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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道光年间。太原府富豪张百万府上,上上下下都在为嫁女忙碌。唢呐阵阵,一行庞大的送礼队伍来到张府。太原西城大户姚半城走下轿子,张府管家忙哈着腰迎上去:“姚老爷,我家老爷正在客厅候您呐。”说完便踮起小步在前面引路,走至客厅门外,高声喊道:“老爷,老爷,姚家老爷来了!”张百万一听姚半城来了,忙走出施礼迎接:“亲家翁,请!”姚半城也急忙还礼道:“请!”二人步入客厅。  丫环端茶上水果排队而入。  张百万是太原城有名的富豪,张家大院自然也阔绰无比。整个大院的外围是高大而厚重的砖墙,显得方正而稳重,平实而古朴。但它又不同于晋中那些土财主们的城堡式建筑,大门是开放型的,显出了某种气派,使整个宅院都处于一个外实内静的氤氲之中。内部建筑更是有条不紊,每个院落各成体系又互相连接,形成院套院、门连门的飘逸格局。整个大院为五进式,客厅对着大门,门前是一片开阔地,全用八砖铺就。影壁墙是用青石浮雕刻成,虽然有些商气,但富丽中见质朴,颇有些品位。  这时,抬礼盒的队伍已随着姚半城来到前院,张百万见状暗喜,看了管家一眼,管家会意地堆着笑脸走出去。来到前院,便开始与姚府管家过彩礼。唢呐声中,姚家管家扯开公鸭嗓子,开始唱礼:  姚府彩礼共二十八抬——  苏州锦缎二十匹——  杭州府纺绸二十匹——  杏花村老酒十担——  太原城晋源老字号银货一整箱——  西域天山鹿茸两对……  姚半城边看过礼边与张百万闲聊,见彩礼过完,便起身告辞,张百万急忙站起送走了姚半城。  当张百万哼着小曲回到客厅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大声喊道:“管家,速速召集所有仆人来大厅听训。”管家说了一声“是”,随后髙喊道:“家奴集合!”不一会儿,众家奴便已训练有素地集合在客厅里,一边是家丁,一边是丫环。张百万见人已到齐,走到队伍中间,先用很“恶”的目光扫了众仆人一圈,然后说道:“今日姚家送彩礼之事,一定要向你们二姑娘严格保密,哪个走漏风声,小心割舌头!”众家丁你望我我望你,好一时才齐声应道:“是!”  太原城晋鑫当铺正处繁华处,六间门面房,高台阶,大出厦。门旁左边粉墙上写有一巨大黑“当”字,门楣上方是一横匾,上书:晋鑫当铺。当铺老板李剥皮正坐在大厅太师椅上边抽水烟边听管家查账。李剥皮年近花甲,留着一对老鼠胡子,看人的眼神老是不安分,不过,此时他却目不转睛,望着他的账房们。每回报账之前,他总是这副模样,深怕别人拿了他的银子似的。厅前八张条桌分列两旁,八位老账房各持一桌,桌上各有一把大算盘。李家总管站在正中,手持账本唱数字:  二月十八日翡翠玉镯一对,赎当,纹银一百七十二两七——  二月十九日金毛狮子一尊,进当,纹银一千五百四十八两整——  二月二十日汉代九龙玉钩当期满日无人赎,死当,纹银二千七百八十三两……  唱数之中,晋鑫当铺的八把算盘同时叫响,声音优美如歌。此时的李剥皮已微闭双目,陶醉于算盘声中。突然,一相公前来报告:“老爷,老爷!”  李剥皮猛睁双目,朝账房摆了一下手,唱声嘎然而止,八位账房同时从老花镜上方羊症头般盯着李剥皮。