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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婆得知儿子入伙当土匪的时候是一个下午。那一天天气阴沉,空气粘稠地在人们的脸上滚来滚去。财主周二少对杨婆说:你家大娃当土匪了!杨婆为此一惊,细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周二少说,昨天夜里去赎我儿子时,我看到一个蒙面土匪很像大娃,后来他不注意露出了手,我发现了他的六指!杨婆的独生子大娃是个六指,村里村外的人都知道。三天前,周二少的儿子被土匪周大炮绑了票,枪声响了半个多时辰。听说周大炮要周二少准备三千大洋去赎儿子,看来周二少真的去了。周二少去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家藏万贯,才有那么一个儿子。我儿子不会当土匪的!杨婆固执地说。周二少笑笑,就再没说话。周二少走了。周二少走了老远突然又站住了,扭脸对杨婆说:大娃失踪了半年之久,他不是去当土匪去干什么?大娃说他外出挣钱去了!杨婆抿了抿额前的白发说:大娃不会去当土匪的!大娃当土匪不当土匪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怀疑!因为那个蒙面汉子太像大娃了!周二少说。周二少说完又转了身。周二少踽踽走动的样子像是充满了狐疑。从此以后,村人见了杨婆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她。杨婆望着人们躲躲闪闪的目光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儿。他知道这是周二少有意无意放的风。言外之意,若大娃真的当了土匪,他的儿子被起票就与大娃有着脱不清的干系。杨婆很窝火。怎能凭猜测诬陷好人呢?她忿忿地想。她很希望大娃在这种时候很体面地回来。若大娃体体面面地走进村里那些谣言就会不攻自破。谣言消除了杨婆才能重新回到过去的和谐温馨之中。于是,她每天站立村头,盼望着儿子大娃早日归来。可是,大娃仍是没有回来,连一点儿信息也没有。杨婆慢慢动摇了自己心中的那种信念,也开始怀疑大娃是否真的当土匪了?她开始怕见四邻,目光躲躲闪闪,甚至连头也抬不起来了。杨婆越活越压抑,眼见就要撑不住了,便决定去寻找大娃。杨婆到处打听土匪周大炮的信息,翻了一座山又翻了一座山,走了几天几夜,终于在一座深山老林里找到了周大炮的匪巢。周大炮见陡然来了一位老太婆,很是惊奇,问:你老人家怎么摸到这里来了?我来找我的儿子!杨婆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周大炮问。我儿子叫大娃,杨婆说。大娃是六个手指。周大炮笑了,说:我的弟兄里只有一个六指,可他不叫大娃!杨婆又失望又惊喜,连连地说:我要见见他!我要见见他!那个长有六指的土匪被周大炮唤了过来,伸出了带六指的手。杨婆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很气愤地说:这个周二少,怎能如此马虎瞎猜呢?我儿子的右手是六指,这孩子的左手是六指,怎能就说是大娃当了土匪呢?杨婆说她要回去申明真相,为自己为儿子洗刷冤屈,讨个清白。周大炮说:老人家,你既然来了,就不能随意下山了!为啥?杨婆问。这是我们的规矩!周大炮回答。难道你要杀我?杨婆脸上透出惊诧。我不杀穷人,更不杀上了年纪的穷人!周大炮说:这山上除去我的太太再没有女人。我的太太很寂寞,你就留下给她做个伴吧!杨婆当然不愿意,很直爽地说:这么一留,我儿子没当土匪,我不成了土匪了?是的!周大炮说:你只要进了这个山洞,不当土匪也不行了!谁敢保证你不告密领赏?再说,你就是回去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周二少为赎回儿子花了三千大洋,他已恨透了我!他一定也不会放过你的!你做的孽,与我有什么相干?杨婆不解地问。这本来也与你儿子没什么相干,为什么周二少连上了他?周大炮说。杨婆语塞,好一时才说:那中吧!我看你也不是个太恶的人,就帮你几天忙。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有了机会,你要帮我儿子洗清冤屈哟!那是当然!周大炮说,有机会我一定当面给周二少讲明,你儿子不是土匪!杨婆见周大炮说得实在,就放了心。这时候,周大炮的夫人抱着儿子走了出来。周夫人的样子很善良,见了杨婆就喊大娘,喊得杨婆心顺口软,上前就接过了那个匪种。周大炮的儿子刚满四岁,长得很可爱。他开初有点儿怯生人,一会儿就熟了。