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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刘大脚二番到张家来,忠来妈已打定主意去当老妈子,她对焦二婶说:这几个月带累东邻西舍的,我太过意不去,说什么也得自己谋生活去了。但下面她最主要的考虑没銀二婶说。焦二婶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拦三阻四。忠来妈向来有这么一副脾性:啥事情都要前思后想,左比右量,一旦觉得那样做合适,别人就是拃着脖颈子也扭不过来。  按照忠来妈原来的打算,是把两个孩子都带上,到了九龙滩那里,碰见八路军就一同到东面根据地去。可是刘大脚又编了一套麻话:人家那边雇老妈子的主儿说过,不准带孩子。忠来妈又回话给她要是一个孩子也不准带,那么这件事情就算作罢。讲来讲去,只准她带一个小女孩去。  因为第二夭就要走了。这天晚间,忠来妈把焦二婶请到自己家里来。继来这孩子整天出去忙活,简直磨破了脚丫子,这天回来得也挺晚。他一进门,见二婶也在这里。虎妮妹妹趴在窗户上,拿着妈妈的银簪子挑着油灯芯儿,越挑越不亮,灯碗里的油太少了。  妈妈端上一碗淸汤面来,是白面杂和着高粱面擀的,不知在哪里投借来的稀奇东西。继来这孩子懂事得很,一看这阵势,他就明白了,冲口就问妈,你明儿就要走是不是?  妈没有立时回答,她把筷子递在继来手里,说吃吧,你一天也没吃饭了。  继来默默地摇摇头,把筷子搁在碗上,仍然是那句问话:妈,你明儿要走吧?  妈还是没有开口,焦二婶答腔说:嗯哪,你妈明儿就要走啦。  继来仰起脸儿迷惘地问:带我和妹妹一块儿去吗?  焦二婶跟她妈打个照面,刚想拿旁的话岔开,继来又跟问了一句:带我一块儿去吗?  光带虎妮去,你留在这里,有焦二婶照看,和在妈跟前一样。妈见儿子默默不语,又接着说:不是妈不带你,是那边使唤人的不叫带,就说带着虎妮,还争了老半天呢。继来,你也不要心急,这儿离九龙滩也不算远,有啥事我就回来招呼你,你也不小了,你哥哥十三岁上,就帮着你爹当起半个家来,你也该懂点大人家的事儿了。妈这回给人去帮工,也是想顺便打听打听你爹跟你哥的下落;要是有机会,我就到别的地方逃难去。  继来聚精会神地听完妈妈的话,仿佛也有些会意,大眼睛了忽闪问道:是不是投奔八路军去?  妈白他一眼,深深嘱咐说:不准到外边乱嚷嚷。  您老觉得我那么不權事儿。继来噘着嘴又说,只是到时别忘告诉我就行。  你是妈妈的连心肉,我怎么能不告诉你呀。继来到这里,妈妈忽然提高了声调:说起来妈还有些心愧,你哥曰有意跑到东面当八路去,我还有些不情愿。我倒不是不知道八路军好。那时我是怕他拿腿一走,你爹三日两头病病歪,挑不动全家这副担子。现在看起来,要是那时满口答应他去了,也不至于有今天  这时,虎妮早已不声不响地躺下睡了。她翻了个身儿,把身上盖的破麻袋片蹬到脚底下了。妈又爱抚地替她轻轻盖上。她抬头望望窗外,月明星稀,盐滩上一片寂諍。掠过短墙,可以看见村长马锈刀家盐坨的暗影,就象一座座阴森森的山丘蹲在那里。她思忖了一会儿又开口说继来,妈明儿要走,话也多了。你踉着二婶,要处处听她的话,好好出息,把胳臂腿,儿练跶的再硬棒一点,过几年我送你当八路军去。我现在才明白了咱穷人不走这条道儿,就是一天滚上三百六十个滚儿,也甭想滚出这个活地狱。她又把声调放低说:咱盐滩上的穷人总算是有奔头了,听说老根据地的共产党八路军也过来了。只是来去无踪,有的就在咱们身边,可就是不认得。焦二瞅瞅窗外,也有些神秘地小声说:我所说九龙滩那边就有,从海上来的,忠来那回不就亲眼见过吗?  哎,可真是继来也眉飞色舞地插嘴说我今儿到  镇上卖小虾,路上遇见两个穿便衣的,问我;小兄弟,去镇上往哪条道走最近?我说,你跟着我走吧。这两位说话梃和气的,一见就觉得格外亲,我估摸他们准是共产党里头的人。这一席开头本是气氛压抑的夜话,竟是越说越兴奋。一提到共产党八路军这个话题上,自然而然地把原先的沉重空气挤跑了,屋子里充溢着乐融融的情绪,连虎妮的呼吸声都听来分外勻细,分外舒心。  直到夜深,焦二婶才告辞回家。继来娘儿们睡之前,妈非叫儿子把这碗清汤面吃了不可。面这时已经凉了,可是继来吃起来却觉得很香,他这时才感到真的是饿极了。吃完了面,继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叠联币,递在妈妈手中:妈他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好象是晶莹的泪珠。这是我卖小虾的钱,你带上吧,到那儿好用  第二天,忠来妈换上一件洗得发白了的毛蓝布褂子,宽腿青布裤,显得干净利落。跟随刘大脚直奔九龙滩的大路。虎妮倔强地迈动着一双结实的小腿,从不说一声要妈妈抱的话。焦二撺和继来直送出村头,才叫忠来妈逼着止住了脚步。  一路上,尽管刘大脚搬弄着那说黄道黑的舌头,找尽话题给忠来妈解闷儿,可是臭豆腐敲鼓敲不出个响声来,一个话题说不上三句又沉默下来。忠来妈回头望望即将望不见了的铁桥村,虽说那里是个黑古隆洞的陷人井,半辈子都被蛇叮蝎螫吃尽苦头,可是村里的穷哥们苦姊妹还是叫人难舍的啊!  大路拐过一个弯儿,村庄的轮廓被马锈刀家高大的盐坨遮住了一半。忠来妈扭过头来,毅然地往前走着,再也不间头看上一眼。路越走越难走了,不是跨越水沟,就是穿过卤池中间的小路。