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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老板的杂货店今天开张,客人不少,鞭炮的硝烟尚未散尽,一队花子走来。  “老板,咋整?”伙计问。  “别勒(睬)他们。”周老板开张没打花子的点儿,超了常理,有亮子里就有花子房,红白事落不下花子,你不请自到,喜歌你愿听唱,不愿听也唱,花子有花子的规矩,给你唱你就得掏钱,几乎是天经地义。你不愿听,掏赏钱打发走他们。像周老板这样一毛不拔,恐怕不好收场。  “他们要是闹哄……”伙计担心不无道理,买卖店铺开张,花子讨不到赏钱怎肯善罢甘休?  “今天叫花子闹不起来。”周老板似乎心有底,昨天,他找冯八矬子道:“冯科长,我的新店明个儿开张……”  “请我喝喜酒?”冯八矬子说,他身为警务科长,兼管买卖店铺,经常被邀请,请他的意义不同,不是期待他上礼,反倒你给他钱才能请动到场,店家多为壮门面。  周老板有备而来,递上红包,说:“还有件事麻烦科长,真不好意思啊!”瞄一眼面前的红包,冯八矬子眼睛是杆秤,他马上掂出分量,说:“有事你说,跟我还客气。”  “明个儿人客百众的,我担心一件事啊!”周老板说。  “别绕脖子(不直截了当)说。”  “唉,我惹刺子啦。”  惹刺子是招惹了不好惹的人,冯八矬子抬眼望周老板,亮子里谁不知道周老板圆滑像条泥鳅,遇事绕着走,他说:“你招猫逗狗?说死我都不信哟!”  “冯科长,你还真别不信,我这回招惹的是癞皮狗。”  “是嘛。”  周老板说惹了富贵堂的人,担心趁开业庆典来闹事,所以请冯科长出面镇唬(威吓)“小题大做了周老板,烂眼枯瞎的花子能怎么地?”冯八挫子的心里花子是瘸瞎鼻,带滚蹄,罗锅转眼贼出奇!  “没那么简单。”  “咦,照你这么说,打狗棍要抡起来?”  “我不是怕嘛,开业,图喜庆,讨吉利……”  “中啦,我带几个弟兄过去。”冯八矬子说,杂货铺老板堆碎(瘫软)像只小鸡,令他瞧不起。  “带家巴什儿(武器)啊!”周老板说。  开业庆典开始半天了,周老板几次朝街口上望,未见冯八矬子的身影。花子到来前他没太急,富贵堂破了天荒不来讨要,警察不来也好,不然冯八矬子带来几个警察,要白吃酒席,好烟好酒招待。花子朝这里走来,周老板慌神了,警察不来,花子还真不好对付。  花子阵势很大,落子头龙虱子亲自带队,帮落子刘大愣身后一溜花子,有扇子、舀子、破头、硬杆、软杆。  “干嘛呀?兴师动众,跑我这儿立棍?”周老板装硬气道。  “恭喜周老板!”龙虱子拱手作揖道。  花子的到来拉过参加庆典宾客的目光,也引来街人凑前看热闹,店门前挤挤插插的围着很多人。  龙虱子说起莲花落:  往前走,迈大步,眼前来到杂货铺。  杂货铺里货物全,绫罗绸缎颜色鲜。  烂眼枯瞎:俗语云:七大姑八大姨,烂眼枯瞎他二舅妈。在此指破烂不堪的样子。  别勒(睬)他们。周老板开张没打花子的点儿,超了常理有亮子里就有花子房红涊在事落不下花子你不请自到,喜歌你愿听唱不愿听也唱花子有花子的规矩,给你唱你「别勒(睬)他们二周老板开张没打花子的点儿,超了常理,有亮子里就有花子房红!  就得掏钱几乎是地义。你不思听,掏赏钱打发走他们。像周老板这样毛不拔,恐怕不好收场。  个好收场。  成品的服装更不少,呢绒毛料单皮枚。  柜台上买东西的人不少,都说这家货物好。  