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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川行手记(之一)  古长安今西安,历史文化积淀之深,在全国可谓无与伦比。今年春时笔者应邀再次到这个城市,游遍秦川大地之后,部队的友人忽然问我:“上次你来这儿,到过‘焚书坑儒’之地没有?”  友人的询问,勾起我一个遥远的回忆。1979年我在西影写电影剧本《第十个弹孔》时,可能出于刚刚结束长达二十年的流放生涯之故,我急于想去看看秦代千名儒生的殉难之地。导演艾水陪同我找了一天,结果无功而返。他非常沮丧,一个老西安,竟然找不到古城近郊的焚书坑儒之地;但我却没有过度失望,我安慰他说:“算了,说不定考古工作者,也不知它的准确位置呢!”时间跨越26个年头,想不到再访秦川大地时,又被友人提起。我说:“上次没有找到地方,大概还是一块考古禁地吧!”  友人对我说:“你如有兴趣,我带你去那儿看看———”他说他曾到过那个地方。友人是位退役的将军,他告诉我:几年前,他带部队帮助附近的农民收割麦子时,曾看到麦田里竖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走近一看,上边刻有“秦坑儒谷”的字样。我立刻随他登上了汽车,奔往两千多年前葬埋众多儒生的历史遗址。  一路上,我的思绪非常复杂。清明节刚刚过去,秦川大地上的许多土坟前都残留着花圈。见景生情,便后悔自己没有在上车之前,买上几束素鲜花,用以祭祀那些倒霉的儒生了;但转念一想,两千多年过去,那些因议政而蒙难的儒生尸骨,怕是早已化成宇宙灰尘了……汽车下了公路,拐上了乡间土路,身后是古城西安,迎面是绵长的骊山山脉,两旁的村野除了绿色之外,就是清一色的土黄:黄色的村落,黄色的围墙,黄色的土屋。在绿与黄的上空,有一丛丛的银色光斑,那是秦川大地上遍山遍野的泡桐树,在暮春时日绽放白色花朵。我想,我没有带来一束悼念亡者的花,权且把这些天地间的白花,当成我祭奠蒙难冤魂的硕大花环吧!  当汽车拐进一个叫洪庆堡的村庄之后,友人说了声“到了”。我们下车步行到村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麦田边缘竖着的一块黑碑,由于碑身上遮满黄尘,我俯身石碑前仔细看了一会儿,才看出碑身上的刻字:“坑儒遗址”。立碑者是临潼县人民政府,立碑时间为1982年。跟着友人沿麦田间的一条田埂小路,继续向东行约百余米,另一块高大黑色石碑耸立于麦田中间,上刻“秦坑儒谷”四个大字。这便是两千多年前,秦代儒生们殉难之地。  已是黄昏时分,斜阳把一抹橘黄色的光亮涂染在石碑上,给我不安的心田,增加了几分凄楚悲凉的色泽。在石碑前,久久地凝视着它,似想从它的肖像中,让时光倒流回归到远古;但是任凭我怎么臆想,除去那只形若乌龟驮着石碑的赑屃,来自远古神话诱人遐思之外,眼前一片寂寥和荒凉。赑屃传说中是龙的儿子之一,它的命运似也不比地下儒生们好多少,头似被什么利器砸断了,因而它只能用它残缺不全的身子,驮着那高大沉重的石碑了。碑身后面,竖碑人留下长长碑文,摘引其中片段供读者咀嚼:  “……秦坑儒谷即今临潼县洪庆堡南之鬼沟。《史记》中之《秦始皇本纪》云,始皇三十五年,书生议政有犯禁者四百六十余,皆坑于咸阳。《文献通考》又云,其后秦始皇再坑儒生七百人于骊山脚下……秦始皇命人种瓜骊山山谷中之温处(即此鬼沟———笔者)……诸贤解辩至(儒生们觉得山中种出瓜来不可思议,便前来观其真伪———笔者注),伏机弩射自谷上填土埋之,历久声绝。”  以上,是秦始皇屠杀儒生们的血腥记载。以下的文字则让后世人对另一帝王刮目相看了———他就是唐朝风流帝王李隆基。