人一走过,在水汪边上集会作乐的水蝇子便嗡嗡一阵。太阳高挂在东南天上,隔着鞋底,每走一步都觉得煎烤得热乎乎的。可是两边滩池里的哂盐工们仍然裸着背光着头、赤着脚,顶着毒热的日头苦熬。一个个拖着沉重的盐耙,卤水里扒起一堆堆洁白洁白的盐粒。扒来扒去,资本家的钱柜里堆满了白花花的大洋,扒盐的人却还是挣扎在这深深的火海里。就象这盐滩上的小路,密如蛛网,里勾外连,转来转去还是无尽无休的呵!盐滩从老辈就流传着这样充满血泪的谚语驴到磨上,人到滩上,是说这人一上了盐滩就一辈子甭想挣扎出来,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只靠好心的工友们在冒着苦水的滩头荒地上挖坑埋葬,甚至有些外乡人在别人还没看见时就闭上了双眼,最后一口气还没咽下就被狼狗撕扯吃掉。  忠来妈默默地朝前走着,凝然思索着什么,蓦地她抬起头来,看见东面滩地上有一个打阳伞的窣伙在指手划脚,起先这人的脸被阳伞遮了半边,看不清楚,但不一会儿,这家伙就咋?起来谁不知道,你们在沈家老店都饿得半死啦,马老东家诗怜你们,把你们叫到滩上来,白吃白干就是莫大的恩典,还想得寸进尺,别蚂蚱吞老虎,贪心不足啦!从这公鸭嗓门上,忠来妈听清了,正是常保凤哪里有马锈刀的阴彩,常保凤的麾爪就伸到那里。  这时,一个二目失神、病体难支的老年盐工从东面爬了过来了。他的手和脚都磨破了,在他爬过的路线上,地上的石块都挂上了斑斑血痕。当他越过去九龙滩的大路时,浑身又浸透了路沟里的泥水,正和忠来妈打个照面。忠来妈不顾刘大脚的催促,上前心疼地关切这位老盐工说:我说老哥哥,你这样爬呀爬地,爬到啥地方是个头呀,还不找个滩铺歇歇再说。老盐工摇着带血的手,声音微颤地诉说着。我病倒了,又叫大管事踢了一脚,不不行了,我情知回不去山东老家,在滩上净给工友们添连累,工友们照顾照顾我,也要挨打受骂。我我有地方去,我要到芦河去,东家的狗脸我再也不看了。他拼出全身力气,使他伸出的那只带血的手震荡了一下,表示了对这吃人的旧世界的无声控诉!  忠来妈禁不住滴下两滴热泪,她本想对这位老盐工说些什么,却又哽噎住了。那位老盐工头也没有再回一下,又越过大路右边的一条水沟。  常保风赶来了,他一时没有注意路上的行人,只是目不转睛地追踪着那位老盐工爬走的身影,阴冷地喊道告诉你老家伙!你跟滩上订了合同!要寻死可以,得先雇好替工再死;要不然你告诉你的同乡,回家找你的儿子来当替工。你上了马家的滩,就受了马家的恩典,有恩不报恩,想铎轻松松地一、推六二五,天下没那么便宜的事!这规矩是老东家亲手订下的,就是老天爷也扭不过来!常保凤这番话,是说给那老盐工听的,也是趁机镇唬一下滩上的盐工们。  然而,那老盐工好象没有听见似的,他只顾往西一径爬去老哥哥,那条路去不得!这句在心底里压了又压的话终于冲出忠来妈的喉咙。  可是,那个老盐工已翻过一道沟稜,听不见了。  常保凤听到这喊声猛一扭头,正和忠来妈的凛然的目光相遇,他的嘴唇一撇,似笑非笑,得意中又带有惊恐的神色。终宁,还是他把跟光缩了回来,把阳伞放得低了,象是故意用来難丑似的,然后甩搭着向东走了。背上那两条锋利如刀的脊骨撑得纺绸大褂不住地耸动!  忠来妈吁出一口长气,又一次回过头去,注意着铁桥村前马锈刀家高大盐坨模糊的影子,心里暗自迸出一声马锈刀!她把对这吃人世道的刻骨憎恨都凝聚在这三个字了。  刘大脚到底酎不得了,又一次催逼她快走:走路不怕慢,就怕打腰站!这工夫咱可耽误不起哟!  忠来妈瞪了她一眼,也不答理她。这时那爬往芦河寻死的老盐工已然望见了。但说不定就在今天过晌或是明天,又将有后继者顺着老人爬过的路线去投芦河。忠来妈想到这里,内心深处又觉一阵剧烈的刺痛:这爬往芦河的路线不是穷人的真正出路!就算是盐工们的尸体填满了芦河的水道,马锈刀、常保凤、吕登高他们能动半点善心吗?可是,真正的路应该怎么走?不管怎么,这可恶的世道可是该要改变的时候了,嘛怕就是来个天地大翻个也好!正在一面走一面沉思的忠来的妈,突然听见虎振狂喜的喊叫声:妈!海!海!  忠来妈举目一望,前面横着一道清直的水墙,海面就象倒卷在半天上,水天相接的地方有几点船帆的影子在慢慢闪动。近处有渔民们下的渔网。走近了,才知海水已开始落潮,靠岸半里左右都是烂泥沉沙。  大嫂子,您瞧!咱们说着话儿赶路就是觉着快当,不觉景儿就到了呢。刘大脚手指前头,脸上现出诡谲的神情。  忠来妈顒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海滩上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座渔铺,最近的一座屋顶上还有一架定风向的小飞机,啦嘎啦地转悠着。就是这家吗?她不禁心生疑虑:这样的人家雇人干啥呢?看渔铺的无不都是穷汉呀,哦,他们合伙雇一个帮工,烧水做饭,洗浆缝补也是有的,刘大脚不就是这样说的吗?忠来妈心里这样想着,脚下又随刘大脚走近这家门前。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刘大脚把她引向屋里,里面空无一人。  忠来妈坐在木墩子上,仔细打量着屋里的陈设,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虎妮也嚷着走!妈走这更增添了妈的烦躁。她正要开口问时,刘大脚说声我到外面看看,这老高到哪儿去了?  刘大脚鬼头鬼脑地走到海边,心里抱怨说这人真怪,大喜的日子他倒出去蹓跶去了。