货物好,价格低,顾客满意笑嘻嘻。  老板站在柜台前把主顾让,买卖越做越兴旺。  这商号不但生意做得好,门前的装饰也比不了。  金字牌匾几丈高,挂着布幌空中飘。  牌匾上大字闪金光,采办绫罗到苏杭。  各样的瓷器不用问,采购来自景德镇。  门旁的对联木料是檀香,红釉子大字写在两旁。  上联是: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是:财源茂盛达三江。  柜台上算盘乒乓响,日进斗金多少两?无数两。  掌柜的发财我也沾光,给我的铜钱用褡裢装。  喜歌并没使周老板高兴,他老往街口望,盼冯八矬子出现,警察到来才能解围。  奉承话不管用,见周老板不肯给赏钱,帮落子刘大愣上场,他说的莲花落词可不是吉利话,谁都听出来是骂人:  打竹板,迈大步,眼前来到杂货铺。  你这个老板真见鬼,烧酒里面掺凉水。  香烟茶叶长了毛,半盒火柴都划不着。  大秤买,小秤卖,说你多坏有多坏。  滑石粉往面里搁,说你缺德不缺德!  你不给,我不要,省下钱来去抓药,要是吃药不见效,你可千万别上吊。  花子打着竹板大庭广众骂人,周老板挨了骂恼羞成怒,他喊道:“骂吧,不嫌累你们就骂,烂眼求食!要钱,没有!”  轮流上阵,落子头和帮落子配合默契,龙虱子接上周老板话道:  说没钱,真没钱,哪天都赚好几千,家里还存几十万,房子盖了几百间。  那房盖得真好看,上上下下是金砖,房梁都是檀香木,窗户周围猫儿眼,糊顶棚,绫罗缎,屋里墁地铺洋钱……别勒(睬)他们。周老板开张没打花子的点儿超了常理有亮子里就有花子房红事落不下花子你不请自到,軎歌你愿听唱不愿听也唱花子有花子的规矩,给你唱你得掏钱,几乎是天经地义。你不愿听掏赏钱打发走他们。像周老板这样毛不拔,恐怕好收场。  周老板,别生气,你不给,奔正西,我到戏院看大戏:  乌龙院,带杀妻,生气的妈妈闫婆惜现在坐不住的是周老板的亲朋好友,他们劝周老板道:“给点钱,打发花子走吧,尽说些丧气的话。”  “半截街的人都来看热闹……花子耍起无赖,不好收场。”  周老板稍稍有转意,见冯八矬子带几名警察走过来,立刻硬气起来,对花子吼道:“滚,都给我滚犊子!”  前两位没要出钱来,破头该上场了,他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围观的人望刀眼晕向后退去,破头走到周老板跟前道:  “周老板,我破头来了!”  冯八挫子走近了,有仗腰眼的来了,他用眼角看花子,无动于衷。  啪!破头一刀砍向自己的头,血顿时流下来。  啊!周老板害怕了,不给钱花子砍下去,无数双眼睛瞧着乞丐死在自家店前……以后的买卖还咋做?他求助的目光望冯八矬子,这是根救命的稻草,警察有权力管花子。  不料,冯八挫子说:“周老板赏他们几个钱吧,图个吉利。”  “给、给钱。”周老板极不情愿地掏钱,心里发扎,明明说好警察来帮助自己,怎么突然变桄子(变卦)?其中缘故周老板当然不知,是陶奎元叫冯八娃子别惹花子,局长不让惹,他不敢惹。  周老板吃了警察的哑巴亏,富贵堂的花子满载归去。  “二弟,干得亮堂。”黄杆子赞誉道,“看周老板还得瑟(卖弄)不啦,人啊,有两钱儿就张脚。”  “倒吃尿的人,就该挨收拾。”龙虱子说,“老二哥,日头从西边出来呀,冯八矬子帮咱说好话,不然周掏耙不肯出血。”  冯八矬子见花子历来横眉竖眼,竟能向着花子说话,黄杆子觉得奇怪,他说:“过去,他老玻璃眼看咱们。”  “警察梦见什么了……”龙虱子猜测道。  “管他呢!二弟,眼看秋收了,你准备一下,带老少爷们下乡要粮。”黄杆子做了安排,“城里这块儿交给我,吃米的都留下做阴阳衣(蓝布外套〕,今冬都换上新衣裳。”  “帮落子呢?”龙虱子问。  “刘大愣也带伙人,你俩分头走,你往东,他向西。”黄杆子说。  下乡前有几天闲暇,刘大愣到街上闲逛。他在富贵堂虽然排在三把手的位置,所分的份儿却不多,甚至比他地位低的扇子、舀子和破头分得少。在花子世界里,如此分配也算公平,因为扇子、酉子、破头每次讨要,都要受皮肉之苦扇子用鞋底抽打自己的肋骨;舀子用砖头砸自己的脑袋;破头呢,用刀砍自己。帮落子不用这样残害自己。  乞丐的财物分配与胡子的分饱有差异,胡子是按四梁八柱等级分,大柜二柜里四梁分双饱,其他人分单饷,你多带一匹马或一杆枪人绺,枪和马也分一份饷。乞丐只掌柜的分双份,落子头、扇子、舀子、破头分整份儿,帮落子、相府、小落子、吃米的分半份。  恰恰是这半份,使帮落子刘大愣心里不平衡,世间许多仇恨因贫富差异产生,花子世界亦如此。此时的帮落子谈不上离心离德,至少心像树枝一样向墙外张扬,私下寻找小份子。在花子房,允许一个人单独出去打食,每天按比例缴几成给掌柜。帮落子可以不交,有了这样特权,刘大愣可以除了花子组织的集体活动外,其他时间归他自己支配,包括外出乞讨。  一大早刘大愣晃出富贵堂,朝商业街走。花子有了钱,也吃也抽也赌也嫖,人性的弱点在他们身上体现更充分。不过,外出打扮可以看出他们去讨要还是玩。  小日山直登今天请帮落子喝茶。  昨天在街上,小日山直登叫住他道:“刘先生,刘先生!”  别勒(睬)他们。周老板开张没打花子的点儿超了常理,有亮子里就有花子房红白事落不下花子,你不请自到,喜歌你愿听唱,不愿听也唱花子有花子的规矩给你唱你就得掏钱,几乎是天经地义。你不愿听,掏赏钱打发走他们。像周老板这样一毛不拔恐怕好收场。  刘大愣一愣,谁会管花子尊叫先生啊!  “刘先生!”小日山直登走过来,他总穿便装,和若干年前在三江地面上行走的日本黑龙会的人相同服装,但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宪兵队特高科课长。  “太君。”刘大愣对他心存感激,“您叫我?”  “明天你有时间吗?”小日山直登问。  “有事吗太君?”  “请你喝茶,喝茶。”小日山直登邀请道。  帮落子受宠若惊,宪兵课长请喝茶,可是件想都不敢想的事,在亮子里,能被日本人邀请喝茶的人不多,即使富贵堂的掌柜黄杆子也没被邀请过。他唯恐听错,试探问道:  “太君,叫我喝茶?”  “明天上午,云水楼。”小日山直登说。  云水楼一夜没离开帮落子的脑海里,花子到茶馆捡过茶根儿(喝剩茶)只是云水楼没去过。云水楼是亮子里最好的茶馆,因是日本人开的,叫茶社不叫茶馆,中国人很少进去,花子从门前经过,只能向里一瞥,有时巧了瞧到穿鲜艳和服的美丽东洋女人。  “去那儿喝茶,不是做梦吧?”刘大愣激动得一夜未眠,花子很少失眠,吃饱就睡,什么都不想。帮落子对女人不十分感兴趣,他有一次和女人死里逃生的经历。一次他和一个吃米的从乡下回来,快到城门天忽然下起雨。  “咱俩背背雨吧!”吃米的说。  刘大愣四处一看,只有一堆干草,是养畜户打下的草,盘(垛)在甸子上以后再运回家去。他望吃米的身上衣服一个窟窿两天了,破洞的位置妙绝,开在一个高耸处,紫色的圆乎乎的东西小耗子一样向外望。