昔日读史书时,只知道他是一位有了娇宠杨玉环之后,“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帝王,但碑文中却展现了唐玄宗的另一侧面。碑石上刻:“唐玄宗时,建旌儒庙于此,命中书舍人贾至撰文勒石影祭先贤……一九七○年于此遗址中,发掘出古唐刻儒生像一尊,现存临潼县博物馆,足以证明此即马谷儒生之冢。”  瞧!唐明皇悲悯被权谋杀害了的众多儒生,他留下这么一页历史绝笔,怕是在大秦之后的历代帝王中,属于“稀有品种”了。权谋政治产生权谋文化,在史书中多见帝王为了维护其统治,绝对不干不利于其政权统治的事情———唐明皇属于一个例外,他居然令中书官员前去超度秦代儒生的冤魂,并在谷地摆设儒生石像,以示追思悼念死于暴虐屠杀中的亡灵,真可谓帝王中之传奇了。笔者臆想,之所以在他执政的年代,发生了安史之乱,致使在南逃途中,杨玉环被迫用三尺白绫,自缢于马嵬坡前,从而让诗人白居易留下了帝王情史《长恨歌》,这一切似都说明唐明皇不是一位铁血皇帝……  碑文最后提及民间传说,就只能姑且听之了。如描述焚书坑儒谷的悲楚:“传云,诸生阴魂不散,天阴雨湿,鬼声凄厉。村人称之为鬼沟。”至此,不难看出秦始皇焚书坑儒之举,在后世影响之深。我就此询问麦田中的一位老农,他说他没有听到过鬼哭狼嚎,这是后人为众多书生冤屈之死,“吃柳条拉柳筐———满肚子瞎编”出来的鬼怪故事。但他后来的一番话,则让我吃了一惊:“这儿虽然没有闹过鬼,但对后世影响可大着哩!村里的大人不让孩子上学,说是学问多了,会变成这儿的鬼。”这位老人还说:“前些年中国不是也发生过啥抓(反)右派,挨整的就是一些学问篓子,到了‘文革’年头,有一句啥话来着……俺想起来了,叫‘知识越多越反动’,俺这儿八百里秦川,死的也多是有知识的人!”笔者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一个农村老汉,会对我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面对鬼谷周围的山,面对鬼谷上空的云,面对“秦坑儒谷”的高大石碑,我失语地站在那儿。他见我久久无言,便对我道破了其中的奥秘:“其实,俺是个大字识不了几个的半文盲,能想到天下事,都因为俺的家在‘鬼谷’边上,虽说没听到过屈死鬼喊冤,却给俺这颗脑袋上了一堂大课……”  带我来这儿的那位友人,见我仍在碑前徘徊忘返,便在远处的汽车旁向我频频招手。我看了看表,时间确实不早了,因为下午六点还要赶到市内与作家陈忠实共进晚餐,于是向老农表示了真挚的谢意之后,匆匆用数码相机,录下“秦坑儒谷”石碑上的碑文,并百感交织地向石碑弯腰鞠了一个大躬。这既是我对古代含冤而死儒生们的心祭,又是表达我对立碑人的诚挚敬意。然后,离开了这荒漠寂寥的“鬼谷”。  归途上,我想的很多很多。首先感谢友人能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让我重温秦王大帝的历史。据碑文叙述,此碑立于1994年,由陕西省教育学院图书馆馆长撰文、秦始皇坑儒遗址筹建处勒石、富年县石刻艺术馆完成了此碑的刻字。我虽无法得知其全部运作,是属于政府行为抑或是民间行为,但从中可以看出的是,国人在彰扬可贵的人文良心。“焚书坑儒”谷一度成了被遗忘了的历史角落;但在今天,有良知的文化人把它摆到了中国历史的图案之中,供后人反思其味。笔者认知,皇陵皇室的金银文物,是中国历史的组成部分,固然很重要;但帝王留下罪恶,也不容淡化。因为,这些也是中国帝王历史的一部分。时至21世纪,“秦坑儒谷”给后来人留下一道民主建政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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