她正想间,从海道那边传来一曲用驴皮调儿编成的歌儿,声调激愤而不悲凉。  海葚青哂滩的才上工海葚红,晒滩的肩头疼海葚紫,哂滩的累个死海葚黑,晒滩的无家归  歌声未歇,就见一个身躯壮实的中年人沿着海道走来。这海道,是在浅海上用贝壳垫起的一条台地,潮涨时被海水遮没,潮退时又露出地面,渔人沿着它到海心去下网,又踏着它返回海边。  刘大脚曾经见过此人一面,认得是高海澜,便眯起肉泡眼上前去打招呼:哟,高家大哥,叫人好等哟!  高海澜一瞥这婆娘,先有三分不快,便瓮声瓮气地问:邹家大姐为啥她没来?  她今儿个有点子不舒服,托付我把人给送来了,刘大脚忽撩着眼皮低声说:人已在屋里了。  刘大脚先抢着进屋,尖溜溜地通知说:大嫂子,这是高家大哥,认识认识吧!  忠来妈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站着。连高海澜这见过世面的硬汉子,在她的逼视下也不禁倒退了两步。  刘大脚赶快偷偷地溜出门去,从东面绕过一个高坎,象一只偸嘴得了便宜的野狐一般,撒快了小步儿。她一面急走,一面在额上抹下一把冷汗,心说:妈呀,这桩买卖做得可真险虎,一边是叫人闻风打抖的猛汉,一边是在钢刀之下面不改色的烈性女子。走慢了一步就许要出彩,我可得到别处去躲避几天。底下有啥好戏要叫常保凤去唱了。刘大脚走出好远,回头看看没人追赶,这才放下心来。  刘大脚走后,立时在高海澜的渔铺里笼罩着一种异常紧张的气氛。  虎妮还在拽着妈妈的衣襟,喊着走!走!而妈妈却是神情木然一动不动。她这时在精神上是严阵以待,偏偏倒要看看事情是怎样的发展,看看这些人下一步要怎样对付她!  高海澜看出了事情的蹊跷,忍不住间了一声你是铁桥村姓张的吗?  没有谁回答他的问话。  这个饱经风浪的汉子第一次感到了异常的尴尬,高海澜那紫膛的面皮又增添了一层红色。他看到忠来妈那猜疑的、凛然的眼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而深深自责起来。但一种同情心和责任感使他压住了个人的懊丧,觉得必须弄清事情的究竟。他理直气壮地又问了一句。刘大脚告诉你说到这里干啥的?话虽出口,连他自己也意识到还有些笨拙。但,想不到这句笨拙的问话倒引起对方含怒的反问你请我到这里干什么的?  这猛然的回击,确实叫高海澜难于应付,不过,她总算是开口了,只要开口,事情就好办了。这时高海澜已不象先前那么被动,他以更和蔼的语气问她你家过世的当家人叫啥名宇?  张保成。忠来妈余怒未息,但在对方正直的态度面前,情绪还是缓和了一些。  张保成?高海澜由惊讶又转为愤怒。  你认得他?忠来妈简直有点摸不透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这?这刘大脚!高海扭身,直冲出门外,手伸向腰间,嗖地抽出短刀,但就在这时,猛然想起:战英同志的嘱咐,对,如今我的身份不比从前了,今日的老高不同于昨曰的老高,每一个行动都要考虑到具体后果。再说这水是我泼到地上的,还要由我自己把它收起来!他想到这里,左手捞起门前的一掇荆条,右手噌地一刀,齐斩斩的削断了,他把刀插进皮鞘,刚一回身,忠来妈正站在门口,两眼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高海籣坦坦荡荡地叫了一声:老嫂子!这一称呼中包含着尊敬和亲切的感情。是在告诉对方:你放心吧,没有任何人敢侵犯你忠来妈到这时才回答了高海澜先前的问话:刘大脚告诉我,是到这里来当老妈子的。  请进屋里坐。高海澜把她让进屋里坐下,又堂堂正正说:老嫂子,你叫刘大脚哄了,这婆娘是两头骗着吃,不过,说?起来这件事也得怪我,要是我不无事生非咳,算了,这件事就算一笔勾销,从今后我永辈子也不再找这麻烦。他转口又说:保成大哥我认识,当年我们一道下过海,你家的忠来我也熟,那孩子有个出息头,要好好教养他。  他一提起忠来爷儿俩,又触起忠来妈的伤心事,她鼻子一酸说好不好的如今也怕都不在了。  不在了,你听哪个说的?  刘大脚呗!  嘿,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你千万别听那婆娘胡擂!高海澜盛怒之下,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我听说保成现在叫鬼子留在新港营房当杂工,只是圈在里头不准出来忠来也跑出来了,可是随后便没了信息。不过那孩子机灵胆大,人多半还有指望!  高海澜的一席话,把忠来妈多少天来心头压着的阴云淸扫了不少,她感激地说:那我真得谢谢你。我也不打搅你啦,说着,拉着虎妮往外就走。  你往哪儿去?老高当头挡住了去路你还有啥事?卑来妈又增添了新的疑虑。  你回去他们会轻轻放过你吗?高海澜正色说。这桩事不单是刘大脚一个人干的,她也没有这股胆量,背后一定有人支使。你回村去,他们也不能踉你善罢干休的。  我不回去。盐滩上地方大着呢,我拉着孩子一口一口地要着吃,等忠来有了准信儿她说话间,脸上也透出茫然的神色。  高海澜仍然摇着头说:如今小鬼子把人的脖颈勒得这么紧,豆渣饽饽也成了宝贝蛋,谁能打发要饭吃的。财主不愿给,穷人没險给,你娘儿们孤另另的,还不是到处受欺负?依我说,你就先在这里呆几天,我再査访一下他爷儿俩的一准下落,也好对你有个交代。在这里别的没有,粗食淡饭还凑合着能糊口,别人谁也不能欺负你们,你们娘儿们先在这儿住,我到别的伙计的渔铺里住去。