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李天凤一只手拉风箱,另一只手迅速从袜子里掏出一包砒霜,左边的小锅灶正好挡住她的那只脚。这包砒霜是鬼子进家抓她男人时,她顺手从床腿旁的一块破砖上拿到的,她想在关键时刻留给自己用,没想到在这里却派上了用场。  砒霜攥在手里,手心渗出微汗,胳膊抖个不停。李天凤沉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紧张的情绪平静下来。此时,她眉角一挑,朝门槛瞟了一眼,看守她的那个鬼子兵正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抽烟呢!  李天凤镇定了一下情绪,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抄起锅边上的铜勺搅了搅锅里的面条,旺火催得面汤泛起乳白色的花,就像锅里长出个泉眼,咕咕嘟嘟地冒个不停。  那个鬼子抬头看了看李天凤,拄着枪站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把脑袋伸出老长,直往锅里瞅。这个动作把李天凤吓得不轻。恰好,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发现鬼子的目光还算柔和,脸上绽出微笑,还冲着她竖起大拇指,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对她说:“你的大大地辛苦,辛苦辛苦的。”然后又坐下来闷头抽烟。  李天凤松了一口气,迅速把纸包撕开,砒霜顷刻间就溶化在泛花的面汤里。接着,她坐下来又拉了几下风箱,起身对鬼子说:“太君,面汤好了,开饭吧。”  “大大地好!”鬼子一边说,一边吹响了小号。  七八个鬼子从堂屋走出来双眼惺忪着,打着哈欠,疲惫而又懒散。他们的嗅觉被葱花炝锅的香味刺激了一下,立刻精神起来,很有秩序地排成队,一个一个地在门外接碗。  院子里很快响起吸溜吸溜的声音,饥肠辘辘的鬼子吃得满头大汗。李天凤坐在灶口旁,很平静地等待着她所希望发生的那一刻。如果说,先前为毒死鬼子拼死逃生这个念头而极度紧张害怕的话,现在她反倒觉得一切平静如水,浑身轻松了。毕竟她把如何逃生的计划在得到机会以后付诸行动了。她相信砒霜能发挥它所能发挥的药力!  为预防不测,李天凤顺手摸到一把锋利的斧子,然后握紧了它。  天渐渐地朦胧起来,夜色即将降临。她双眼睁得很大,眼皮一眨不眨。院子里的吸溜声越来越稀,越来越少,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见七八个鬼子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打滚,没有暴叫,没有呐喊,只有痛苦的痉挛和轻微的哼呀声。片刻,院子里又死一般地寂静。坐在门槛上的鬼子还没吸溜完,就把剩下的面条连同碗一起扔在地上。他显然明白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见他操起枪来不及拉栓,就掉转身向灶口刺去!嘴里骂着“八格牙路”!  李天凤早有防备,右手抄起斧头,将身往左一闪,顺势用左手抓住枪管往怀里一带,举起斧头就向鬼子的脑袋劈去。明眼人一看这娴熟而又利落的动作,就知道此人会武,而且功夫了得。其实在鲁西南水泊梁山一带,会武的男男女女比比皆是,自宋以来兴武之风遍及乡下。李天凤的武功是从小和哥哥一起与当过义和团大师兄的爷爷练的。只可惜她哥哥有一年杀了人,跑了,这一跑就是三四年杳无音信。就连王若男和陈招娣也都练过几招,不过王若男更擅长摔跤,她从小就和男孩子在一起野摔,一直摔到谈婚论嫁。只一斧,鬼子的脑壳就被劈成两半,脑浆四溅。她迅速离开厨房,用斧子劈开西厢房门上的铁锁,进屋放低声音急切地说:“姐妹们,快起来跟我跑!”说完,就为她们解绳松绑。绳子很快解开了,李天凤在前面引路,还未走出院子,一个鬼子传令兵从门外闯进来,这家伙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李天凤砍掉一只胳膊,倒在地上嚎滚。  当李天凤她们几人悄悄溜出村子以后,就放开脚步如野马般地飞奔起来。这时候,她们顾不得辨别方向,只是一个劲地跑啊,跑啊!强烈的逃生欲望占据了整个身心,恨不得再生出两条腿,逃出鬼子的魔爪!  是啊,自从鬼子们侵占了她们的土地,杀光了村里的老老少少和她们的亲人,然后把她们几个面容姣好的装上车拉走的那一刻起,她们无时不在想着逃生。可是在鬼子严密的监视下根本没有机会。汽车从上午十点多钟出发,一直在行走。直到下午一点多钟,到了一座县城才住脚吃饭,吃完饭,换了一拨鬼子兵,又继续向北开进。此间,在县城歇脚时,一位好心的师傅给她们送饭时对她们说,鬼子要把她们送到黄河以北的一个兵营去做“慰安妇”。起初,几个人不明白什么叫“慰安妇”,直到那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傅红着脸说道“做那个”,她们才恍然大悟。  天色暗沉,大地上一片灰蒙。急跑中小红跌了一跤,脸抢在地上,薄薄的脸皮有细密的血渍渗出,浮土沾在上面,像一块结痂的疤。  李天凤转身去拉,人高马大的王若男抢先一步,拽起小红又继续疯跑。  不一会儿,村子里果然响起枪声。一伙鬼子拼命地追出来,间或伴有摩托车突突的声音。  小红实在跑不动了。马寡妇一屁股坐在地上只顾张嘴喘气。  李天凤和陈招娣心急如焚,不由分说,架起马寡妇就跑,那架势连拖带拉。再看王若男,已把瘫软如泥的小红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子弹嗖嗖地从身边掠过,刺眼的光柱从身后照射过来。李天凤觉得肩膀一热,锐痛便从心底腾起。她咬紧牙根,没吱声,架着马寡妇和陈招娣一起顺势翻进路边的沟里。几个人沿沟底跑了几步,爬出沟,钻进了一片光秃秃的桑树林。  鬼子们紧追不舍,从桑树林一直追到黄河大堤。  三月的黄河刚刚开凌,冰凌相互撞击着,发出天雷般的轰鸣。