吃米的虽然双目失明,她听见一双火辣辣目光望着它,一种渴望促使她提出背背(避)雨。  “前边有个草垛。”他说。  “那我们过去。”女人说还是避雨,声音他听来有些发烫。  钻进干草里,他们没有了距离,她抓住他的手迅速进到他渴望的地方。  她说:“没人看见我们。”  “没人看见。”他重复道,语音因激动而颤抖。  干草成为遮羞的东西,帮落子和吃米的尽情做着都想做的事,雨天似乎使他们的环境更理想。然而什么事情都有节外生枝,一个鳏夫羊倌也来草垛避雨,他到草垛前并没急于往里钻,是看见有一只女人的鞋丢在外边,千载难逢的场面,羊倌听臊(偷听男女事\我们设身处地想想,让一个光棍听男女偷情,纵然火烤一颗炸弹非爆炸不可。羊倌某一部位猛然崛起,他发出了一声尖叫。  也就这一声尖叫,差点儿夺去刘大愣的命。尖叫成为纯粹的惊吓,刘大愣软瘫在女人身上昏死过去,某个物件仍然坚挺。女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听人讲述过此类事件,她像吸净骨髓一样吸出堵塞物,挽救了一条性命。  “回马毒险些要了你的命。”女人说。  “是她救了你!”羊倌说。  刘大愣事后想想后怕,回马毒一一男性由回精造成的前列腺炎一一十人九死。女人后来跟羊倌走了,帮落子觉得自己裆里日渐萎缩,他说:“我忌了这一口。”  对女人失去兴趣的男人理性多了,回马毒是个摆不脱的阴影,他不敢接触女人。去云水楼使他亢奋难眠的,不是穿和服的东洋女人,宪兵课长请自己喝茶不是没因由吧?大概是好事,一定是好事。  “大愣,进来吃杯花酒”路过妓院门前,一个熟识的伙友叫他。  “不的啦,我去云水楼。”刘大愣说。  “啥?你云水楼?”伙友将信将疑道。  云水楼!刘大愣几乎喊出这三个字。  “花子疯啦,你听他喊什么?”一个伙友说。  花酒:妓女陪嫖客喝酒。  别勒(睬)他们。周老板开张没打花子的点儿,赵了常理有亮子里就有花子房,红白事落不下花子你不请自到喜歌你愿听唱不愿听也唱花子有花子的规矩,给你唱你得掏钱,几乎是天经地义。你不愿听掏赏钱打发走他们。像周老板这样一毛不拔恐怕不好收场。  “云水楼。”另一个伙友说。  “云水楼是什么地方啊?花子进得去那地方。”伙友说。  县长室里,章飞腾手摆弄那枚方形古铜钱,十几年前发过誓,将来有一天(指飞黄腾达),一定调査出救走胡子大柜南来好的人,他坚信这个人就是三江人。当北沟镇长时,暗暗指使人寻找,但范围极有限,只在北沟全镇内,当然毫无收获。坐上三江县长这个位置,权力大了,权力决定了范围甚至决定结果。这种事警察去做最合适,现任警察局长是陶奎元,跟他说不得这件事,当年就因为自己失职差点儿叫他枪崩喽。  县府里有一个武装卫队,看家护院行,侦破还是警察有经验。警局中寻找到个可靠的人,让他去办这件事,冯八挫子一下子跳入视线。  冯八矬子经常带警察下乡,到北沟镇越不过镇长,接触几次,他们熟悉起来。到后来,镇长求起警务科长。  章飞腾有个表弟郭发宝,从四平街投奔当镇长的表哥,来北沟镇开家马掌铺,以马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年代,钉马掌的生意很红火。  “哥,我开个马掌铺。”郭发宝说。  一说开马掌铺章飞腾眼睛顿时发亮,他是打铁的出身,当年表弟和自己跟爹学打铁,两个徒弟,章飞腾最出色。