他的话听起来就象大海一样纯朴,象潮汐一样诚实,象浪花一样脆爽,不由忠来妈不信任他。而且这跟她原本的打算是合拍的。她原本也打算到这九龙滩上,找到门路就投奔八路军去,眼前这高家兄弟看着有点来头,听他的口气,说不定他就跟八路军认识呢,只是初次见面,不好意思问人家这个。  高海测见她已有留意,便不容细说,用手一指屋子里面说:那小缸里盛的是豆渣;那坛子里还有半坛子高粱面铺头上的帽盒里盛的是黑豆哦,窗台下面还有两块花生饼。你就自个儿做着吃吧,锅碗瓢盆都现成说罢,他就要反身出门。  那你呢?忠来妈挺不过意地问他。  我嘛。他爽朗地一笑,我是吃百家。这海边上打鱼的都是我的好兄弟,穷哥们就是这样,穷是穷,更讲情义,没人见外。他又仔细叮矚忠来妈说:没事的时候,从里面把门闩插上?他把门反带上,咔嚓一声,从外面用大锁锁上了,然后从窗口上喊着告诉说老嫂子,你可别多心,锁上门免得有乱人进来找麻烦!  忠来妈在里面听见他的脚板踏着泥沙,嚓嚓的声音渐渐去远了。她回想着高海澜刚才说过的每句话,有些话听起来特别新鲜。从老高的言谈话语上看,是个正人,莫非他就是忠来提过的那个高大叔?要是那样可好了,她注视着从窗户小卷帘射进来的一缕阳光,心里充满了希望。直到虎妮从身后揪她的衣襟,她才回过头来。  妈,咱们不走了吗?  嗯,看看再说。  我看这大叔是个好人。  住嘴,小孩家你懂个啥?  小虎妮哇声,哭了。  我的小姑奶奶,你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妈真急了,不伹是哄,简直是求她了  第五章我会回来的  今夜,渤海湾上风平浪静,西南天上挂着一钩细月,给海面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轻纱,而那被海水冲洗过的沙滩,又象是一条淡青色的镶边。恬静的海滩仿佛在沉思中。  忠来妈坐在高海澜渔铺门口,也沉浸在静思里。她太累了,不自觉地低垂下头,打起瞌睡来。远方传来的一声枪响使她猛然惊醒过来。她暗暗责问自己:你坐在这里是干啥来的?误了大事可怎么得了!  她来到这海滩上不觉间已将近一个月了。她是用严峻的目光观察着这位看渔铺的高海澜的。他的大半时间都是在海上度过,回家来时也总是问她有啥难处,在这里住着是不是方便。他把吃食和需用的东西放在家里,就到外面去找住宿的地方,从来也不说一句出圈的话他说到做到,带回来有关忠来爷俩的消息保成多半是在新港了;忠来人也还在,但去向不明,多半是发到日本当劳工去了。尽管人已远去异乡,老高也安慰忠来妈,不必整天害愁,只要这世界上还有刮东的曰子,忠来这孩子总有一天就会飞回盐滩。他的安慰虽然言语不多,却给忠来妈内心里增添了无限希望。她本来预定是在这里住几天看看的,但是通过实际观察了解,她已渐渐消除了对高海满的疑惧眼前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一晃不觉就是一个月。  忠来妈从高海澜那里了解得最多的情况,还是有关高海潇自己的身世。她自小生长在盐滩,多少刮骨抽筋的悲苦、夫失子散的离乱,她亲眼见到的也不知有多少,但象高海澜几辈的经历,听起来还是使她震惊;而且大部分情况,老高过去是从不对人谈起的,因此,她记得也分外清楚:高海满原籍是距此六十里地盐区以外的新港附近的北塘,原也不姓高。他祖父那辈是渔农兼作,在当地穷苦人中间很有点人缘。咸丰十年,英法联军侵犯天津、北京,先攻大沽炮台碰了钉子,就偷偷从淸军不设防的北塘登陆。北塘一带的居民激于对侵略者洋鬼子的仇恨,早有训练和准备。他们在高海澜祖父等带头人的组织率领下,用土枪、大抬杆、大刀甚至弓箭,给了侵略军以迎头痛击。但因寡不敌众,又无官军援助,在联军的洋枪洋炮之下死伤大半。高海澜的祖父也身负重伤,但还挣扎着砍死一个前来捉他的洋鬼子。他临死前留给乡亲们也是留给自己儿子的一句话是干就是死了也干这句简短的话激发着高海滿的父亲长大成人,他怀着给父亲和乡亲们报仇的强烈愿,望,参加了从山东传过来的义和团。光绪二十六年,在他率领团众攻打老龙头车站之后,义和团被当时的直隶总督裕禄出卖,官军会同八国联军夹攻义和团。高海觸的父亲带领一支团民突破重围,退至家乡据守。在日本侵略军和清军的强攻下失败。敌人步步进逼,团民们面临大海,无路可走,而且大都身上伤痕累累。高海澜的父亲一声喊:决不投降,也不能把脑袋留给他们?跳海!于是,十几位勇士葬身在养育过他们的万顷海涛之中。当高海澜的妈妈,也是红灯照的成员,抱着五岁的儿子赶来时,丈夫留给她和儿子的最后的呼号是:别忘记祥鬼子和裕禄他那时还只能把害他们的凶手归之于洋子和裕禄。这以后,清朝地方政府和地头蛇们到处搜捉团众和他们的家属,但高海澜的妈妈在乡亲们千方百计保护下,活了下来。高海澜记得,在他懂事之后,妈妈就常给他讲当日爷爷和爹爹的故事。讲到解气的地方,妈妈禁不住发出自豪的笑声,讲到失败的惨烈特别是被出卖的悲剧,她常常哽咽无言,泪湿衣襟。她教导孩子长大了决不能丢掉華  先辈乡亲们的骨气,又把自己得出教训也告诉儿子:不能太榜。她把他们几代斗争失败的原因归咎于榜干上了。因此,高海满从小是火烧在心里,骨头是铁打的,却有着惊人的机眷。族面上喜欢独往独来,却不知怎么,伙伴们都懕尊他为主心骨儿。到十三岁上,船上的活计无一不会;穿涛破浪如走平地。但就在这一年,也就是西太后和光绪死的前一个月,由于一个地方坏蛋侦知高海滿的妈妈的真正身份,密报当官抓捕杀害,这个坏蛋得了一笔赏钱。