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小红在一旁嘤嘤抽泣。  马寡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奶奶个腿的,老天绝路……”  王若男亮出大嗓门急吼吼训斥道:“小红,你哭丧哪,都还没死呢!闭嘴吧,小姑奶奶。”她是个炮仗脾气,沾火就着。  陈招娣对马寡妇说:“春艳,离死远着呢,别说丧气话!”  鬼子呐喊着开始爬堤了。  李天凤用手捂着受伤的肩膀说:“姐妹们,天路虽绝,命不该绝。我们不能认死,只能认活。咱们的丈夫儿女,村里的老老少少让鬼子给杀绝了,土地也被他们占了,咱们一定要活下去,报这深仇大恨!来吧,跟着我,挽起手,一起往下跳!”  小红嗫嚅着说:“天凤嫂,我怕。”李天凤抚摸着她的头说:“妹子,别怕,跳下去兴许有条活路,不跳咱就得死。”所有人不再吭声,黑暗中谁也看不出各自的表情,只有相互间紧握的手,才能感觉到坚定的力量。  五个人一纵身犹如一排飞燕在夜幕中滑行,直到被冰冷的黄河水吞没。鬼子们气喘吁吁地爬上陡峭的堤坝后,看到的是耀眼的浮冰闪烁着惨白的光芒,听到的是冰凌撞击发出的阵阵雷声。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先是往下放了一阵排子枪,子弹打在冰块上,溅起片片白屑。然后,鬼子们又滑到堤下,小心翼翼地搜索了一会儿,夜色苍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好悻悻地收兵离去。  从几丈高的堤坝上飞身而下,多亏了那一身肥厚的棉衣、棉裤,才躲过冰凌锋利的锐角。但厚重的冬衣也给她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本来几个人都是在金牛河边上长大的,水性很好。可是,当棉衣棉裤被水浸透以后,别说游过河去,就是蹚着走,也着实困难,更不用说满河冰凌密布,淹不死也得累死冻死。  冰凌下面的水流湍急,她们不得不用手扒在浮冰上任其往下漂流。  起初,大家靠得很近,后来渐渐地在水流和冰凌相互撞击的作用下,越离越远。李天凤她们相互喊着,提醒着,但一切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声音被冰凌的轰鸣声淹没了,往一起聚拢的念头被湍急的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李天凤绝望地奋力一搏,挣扎着爬上一块大大的冰凌,顾不得伤痛,用双手奋力划水拨冰,向最近的陈招娣靠拢。双手被割出道道口子,血流不止,手指几乎冻僵了,她全然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从死难中逃脱的姐妹们不能离散,死也要死在一起!她终于靠近了陈招娣,此时,她发现陈招娣在拼尽全力用手死拽着王若男的手。  “快,快拉住我的手,扒住我脚下的这块冰。”李天凤伸出手使劲揪住了陈招娣的肩膀。  两个人扒住李天凤坐着的那块浮冰开始和她一起寻找小红和马寡妇。  三个人声嘶力竭地喊着,这声音在强劲的河风和巨大冰块的轰鸣中尤显得凄惨。突然,李天凤似乎听到了马寡妇那尖厉的嗓音。她顺着声音急切地搜索着,终于发现了在右前方不远的地方,有个大大的黑点时隐时现。她一边划水一边对陈招娣和王若男说:“快,你俩使点劲推推,她俩就在前面。”  马寡妇和小红似乎也发现了李天凤,正努力地向她靠拢。双方越来越近,李天凤顾不得冰滑,早早把手臂伸出去等候着,她隐约看见小红紧搂着马寡妇的腰,而马寡妇正拼命扒着一块冰在水中浮沉。李天凤不禁心头一热,心里嘀咕道,马寡妇虽是个刁钻刻薄妖里妖气好吃懒做的女人,在村里名声也不好听,可今天这个细微的举动,着实让她感动。差两三米远的时候,突然,一股强劲的湍流猛地向马寡妇冲击了一下,马寡妇手一滑,两人就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李天凤大呼一声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刺骨的水里,王若男和陈招娣也不敢怠慢,推着那块巨大的浮冰迅速跟进搜寻。一会儿,李天凤从水里钻了出来,望着满河的浮冰不禁失声,凄厉的呼叫伴随着浮冰的轰鸣在夜空中飘荡。陈招娣和王若男哭了,她们一边哭,一边喊着她俩的名字,四处搜寻,希望再次有奇迹出现。  可是这一次却让她们的希望落空了,等她们三人艰难地靠近岸边的时候,奇迹依然没有出现,而她们三人也已经疲惫至极,身子快要冻僵了。  李天凤哆哆嗦嗦地对她俩说:“走吧,舍不得也得走,不然,咱们几个也会被冻死在这里的。”说完,肩头一阵灼痛,她赶紧用手捂上去。  陈招娣关切地问:“嫂子,怎么了?”  王若男凑上去用手一摸,吃了一惊说:“你受伤了?”  “让子弹擦了一下,不碍事的。”  陈招娣埋怨道:“你咋不早说呢?好止止血。”  “让鬼子撵得像兔子似的,哪有时间啊!”  王若男说:“别废话了,快找个地方暖和一下再包扎吧!”  “走吧。”李天凤说。  三个人一步一趋地爬上了堤坝,走到下面,向着狗吠的方向踉跄着艰难行进。  马寡妇和小红被一阵湍流卷入水下之后,小红在极度恐慌中,首先想到的是马上松开搂着马寡妇的那双手,而马寡妇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马上转过身来牵紧了小红的一只手,憋足气,奋力向水面顶去。“嘭”的一声,脑袋顶在厚重的冰块上,撞得马寡妇头昏目眩,耳膜嗡嗡直响。此时,小红虽呛了一口水,肺也快憋炸了,她拼命往上一拱,右手随即推开一块冰,反拉住马寡妇的手,猛地蹿出了水面。两个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冰凌撞击的轰鸣与巨大河风发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她俩深陷在这巨大的轰鸣的震动和冰块的挤撞中,随时都有被再次吞噬的危险。马寡妇和小红侧过身子一边凫水一边用肩膀顶开碎冰,泥鳅般地在冰凌的缝隙中滑行,努力向岸边靠拢。