然而命运决定打铁最出色的人却做了官,而二巴颤子(技术不高)郭发宝至今还是个铁匠。  “行,镇上有家铁匠炉活儿忙不过来,你再开一家也错不了。”章飞腾知道表弟哈德性,说,“开你就好好开,别二流大挂”  “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不那样啦。”郭发宝下意识地动动左腿,它在那个故事里是受害者,说。  在早,郭发宝做过许多不过光彩的事,和亲弟媳妇关系暧昧,当地称为“二齿勾”。遭章飞腾的大舅,也就是郭发宝的爹一镐把,腿至今还瘸。  钉马掌由铁匠铺来完成,设备也简单,门前设有系绳索的架子,将马拴牢在架子上,用刀削马蹄,再用火谢烫,将量身制作的马掌钉上。活儿简单,挣钱不少。  “哥呀,发宝出事啦!”表弟媳妇惊慌跑来道。  “出什么事?”章飞腾想到表弟的技术,挂马掌钉伤了人家的马蹄,大不了赔人家一匹马了事。  “警察逮去发宝,押在警察署里。”表弟媳说。  问题严重了,警察抓去就不是钉马掌那么简单。他问:“犯啥事啦?”表弟媳面前他不能问得太直白,耍钱,抽大烟……表弟都可能沾边儿。  “还不是为人家卖东西。”表弟媳说。  “卖什么东西?”  “鞍子车轴辘啥的,我也说不清楚。”  马掌铺打铁挂马掌,卖什么东西呢?章飞腾一时想不明白,他要给警署打电话询问此事。表弟媳说哥你快去警署一趟吧,发宝是县警察局来人抓的,听说要带走他。  “抓发宝的警察你见到啦?”  “是个矬地缸子(身材短粗)……”  “是他!”章飞腾猜到是谁了。  章飞腾走回自己曾任所长的地方,伪满洲国成立后,三江县警察署升格为局,下面的分驻所随之升格为署。  “老所长,”北沟镇警署苟署长迎上前来,他不称镇长而称老所长是一种亲近,“我正要去向您报告,您来啦。”  “冯科长呢?”  “去吃饭,忙活了一夜,早饭才吃。”苟署长倒杯茶给他,十分殷勤。  “怎么回事?”章飞腾说。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冯科长直接带人来抓的。”苟署长说。郭发宝是谁呀?是镇长的亲表弟,不犯大案不能抓,即使抓也要和镇长打招呼。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镇长。冯八矬子大概考虑到这一层,才越过北沟镇警署抓人。  “发宝到底犯了什么?”章飞腾问。  “冯科长欠了点口风,嗯,问题很严重,通匪。”苟署长说。  通匪是大罪,确定要掉脑袋。匪,即指胡子,也指反满抗日分子。表周老板开张没打花子的点儿,趄了常理,有亮子里就有花子房,红请自到,喜歌你愿听唱,不愿听也唱,花子有花子的规矩给你唱你地义。你不愿听,掏赏钱打发走他们。像周老板这样一毛不拔,恐怕弟发宝沾上其中一项,在劫难逃啦。  “他整日忙俩钱儿,怎么跟匪……”  “谁说不是啊,老所长。”苟署长的话饴糖一样软,不会伤害章飞腾,他说,“发宝兄,像吗?不像!”  正说着,冯八矬子进来。  “冯科长!”章飞腾上前道。  “章镇长!”冯八挫子手正探进嘴里,向外掏东西,说,“狍子肉太柴(干硬),塞牙。”  “冯科长,你们抓的郭发宝是我大舅的……”章飞腾主动说道。  “喔,郭发宝和镇长有这层关系,我还真不知道啊!”冯八矬子有本事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这里边有奥妙,发财也发在这里。