李剥皮不紧不慢地问道:“什么事儿?”相公压低声说道:“大少奶奶又来了。”李剥皮一听是大少奶奶来了,“忽”地从靠背上弹直身子问:“她来干什么?”相公看了李剥皮一眼,说:“小的不知道。”李剥皮气愤地吼道:“给我轰出去!”  相公听令,扭身来到大门外,见李家大少奶奶张金姑正在朝铺子里闯,忙和几个相公拦住。  张金姑有二十来岁,明媚的眸子在两道纤细而略略上挑的眉毛下射着怒光,这副样子不但没有使那张美脸变凶,反而更加的可人。一件十分合体的蜜荷色裙子外面又套一件葱黄小坎肩。艳丽的装束加上红晕的脸色,如果换上另一个女人立即就会失去亮色,甚至会给人一种土俗之感,但是这身艳丽装束的主人是张金姑,一个有着可人的媚眼和顽童神色的女人,这样的女人穿什么样的衣服都会穿出别人没有的风韵。张金姑高挑的身段此时正扎着要与人搏一搏、斗一斗的架式,她对拦她去路的李府相公喝斥道:“快让开,为什么不让我过去?这是我婆家,我要回去找我老公公要钱吃饭穿衣!”一个胖相公颇为难地说道:“少奶奶,没有老爷的命令,我们不敢让你进呀!”张金姑冷笑一声说:“你还知道我是你家少奶奶?”那个胖相公认真地接道:“这个怎能不知道,要是大少爷活着,你是名副其实的少奶奶!只可惜大少爷已死,老爷又将你赶出府外另住,你就由少奶奶变成‘奶奶少’了!”  相公们大笑。  张金姑神色愤然,指着那群相公骂道:“你们这些家伙,真是狗眼看人低!”刚出来的那个相公对张金姑说:“少奶奶,那就给你来个狗眼看人高吧!”话落音,众相公同时闪开,两条大狼狗同时窜出,吓得金姑急忙后退,一下跌倒在台阶下,众相公大笑不止。  金姑跃身而起,一蹦三尺高,骂道:“我日你们八辈的祖奶奶!”  就在张金姑大闹晋鑫当铺之时,姚半城的公子姚思孝正在逛鸟市,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有的牵着狗,有的托着鸟笼。鸟市上,一街两行全是挂的鸟笼,各种鸟叫声掺杂在一起,很是热闹。姚思孝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袍,外面套着滚金钱镶边玄色宁绸巴图鲁背心,脚蹬一双黑冲呢千层底布鞋,一条乌黑的大辫子拖在身后,把玩着一把檀木扇子,显得飘逸又潇洒。他边走边左右相看,突然,被一阵鸟叫声吸引,便走过去看鸟。他围着鸟笼转几圈儿,然后问:“谁的鸟儿?”一个正与人下棋的中年人应声走过来:“我的,我的!公子是不是要买这鸟儿?”姚思孝扭过脸对卖鸟人说:“先把笼子取下来。”中年人高兴地应道:“好咧!”中年人说完便用竹竿钩子将笼子取下,然后举到姚思孝面前:“这鸟儿一副好嗓儿,叫得好听,公子你看。”姚思孝淡淡地说:“打开笼门子,将鸟儿抓出来我仔细看看。”  中年人打开笼,将手伸进去抓出小鸟儿,递给了姚思孝。姚思孝接过来仔细看鸟,先吹羽毛,又逗鸟叫,问:“多少钱?”中年人爽直地看了一眼姚思孝说:“公子要买,我不要虚头,二两纹银。”姚思孝一听,急忙将鸟儿放进笼中,扭头就走。  中年人见姚思孝走了,急急地叫道:“哎,哎,公子,你若嫌贵可以还个价儿嘛?”姚思孝止步,回首望望那中年人说:“你只要二两银子能会是什么好鸟儿!告诉你,本少爷的鸟儿最少也是十两银子一只的!”