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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月亮低低的,贴在村子的西北角,月光白厉厉的,像是无所不在,含着无形而又超凡的穿透力,模糊了明暗、天地,甚至阴阳的界限。  某一刻,村子南端,被村民们称作碾子背后的角落里,有人在高声吐痰、用力踩脚,引起了几声狗吠,旋即全村的狗都“汪汪”起来了。狗吠声中又混进了三两声鸡叫,随后是更多的狗叫、更多的鸡叫。黎明到来前,似乎是需要鸡、狗、牛、羊们这样欢叫一番的,大有一种齐心协力、推波助澜的味道。此后,月亮像是在一瞬间内从内里迅速暗弱下来似的,天地间开始有了一些新鲜的气息、苏醒的气息。  吉祥从碾子背后出来后,先朝村外窄路的尽头瞅了一眼,然后便折过身向村中央走去。吉祥穿着一件西装模样的浅灰色上衣,左手提着个草绿色的有几处补丁的帆布包,右肩上扛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一副要出门远行的样子。  在海棠家门口,吉祥站住了。两道细而长的灯光从海棠家的门缝里挤了出来,被满地的银灰色月光化为无形。吉祥歪斜着身子,像是没决心走进去。停顿片刻,吉祥把蛇皮袋从肩上接下来,终于走过去了。吉祥把蛇皮袋立在门边,轻轻推了推门,没推开,又用拳头轻轻砸。院子里很快有人应了一声。是海棠的姐姐海燕的声音。海燕的声音略显沙哑,含着些爽直劲儿,吉祥是熟悉的——吉祥和海燕是小学和中学的同班同学。海燕打开厚重的双扇院门,探出头来,对吉祥笑了一下,说:“快来。”  吉祥把双手中的家当立在台阶下,跟着海燕走向堂屋,形容略显畏葸。海棠的父亲、母亲、哥哥、嫂子等人都等在堂屋里,神情里都带着倦意,都对吉祥客客气气的。吉祥有点不习惯这种态度,显得更不自在了。吉祥斜坐在靠窗户的炕边上,接住海燕递来的黄色的青铜烟瓶和火柴,立即擦火吸烟,半显克制,半露贪相。吉祥发觉屋里的人都在注视自己,目光里都含着几分感激,又有些类似于同情的东西。  人人都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最先开口的是老同学海燕:  “吉祥,咱两个是老同学,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妹子海棠从小脾气犟,爱认死理,这次你和她出门,帮她了一下心思就对了,天底下流氓多的是,不止一个两个,就算捉住了又能咋样?最多出口恶气嘛。反正,你要是不嫌弃,我妹子海棠就是你吉祥的人了,你陪她出去权当是浪了一回,回来咱们就把事情一办!”  海燕说话时,炕上的海燕父亲上身绷得直直的,眼睛圆睁着,嘴唇瑟瑟抖动,焦急地要说话。海燕话音刚落,他就性急地接上了:  “海棠这个女子不听话,多少人好言相劝,就是听不进去!俗话说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出了门一抬腿子就要花钱呢,撒一泡尿、吐一口痰都要收费呢,你……你一人还带着一张嘴呢,还要吃呢喝呢!再说,大海里捞针有指望吗?就算运气好,捞上了,还不是干求蛋!说句难听话,你娃还能变成黄花闺女吗?”  “快都闭嘴!”  是海棠的声音。  她是从外面突然走进来的,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枚炸弹。她不客气地挖了父亲一眼,又盯住吉祥,厉声问走不走?“吉祥的身子晃动了一下,立即站起来往屋外走。在门槛边,吉祥停下来,转过身说:“海燕,我妈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你放心!”海燕答。  2  肩上挎着花布包的海棠,一出门就疾步向村外走去,始终不回头。海棠母亲一手扶墙一手抹眼泪。海棠的父亲弯着腰,站在所有人前面,定定地盯着女儿的背影。吉祥把蛇皮袋抡上肩后,默默扫了大家一眼,转过身走了。  海燕提着吉祥的帆布包,跟在他身后。快到村头时,海燕把吉祥叫住说吉祥,在外面可不能啥都听海棠的,你是男人,自己要有主意呢……这是一千块钱,你拿着,别让海棠知道。“吉祥躲闪着不拿钱,说:“我有我有……”海燕执意把一沓子钱塞进吉祥手里,吉祥边走路边将钱塞进衣服底下的衣兜里,向海棠撵去。  村口,海棠停下来,半侧着身,等吉祥走近。  来到海棠跟前,吉祥朝她脸上轻轻扫了一眼,说:“走吧。”  海棠则说:“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吉祥随口答:“没啥后悔的,权当出去浪一回。”  “啥?那你一个人浪去!”海棠的声调立刻变得阴冷了。  吉祥慌忙辩解我是说……要是实在找不见,就权当浪了一回。”  “找不见我一辈子不嫁人!”海棠几乎喊起来了。  吉祥不知所措地僵立了一会儿,终于说:  “走吧,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3  天微亮时两人看见公路了。  吉祥把蛇皮袋和帆布包搁在路边,到坡底下撒尿去了。