经过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她俩终于踩到河底,牵着手一步一步向河岸挪去。  上了岸,两人嘴唇发紫,面色发青,牙齿打颤,浑身抖做一团。  马寡妇哆哆嗦嗦地说:“大黑的天……没处找她们了……咱赶快……找……找个地方……暖暖……烤烤衣服吧。”  小红此时已经冻得张不开嘴说话了,她点点头,跟着马寡妇爬上堤坝。  越过堤坝,下面是旷野,冬麦沾满白霜。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着。马寡妇一边拖着小红一边四处踅摸。四周黑黢黢的,死一般地寂静。小红又哭了,她一面哭一面说:“天凤嫂子她们不知是死是活,这可咋办呢?”  马寡妇此时表现得特别温柔和亲切,她安抚道:“别难过了,我相信她们一定还活着。”  小红道:“你咋这么肯定呢?”  “你看你这妹子,我咋就不知道呢?她们三个在一块冰上,我还看见天凤伸手拉我呢,你当时搂着我的腰当然不知道了。别哭了,啊!等咱们找个地方烤烤衣服,暖和暖和,再弄点吃的,美美睡上一觉。天一亮,嫂子就带你回家。”  “现在咱这是在哪儿啊?”  “我也说不清楚,不过算起来也不能太远。你看,从咱魏庄到县城是三十五里地,从县城汽车又跑了一下午,我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个二三百里地吧。”  “那得走几天啊?”  “快!咱活下来了,就不怕走不回去,有嫂子呢,不怕。”  两人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小红眼尖突然看到前面有鬼火似的灯光,在旷野中一晃一晃的。小红吓得一哆嗦,说:“嫂子你看,鬼火!”  马寡妇也看到了。她说:“你看你一惊一乍的,鬼火有啥可怕的,咱都从鬼子那老虎嘴里逃出来了,还怕鬼火?”  小红说:“嫂子,你说天凤嫂子胆子真大!她敢给鬼子下毒药!”  马寡妇说:“那有啥呢!要是我手里有砒霜,鬼子让我给他们做饭我也敢。还能饶了这帮畜牲?!”  “多亏了天凤嫂子,要不然咱们几个想跑也难呢!她救了咱好几条命。”小红心中对李天凤充满了感激。  马寡妇叹了一口气说:“多亏了她,没有她,这次说不定把咱们弄到什么地方去了,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啊。”  “这小鬼子太可恶了,把咱村里的人都杀光了,一想起来我就怕。”小红道。  “怕啥怕,你以后改改你那毛病,胆小得跟针鼻儿似的。咱们都是死过几个来回的人了,大枪小枪都见过,有啥怕的,都是一条命,他们豁得出来,你豁不出去?杀人抵命,欠债还钱。狗日的鬼子,你看老娘咋收拾他们。”  说着说着,鬼火越来越近。马寡妇一想不对,她走夜路时,多次看到过鬼火。鬼火一般是靠不近人身的,从你看到第一眼起,它始终保持和人的一定距离。你离它远,它就离你近一些,你离它近一些,它就离你远一些。马寡妇和小红停住脚定眼一看,不像鬼火,倒像马灯,而且越来越近。这时前面传来几下咳嗽声。  小红脱口道:“是人。”  马寡妇把手往小红肩膀上一按,轻声说:“快趴下。”两人随即伏在地上。  她俩听到了脚步声,马寡妇见只有一人就和小红站起身来。  来人见前面不远处突然站起俩人,吓了一跳,他停住脚步,把马灯往上举了举,紧张而又急促地问:“谁?”  马寡妇往前走了几步,看清来人披着厚厚的棉袄,头戴一顶破毡帽,胡子拉碴,瘦瘦的脸,瘦瘦的身材,看上去有六十多岁。  “大爷别怕,我们是走夜路的。”马寡妇像见到救星般地激动。  老人举着马灯并没有回答,而是围着她俩转了一圈,见是女的,岁数都不大,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便打消了满腹狐疑,情绪也稳定了许多。  老人问:“大黑天的,你俩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呀?”  马寡妇说:“大爷,你老能不能行行好,帮我们找个地方烤烤火,把衣服烘干,我俩都快冻死了,到时再跟你说,行不行?”  老人思索了一会儿,见俩女人冻得浑身哆嗦,样子非常可怜。他回答道:“中,中。快跟我来吧。”  “哎,谢谢大爷!”她俩碰上好人了,原来这老头是巡堤的。那年头黄河经常发水,从开春到冬初,民间都有巡堤的。老人趁黑也要走上一遭,是看水势和凌势的。  走了大概半里地,进入了一片柏树林,里面遍地是坟,阴森森的。小红吓得大气不敢出,东瞧瞧西望望,她拽紧了马寡妇的衣角,悄悄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一间土屋就出现在眼前。老人把门上的链环摘了下来,推开门招呼她俩进去。  屋里四壁被烟火熏得很黑,已经看不出土墙的模样。一张床、一个锅灶、一口缸是屋主人的全部家当。老人又咳嗽了两声,很麻利地从屋外抱来一堆树枝,点上火,就对她俩说:“孩子们,快烤烤吧,最好把衣服脱下来,我这就出去巡堤,门给你们锁上,这地方背,不会有人来的。”说完,就点上油灯,自己提着马灯,锁上门走了。  马寡妇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回到火堆旁招呼小红迅速脱去衣服用手撑着烘烤起来。  火很旺,柏树枝被烧得劈啪作响,小屋里弥漫着雾一般的水汽和柏树枝的香味。两人不时地打着喷嚏,火光映红了她们的脸,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烤完上身烤下身,马寡妇还不断地往里续柴,过了大半个小时,湿漉漉的棉衣棉裤迅速干爽起来。马寡妇索性把半潮半干的内衣内裤也脱下来,赤裸着身子在火上抖动,嘴里不停地嘘气。  “小红,快脱,抖几下就干了。”马寡妇催促着。  小红满脸绯红忸怩着,不愿脱。  “有啥不好意思的,在火上抖几下就干了,这样穿上去舒坦。”马寡妇劝道。  小红还是不愿脱。  “你这妮子,咋不听话呢?嫂子面前还害羞?咱都是女人,经试过一回,就没啥可怕了。”马寡妇这边絮叨着,却不知又让小红想起昨日早晨那场噩梦般的遭际。  “嫂子,你别说了,我脱,我脱……我脱给你看还不行吗!”小红忽然疯了似的脱着内衣,边脱边哭。  “你看,你这妮子,犯哪门子的神经,你脱给我看干啥,你有我也有,你模样俊一点,我也不丑,现在追我的男人有的是。你看看为你好,你却冲我发脾气。我不也让鬼子……你说说你有良心吗?在河里我是咋救你的?狗咬吕洞宾……”马寡妇把尖酸刻薄的话像泼水般地泼向小红。是的,马寡妇虽说与小红岁数相差许多,可依然风韵不减,她身材窈窕,凹凸有致,瓜子脸、丹凤眼,眉梢向上挑着,高鼻梁。一颦一笑,带着些许风骚,可挺招人惹眼的。就是这番话说得太不留情。没办法,这是她的性格使然。  小红抱着衣服哭得更厉害了,大眼睛哭得像水葡萄,精致小巧的鼻子和嫩藕般的香腮挂满泪珠。肩膀抖个不停。马寡妇见小红裸着白净净的刚发育成熟的身体哭得伤心,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拢在胸前,心立刻软了下来,心里嘀咕着:真是个俊妮子。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她把自己的衣服扔在一边,抢过小红的衣服替她烘烤。  是啊,难怪小红伤心,不愿任何人拨动那根令人痛苦而又伤心的神经。她毕竟是个姑娘啊!  马寡妇把小红的衣服烤干以后,递给她让她穿上,自己也穿戴好,继续往火上添柴。她瞟了一眼小红说:“别哭了妹子,是嫂子不好,又让你想起昨天的事了。你瞧我这嘴,整天也没个把门的,别往心里去。唉!恨都恨那些鬼子不是人,活的死的都让他们给糟蹋了。这仇这恨咱都得报,咱女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小红停止了哭泣,轻声地说:“嫂子,都是我不好,不知咋的一想起那个事,俺就控制不住,你也别往心里去。你说的话我记住了,虽说我胆小,可我想着报仇。你知道,我爹也让鬼子给杀了。”  马寡妇叹了一口气流着泪说:“我五岁的儿子让他们用刺刀挑死了,我那有病的瞎眼的婆婆被扔到火里活活给烧死了。你看李天凤家四口人被鬼子杀死三口,她儿子、闺女、还有她丈夫,王若男的丈夫和闺女,陈招娣的丈夫和闺女,还有她公公和婆婆。全村人都让他们杀光了。要不是鬼子想让咱们去干那事,咱们也活不成了。”  小红说:“这鬼子到底是鬼托生的,还是狼托生的。为了占咱们的地,他们咋那么狠呀?”  “谁知道他们是人还是鬼,反正是天底下最大的恶人。说起来,咱村的男人都有种,为了那些地,真敢和鬼子拼命!”  小红说:“那当然了,地是咱庄稼人的命根子,没了地咋活啊!”  两人一面烤火一面说话,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马寡妇和小红噌地站起来,躲在门后,并抄起一根顶门杠。  门外响起叩门声,接着传进话音:“孩子,烤完了吗?”是巡堤老人。  马寡妇听得真切,放下手中的顶门杠,回答说:“大爷,烤完了,您进来吧。”  老人打开门锁,提着灯走进屋里,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裹,上面冒着热气。  “快,孩子们想必都饿了吧,我这也没有现成的,回村给你们弄了几个热地瓜,快吃吧。吃饱了,快赶路,这兵荒马乱的,出门在外不容易。不瞒你们说,碰上你们之前,我就知道你们的事了。我们这里的伪村长到我这儿来过一趟了,他说,不管是谁,看见几个外乡的女人,只要身上湿淋淋的都要赶快报告。听说都贴告示了。这不,我怕你们冻死在半道上,才留你们烤火的。你们先吃,我到外面给你们看着点,吃完赶快走,说不定,到不了明天,兴许又有鬼子汉奸什么的上门来查。”  “谢谢您了大爷,我们一辈子忘不了您的救命之恩!”说完,两人接过热腾腾的地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老人说:“谢啥,都是逃难的人,谁还不兴帮一把,这些可恶的鬼子把咱中国人折腾得都没法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出去望风。  两人快速地吃完,把衣服扣上扣,又上上下下地整理了一番,走出门外,问老人:“大爷,这是啥地方呀?”老人说:“这是黄河边上的下岗子,归河南管,再往前不远就是山东地界,你们往哪儿去呀?”  马寡妇说:“您老知道郓城县吧,水泊梁山那边的。”  老人说:“天下人哪有不知道这两个地方的,出英雄好汉的地方,往东南走,一直走,别拐弯。”  “知道了,大爷。”两人跪下给老人磕了头,惊得老人连连说:“礼重了,礼重了。”  辞别了善良的老人,她们踏着夜色直奔东南而去。  相比而言,李天凤她们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们循着狗吠的方向一直朝前走,摸进村以后,就找了一户人家叩门。村子静悄悄的,毫无生气。叩了几下,院子里传出一位老大娘的声音:“谁呀?”  李天凤怕人家不给开门,就多了个心眼,她轻声回答道:“是我,前面老二家的。”这一招果然见效,门刷的一下开了。  “啥事呀,黑灯瞎火的。”老人絮叨着。  “大娘,对不住了,我们几个是过路的,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老人打量了一下她们几个,见她们披头散发,浑身湿漉漉的,冻得抖作一团。  老人开口说道:“不是大娘不留你们,是怕留你们,不瞒你们说,俺村的村长刚走不长时间,说有几个外乡的女人杀了八九个鬼子跑了,还说,不论谁看见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女人都要报告,若是收留她们一律按私通八路处置。闺女们,俺这庄户人家实在担待不起啊,若光我这把老骨头也就算了,可俺下面还有一大家子人呢。实在没办法留你们,快走吧。”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递给李天凤又说,“闺女,快走吧,俺不去报告,全当啥事没有,即便住下了,也会出大事的,街上都贴出告示了。”  李天凤她们几个一听,实在不好开口再要求什么,只好退了出来。  