中年人怅然一时,说:“唉!哪有你这样买鸟的,嫌要价便宜,没见过。”这时几个下棋的卖鸟人站起来,一个胖子指着姚思孝说:“你知道他是谁?”中年人摇摇头说:“不知道。”那胖子瞪大了眼睛说:“他就是太原城富豪姚半城的独生儿子姚思孝。有钱得很哩!见这种人你不漫天要价,真是傻鸟儿!”其中一个老者接道:“只要他看中了你的鸟儿,要价越高他越高兴。”中年人懊悔得直拍脑袋:“唉,谁知道呢?”说完,踮脚向姚思孝望去,一脸惘然。  这时,姚思孝又走到一个鸟笼前,被笼内的一只鸟所吸引,伸手就去摘笼子。一老者走过来,问道:“买鸟吗?”姚思孝指着笼中之鸟问道:“这是什么鸟儿?”老者说:“这是从西域过来的,叫雪山少姑。”姚思孝质疑地望了一会儿那老者,问道:“为什么叫雪山少姑,而不叫雪山少女?”老者说:“听说这里边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是西域人专为它起的这个名字。”姚思孝问:“多少钱?”老者说:“这为稀世珍鸟,要价也高,五十两银子。”姚思孝迫不及待地说:“快打开笼门子,让我仔细看一看。”老者狡黯地说:“公子,这鸟儿是刚逮的,还生得很,可不敢开门儿。”姚思孝不以为然地说:“怕甚?不就是五十两银子吗?”老者认真地对姚思孝说:“丑话先说不为丑,请公子先交钱再开门儿,如果看不中鸟儿,我还你银子。”姚思孝一挥手命令其家丁道:“给他五十两,快!”姚思孝说着,便自己打开笼子门,伸手抓出那鸟儿。不想还没看清,那鸟儿便狠啄了姚思孝一下,姚思孝疼得“唉哟”叫了一声,手一松,鸟儿“噌”地飞了。姚思孝大惊,也顾不得手疼,忙喊道:“抓住它!”  几个家丁应声追去,人喊狗叫,一阵热闹。这时,曹文璜穿着破衣烂衫,身背一个破包袱,双手捂着一只鸟儿走进鸟市。几个家丁迎面与曹文璜碰上,一家丁发现了曹文璜手中的鸟儿,对着后面的姚思孝叫道:“少爷,少爷,您的鸟儿在这儿!”说着几个家丁止了脚步,一下围住了曹文璜。一个胖家丁上下打量一番曹文璜,质问道:“喂,你从哪儿弄的鸟儿?”曹文璜望了望这几个陌生的人说:“这是小生在路边林中刚逮的,它受了伤,好可怜的。”胖家丁蛮横地说:“告诉你,这是我们少爷刚买的,怎么让你给逮住了?”曹文璜怀疑地看了那家丁一眼,问道:“你们少爷为何要买这只伤鸟儿,是不是要帮它治伤?”胖家丁说:“治什么伤,我家少爷只要好鸟儿,从不要伤鸟儿!”曹文璜说:“既然你家少爷不要伤鸟儿,就说明这只鸟儿不是你们家少爷的!”曹文璜说完就要走开,不想姚府家丁却不让路。曹文璜说:“大哥,你们这就无道理了,鸟儿不是你们家的,为何不让我赶路了?”那个胖家丁说:“拣了别人的东西,为何不还?”曹文璜说:“谁能证明这是你们的鸟儿?”另一个家丁帮腔说:“卖鸟人就能证明。”曹文璜无奈地说:“那好,我随你们一同去见卖鸟人。”  几个家丁领曹文璜来到买鸟处。  胖家丁指着曹文璜对自家少爷说:“少爷,这个人拣了咱们的鸟儿,不愿给咱了。”曹文璜望了望姚思孝,纠正那胖子说:“这位大哥,我从没说不愿给你们,我只是想让人证明一下这是不是你们丢失的那只鸟儿!”姚思孝还在捂手叫疼:“哎哟,哎哟!证明就证明,那老者呢?”家丁们一听也慌了,就急忙在人群中乱找,却不见了那老者。胖家丁说:“少爷,卖鸟人不见了!”  姚思孝自言道:“怎么不见了?”