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关登信太熟悉这片建筑工地的停车场了,这里离他家只有一条巷子。他从小学三四年级开始,每天下午放了学,就常和小伙伴们(也有维族的巴郎子)到这片空地来踢小足球。那时,这片空地还没铺上沥青,空场周围也没栏杆。自从铺上沥青、围上栏杆、加上铁门以来,他们仍是踢到天黑,踢到一辆辆大卡车拉着一群群砸石子、筛沙子的盲流回来。这一群群盲流,全是从口内到新疆投亲靠友来挣钱的。他们清晨坐卡车去,傍晚坐卡车回城。据说,乌鲁木齐不少建筑、桥梁用的石子和沙子,全是靠他们用汗水凝聚起来的。他早就听爸爸说过,从口内来的盲流,遍布新疆各地,足有几十万人。他们有的修路,有的采药,有的淘金,有的挖煤。新疆地大物博,来多少人都不够用。只要有双手,就能挣到饭吃;只要肯卖力气,就能得到应有的报偿。每当口内遇到灾荒,或遭到什么劫难,来新疆的人就成倍地增长起来。新疆有的是苞谷面和烤馕,不收粮票,可以随便买着吃;有的是哈蜜瓜和大西瓜,花个一两角钱,就可以吃个饱。不少人把新疆看成美国的加里福尼亚,看成淘金者的故乡,只要一到新疆来,就可以挣一把票子回口里养家煳口。登信上小学时,从未有过想去挣大钱的念头。那时,他个子不高,剃个光葫芦头,小鼻子,小眼睛两道勻称的小眉毛,满精神的。那时,除了上学,就是玩。踢球,玩弹子和巴郎子摔跤,到郊外的树林里打鸟儿。他天天遇到盲流,可从未想过当盲流。谁想到,自从他上到初中二年级,个子窜了一头,裤子短了几寸,衣服越穿越小,妈妈把他的裤腿接出半尺,穿不了多久,又显得短了;袄袖子接上几寸,也不见长。一家四口人的饭,他不言不语一吃吃下一多半;熬了一锅羊骨汤,他一气咕咚咕咚喝下多半锅。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竟暗自决定去当盲流挣大钱了。几天来,他起得很早。每次出家门,总是把语录往书包里一装,把书包往身上一背,告诉妈妈:“我上学去了。”就出了家门。但他没有去上学。拿着语录上学,拿着语录回家,一天又一天,有啥意思呢?他穿过巷子,来到南门外的建筑工地的停车场。有好几个清晨,他看到一群群盲流,怎样跳上大卡车,汽车司机怎样吆喝几声之后,便跨进驾驶室,把大卡车开出停车场。一辆,两辆,三辆……去南山砸石子的,去大沙滩筛沙子的,去库尔勒拉木头的……他一边数着,望着那一辆辆大卡车开出停车场。他“逃学”了。这一天清早,他书包里装了两个馕,拿了一把圆头锨,告诉妈妈:“今天去劳动,中午不回来了。”便走出了家门。当他穿过巷子,来到建筑工地停车场的时候,停车场聚集了一群群盲流,有的拿着大板锨,有的手拿铁锤子,正等待着司机的到来。他们有说有笑,不时地打打闹闹。他混在盲流人群中,等司机吃完早点和盲流们一起上车。他穿着妈妈给他接了又接的褪了色的裤子,穿着袄袖子接了又接的褂子,混在衣服褴褛的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儿。不一会儿,几个司机吃完早点来了。一进停车场,便纷纷嚷了起来:“到南山砸石子儿的上车……”“到大沙滩筛沙子的上车……”“到库尔勒拉木头的上车……”在司机的吆喝声中,盲流们纷纷爬上了大卡车,机灵的关登信,不失时机地随着扛锨的男女盲流们,也跳上了大卡车。一位司机怕落下人,还扯着嗓子朝停车场外的早点铺喊了两声。两个盲流一边吃着油条,一边扛着铁锨跑了过木。司机不客气地朝那一男一女吼道:“下次晚了,就一边呆着去,别他妈的让老子着急。”那两个盲流,自知亏理,急忙爬上了卡车。汽车司机跨进驾驶室,开动马达一辆辆卡车相继开出了停车场。有的往南,有的往东,各奔前程。筛沙子的大卡车要到大沙滩,自然向东行驶。这时,一位青年盲流,发现了踡伏在车厢角落里的关登信,便操着河北口音问道:“哎,不许搭车,你上来干什么?”“我也是‘盲流,我去筛沙子。”关登信死死地抓住车帮,生怕让这位青年推下车去。“一看你就是学生,不去上学,到这里起什么哄?”那个青年满有把握地说。