他说,“郭发宝犯了大案,勾结土匪。”  帽子不小,压在谁的头上都够一喘。章飞腾观察冯八娃子,警察这一行他也老道,有没有回旋余地能看得出来。  “章镇长,你来。”冯八挫子叫章飞腾进里边一个屋子,说,“外人在场,我不便细说。”  这是良好的开端,说明有通融的缝隙。章飞腾紧紧抓住这个机会,说:“冯兄看此事……是否有……”  “难啊!”冯八挫子必然这样开头,他说,“郭发宝胆子忒大,他为胡子销赃。”  “你说他是走头子(专为胡子销赃的人””  “基本确定。”冯八矬子说。  表弟为胡子销赃,定他的罪没什么说的,一旦定罪脑袋可就保不住了。怎样从冯八矬子手里救出表弟是关键。  许多故事不讲的好,那个上午,冯八挫子决定放郭发宝一马,章飞腾给捡回一条命,警察科长跟今天的县长开始了友谊。  到任后,章飞腾找来冯八矬子,密谈的内容乏一是寻找救走胡子大柜南来好的事。  “我一定找到他。”章飞腾说。  冯八挫子见县长如此坚定,说:“我来帮您寻找。”  “要秘密进行,”章飞腾顾虑重重,他说,“最好你知我知。”  “您的意思我明白,不让我们局长知道。”冯八矬子说。他是个聪明的人,一点就透,这样理解,令章飞腾高兴,他说:“我看看到底是什么高人,能飞檐走壁,劫走南来好。”  胡子大柜南来好给不明身份的人劫走,冯八挫子回到亮子里也追査了几年,连胡子大柜南来好像人间蒸发一样,再无音信。  冯八矬子答应了章飞腾县长秘密寻找线索,尽管事情过去了十几年,査起来有一定的难度,查到查不到,他要有个姿态,涉及到和县长的关系,如果破了这宗陈年旧案,还有一个特别的意义,弄清真相,洗清污泥,想必是章飞腾的目的。  “我看一下那枚方形古铜钱。”冯八挫子说。当年的唯一物证,肯定是救南来好的人遗落现场的,期望在它身上找到蛛丝马迹。  章飞腾将方形古铜钱递给他,说:“是枚乾隆铜钱。”  这种铜钱很普通,流通天下。东北普通人家随便可以找到,孩子们用来扎的毽子,出殡做含口钱什么的。百姓对皇帝有自己的评价,雍正、道光、光绪铜钱不受欢迎。做护身神符自然选择乾隆铜钱,此俗延续至今天。  “光看铜钱看不出什么。”古铜钱上没有发现价值线索,冯八矬子还回方形古铜钱,只是说,“在三江磨这种铜钱的人不多。”  “拎着瓜秧找瓜蛋!”章飞腾形象地说,救人的人不好找,被救的人毕竟有名有姓,只要找到胡子大柜南来好,不愁找不到搭救他的人。  “恐怕瓜秧也不好找,”冯八矬子说,“南来好消失多年,是死是活难说,始终没见他人在三江出现。”  “穿长袍还愁会不着亲家的,是吧。”  “对,早晚会着了。”冯八矬子说。  含口钱:丧礼风俗。人死后,在死者口中放人钱币,称含口钱。古时死者含什么有严格等级区别的,天子以珠,诸侯以玉,大夫以碧,士以贝。  别勒(睬)他们。周老板开张没打花子的点儿超了常理,有亮子里就有花子房红事落不下花子,你不请自到,喜歌你愿听唱不愿听也唱花子有花子的规矩给你唱你得掏钱,几乎是天经地义。你不愿听,掏赏钱打发走他们。像周老板这样一毛不拔,恐怕好收场。  云水楼云一样呈现在帮落子面前,仙境一般。走进仙境前,刘大愣挺直腰杆,乞讨生涯中很少直腰的,为钱需折腰。他四下看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希望把自己进云水楼的消息传扬出去。  街上只有几个孩子,他们羞辱其中一个同伴,齐诵童谣有韵有辙:跟我走,背花篓;跟我学(读音一如),长白毛!  