曹文璜看了一眼姚思孝的伤手,问:“请问公子,你的手是不是被鸟啄了?”姚思孝说:“对呀,差点儿叼走一块肉。”曹文璜说:“恕小生直言,你上了那卖鸟人的当了!”姚思孝不相信地问道:  “什么,我上当了?我怎么会上当?”曹文璜说:“公子有所不知,有一种卖鸟人,专训一种凶鸟,当买鸟人提出看鸟时,他要求先交钱后看鸟,等鸟送到你手上时,那鸟儿就琢人而飞。等卖鸟人提笼到家时,他的鸟儿早已经飞了回去,第二天再来鸟市骗钱。”姚思孝疑惑地看了一眼曹文璜,问道:“会有这种事儿?”曹文璜将手中的伤鸟递过去说:“不信你看,我逮的这只鸟儿生性温顺,不会啄人的。”姚思孝看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谢公子指点迷津。请问公子尊姓大名?”曹文璜谦卑地说道:“小生姓曹名文璜。”姚思孝说:“曹兄,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曹文璜说:“我没什么要求,只求你将这只伤鸟儿养好,然后放生。”姚思孝说:“好,我答应你,小的们,收下曹公子的鸟儿,马上给我去寻找那个卖鸟老者!”  众家丁奉命去寻那卖鸟老者,追到一个小巷背处,只见那卖鸟老者手提空鸟笼仓惶奔走,不时扭头观望。  这时,李府的家丁二狗也在远处紧紧盯着那卖鸟老者。  那卖鸟老者走到一个破庙内,见那只鸟儿已在庙后的一棵桃树上用嘴洗羽毛,便用手抓起那鸟儿装进笼中,然后走进一间破房内,扒开干草,从角处取出一个包儿,放下鸟笼,脱去身上衣服,摘下假胡须和头上的瓜皮帽,原来是一个胖和尚。  此人叫定慧,是一个游方和尚。他换上包里的和尚服,将脱下的衣服和假胡须什么的包好,重新放在干草下,只是将那锭银子藏在了身上。收拾停当,伸头朝外看了看,托着鸟笼,蹑手蹑脚走出那间小屋,来到大殿内,爬上神坛,将鸟笼挂在了一尊神像后。定慧走出了破庙。二狗见定慧走远,便偷偷溜进大殿,四处瞅瞅,爬上神坛,发现了那个鸟笼。不想刚摘下鸟笼,正扭身欲走,却被姚思孝和家丁堵住了。两条狼狗对着二狗狂吠。二狗害怕地看着那两条狼狗,问:“你们要干什么?”那个胖家丁冷笑一声说:“你化装的挺像呀!”二狗冤枉地对姚思孝解释道:“姚公子,刚才骗你钱的不是我,是一个胖和尚。”姚思孝说:“钱是小事儿,性质恶劣!我只想让鸟儿啄你一下,咱两清!”二狗说:“姚公子,我是李府的家丁,我家老爷上个月也被这小子骗过,特让我在这里暗访,我在鸟市等了十多天,今儿个才算摸清他的真相。”姚思孝盯着二狗瞧了好一时,才说:“给他穿上衣服戴上假发和胡须让我看看再说。”  几个家丁不由分说将刚才找到的假发和胡须给二狗戴上,姚思孝前后左右地看了看,问家丁:“他像不像刚才那老者?”众家丁乱摇头。姚思孝:“好吧,你也是受主人之托,我放你一码。鸟儿是我买的,把鸟儿放下,走人。”二狗为难地说:“这……我家主人要的就是这只鸟儿!”姚思孝说:“怎么,李剥皮是不是也想用这鸟儿骗人!告诉?他,本少爷要把这鸟儿驯成好鸟儿!”二狗哀求道:“姚公子,可我没法向老爷交待呀!”姚思孝对家丁说:“把那包儿给他,让他回府好交差。”胖家丁将包儿递给了二狗,一帮人扭身走出了破庙,剩下二狗傻呆呆地站在庙内,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声,只好拿包儿回府向主人交差。  