登信见那个青年盲流斩钉截铁,毫不含糊,又看到车上的男女青年都在望着他,便也操着河北口音,撒谎说:“你们从口里来挣口饭吃,我就不能从河北来挣口饭吃!你们家有老小,我家也有长辈,他们张着嘴等我把挣的钱寄回去买粮食吃呢。”听了他的话,车上有个男女青年投来疑问和同情的目光。那男青年仍不放过他,问道:“你也是河北人?什么地方的?”关登信毫不含糊地回答:“河北冀县城南三十里地纸房头村人。”“家里都有什么人?”“爷爷、奶奶、爹、娘,还有三个弟弟。”“你爷爷是谁?”“关琢象”“你爹呢?”“关梦亭。”关登信回答得干脆利索。那青年听了,转怒为喜,把双成一拍,说:“咱们是真正的老乡,真想不到,咱们在车上见面了。”“你是哪个村的?”登信问。“南午村的,离纸房头八里地。”那青年高兴地说,“你爷爷的大名,周围几十里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咱们那一带的老游击,现在也挨上饿了。”“要是不挨饿,我还出不来呢。”关登信笑着说。那青年又问:“听说关琢章的大儿子在新疆搞皮毛,他是你家的什么登信明明知道这是自己的爸爸,却故意说:“那是俺大伯。我本是投奔他来的,让他给找个挣钱多的好地方,可他拉家带口,帮不了我的忙,我不得不自己找辙了。这次相见,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到新疆,我是两眼一抹黑,你可得帮我的大忙!”那青年连连点头说:“那还用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筛沙子这活,靠的是力气。大河滩的沙子,四块钱一方,熊小子一天能筛两方,懒丫头一天能挣他六七块。咱那穷地方,干一年还得向队里拿个百儿八十的,不出来干点事儿,家里可活不下去呀!”“谁说不是呢。我爷爷奶奶七老八十了,俺爹俺娘身子骨弱,往年大伯总给添几百。从去年起,他被运动得每月只发四十五元的工资……在新疆四十多块钱够干什么的?我不出来行吗?”“好,咱们就一块干。那青年很仗义。“可是,我没登记呀!”登信想让他出主意。“有我呢,到时候给你写个名字不就得了。”那青年大包大揽。“我没筛子呀!”登信真诚地对他说。“今天先合伙干,明天给你领一个。”那青年毫不含糊。“那我真是遇见好老乡了。”登信仍按河北的习惯操着河北口音感激地说。他没敢说声“谢谢”,那是城里人的习惯用语。因为他怕露了马脚。“这都是咱们的老乡。”那青年指着大卡车上的男女青年向关登信介绍说,“孟村的,寺上的,小辛庄的,卷子镇的,周村的,南午照的……”那青年——地给关登信作了介绍。登信望着他们一个个红润润的脸颊、结实的身躯,倍觉亲切。因为他自己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跟着妈妈到乌鲁木齐找爸爸来的。那时他虽小,但还记得家乡的样子,也记得家乡的一些大人的模样。现在又一次看到家乡的这么多青年男女,这些人又对他那么友好,他怎么不高兴呢?他问那青年:“叔叔,你叫什么名字。”那青年一听叫他叔叔,愣了,忙反问:“你的个子这么高,年岁也不小了,怎么能叫我叔叔呢?我姓史,叫玉山,今年三十整,你就叫史大哥吧!我看你足有二十挂零,对不对?”关登信听史玉山说自己足有二十挂零,心里猛地一震。要是平时有人说他岁数大,他总要挖苦他两句,然后说出真实的年龄。这个眼力拙的史玉山,一定是看他个子高,虽然瘦,却有了身架,才学着说的。实际上他只有十四岁,是到了初一下学期,才猛长了一阵子的。但他不能说真话,只能顺水推舟地随声附和道:“史大哥真有眼力,我虚岁二十三,周岁二十一。”史玉山听了,笑着说:“二十一吧,个子在那里摆着呢,手大、脚大、长脖子、尖脑顶,保准长大个儿。吃喝再跟得上,到新疆多买些羊杂碎、羊头、羊蹄吃,还能长,二十三,窜一窜嘛。干点重活,儿,抻一抻身子骨,肩膀一宽,架势一拉,就有块头了。干起活来,一个顶三五个……”不知是多了一个帮手,还是故意显摆自己见识广,他边说边笑。几个女青年也在随他笑。