几个人商量着只好去野外找个地方暂且躲避一下,简单烘烤一下衣服,况且,李天凤还受了伤。  大家悄悄地绕出村子,又向旷野走去。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走投无路之际,陈招娣眼睛一亮说:“天凤嫂子,你看,那是什么?”  李天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前面黑乎乎的凸起一座小山似的东西。  王若男瞧了瞧说:“你眼睛冻花了吧,那能是什么?”  陈招娣说:“听说有老花眼,没听说有冻花眼的,瞧你那眼神!你看,那不是座山包,就是座窑。”  李天凤也拿不准。她说:“可能是座窑。”  王若男大大咧咧地说:“管它是啥呢,走,到跟前不就知道了吗!”  “若男,别莽撞!小心点跟着我。”李天凤在前,她们两人在后,向那座黑黢黢的东西走去。  离不远时,大家松了一口气,真是座废弃的砖窑,旁边掘出一个大坑。晾砖的平地上,扔着一些破草帘子和烂席片什么的。  陈招娣和王若男又惊又喜,哈腰就捡那些能点火的东西,不一会儿,两人弄了一大抱,三人一起钻了进去。  窑门里很黑,王若男在前,不知踩上了什么东西,软乎乎的,把陈招娣吓得惊叫起来。她一叫不要紧,脚底下突然站起一个人来咋呼道:“谁呀!踩死我了,哎哟!”说着抱着肚子蹲了下去。这个人一吆喝,前面又站起三个高矮不一的人,都是些男人。  陈招娣此时已经镇定下来,心想,只要是人就没什么么可怕的了。她干脆把柴火扔在门道里,双手叉腰说道:“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  蹲下的那个人又重新站起来说:“要饭的,咋的了?!”接着又问道,“你们又是干什么的?”  李天凤说:“过路的。”接着她又说,“既然你们是要饭的,我们是过路的,都是走天涯的,咱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住你们的,我们住我们的,这座窑一家一半。”  领头的见对方虽然是几个女的,可处处显得气势凛然,另外身边这位比自己高出半头,且又膀阔腰圆。从心理上先输了下来,心想,三个能走夜路的女人肯定不是善茬,这年头还是少招惹是非吧,于是,就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不再吭声了。  穿过窑门走进去,天地豁然开朗,头顶上是蓝色的夜空,星星嵌在上面,如水洗般地晶亮。三个人把柴火扔在砖道上。李天凤说:“你们俩在里面烤衣服,我在道口看着。”  王若男说:“还是你先烤,我这有条毛巾,烤干了好包一下伤口,感染就糟了。”  “不碍事的,贴肉皮穿了一道口子。”李天凤还想说什么,就被王若男推到里面。  陈招娣点着火,身上顿时有了温暖,三个人轮流在火边烤着,这是一天来经受的最惬意的时刻。  李天凤两手撑住衣服在火上来回移动。她长着一副好看的圆脸,齐耳短发,可称得上面如满月,不高不矮的鼻梁和鼓溜溜的鼻翼尤显出一种冷峻的性感,有凛然之气自然而生。不过,经过一天来那么多的打击和痛苦的折磨,脸色灰暗略显憔悴。单眼皮下的那双大眼睛却依然流光溢彩,气质昂然,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灼人的东西。那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自信和成熟,其实她已经是一双儿女的母亲了,刚刚满二十六岁。  陈招娣的目光不时从她的脸上扫过,那眼神带着几分幽默和俏皮,深深的眼窝盛满机智,尤其眼皮边缘的那条肉线,一如用细绳勒过似的格外显眼,恰因这条线,让陈招娣得了个“美人眼”的外号。再加上瘦削的瓜子脸,棱角分明的唇线,瘦高高的身材,陈招娣在村里的姐妹中可称得个响当当的俏媳妇。  李天凤见陈招娣时不时地看上她一眼,面色淡然地问她:“招娣,你鬼神鬼眼的又琢磨什么呢?”  陈招娣扑哧笑了,回答道:“嫂子你说我还能琢磨啥?我是觉着你太神了,就跟变戏法似的,你那砒霜是哪弄来的?咋又赶巧让你出去给他们做饭,要是换个人,咱这次算彻底玩完了。”  李天凤叹口气说:“我哪有那么神,鬼子到家里杀人放火的时候,我顺手把砒霜掖在袜子里,防备他们一旦……唉,准备给我自己用的。让人……药也没用上。也好,要是自己死了,充其量做个屈死鬼,一分钱也不值。那几个鬼子死了,不是我偏要报复,是老天爷不让他们活!要不咋能这么巧呢,这世上的巧事,看似巧,可没那么简单,那都是因果。”  “嘻嘻,有道理,嫂子,你这救命之恩容当后报,要不我和若男先给你磕两个吧?”陈招娣活泼好动,爱闹笑话,整天嘻嘻哈哈的,天大的事搁不到她心上,哭了,喊了,吵了,闹了,屁大工夫就忘了。有一次河里发大水,屋里院里的东西被泡得一塌糊涂,家人都在抢搬东西,可这位坐着大木盆在齐腰深的水里满院打转转呢,气得婆婆指着鼻子骂。乡下人管这样的叫“没心没肺”。从不知愁的人,没办法,天生的这种性格,哪里有她,哪里就有了笑声。按说,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公公婆婆、丈夫孩子全死在了鬼子的手里,哪还有心思逗闷子呢?可是,招娣就是招娣,她就这么个人,二十四五岁了,还没个正形!  王若男在一旁插嘴道:“哎,我说招娣,你啥时候能有个正形,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就跟没心没肺似的。”  陈招娣接过话茬说:“哎,若男,咱俩一般大,你只不过比我大几天,你啥时长心思了?会想事了?你忘了你结婚的时候,你家那位往你身上骑,你以为是要骑马玩呢,翻过身来就坐在你家瘦猴身上,把你家的差点压断肋巴骨?!”陈招娣刚说完,一向不苟言笑的李天凤扑哧一声乐了。  王若男嘿嘿一笑说:“那不是俺啥也不懂嘛!谁像你,猴精猴精的。”  王若男在她们几个人中长得是最黑的一个,可模样却不差,长脸、大眼睛,双眼皮薄溜溜的,眉心正中长颗痦子俗称“美人痣”,鼻口丰盈,一口白牙,一米七的大个,膀阔腰圆。生就的火暴脾气,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像个男人似的,家里的公公婆婆、丈夫都怕她,连村里的男人们也惧她三分,不仅脾气刚硬,野跤摔得也好。