海棠看见左前方有个小小的残破的柴垛,恹恹地走过去,扔掉肩上的花布包,坐倒在柴垛边软柔的麦柴上。吉祥回来时,裤带还软软地吊在前面,海棠斜了他一眼。吉祥边系裤带边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坐在距离海棠稍远的地方。两人间约有一米的距离。  海棠盯着坡地里稀疏的麦苗一动不动。吉祥的目光斜落在面前窄窄的柏油路上,说:  “这路是从县城到固原的。”  海棠目光发虚,像是没听见。  等了一会儿,吉祥侧脸问:  “咱们到了固原再咋走?”  海棠仍无声,显得又冷漠又无力。  “唉……”吉祥轻声叹气。  海棠把目光投向更远的麦地。  吉祥顺着海棠的目光,看着远处,说:  “海燕让咱们出来多商量呢!”  海棠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声音。  “咱们起码要有个计划呢!”  海棠依旧看着远处,眼神虚实不定。  “唉,你看不起我我知道……”  海棠拾起两根麦柴,在手里玩弄着,终于说:  “我有啥资格看不起人呢!”  这话令吉祥大感意外,一下子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吉祥的胆子也陡然大了起来,歪过头盯着海棠说:“在我眼里,你还是以前的你——你有啥错?又不是你的错!”吉祥发觉海棠正在注意听自己的话,就接着说:“你看,这几个月你瘦成啥样子了?脸都绿了……其实,事情已经出了,任何事都是由事不由人嘛……”吉祥突然感到这样说下去是危险的,就赶紧住口,停了一会儿又说:“俗话说得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咱们这次出来,肯定能把两个……两个家伙捉住的!”吉祥差点说不出“两个”后面的“家伙”二字了,他本来打算说的是“流氓”这个词,一犹豫就换成“家伙”了。  海棠埋头撕扯着手里的麦柴。  良久,海棠突兀地问:  “你有信心吗?”  “有,当然有!”吉祥急忙答。  停顿片刻,海棠柔声问:  “听说你会打架呢?”  “刚够防个身!”吉祥脸色微红,“小时候跟我舅学过几天。”  海棠着意看了吉祥两眼。  上午10点,满脸灰尘的海棠和吉祥从固原汽车站走出来了。在站外的台阶上,吉祥把蛇皮袋子放倒,让海棠坐在上面。海棠把肩上的花布包取下来,搁在身旁,乏乏地坐在筒状的蛇皮袋上。吉祥向街对面的那排小吃摊走去。  海棠压着身子,目光散乱地跟随着吉祥痩削的背影。她看见,吉祥走路的时候,身子有点左右摇摆,左肩膀还比右肩膀抬得稍高一些。那么他打架的时候是啥样子?她实在难以想象,不过,她感到自己一时并不像先前那样小看他了。  他提着几根油条大步回来了。  她不自觉地故意埋下头、蒙住脸。  “来,吃油条……”  海棠抬起头,接住油条。  吉祥坐在台阶上,歪着头大口吃起来。  “有一股子煤油味道。”吉祥说。  “我吃不出来。”海棠老实地说。  “就是有股子煤油味道。”吉祥又说。吉祥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手中的另一根油条从中央打了个折,再打一个折,张大嘴喂进去。  “他妈的城里人吃东西就是怪。”吉祥边吃边说。  海棠又有些瞧不起吉祥了,脸色微微变得难看起来。  吉祥几口吃完油条后,把两只油手按在海棠屁股底下的蛇皮袋上,来回擦。海棠低头看了一眼吉祥的超乎寻常的大手,脸色更加难看了。吉祥却没有发觉,打开自己的帆布提包从里面摸出一个布袋子,又从布袋子里面取出一根用羊骨制成的长约半尺的烟锅,把袋子深处的细碎的烟丝撮出一些,夹在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指间,擒成一小团儿,然后填进烟锅里,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残破的火柴盒,继而摸出一根火柴……海棠闻着浓烈的烟味后,快速把身子拧了半圈,几乎是背对着吉祥了。  “闻不惯烟味呀?”吉祥问。  海棠压着身子,像是要吐的样子。  “闻不惯烟味?”吉祥又问。  吉祥看见海棠的脸色不大正常了。  吉祥只好站起来,心里嘀咕着走向远处。  把一锅子烟吸败后,吉祥回来了。  吉祥看到海棠恢复正常了,就问:  “下一步咱们咋办?”  “走西安。”海棠很快答。  “你是咋打算的?”吉祥又问。  没等海棠回答,吉祥接着问:  “一个是固原口音吧?”  海棠的脸突然一沉,表情又有些可怕了。  “一个是固原口音,一个是西安口音,除了这还有啥?”吉祥的口气里稍稍含着些胆略了。  “再没了!”海棠狠着声说。  “当时咋没把摩托车号记住!”  吉祥变得毫不敏感了,没发现海棠在生气。  而海棠看上去已经气恼极了。  “既然有一个是固原口音,咱们还不如先留在固原呢,固原是三省交汇的地方,走西银川兰州一样远,来来往往的杂人也多……”  海棠这时用双手紧紧地蒙住了脸。  吉祥这才若有所思地闭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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