当傍晚高海测随同大人们凼捕捞回来时,还没下地就有乡亲摇着小船赶去报信。他得知母亲已死,独自拼命不会有什么结果。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事情紧急,不容耽搁,他决定自己出走!乡亲们要拿船送他,他不懕连累乡亲,反而是他安慰叔叔大爷们放心,我死不了!只借助一块木板向东北方向游去,当晚就从水路泅渡到九龙滩,改名换姓,给大把头郑魁三的渔行当了一名小渔工。好在那一方人大都是外地逃荒而来,土生土长的不多,也没有把这个无家无业的十三岁小孩当作希罕事儿。郑魁三是镇上伪盐警司令赵金宴的大管家,他自己绝少到九龙港来,有事就通过他的跑亍阎长岭张罗。  赵金宴从事变前国民党统治时期到日本鬼子侵盐区都是执掌盐务的头子。郑魁三倚仗赵金宴的权势,取得了海上捕捞的特权。这海岸的捕鱼人,除了小部分是自力打鱼的小户外,大都是郑魁三和另一户更蝎虎的渔霸李铁耙的渔工。而高海海的名声起始于一次不平常的海上遭遇。他十七岁那年有一次下海时,遇上一伙无恶不作的海匪在抢劫一些自力捕鱼的小船。高海浦激于义愤,随手抄起一根鱼杠子冷不防跳上小船,把匪首当头扫落到汪洋大海里,群匪被这突如其来的禹将军吓懵了,一时弄不清究竟,都纷纷跳下海中逃命。从此,这个独胆小将的威名传遍了整个海滩。由于他喜欢带一把雁翎短刀作为防身武器,因此雁翎高就成为九龙滩这一带穷哥们引为自豪的名字。郑魁三也曾经打算收买他,请他到镇上替他护院,但被高海漘一口拒绝。郑魁三虽然为此大为恼怒,却因为高海漏在渔工们中间威望很高也不能不惧他三分。  高海釀成年以后,更以血性汉子和胆识过人而为海畔渔家所傢朦。但另一方面,又深沉坚毅,并不轻易外扬何梅捵定之后汉奸带领日定来九龙滩一带占地开滩开抱杀人。离海澜貝賭多少熟悉的乡亲尸陈泥沙,血随浪卷,他把眼泪咽进肚里。就是他自己的那座渔铺,也挨了日定的一发炮弹,他启己被浮土埋在房后的菊花丛边,幸运地只受了一点轻伤。事后他不声不响地和同渔铺的伙伴一起,又盖起新的渔铺。在盖渔铺的三、四天里,他几乎没说什么话,他把要说的话同烈火一起压在心底。这連他一起共事的伙计都觉得奇怪。七七事变以后,海上的一场飓风把他卷到东面红花埠海滩,使他同共产党武装力量发生了联系。那是一九三八年秋汛中,他们的一条帆船在东面海上捕捞作业,陡起的罕见风暴掀翻了渔船,他和伙计们只好弃船向最近的海岸红花埠泅渡,但因风厉水远,伙计们在中途相继力尽沉海底,高海澜凭借高超的水性,一边辨别方向,一边拖着疲乏的同渔铺伙计,奋力游向海滩到达红花埠滩头时他自己也失去知觉。醒来时,他正躺在抗日根据地部队简陋的卫生所里。部队的领导同志叫孟生任的来看望他。当他得知同渔铺的伙计终于没有救活时,他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挣扎着跌撞碰头。孟主任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七、八个伙计都没了,就我一个人活着回去这算什么?我连同渔铺的哥们也没保住!我孟主任一个人安抚不住,又把县委的张政委叫了来,共同开导了一个晚上。高海澜不再哭了,第二天晚上,他由八路军战士护送出根据地,毅然地、大踏步地返回九龙滩。他耳边只响着领导同志启示性的话音不一定非留在红花埠不可,回去吧,面上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想来的话随时都可以来看看  当高海滿几次对忠来妈述说自身的经历时,每说到此处就不细往下说了。忠来妈是个有心人,也不勉强多问,只有一次忍不住问道:从那以后你去过没有?  怎能不去?人家救过我。我去卖过几回鱼对于忠来妈说,这几句话似乎就够了。从此,她默默地、细细地注意他,包括他的任何一点爱好和习惯。她来这渔铺时间虽然不长,却很自然地发现了高海澜的一个喜好,这就是热心接待远方和近处的来客,而且常常是在夜晚。一有客人来,高海澜就让她在门口了望着,嘱咐她说要是有人朝这里走来,就咳嗽一声。她即使在月亮底下了哨时,手也从不闲着,不是给虎妮补破衣服,就是给老高纳大鞋底,手里飞针走线,眼观四路八方,可专心呢。  老高的客人中,从前来的都是男的,今晚除了一个叫曹辉的男的以外,还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闺女,留着齐耳短发,穿的是半旧的海昌蓝褂子,一双大脚片儿走起路来挺洒脱。那深深的眼窝、长长的睫毛,都给人机灵而又明朗的印象。一见忠来妈就那么亲热,大嫂子长,大嫂子短,说得半点也不隔口,就和一家子人那么自然,那么顺耳。  虎妮已睡着了。屋里高海澜正和两位客人在谈话。忠来妈在门口仔细了望。夜间听声,全凭一双耳朵,就是绣花针落在地上,也会引起她的聱觉。屋里的话音她有时也能听见,只是不大懂得里面的意思。反正她知道不是街长里短,而是道地的国家大事。  从现在开始,咱们的工作就要从海边往里发展,要在盐滩上扎下咱们可靠的根子。老高同志,你看这有困难吗?听来是曹辉的声音。  我看难处不大。盐滩上我的熟人也不算少,他们的根底我都清楚。从敌人方面来说,我认识镇上的大渔霸郑魅三的跑街,因为有一次在九龙滩我给他解过围。郑魁三是赵金宴的大管家。从那跑街那里,我已经摸清了他们最近的调拨情况:镇上的近藤联队最近调到太平洋战场,只留下个黑田大队看守盐滩再就是赵金宴手下的三个盐聱大队了。