这时,关登信忐忑不安的心里,才算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成了混进盲流中的小盲流。汽车出了乌鲁木齐,在两列白杨间的石子路上飞快地巅簸着。清晨和煦的阳光是清新的,空气是清新的,绿叶是清新的,明净的山也是清新的。乌鲁木齐周围的风光展现在每个肓流的眼底,车上不时发出一声声畅快的惊叫。关登信起初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直到取得了史玉山的信任,他才抬起了闪光的眼睛,舒开一对俊美的眉毛,倍觉那风光异常动人。乌鲁木齐东面,海拔五千四百多米的博格达峰,在四月灿烂的阳光里,宛如顶天立地的银塔,在清晨一片片红云的映衬下,闪着晶莹的光泽。乌鲁木齐城南的天山山脉,迤逦起伏,气势磅礴。从天山流泻下来的条条碧泉,像万条绿色的飞驰的野马,千回万转,奔向白杨深处。他真想乘着大卡车,到喀什赶巴扎,到克拉玛依看看那大油田到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看看那沙漠的勇士——胡杨。他跟着妈妈从河北来到乌鲁木齐,就没有出过乌鲁木齐城。他曾爬上过乌鲁木齐的“制高点”红山,在红山上眺望过乌鲁木齐的风光。当他看到东郊水磨沟那一排排纺织厂的高楼,看到西郊头屯河畔建设的钢铁基地,看到北郊建设的石油化工总厂,是多么兴奋。他曾带着红领巾去参观当年八路军驻新疆办事处的旧址,也曾去烈士陵园扫墓,在那里,他向烈士们献上了鲜花,表达过他继承革命遗志的誓。那一切,似乎已经变得极为遥远。而现在,为了挣到钱,他不得不混作盲流。他把眼光从周围的景物中收回来,他怕露了马脚,他要装得像盲流,他要继续说谎为了净到钱,为了在人不知、鬼不觉中挣到钱……从此,他瞒着爸爸妈妈,和肓流们一起,每天早出晚归。到大沙滩筛沙子,他有的是力气,有的是干劲。只是每天吃的更多了,家里四口人的饭,似乎不够他一个人吃的。为了不让爸爸妈妈发现,每天傍晚回城,他总要到碧泉边把手脸和脚洗个干净,把铁锨存放在大卡车上。回家吃完晚饭,便爬上床,一直睡到天明。他就这样干着。乍一开始,他每天筛两方、三方沙子,三五天后,身体适应了,他便拚命干了起来,每天不是筛两三方,而是高达五六方了。史玉山曾劝他:“怎么?不要命了?你这样干会把身子毁了的。悠着点儿,咱们出门在外,出了事谁管?到那时,可就坑了一家老他虽然点头答应着,仍是手不停地挥动着铁锨,光着膀子干。十几天下来,他挣了一百二十块钱。当史玉山把钱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拿出两张十元一张的人民币送给史玉山,说:“你帮了我的忙,不知怎么感谢你,这两张你收下。”史玉山哪里肯收,把票子塞到他手里,说:“老乡帮老乡,心里不慌张;老乡吃老乡,到老眼也闭不上。你别低瞧我,我不是那号人。”关登信执意让他收下。史玉山急了,说:“这些日子,我算看透你了,你是个捞钱的能手,往后,说不定我还有求着你的时候。你要一定给我,从明天起,咱们哥们儿就掰了。”说到这里,关登信才算罢休。他把两张票子收起来说:“只要你求着我,一定有求必应。”“好,一言为定。总史玉山说着,把手伸出来。当史玉山握住关登信的手时,顿时吓了一跳。他发现关登信的手上,满是又紫又黑的血泡。“你,你,’你没干过活儿?怎么打了这么多泡?”史玉山惊讶地问,‘要是你爷爷知道了,准是心痛死了……’决休息几天吧。”“不要紧,再干几天这血泡就下去了。”关登信笑嘻嘻地说。“这就对了。”史玉山说完,像个大哥哥似地要把登信紧攥着的手抽回来。关登信仍攥着史玉山那满是茧子、活像铁耙子似的手,赞扬说:“真不简单呀!”史玉山听了,笑着说:“庄稼人靠的手和脚,在老家,从小和土坷垃打交道,从小拾柴、担水、割草、砍柴,长大耕耙锄刨,哪一样离得开手。还有这只脚。”他把鞋脱掉,露出两只脚丫子,让关登信看。关登信看到那两只脚,铁青铁青像钢铸的。五个脚趾头散开来,落在地上稳稳的。史玉山说:“人就靠这双手和这双脚呀!”