张府绣楼处于后庭院,后庭院的东西厢房很长,将绣楼和花园包了个严实,西厢房是男下人们住的,东厢房自然就是留给女下人的。绣楼处在下人们住的厢房中间显然是鹤立鸡群,二层的木质小楼,琉璃的出檐房沿,窗上的雕刻花纹透着大家气派。小楼上下各三间,上面是张百万二女儿张玉姑的卧室,楼下除去会闺房好友的两间小客厅外,剩下的一间就是丫环秀香的住室。这时,玉姑正在楼上抚琴,琴声隔窗传出,幽怨的琴声洒满了后庭院,传到花园里,传到下人们的耳边,下人们止了手中的活计,听着揪人心肺的琴声,无不垂泪。这时,丫环秀香破门而入,急促地叫道:“小姐,小姐,大事不好,老爷已收下了姚家的聘礼!”玉姑止了抚琴,问道:“真的?”秀香点了点头。玉姑怔然许久,突然起身,走到床边,取出剪刀……秀香急忙上前拦住:“小姐,你这是何苦?说不定老爷还会回心转意呢!”玉姑哀叹一声说:“秀香,自从曹郎三年前随父去广州做生意,至今杳无音信,怕是凶多吉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是现在不死,我也不会活多久!等姚家花轿来的那一日,我定教他们喜事变丧事!”秀香说:“小姐万万使不得,待我再去前厅探听,阿弥陀佛!但愿事情有转机。”  秀香说完,便来到前厅。只见前厅一侧的工棚下,木工、漆工正在制嫁妆、漆嫁妆。张百万很认真地检查着质量。这时家丁赵贵匆匆跑过来:“老爷,老爷!”张百万不耐烦地说:“慌个啥,有事儿慢慢说!”赵贵喘着气说:“大小姐回来了!”张百万惊讶地问:“她回来干什么?”赵贵双手一摊说:“她回来还不是……”  还没等赵贵说完,张金姑已经急急走过来,一把推开赵贵,然后满脸堆笑地看着父亲,说:“我回来看看老爹你呀!”张百万白了大女儿一眼,不理。金姑瞪大眼腈,对着父亲的脸说:“爹,你看我两眼瞪多大,真是看爹来了!来来来,让我看看老爹爹,让我看看老爹爹!”张金姑转着圈儿看张百万。张百万不满地瞪了女儿一眼,说:“看我是假,要钱是真!”金姑看父亲不满,忙陪着笑着说:“这真是爹疼儿,不由人!老爹疼女儿,张口给银子儿!”张百万愤愤地说:“给你个屁!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要钱应该找你老公公,回娘家闹腾个啥?”张金姑委屈地说:“我到当铺去了几回,我公公他连面都不给我见。”张百万又瞪了一眼女儿,说:“那怪你没本事!咋?缠不过你公爹,就回来缠你娘家爹?我可不认你这一壶!”张金姑说:“咦,爹,想翻脸哩不是?”张百万说:“我翻脸你能咋?”张金姑说:“你不想应我爹啦不是?那好,我可是开始闹了!”说着便声泪倶下:“我的娘呀,你咋死恁早呀!你死了可苦了你的两个女儿呀!俺爹他贪人家李家的彩礼,将我许给一个痨病鬼儿,过门三个月就命归西呀!公公李剥皮是个吸血鬼儿呀,他儿一死就将我赶出李家门儿呀,让我租房另住一个人儿呀,害得我吃穿无着、无靠无依呀——我的娘亲亲呀——我的亲亲娘呀——”  张百万见金姑在嫁妆前哭起丧来,顿时勃然大怒:“赵贵、刘胜!”赵贵和刘胜齐声应道:“小的在!”张百万指着金姑说:“将这个丧门星给我轰出去!”赵贵刘胜看了一眼大小姐,又看一眼老爷,颇感为难地说:“老爷,她是你的千金小姐,小的们不敢!”