刚结婚不久,有一次,丈夫被人打了,他是独子,身边没有兄弟帮,王若男气不过,拎着擀面杖就去找人家,那人家仗着兄弟多,就和王若男交上手,兄弟四人被她一顿擀面杖抡趴下两对,从此,她名声大噪。  李天凤笑完又转而忧上心头,她说:“咱三个眼下是活下来了,不知道小红和马春艳能不能活下来,真替她们担心!”  招娣说:“嫂子,要我说不当紧的。一来她俩都会水,二来马春艳也不是善主,她的生存能力比咱们强,我唯一担心的是小红。马春艳在这个时候能不能只顾自己不顾她!”  “那不能,我要拉她手的时候,看见小红搂着她的腰呢,让我的心暖和了好一阵子。”李天凤说。  王若男一撇嘴说:“那还差不离,要待小红不好,出个什么差错,我打扁了她!”  “哎,别动不动就动武把抄,我看咱村的人,包括咱们过去对人家多少是看走眼了,虽然这人好吃懒做,尖酸刻薄,刁蛮无理,喜怒无常,爱招摇,生活上有点那个,我看这个人还不是像人说的那么坏。”李天凤分析道。  陈招娣说:“嫂子,这鬼子看来是不会放过咱们的,到处贴告示抓咱们,看来咱家那边说不定也抓咱们呢?”  “咱这不是没落脚地了吗?”王若男插嘴道。  李天凤说:“鬼子觉得他们的命金贵,当然不会放过咱们的。按说,家没了,人没了,地也没了,回去也没啥意思。天地那么大,在哪儿都能活,在哪儿都能杀鬼子报仇!可我想,地是咱的地,人是咱的人,咱就是在那地界上长大的,祖祖辈辈就在那儿过日子,要活也要活在那个地方,要死也要和咱亲人埋在一起,杀鬼子报血仇,也要在咱那片土地上开始,鬼子们不是相中咱们那儿的风水宝地了吗?那就让他们的血流在那儿,让他们的命留在那儿,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地早晚要夺回来,决不能让他们在那里扎根!再说,咱们的亲人都死了,连哭一声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咱也不甘心哪!”  王若男说:“对,咱回去!反正到哪里也都是挨抓,不如回家跟鬼子们干,绝不能窝窝囊囊地等死!”  陈招娣说:“我就说,鬼子杀那么多的人,如果咱们的人都抖起胆来,跟他们拼,三个人打一个,他们敢那么猖狂!”  李天凤接着说:“既然天不灭咱们姐妹,回去以后咱要抱成团跟他们干,就是死了,也不能当这个亡国奴!这是我爷爷常念叨的,他们那时候多有血性!”  陈招娣和王若男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天凤嫂子,你领头,我们跟着你干。”  “好!姐妹们,咱就说到这儿。天不早了,衣服都烤干了,躺草帘子上睡一会儿吧,天不亮咱就要赶路!招娣,来帮我把伤口包一下。”  夜深了,王若男和陈招娣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李天凤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一闭上眼睛就浮现出鬼子屠村时的那一幕幕的惨状,大屠杀的头天,刘庄的大汉奸头子刘官耀、刘蝎子,一大早就领着一群二鬼子(穿军装,不带军人标志的日本人)汉奸队跑到魏庄来了。他们把全村人集中到庙坑前突然宣布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凡涉及金牛河南岸的魏庄人家的地,一律由县政府征收,给日本所谓的侨民开辟农场,并在这里建立大日本皇军的“米粮统制会”,每亩地按公价征收,发给大洋五块,外加十斗高粱。男人可到日本人开的厂子做工,吃白馍,喝羊汤,到月还发三个大洋,女人可以来农场干活,每天吃大米白面,月月发小米五十斤。征地是县政府的政令,一律不得违抗,如有违抗不遵者,抓进县府大牢,押三年,饿三年,打三年!  那个叫谷川一郎的家伙待刘官耀讲完话后,站出来笑眯眯地说:“大日本皇军到这里来,不是抢地,也不是抢米抢棉花的。是帮助你们建立‘王道乐土’的,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这家伙长着一对鼓泡眼,猪肚子脸,矮墩墩的,挺着个大肚子,唇上留着一撮方块似的胡子。他就是“米粮统制会”的会长兼日侨农场场长。他刚讲完,以期盼的目光巡视着台下的百姓们。谁知,台下的魏庄的男女老少吵开了锅,纷纷表示决不同意征地,更不同意日本人在这里居住办场,他们认为这是公开抢夺,是强盗和土匪的行径。李天凤的男人魏老五以及王若男、陈招娣的男人,还有小红她爹魏戏子等人,带头抗令不遵,并表示谁敢打魏庄土地的主意,就要和他们血拼到底!刘蝎子是本地人,大地主,当过土匪,家有良田百亩,日本人来了以后,带保家护院的家丁投了鬼子,并当上了伪县长,是出了名的大汉奸头子,帮鬼子为害一方。他四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小眼睛,肿眼泡,留着个青皮色的大光头,身穿一件皮袄,下着绸子面做的棉裤,盒子炮斜挎在胸前。  当时的场景充满了火药味,但苦于带的人手少,几个二鬼子虽说也带着枪,可毕竟属武装移民,不是正规军。所以当时刘官耀并没有动真格的,只是给一天的时间商定,找个台阶走了。  谁知第二天早晨太阳一冒红,魏庄就开来了几大卡车的鬼子和伪军,外加一个汉奸队。他们先是包围了整个村子,然后,刘官耀这个败类带人分别闯进李天凤、陈招娣、王若男和小红的家,不分青红皂白,带走了她们的丈夫和小红的爹。几个女人带着孩子哭喊着去追,被鬼子们拦在马寡妇家的院子里。  几个带头闹事的男人被绑在街心的一棵楝子树上,先是射杀,然后就把头割下挂在树上。  李天凤她们听见枪响,疯了似的往外冲,刘官耀阴笑着把孩子和女人们隔开,乌黑的枪口对准孩子们的脑门。这些孩子们被吓得六神无主,哇哇大哭,挥舞着双臂向被隔开在一边的亲娘求救。  李天凤、王若男、陈招娣、马寡妇,此时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一腔热血直往脑门上涌,李天凤施展拳脚打倒了面前欲行阻止的鬼子,王若男和陈招娣以及马寡妇也与鬼子动起手来,小红却站在那里吓得直哭,浑身瑟瑟发抖。  