我也觉得目下正是咱们开展工作的好时机。  哦,这些情况很重要。那闺女顿了一顿又着重地问道:郑魁三的这个跑街靠得住吗?  他本身也是一个小船户,在九龙滩有几条渔船;不过倒还是有些爱国心,可以利用一下。  此人很富有正义感吗?曹辉探索着问。  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魏娟正用一支铅笔顿着桌面,在思索着。过了一霎,她又细心地刨根究底地问:他跟吕登高、祁连元这班人有矛盾是不是?  矛盾不小。高海澜肯定地说。  那太好了。曹辉有些振奋起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需,要扩大,此人悬个很难得的争取对象。比起三年前我在农业区争取二尖头来,各方面的条件要好得多了。  我也觉得可以作这种设想。那闺女赞同地说,不过,我认为咱们还要研究他们之间矛盾的具体性就算是这里边的矛盾很大,我想也不能作为我们考虑问题的全部依据;还要看到他究竞还是郑魁三的跑街?  当然,慎重一些好。曹辉抑制着自己的热情说那么,咱们再具体研究一下怎么样?  多听取老高同志的一些意见,那闺女恳切地说。  嘿,我只能供给一些材料。是高海澜谦和的话音。  他们底下的声音就放得更低了。忠来妈也不便再往下细听。她知道他们是在核计要紧的事情。但从上面这几句话里,她已证实了自己刚到这里时的猜测,高海澜和共产党八路军不光是有联系,而且就是一个秘密的八路军。从高海澜对她的态度上,她也深切感到:只有受了八路军教育的人才有这样的好心。  过了一刻,屋里说话人的音调又高了上来,只听曹辉用一种关切的语调说老高,我这可不是批评你,你这是何苦呢?要知道,是一种旧的观念,这是封建思想在作怪!你现在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也不只是一个党的同情者;要知道,你已经党了,作为党组织里的一员,必须跟这些旧的影响彻底决裂!  吱吱!听得出是高海澜在使劲地抽着旱烟。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我想不通这是不是封建思想,我只觉着不该那么做。她也是个受苦人,她男人还跟我打过伙计,要知道,她就是我的嫂子!人家丈夫和儿子正在遭难,我要是那样做,就是趁火打劫,那还叫人吗?高海澜越说越激动,哒哒地磕着烟袋。忠来妈的心仿佛也被这猛烈的敲击篾得发疼。  魏娟清脆的话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老曹,如今事情有了新的发展,我认为:老高同志这样处理对工作、对别人、对自己都是有利的。你看这样三全其美,不是更好吗?  哦,原来是这样曹辉话头一转,又连声赞道:这这将会成为盐滩上的一段佳话,久后有日写盐滩斗争史,这件事将成为精采的一段。  不过,曹副区长,叫我说这件事本是自自然然的嘛,也没啥好提的。高海澜朴朴实实地说。  可不能这么看。曹辉仍然一本正经地说:这种崇高的情操只有在劳动人民中间才会有的。  对于刚才他们之间的谈话,忠来妈有些是不甚明了的,但大体的意思她还是听得出来。刚才曾一度产生的心酸滋味被那闺女所说的一番话给冲淡了。她暗暗佩服这位女同志的心胸和口锋,她既不和稀泥,又使争论的对方心服口服。她正要进屋去跟这闺女好好吐一吐心里话,忽听从西南方向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这声音很杂乱,好象是一伙人在走动。她急忙向屋里咳嗽了一声。  有情况!得快走!曹辉说着,本能地掏出枪来。  不行,现在走出去太危险。你们二位先到屋后影一影,我来打发他们!高海澜果断地说着,便打开后窗的窗扇,让两位同志跳了出去,他又把窗扇轻轻关上。然后招呼忠来妈到炕上销下,他自己迎了出去,正碰上九龙滩坨地华北盐事务所的查滩员祁连元带着十几个伪盐聱闯了进来。祁连元是高疃的滩户资本家祁陇山的大儿子,华北盐田事务所日本所长师原的干儿子,有师原作靠山,眼下正十分走红。  哦!高攀柜的。祁连元故意抬举高海獮。这么晚了还没歎着,家里人身体有点不舒服,我正忙着服侍呢。高海澜淡笑着又加了一句这情况只是没得空向祁长官报吿,很对不起。  这说哪里去了。高掌柜的添了家口我知道,只是祁连元拖腔拉调地走进屋里,一双鼠眼向周围扫摸了一遭,又不酸不咸地敲打着说:耳闻最近高掌柜的家里客人来得不少啊嘻嘻!祁连元随即加了一声不怀好意的笑。  我姓高的好客的习惯不是一天半天了,就连诸位弟兄们他那泰然自若的目光在盐替们面前一扫。盐瞀们大都对祁连元的多事表示漠然。  不过最近客人好象更多了似的。祁连元用手电照着炕上,在轻描淡写的话语里含着刻毒的尖刺。  都是小孩她妈娘家门上的亲戚。高海澜的话锋突然一转:怎么,不可以走动走动吗?  祁连元一愣,一回头,正迎着高海澜那不好斗的眼光,他连忙收起手电,连连说可以,可以,谁说不可以呢这小子一无所获,只好识趣地带着盐警走出门去。  高海湎送出一段路,临回时又给了祁连元几句不软不硬的我方才没好意思言语,祁长官刚才拿手电往炕上照来照去,这样对付一个妇道人家恐怕不大方便!当然这是头一回查户口,还好说  祁连元听了,嘴唇动了几动,也没放出个屁来。  高海拥见狗子们走远了,才回来敲、敲后窗,微开窗扇,让两位同志跳了进来。老高余怒未息,骂道这条走狗,早晚我得宰了他!