钱,钱,钱,一百二十块钱叠在一起,是厚厚的一叠。是爸爸的三个月的生活费,比在轴承厂工作的二哥的工资还多,比在南山插队的三哥发的生活费多出一百块钱。这些钱是他十几天的汗水钱。当盲流工头史玉山把这些钱交到关登信的手里时,他真像捧着一个金娃娃,心在激动地颤抖,一双小眼睛立刻明亮了起来,两道黑黑的眉毛顿时舒展开,那经过十几天风吹日晒的娃娃脸露出欣喜的笑容。钱,给了他力量,给了他勇气,仿佛也给了他希望。那天傍晚,挂在天山头的夕阳,分外红,分外亮;西天上的一片片红云,像一匹匹奋飞的小金马闪出耀眼的金光。关登信和他的盲流伙伴们坐在回乌鲁木齐的大卡车上,每个人的口袋里都是鼓囊囊的。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甜美的梦。每个人的脸上都呈现出从未见过的喜悦。“史大哥,今晚到温泉洗个澡儿,然后到桂花村,我请客。”一个叫满顿的青年对史玉山说。“我也出一份。”一个叫开连的青年也要请史玉山。“我也算一份。”“我也出一份。”几个男青年也纷纷要请史玉山。“史大哥这么多人请,我们替史大哥领情了。“史大哥一张嘴,他吃不了我们替他吃。”几个女青年你一嘴我一舌地开着玩笑。盲流中第一个要请史玉山的光棍汉满顿,见几个女青年都要去占他们的便宜,正求之不得。听了他们的话,马上将了女盲流们一军:“我们哥几个包了,谁不去可是小狗儿。”女青年们嘴不饶人,见满顿不怀好心,冲他开了炮。有的说:“想下鱼钩呀,没门儿。”有的说《“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还有的说:“有能耐找个蓝眼睛妮儿带回去呀!”不知谁又加了一句:“找个会唱会跳的,也让咱那些没到过京里卫里的人开开眼儿。”女青年们别看远在天边,唇枪舌剑可够厉害的。满顿红着脸只好求饶:“嘴下留情吧,我的小姑奶奶们。”关登信毕竟不是真正的盲流,他的一只手放在袋里,手里握着钱,在这些盲流们用开玩笑的方式表达他们兴奋的心情的时候,他仍沉浸在第一次获得劳动报酬的喜悦之中。他望着公路两旁的一行行高大的白杨,看那春水融融的碧泉望那山顶上沐浴在金光中的松塔,不知为什么,他顿时觉得周围的一切化作了一幅金色的图画,在傍晚的余辉中变得五彩缤纷,甚至幻化成一片童话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像梦幻中的小飞人,采来云霞,采来白杨枝上的金黄,采来碧泉中的翠玉,采来松塔中的光束,这一切全集中在他手中。呵,手中是钱,是十二张大团结的人民币,是他的汗水穿成的彩练。他仿佛觉得,他有能力,有力量,采集更多的金黄,采集更多的珍珠、翠玉。当夜幕笼罩了乌鲁木齐,大卡车停在南门的建筑工地的停车场时,盲流们刷地跳下了卡车,仿佛一哄而散,不见了踪影,他才从虚幻的世界中清醒过来。手,仍没离开口袋,手,仍握着那十二张大团结人民币,生怕它们跑了似的,手心里都渗出了汗水。“呵,这是真的,十几天没上学,十几天在大沙滩筛沙子,和盲流们在一起,装扮成小盲流,挣回一百二十元钱……”他在穿过巷子时仍这样想着。“羊肉串睐,羊肉串儿,五分一串儿,一角一串儿”烤羊肉串的维族青年在叫喊。“新出锅的水煎包,一角一个,商角两个!”烤包子的维族妇女在叫喊。维族青年的叫卖声在招呼他,羊肉串的香味儿和水煎包的香味儿,刺激着他的鼻子。留着小黑胡的维族青年,手执一把烤熟的羊肉串儿,举到他的眼前:“买吧,买吧!掏钱,掏钱!”“掏钱,掏钱,十串?五串?鲜羊肉的。”他最爱吃羊肉串了。记得爸爸给过一两角零花钱,他全买了羊肉串儿了。上学时吃一串儿,中午下学时买一串儿,晚上回家时买一串儿。后来,爸爸停发工资了,每月只发四十多元的生活费,他宁愿天天吃苞谷面,也不买羊肉串儿了。现在,手里一把钱,真想买他二十根带回家去。看到羊肉串儿,真想坐在小凳上饱餐一顿,口水都从舌根下涌出来了,他握了握手里的钱,却毅然地走了过去。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