刘官耀这个龟孙子把枪顶在李天凤八岁儿子的脑门上大声喊着:“谁要再敢动手,就送他上西天!”一句话镇住了这几位欲行拼命的女人。王若男扯开嗓门冲刘官耀喊道:“你这狗娘养的刘蝎子,拿枪对着孩子有什么能耐,有种的,冲老娘来!”  李天凤的眼睛此时寒光闪烁,充满杀气,手指着刘蝎子骂道:“刘蝎子你要记住,早晚有一天,俺要杀绝你全家!”  刘官耀阴笑着说:“你们已经没有杀我全家的机会了。皇军相中你们了,现在就想和你们几个长得漂亮的小媳妇、大闺女玩玩。怎么样?脱吧,脱下衣服就放你们的孩子,不然,老子可就不客气了!”  陈招娣跺着脚怒骂道:“你这狗娘养的刘蝎子,你不得好死……”  小红被吓得面如土色,抽身就跑,被鬼子一把拽倒在地,上去就扒她的衣服。小红拼命地呼叫,手脚乱踢乱打,可怜一个弱小的女子怎抵得住虎狼般的鬼子,她当时就被打晕了过去。  “快脱,老子没工夫和你们磨牙!让你们看看和皇军作对的下场。再不脱,我可就开枪了!”面对惨无人道的兽行,李天凤她们的眼睛,饱含着愤怒和屈辱的泪水,终于屈服了。她们为了拯救孩子,不得不脱下那身包裹尊贵灵魂和凝脂玉体的衣服……这个刚强坚毅的女人,为了孩子孱弱的生命免遭刈杀,甚至连砒霜都未来得及掏出,给自己吞下去,就仰面倒在了地上……  孩子们哭作一团,一面哭一面喊着:“娘……不要脱,不要脱啊……娘,丢人哩……”  这催人泪下的柔弱的喊声,让李天凤她们悲痛欲绝,心都碎了。李天凤仰天长啸:“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人间的苦难吧……”  马寡妇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鬼子们,狗汉奸,俺马寡妇就是你亲娘,来吧,日你娘吧……日了你娘,还能给你们生出个杂种的兄弟!龟儿子们,来吧!哈哈……”骂完,当即躺在地上继续大笑,那笑声极度恐怖,让人不寒而栗。  鬼子们的兽行得逞以后,随即就向孩子们开枪射去,这些弱小的生命,刚来到世上没几年,还没享够母爱和父爱,还未度完美好的孩提时代,就被罪恶的子弹结束了幼小的生命。  马寡妇的瞎眼婆婆正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被两个鬼子架着扔到了柴火垛上,然后就放起火来。  李天凤她们经不起这毁灭性的打击,当即晕了过去。醒来后,她们被捆绑着推到一辆卡车上。  接着,两颗信号弹腾空而起,灭绝人性的大屠杀开始了,魏庄顿时陷入了一片血海,鬼子们沿村街小巷,屋外屋内,见人就杀,一个个生命的活体就这样倒在了罪恶的枪口下。直杀得满街是血,尸体如山。再后来,鬼子就放起大火,火焰冲天,浓烟滚滚,直到把整个村庄烧成一片废墟,鬼子们方才离去。  她想一阵哭一阵,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头下的草帘子如水洗一般。李天凤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哀伤地哭泣。她从小就和哥哥一起被爷爷教导,作为义和团的后辈儿女,慢慢养成了坚毅冷峻的性格。即使做错了事,被父母责打,也从不掉泪,若是在外面受屈,自己就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想办法暗地里伸张,自己担当从不肯让家人知道。认得几个字以后,又读了一些闲书,在爷爷的教诲下,懂得了一些忠义为人的道理,从此,也就喜欢行侠仗义,抱打不平。在她还没出嫁的时候,有一次跟村里的姐妹们去赶集,碰上一群地痞恶霸在痛打一位老人,把老人打得死去活来,遍体鳞伤。一打听,方知是收保护费的。老人卖包子,本是小本经营,哪里供得起呀,和这帮人辩论了几句,不想遭到了毒打。李天凤气不过,上前和他们理论,不想,这些人竟对她耍起流氓来。李天凤哪里肯受这气,把包袱扔给姐妹们就和这些家伙交起手来,李天凤从小练武,功夫十分了得,不一会儿,就把这些家伙打得抱头鼠窜,落荒而逃。救了那位老人。这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想想自己家和婆家,两家人都被杀光了,什么样的人能禁住这样的打击呢?她哭了,哭得悲伤凄切……  睡得正香,猛然间听到外面声音嘈杂,三个人一骨碌爬起来,贴着窑道口向外望。五更天的光线稍亮,窑门口站着一堆人。“起来,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两嗓子,几个要饭的乞丐揉着眼睛站起来。  “干什么的?”一个家伙举着枪比画着,像是个头。  “要饭的!”  “搜一搜!”手电筒亮了起来,一阵乱晃。  “他娘的,就你们几个人吗?”  “是,长官,里面还有……还有几个女的。”乞丐们吓得魂不附体,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几个女的?兄弟们,把这围起来,别让一个人跑了。”说完,呼啦一队人散开。  七八个人向窑道走来,长枪短枪都有,他们是当地的一个汉奸队,专门是拦截搜查李天凤她们的。她们并不十分清楚鬼子死人后,发誓要活见人,死见尸。  跑是来不及了,李天凤她们三人在乌黑的枪口下,只好乖乖地走出来。  为首的汉奸队长见是三个女的,不禁喜上心头。“哈哈!想啥来啥。你们三个人是干什么的?”问完这句话用手电筒往三个人身上照了照,又往里面照了照,他发现一片灰烬。这家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说吧,是干什么的,打哪来,又到什么地方去?”  李天凤平静地说:“逃难的,河那边来,没地方去。”  “嘿嘿,挺会说的。你说是逃难的,那倒是像,不知逃的是什么难啊?你又说是河那边来,我不明白是哪边,是南是北,是东是西?你还说没地方去,兔子围山跑道时还有窝,女人家家的,走天涯吗?快说实话,不然老子崩了你!”  王若男刚要冲动,李天凤挡了她一下,回答道:“河北闹鬼子闹得凶,活不下去了,逃到河这边,活一天算一天,走到哪算哪!”  “说得好,鬼才信呢!皇军死了八个,伤了一个。