忠来妈从炕上忽地爬起来,扑到那女同志面前,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同志这两个字是她酝酿了好久鼓起很大男气才叫出来的,话没出口时压在心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话既脱口,又觉得是那么轻松自然,好象非这样称呼不可大嫂子!那女同志又惊喜。她摇晃着忠来妈的双手,抚換者她手上粗拉拉的茧皮,亲切地告诉她:我叫瑰婿,以后我可能要常来的,有工夫咱们多唠唠。  高海籣见她们谈得挺热乎,便自动到外面去了哨。  大嫂子,你的行为是很崇高的曹辉赞赏道。  忠来妈听了,有些不明白似的,向魏娟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同志是说,你的心眼好,做得也很对,是咱们劳动人的本色!魏娟十分自然地把话头接了过去。  忠来妈平时口头上也还来得,可到这时,她竟不知从哪里说起,只是嗯嗯地摇头又点着头,嘿嘿地笑着,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涌流而出。  他是个好人。忠来妈忽然想起了这句非说不可的话,手指着外面的高海澜对魏娟说。她的神情是那么淳朴,甚至带有几分天真,仿佛执意要给高海澜作证似的。  我们知道。曹辉有些不自然地笑着说,刚才我的批评也是为了工作,有个家便于掩护,这好象是个规矩。  同志忠来妈郑重地表示:俺得等着他,等着忠来他爹,听说他还没死;就是他爹死了,俺也要等着忠来他回来。她急转向魏娟,眼光里充满恳求和执拗。  魏娟连忙宽慰她你放心吧,大嫂子,谁也没有权利  曹辉抢着说现在问题已经圆满解决了啊。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多少显得有些尴尬,嗯,不要再提这个问題了。  忠来妈放心了。她转脸又打量着魏娟,关切地问你今年二十几啦?  二十一  参加上几年了。  六年啦。从学校里跑出来参加革命的哦,十七岁上参加的。忠来妈拨弄着指头算计着。俺家忠来今年十八岁了,要是他在家,也该跟同志一样闹革命了。我相信他会是一个很好的战士。魏娟望着窗外的夜空,深沉地说,阶级压迫使我们全家离散,阶级压迫的结果又使我们从来不认识的兄弟姐妹结成同志。  我能作你们的同志吗?忠来妈睁大了眼睛问道。  你现在就是我们的同志。魏娟说。你不是已经开始做革命工作了吗?  大嫂子,你早就是我们的同志了!曹辉有这样一个习惯,无论是赞扬还是褒贬,为了引人注意,他喜欢在关键的字眼上加重语气。  忠来妈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她欲笑又抑制着自己的激动,嗫嚅着说:要是我对革命工作还有用处,那我就在这里住下了。她这时又一次觉得眼角又湿又热。  魏娟点着头说我们需要你在这里住下去,帮助老高同志工作。  停了一会儿,忠来妈又激动地冲着两位同志说不瞒同志们说,以往我是一天到夜围着锅台转,从里到外三尺半,这革命的大事我是个糊涂涂。以后我得摘掉这块蒙眼布,同志们可得多指点着挪  那是自然。曹辉欣然应诺。  大嫂子魏娟充满感情地叫了一声,我们述得跟你好好学习。  这说哪里去了!忠来妈抿嘴笑着,摇手表示不敢当。真是这样的。魏娟恳切地解释说,我本身就是个教员家庭出身的小知识分子,带来了不少的思想毛病,参加革命以后打掉了一些,可是要想彻底改造自己,还得一个长期的过程。  对,向劳动人民学习是个长期的过程。曹辉就话接话,转口又说,现在还是让我们安排一下眼前工作怎么进行吧。魏娟想了二下说好吧。  忠来妈听他们说要研究工作,就到外间去收拾去了。  曹辉指着炕沿对魏娟说:小魏,你坐下来。小魏这个称呼,前两年区里的同志们都是这样叫的,这两年除了县委的张书记之外,很少有人这样称呼魏娟。如今曹辉忽然叫起,是觉得这样更亲切些。  魏娟坐下来,曹辉摸着刚刮过胡子的下巴,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小魏,自从刚才老高提起郑魁三那个跑街的,我对这个对象就引起了很大的兴趣我想,最好争取他作为我们的一个固定关系,而不是偶而向他打听一星半点情况。你知道我做故工工作还是有较多的经验的。一九四〇年我争取二尖头的工作,比眼前这个要棘手得多,可是  曹辉一再提起争取二尖头这件事,魏娟是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是敌后抗日战争处于艰难岁月的一九四〇年,在地委敌工部工作的曹辉随同敌工部副部长奉命打伪頭部队二尖头?的保安团内部进行作。曹辉在敌工部副部长的带动影响下,表现了相当的勇敢和机智。他们抓住了敌军扫荡根据地刚被击溃的时机,巧妙地利用了日伪之间的矛盾,首先争取了下层官兵的支持,迫使二尖头率部反正,敌工部副部长就留在二尖头的独立团里专作政治工作。但在不久以后,根据地的形势在?曰定新的扫荡下暂时趋于恶化,反动本质并未根本改变的二获头和他的几个死党深夜杀害了我们的政治工作人员,拉着少量人马想要重新投敌。可是他的阴谋并未得逞,我部队星夜将其追回,处决了二尖头,改编了这支队伍。在策动这支队伍反正的工作中,曹辉协助牺牲了的敌工部副部长作出了出色的成绩,受到了地委和军分区的表扬,并因此而得到了提拔。有的新参加工作的年轻的同志,私下里还不胜钦羡他。