张百万断然道:“我没这个闺女,快快将她赶出去!”张金姑一听,哭声嘎然而止,冷笑一声说:“爹你真翻脸哩不是?那好,我可是不给你留情啦!你爱财卖了大女儿不说,现在又赖婚将我妹妹许给姚家,你嫌贫爱富,为财悔亲,看我去告你!”张百万反驳道:“你妹妹许给曹家不错。可曹家父子去广州三年毫无音讯,我有女另嫁有何不可?”张金姑一听,顿时来气:“你是看曹家穷了,就有赖婚之意!”张百万一听,女儿当众揭他的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咦,看我打死你!”说着顺手抄一根木棍,要打金姑。赵贵见状,忙对金姑说:“大小姐,好女不吃眼前亏,快跑吧!”金姑一听也是,拔腿便跑,边跑边喊:“好,你这个孬爹赖爹贪心的爹,咱走着瞧!”  张百万追赶金姑,金姑急忙跑出了二道月亮门。  丫环秀香见他们父女俩跑远,便急急回到绣楼。见玉姑正在暗自流泪,秀香走过去说:“小姐,刚才大小姐来了,将老爷臭骂了一顿。”玉姑问:“为什么?”秀香说:“大小姐说老爷当初将她嫁给李家痨病鬼,实是卖闺女。如今悔婚将你许给姚家,还是看中了姚家的彩礼!”玉姑急切地问:“爹爹可有悔改之意?”秀香气愤地说:“老爷不但没有悔改之意,还手拿木棍将大小姐赶出了门外。”玉姑黯然伤神,流着泪水说:“姐姐的命也好苦呀!”秀香说:“是呀,听说大小姐没钱花了,找公公李剥皮没要到,回娘家来又被赶了出去。”玉姑说:“自从姐姐被李剥皮赶到府外,吃穿无着,若是母亲活着,她怎会有如此下场?秀香,快拿几两碎银给大小姐送去,我要面见爹爹。”秀香应声而去。  这时候,张金姑已回到了大街上,只见她身穿重孝,手托亡夫灵牌,一路哭嘹,最后跪在了“晋鑫”当铺前。街口处围来许多人看热闹。张金姑嚎哭着唱道:  我公爹叫李朴非,外号叫个李剥皮,  他有个儿子痨病鬼,结婚三月命归西!  自从夫君他死后呀,小奴就被他爹赶出门。  我说不清他是不是李家后呀,弄不好他是他娘私生的!若李剥皮是他亲老子,他怎能不养活他儿媳……  众人齐声叫好。叫好声吸引了路过的定慧和尚,他好奇地挤进了人群瞧热闹。  张金姑的哭唱声不时传到当铺的后厅,李剥皮气得正在厅内“走柳儿”,边走边骂:“这个泼妇,我恨不得一刀杀了她!”管家说:“老爷,不如给她几个钱儿,哄她走吧!”李剥皮瞪着眼反问道:“钱?我上哪儿给她弄钱?再说,这次让她得逞,下回她还会来!这样一回又一回,她若活到八十岁,我得多少银子?我原想将她赶出府外,把这个包袱甩给张百万,不想张百万那老贼比我心还狠,仍想把包袱甩给我,硬是看着亲生女儿不管!”管家茫然地问:“那现在怎么办?”李剥皮默然一会儿,厉声道:“快把店门关上!要逼着张百万管她吃喝。”  当管家走出去命令把大门关上时,围观的人们仍在怂恿金姑唱下去。一个小伙子挑逗道:“小娘子,再来一段儿!”众人也跟着起哄:“对,还接着唱!”金姑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问:“是哪个让唱?”那后生说:“是我。”金姑说:“拿银子来。”后生说:“我又不是你老公公!”金姑说:“你可以当我儿子嘛!”众人大笑。  这时秀香手拿银包匆匆赶来,却挤不进去,只好在外围等机会。不想,这时却无意间看见曹文璜身背小包、手拿纸伞回来了。