皇军说了,是五个女的干的,跑了以后,跳进了黄河,是死是活不知道,但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看你们几个就像!对不起了,跟我走一趟吧!”那家伙阴阳怪气地说。  李天凤说:“老总,我们就是个逃难的,凭什么带我们走!”  “凭什么?就凭你们是女的,而且是外乡的女人,药死皇军的是五个女的,你们是三个人,那两个也许被淹死了也说不定。再说了,老子说你们像你们就像。少啰嗦,走!”那家伙把枪头子一摆,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时,一个小头目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这家伙忽然浪笑起来,笑声中充满淫荡的意味。他一边笑,一边说:“告诉兄弟们,在周围好好给我看着,回去不光有赏,我还请兄弟们喝酒,咱兄弟先快活快活!去,把那些臭要饭的都给我赶走!别扫了老子的兴!”  李天凤听明白了,这两个人要图谋不轨,对她们下手。  王若男和陈招娣做好了以死相拼的准备。  这两个家伙举着枪顶着李天凤的胸脯说:“走吧,妹子,到里边去,老老实实地让哥快活快活,兴许还能保住你们的小命,不然,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李天凤向后转身的时候,冷不丁摆开左臂挡开他持枪的右手,然后,回过身来,左腿上前,先别住对方的右腿,左臂又迅速下压拿住胳膊,跟上右臂向那小子左侧的胳肢窝一伸,一个反剪,就把枪夺了过来,随即左臂咔嚓一响,活生生地掰折了,痛得那家伙不顾一切地号叫起来。  李天凤的动作实在太快了。那个小头目刚一愣神,只见王若男双手抓住他手腕,先往上一举,然后顺势一拧,就把胳膊背了过去。陈招娣上前把枪夺了下来。  李天凤厉声喝道:“快,让你的手下都过来,把枪扔在这。不然,我打穿你脑袋!”  汉奸队长胳膊折了,疼得龇牙咧嘴,满脸流汗。他没好声地喊着:“都过来,集合!”  汉奸们听到集合的命令,呼啦啦跑到窑内,总共有二十多人。  “快!让他们把枪放下!”李天凤的口气坚硬而凌厉!  “把枪放下!”汉奸队长疼得有些吃不住了。  汉奸们乖乖地把枪放在地上。李天凤以十分严厉的口气说:“把你们身上带的东西都摘下来,掏出来,然后靠墙蹲下,不许回头。”  哗啦啦,汉奸们一顿忙活,什么子弹袋、手榴弹,扔得满地都是。  李天凤松了一口气说:“你们听我说,咱们远日无仇,近日无恨,我们姐儿几个充其量就是个逃难的,可你们的队长偏偏给日本人当狗腿子,认贼作父,还要把我们交给日本人,简直是坏了中国人的良心!像他这样的留在世上只能祸害人,不处死他,老天都不应!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此事与你们无关,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的,不再帮日本人做事,我们会放你们一条生路的。”  汉奸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头直喊:“俺们都听你的话,再也不给鬼子做事了,谢谢大姐给俺们留条命吧。”  汉奸队长和那个小头目一听要取他们的命,吓得双膝跪地连连叩头,浑身上下如筛糠般地哆嗦着。他们哀号着求饶道:“大妹子,不,不,大姐,祖奶奶,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李天凤看见他们求饶的那副熊样,心里一阵恶心。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尺把长的军刺,二话不说,把汉奸队长拎起来,往脖颈上一抹,顺手往前一推,那家伙一腔血喷出去,扑地趴在地上,痉挛了两下,不动了。  那个小头目当时就吓得呼爹喊娘,他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一边作揖一边说:“大姐,饶了我吧,我不过是个混饭吃的,家里还有老娘、老婆孩子,我死了,她们可咋活呀!”  兴许是最后的这句话让李天凤动了恻隐之心,她说:“看你还有孝心,就饶了你这回,以后做人要良善,不可欺男霸女。听见没有?”  “听见了,大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如再做坏事,天打五雷轰。”  “那好,起来吧,让他们把裤腰带解下来,把外面的裤子和衣服都脱掉,还有鞋。一对一地绑,如果谁胆敢糊弄我们,决不饶他!”  “好,好,你老人家放心吧。还有这钱,你们拿着路上用。那小子兜里比我多,我给你们掏去。”说完就把钱扔在地上,又从他队长的身上掏了一把。  李天凤让陈招娣把钱收好,等汉奸们相互绑上后,又和王若男亲自检查了一遍,见胳膊腿绑得结实,没留活扣,这才放下心来。此时,她让若男和招娣去把这些人的嘴堵上,自己亲自动手把那个小头目绑上,再堵上嘴才算了事。  三个人喘了口气,李天凤说:“天快亮了,咱们得赶快走。把这些家伙用棉袄棉裤包上,用草绳捆好都带走,日后打鬼子报仇用得着!”  招娣说:“嫂子,这么远的路咋带呀,这一道又是岗楼又是据点的,再说咱也不会用啊!不如先埋起来,到时候再回来取。”  “那还不是一样吗?若是下雨什么的,还不都生锈了?再说,这年头有枪就有命,没枪就没命,以后枪就是咱的命根子。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带上,再想办法弄个车。”李天凤像得了宝贝似的,她才舍不得撒手呢!  陈招娣见李天凤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  王若男这下乐了,兴奋地说:“这回咱可有了报仇的家伙了,就凭这些枪,我王若男要不把狗日的鬼子打成筛子,我就白活!”  三个人换了男装,往脸上抹了点草灰,李天凤和陈招娣把匣子枪插进怀里,一人扛着一捆枪,出了废窑,踏黑而去。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