但这件好事的另一方面,也使曹辉头脑中旧的思想根苗得到滋润。他开始沾沾自喜了,甚至从此得出了一个经验,就是他认为那些化时间较长而又不易见出实效的默默无闻的工作,对于个人的政治生涯是没有多大价值的;而孤注一掷搞出一桩看舞见摸得着的业迹,才能一鸣惊人,取捷径而上。去年他被派往盐区与战英一道工作,和战英在一起,他的这些旧的意识便受到了必要的抑制。  现在,当他们即将进盐区开辟新的工作时,曹辉又一次提起了这桩事,娟对曹辉的意图当下就料着了几分,不过她并没有马上表示什么。  曹辉显然又兴奋起来,跃跃欲试地提议说,我想这次北上,可不可以临时改变一下策略?深盐滩作群众工作嘛,是一个慢工细话,绝不会立见成效,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无伤大体。以你的工作魄力来说,完全可以独当此佯。  那你呢?碗娟插话问道,她特别注意到曹辉嘩才所说的慢工细活不能立见成效这些话。  我嘛曹辉浅笑着停顿了一下,察言观色地看了看魏娟。他知道这位作为区委委员的女同志在关键问题上是不肯通融的,但为急于求取功效的强烈愿望所驱使,曹辉还是表述了自己的看法:我想深一下敌伪戒备森严的沽镇,以我过去搞敌工工作的经验,亲自做一下那个跑街的工作,将会是得心应手的。小魏,这件工作搞好了,对我们掌握敌人方面的第一手情报大有好处。如果事情成功,盐区工作的许多难题也就迎刃而解。曹辉越说越激动,力求感染对方,小魏,抗战已到了关键的年月,我们彼此的心情都是可以而且应该理解的。谁不想早些把日定赶出我们伟大的国土呢?魏娟听了,轻舒了一口气,果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她觉得:曹辉对这件工作重要性的估计有合理成分,但相对说来,他对深盐作细致的群众工作这根本一环,未免就有些忽视了。覲娟想起临行前军分区孟主任和县委张政委再三嘱咐过的话千桩万桩,细致扎实的群众工作是第一桩。进行一切工作,首先要从广大群众的利益出发,紧紧地依靠他们。没有经过革命思想武装的群众,我们是无法在盐滩上立足的麄娟经过反复思考,觉得这些话是很正确的。在原则面前不容许打哈哈,但魏娟在表示不同意见时,态度却很冷静。她说老曹,你所说的那件工作,能够产生多大的效果姑且不去论它只是不要忘了,上级的指示和区委会的决议,是要我们来干什么的。  曹辉迟疑了一下,又以商量的语气说这我知道,可是在临时出现的新情况面前,我们可不可以釆取机动灵活的战略故术呢?  当然可以。魏娟先是轻轻点头,接着又转口说,不过这件事并不是绝对刻不容缓的,要搞也得经过请示上级之后才能决定,怎样进一步争取、在多大程度上进行工作,打进镇子里有没有必要和可能,就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看来,根据是不充分的。而且,即使进去,你去也是不合适的,不要忘记,你的表弟吕登高就在沽镇这后几句话,平时魏娟和战英都不轻易在曹辉面前提起,但话已至此,她不得不点出来了。  果然,自尊心很强的曹辉脸上立时现出不自然的神色,内心掠过一个后悔的念头:当初参加革命填表时不该写上吕登高这个社会关系。如果没有这个线索,别人也不至于动辄抓这个话把,但转念又想:如果不填,此后被调查出来,岂不要承担不忠诚之名?  小鵝,既然你考虑那样做不大合适,那我的意见就算作罢。曹辉考虑结果:既然他去不合适,别人即使进去对自己也投有多大好处,所以也就不执意坚持了。  蘸娟却投有无视曹辉的提议,她诚挚地说您所提的对那跑街的争取工作,就请老高同志最近到东面时,向县委张书记和军分区孟主任作一个详细汇报,请上级党委决定。  那也可以曹辉的热情突然冷却,很使魏娟一时难以理解,但她并没有深想,便以商量的口吻说:老曹,我看咱们还是按照区委会的决议,在今夜天亮以前插到北面盐滩吧!  曹辉点头答应。魏娟马上向外轻声喊了一下:老高同志。高海潇很快就来在他俩近前,灯影下,他那紫膛色的脸上现出一种愉快的光彩。显然,他已听见了两位同志刚才这场争论的结果。一进来就问我啥时候出发去东面?魏娟征求曹辉的意见。曹辉有点含糊地答道:也不忙吧魏娟点点头说等我们插过去以后你再动身,顺便把这个情况也带过去,叫家里放心;别的情况你看着汇报,比如,发动群众用蚕吃桑的办法摸盐啦,你自己的家务事啦  我自己有啥家务事?老高问话刚刚出口,就明白过来,这也值得向上级党委汇报?  那怎么不值得!魏娟认真地说:这是一项很有成绩的工作嘛。  高海澜这才不言语了。  两位同志就要动身,魏娟看高海澜好象有话要说,就问:?还有什么情况,你给我们提供得越多越好,靠你给我们眼晴和耳朵呢。  高海滿考虑到两位同志初次北上,工作起来还是会有困难的,便又仔细介绍说:马家金马驹滩地上的韦老头,是靠得住的!他本是高贐那边大滩户的工人,因为他制冻硝的手艺高,马锈力就打发常保凤把他请到这边来。来了以后,马锈刀特意给他高过一般盐工双倍的工钱,说明其中的一半是东家的赏钱。韦老头半点也不含糊,当场就用响当当的话语回答常保凤:赏钱我不要,车家有这份善心,干嘛不给滩上顶苦的工友提提工钱?听说马家把他挖过来就后悔了,想办法整治他,却又恋着他那一身好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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