他先叫了一声奶奶,然后就在杨婆的脸上亲了又亲。杨婆没儿媳没孙子,乐不思蜀,一高兴,泪水就流了出来可能是深山老林太寂寞的缘故,周大炮一家对杨婆很好,像对母亲一样尊重。吃的穿的,铺的盖的,全是从富豪人家抢来的好东西。周夫人说:大娘,我从小没娘,你就当是我的亲娘吧!你们不早已把我当亲娘看待了吗?杨婆沉浸在幸福之中,笑着对周大炮说:从今往后,你可不能再欺负我女儿哟!像是重新组织了一个温馨的家庭,因家中有了一位老人,周大炮带弟兄外出心中就少了惦记和牵挂,抢东西起票连连得手。每次回来,总要给杨婆带回好衣料,让妻子亲手给缝新衣。杨婆受苦一生,从没享过如此大富大贵,像进人了一个富丽堂皇的梦幻,一切都有种不真实感。有一天,她竟神经兮兮地对周夫人说:闺女呀,要是你弟弟大娃真在这山上就好了!转眼过了几个月,杨婆吃得又白又胖。不想好景不长,有一天周大炮带弟兄外出抢劫,碰上了正规部队,全军覆没。地方武装见时机成熟,趁机捣毁匪窟,团团包围了那座大山,一点一点地朝前搜索,情况十分危急。当时山上除去杨婆和周夫人母子外,还有一个伙夫。不想那伙夫趁人之危,抢了些财宝逃走了。杨婆很犯愁,她抱着周大炮的儿子对周夫人说:闺女,这里有我,你带孩子逃个活命吧!周夫人哪里肯依,泪流满面地说:娘啊,你又不是土匪,怎能连累你呢?杨婆更是把不住泪水,哭着说:孩子呀,我活了这么大,没见过土匪。这回来到了土匪窝,你们敬我,疼我,把我当亲娘看待,让我享尽了荣华富贵!你丈夫虽是土匪,可他不害穷人!眼下官兵剿山,你和孩子固然没罪,可要是万一落到他们手里,那些富人是不会饶过你们的!周夫人跪了下来,哭着说:娘啊,要活咱们一起活,要死咱们一起死!那小孩儿搂着杨婆,哭着叫着奶奶。杨婆为孩子抹着眼泪,心都碎了。这时候山下的枪声越来越紧,叫喊声已经很响地在山涧里回荡。杨婆擦了泪水,一把拉起周夫人,着急地说:孩子,再迟就来不及了!你从我来时的路下山,半坡中有个小山洞,先躲过这一天,等风头过后再去山下找我的娘家兄弟。他叫刘小,住在离镇子不远的东刘庄,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杨婆说完,急忙把孩子交给周夫人,收拾了一个包袱,把她们母子送到了山口下。杨婆望着周夫人,一步三回头最终被密林遮掩后,就疲倦地走了回来。她心想自己一个老婆子,又没杀人放火,怕甚?杨婆没躲,只是静静地坐在山洞前的大青石上,小心地梳理着稀疏的白发。那时候太阳已落,霞光透过树冠映射在那片坡上,一片灿烂。秋风吹拢着枫叶,一堆堆如同鲜红的血。几只山雀在近处鸣叫,不知何时就盖过了枪声。陡然的寂寞颇使杨婆犯疑,待她扭身望时,身后不知何时已排满了黑洞洞的枪口。杨婆被带下了山。周大炮被消灭,又抓了老匪婆,县长很是高兴。庆贺一番之后,就把杨婆用木囚车装了,敲锣打鼓地游四门。大概就在杨婆游街的那天夜里,大娃从外地回来了。大娃当然不知道母亲正在县城大牢内受苦刑,因为那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大娃思娘心切,一进村就直奔自己家的小草屋。可还未等他找到娘,就被周二少带人抓住送到了县城里。周二少抓大娃很是理直气壮,因为他母亲去山中找他一直没回,而且当了匪婆,那他一定就是土匪!现在他母亲被抓获,他肯定是漏网之鱼!县长见又抓了一年轻的,而且是老匪婆的儿子,更是高兴当下升堂审问,要他们交出周大炮的老婆和儿子。杨婆望了县长一眼,抓真雌:我是土匪,我儿子不是!县长问:你一大把年纪,为什么去当土匪?杨婆说:为了找我的儿子!县长笑道:你儿子不是土匪你为什么专去土匪窝里找儿子呢?杨婆说:周二少说我儿子是土匪,我不信,就去土匪窝里找!我没找到儿子,就被周大炮留下来帮周夫人看孩子!县长问:谁能证明你儿子不是土匪呢?杨婆说:山上的人都死光了,眼下唯有周夫人可以证明!县长大度地说:那好吧,只要你帮我们找到周大炮的老婆和孩子,我就可以拿她当证人,放走你的儿子!杨婆语塞。杨婆痛苦地望了儿子一眼,哭着说:娃啊,娘知道你是冤枉的!可我不能忘恩负义,为救你一个毁掉两个人的性命……娃呀,你恨娘吗?大娃哭着说:娘,都怪我命苦呀!原想出去凭力气挣钱养活娘,不想被孙传芳的部队抓了伕……娘,是孩儿不孝,让您受了连累!这是命!杨婆很硬地说。母子二人相望一眼,抱头痛哭。第二天,杨婆和大娃母子就被双双砍了头。两颗头颅分别悬在城门口两恻,悬了七七四十九天。由于天气渐冷,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那两颗头颅仍然鲜血欲滴。太阳出来的时候,就像两朵刚刚绽开的红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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