虚荣心无法满足,刘大愣多少有些恨,平素乞讨总有人跟着走跟着看,此时此刻都死到哪里去了,人心不古哟!  小日山直登等在一个房间里,刘大愣有生第一次坐到榻榻米上,对蒲草熟悉,对榻榻米不熟悉,坐下后,许久屁股才落实,觉得很软也很暖,侍奉他们的女招待泡好茶倒退出去,帮落子只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渐远,根本没敢抬头看东洋女人一眼。  “刘先生,”小日山直登开口,“请喝茶。”  茶碗是细瓷的,刘大愣有些不敢碰,像那东洋女人见了使人紧张。室内很静,不像他去过的茶馆,喝茶的人吵吵巴火。日本人喝茶也蔫悄的!他心里说。  “刘先生,有一件事不知你愿不愿做,不白做,我们认为有价值,给你大洋。”小日山直登开门见山道。  “太君叫我做什么?”  “举手之劳的事。”  刘大愣猜测这举手之劳,端起茶碗手感精瓷(细腻〕,茶汤飘出香味,捡茶根儿时都是清汤寡水,多少有那么一点点茶味,必须是个不十分吝啬的喝茶的主,不然喝到茶乏了,一点颜色都没有。这里大不同了,很香的头货(开始)茶。  “富贵堂经常有人进出吧?”小日山直登问。  “是,总有外来的人拜访掌柜。”  “都是什么人啊?”  “吃竹林,耍黑条子……”  吃竹林,耍黑条子是什么的干活?”  “太君,吃竹林就是打呱哒板的,耍黑条子是打烟袋杆的……”刘大愣解释一番,说,“还有靠死扇的,靠活扇的。”  “哦,都是要饭的。”  “是,太君,不要饭就不到我们富贵堂去啦。”  小日山直登对叫花子可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装扮花子的可疑分子,还不是对帮落子直接说出自己目的的时候。他说:“也有不是乞丐的人到你们那里去吧?”  “有哇,逃荒、落难的……”刘大愣说。  花子房也叫鸡毛店,你身无分文,可以去那里免费投宿和喝到粥。也不全是这样,你是本家花子,住宿也要收取一定数量的宿费,当然太穷可免除。还有一种办法,用要来的粮米抵宿费。  “现在有外来人投宿吗?”宪兵课长问。  “最近没有,”刘大愣说夏天无家可蹲露天地,可挑袍〔不盖被),在哪儿都可以委(睡)一宿,冬天不行,“冬天来的人多。”  小日山直登呷口茶,寻思什么。  “太君,您叫我做什么事?”  “喔,叫你做我们的瞩托。”小日山直登说。  日本人进东北修铁路,瞩托这个词汇就被众人所知。最早使用它的是满铁株式会社,他们雇佣沿铁路线居住的人,以帮助反映铁路情况,看上去完全为了运营安全,后来明显变味儿,瞩托是情报人员,满铁株式会社本来就肩负着情报工作。再后来,乡下的地主、城里的商店老板,有一定社会名望的人,相继被日本人聘请做瞩托,丰要是反映社情民意。  刘大愣知道瞩托也不白当,日本人给一定报酬。他所不解的是,富贵堂应请掌柜黄杆子做瞩托,还有落子头龙虱子,也轮不到自己呀!  “怎么,刘先生不愿意?”  “不,不是,我不明白太君为什么不叫我们掌柜当瞩托。”  “黄杆子做瞩托的不行。”小日山直登说不是谁都可以做瞩托的,得我们信任,他说,“你行,我看你行。”  别勒(睬)他们。周老板开张没打花子的点儿超了常理,有亮子里就有花子房红白事落不下花子你不请自到,喜歌你想听唱,不愿听也唱花子有花子的规矩,给你唱你得掏钱几乎是天经地义。你不愿听掏赏钱打发走他们。像周老板这样一毛不拔,恐怕好收场。  