秀香惊喜万分,顾不得给金姑银子,便火急跑回府向玉姑报喜讯。  这时,金筘见当铺大门关了,忙上前拍门、撞门,无济于事,便大声骂道:“李剥皮,你听着,从今天起,姑奶奶我每天都来闹,咱走着瞧!”金姑说着将孝衣脱下,挂在那个写有“当”字的招牌上,又将灵牌放在台阶上,伤心地说:“夫君,你爹不管你,我也不要你了!”金姑丧气地走出了人群。  当金姑走到崇善寺一旁的胡同口处时,胖和尚定慧拦住了她。金姑审视定慧一会儿,问道:“你要干什么?”胖和尚淫邪地笑笑,也不说话,而是从怀中掏出一绽白银。金姑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定慧又笑笑,将银子递了上去。金姑见状,哈哈一笑,说道:“是不是想趁火打劫?告诉你,本姑娘一身正气,决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淫妇!你没看天才什么时候就想打我的主意!”定慧说:“那我就老鸹吃桑椹,等到黑。”金姑说:“你不要痴心妄想,我一棵水葱样儿的黄花菜,怎好喂你这老母猪!看你是个出家人,我就是黑里不关门,你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定慧得寸进尺地逼问:“请问娘子家住哪里?”金姑:“我更不告诉你。我住的那地方儿,静得很哩!那个小院,四四方方,门前长一棵石榴树,没几个人知道。你若敢去,看我不砸断你的狗腿!你要知道,我公公李剥皮待我恩重如山,我还要为李家守节立牌坊哩!”金姑说完,看也不看定慧,径直朝前走去。定慧思忖片刻,会意地笑笑,急忙悄悄跟了上去。  那时候,曹文璜已走到十字路口,左看右看,竟迷了方向,见路旁有一个卖肉的,便上前打听:“请问师傅,瑞祥街怎么走?”卖肉的人名叫吴一刀,此时他手持屠刀正飞快地削肉,见曹文璜问路,便热情地说:“一直走,见个十字口再向西。”曹文璜施礼道:“谢师傅。”  这时,吴一刀的妻子阿菊从另一端给吴一刀端来了饭菜,喊吴一刀说:“吃饭吧。”吴一刀仍没有停下手中的活:“甭慌,先放一边儿,等我片了这些肉,惠源饭庄等着要哩。”  李府内,家丁二狗正在向李剥皮讲事情经过,并打开了那个包儿。李剥皮掂起假发看了看,问道:“鸟儿呢?”二狗说:“被姚半城的儿子姚思孝截走了!”李剥皮瞪大了眼睛问:“他凭什么?”二狗说:“他说刚掏了五十两银子买的。”李剥皮气极地瞪了二狗一眼,责怪道:“真不会办事儿,下去吧。”  二狗刚走出门,管家走了进来,悄声对李剥皮说:“老爷,那金姑临走发下大话,说是从今往后,每天都要来闹当铺。”李剥皮刚才的气还未消,又来一气,面色都白了,恶狠狠地说:“这个泼妇,真是让我头痛!若是换上别人,我早就让她……”。  管家出谋道:“老爷,我看不如花几个钱,雇人将她绑到外地悄悄卖掉。”李剥皮望了管家一眼,担心地说:“若是张百万向我要人怎么办?”管家阴险地笑笑,说:“你不会说她不守妇道,与人私奔了吗!”李剥皮思忖片刻,说:“看来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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