一听宪兵课长这样说,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涌出眼角,进花子房以来,没人信任自己,老花子王老膙子,到新花子王黄杆子都不信任我,只是使唤我,不然自己早升为落子头了,哪儿有龙虱子的份儿。油然而生的怨恨,对信任自己的日本人感激倍增,说:“太君这样看中我,瞩托我当。”  “幺细!”小日山直登高兴。  “具体做啥?”刘大愣问。  “从现在起,富贵堂每来一个生人,你及时报告给我。”小日山直登做了一番详细的交代。强调他做的事不能给掌柜黄杆子知道,偷偷地做。  刘大愣听明白了,看着进花子房的陌生人。宪兵什么目的他没去想,答应给日本人做事,别问人家干什么。何况有好处的,报告一次比乞讨一次得的多,而且是硬头货大洋啊。往下的诱惑更大,小日山直登说:  “好好干,帮落子也能当掌柜!”  这话更令刘大愣兴奋,即使宪兵课长随口说出,也叫人欢喜。他说:“我们家门有内规矩,掌柜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呀。”  “我们要是帮助你呢?”  “太君是说帮我当上花子房的掌柜?”  “你不愿意当?”  “这样好事谁不愿意干啊,除了他缺心眼儿。”刘大愣说。  “刘先生你想做富贵堂掌柜,我们帮定了你。”小日山直登想好怎样利用他,接下去对他进行一番布置。  刘大愣走出云水楼,脚下很飘像在云上行走。乐景(开心事)使他想吼想嚎,最后来个大转弯,勒小嗓唱酒局的莲花落:  傻子接钱往东走,来到酒局大门口。  这家卖的是好烧酒,我一闻味儿就没法走。  大酒箱上写着一对联。  上联是:酒气冲天飞鸟闻香能变化,下联是:糟粕落水游鱼得味比龙欢。  掌柜的坐在椅子上笑满面,恰似'一位酒中仙。  杜康造酒刘伶醉,掌柜的寿长活百岁。  烟酒从来不分家,傻子回手摸钱褡,摸出来酒瓶笑哈哈。  这一瓶能装半斤多,请掌柜的给点喝。  傻子从来不讨厌,给多给少看着办。  掌柜的眉慈眼又善,多咱不从小处算。  知道傻子吃的是碗边饭,看我张口能不管?  就看掌拒的一摆手,小打过来给我装了一瓶酒。  傻子接过小酒瓶,掌柜的生意永兴隆,永兴隆。  “刘大愣没疯吧?”路过一家小酒馆门前,老板听后对伙计说,“满大街唱啥呢?”  “跑街的(叫花子)能吣(吐)什么好喷儿。”伙计说。  前边一家清水池堂刘大愣驻足,日本人给的两块大洋,比他讨要来的沉甸和有意义,这么说吧,不能悄悄地花,要让别人知道是谁给的钱,超出了显摆和露富的范围。  “洗洗。”刘大愣走进澡堂子。  别勒(睬)他们。周老板开张没打花子的点儿超了常理有亮子里就有花子房红白事落不下花子,你不请自到,喜歌你愿听唱不愿听也唱,花子有花子的规矩给你唱你就得掏钱,几乎是夭经地义。你不撖听,掏赏钱打发走他们。像周老板这样一毛不拔,恐怕好收场。  “来了爷您呐!”跑堂的迎客道。  “有雅座吗?”刘大愣口气很壮道。  “有,您请!”跑堂的道。  刘大愣并没跟跑堂的走,倒背着手在厅里踱步,本不识几个字,却煞有介事地欣赏楹联,澡堂的对联:  金鸡未唱汤先热,红日东升客满堂。  富贵堂的帮落子那日当一回富人,拔了火罐,修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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