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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小凤天黑时分到的汪家。沈小凤走到汪涵虚家后门时,夜色已经浓重。大吉早在后门迎候。  沈小凤是许茂荣陪着来的。日里,大吉把学校里要讲的课,删减着讲了,给学生布置了作业,他就上了高镇。汪家桥离高镇不到二里地,抽支烟工夫就走到。大吉把事情的原委实实在在告诉了沈小凤,沈小凤一口应允下来。一来汪涵虚倒下与她有关,她毕竟与汪涵虚有这么一段情分,他病后,有些日子没见他了,想见见他;二来二祥和云梦虽是汪涵虚和云梦他爹爹乔德元定的箩窠亲(娃娃亲),后来毕竟请她当了媒人,她也特别喜欢云梦。她只是觉得天黑去,有些害怕。正说着”许茂荣也上了沈小凤家。许茂荣开着茧行,生意做得挺兴隆,男人一有钱,就想找快乐,不是玩钱,就是玩女人。这些年汪涵虚老了,身体又不健壮,据说,许茂荣对沈小凤也有了意思。大吉就顺水推舟,劳驾许茂荣回家时顺便陪沈小凤到他家。许茂荣满口答应,以致许茂荣的过分热情让大吉心里很不舒服,沈小凤毕竟是他爹爹的女人,他们都叫她一声沈姨。  大吉嘴上还是要谢许茂荣,然后把沈小凤领进后楼下的堂屋。走进堂屋,大吉很响地咳了一声。大吉这一声咳是告诉三姆妈,沈小凤来了。其实三姆妈早就上了前屋,不过大吉还是要通报她一声。  大吉在后面保着驾,把沈小凤送上楼。一上楼,大吉抢先过去通报,跟他爹说,沈姨来了。汪涵虚听说沈小凤来了,立即就挣扎着要坐起来。沈小凤抢过去扶他。老情人相见,还是别有一番情意。  “你看你,怎会病成这副样子的呢?”  大吉用眼睛跟沈小凤打了招呼就轻手轻脚下了楼。  “都怨我,都怨我,那天我也不晓得犯了啥神经,跟朱金虎这种人赌气。”  沈小凤给汪涵虚后背垫了两个枕头,让汪涵虚半躺半坐着。  “还提这事做啥,人算不如天算,命该如此。你怎么来了呢?天这么黑。”  “你不要我来啊?”  “不是不要,是盼不来。日里我还想,这辈子怕是再见不着你了,没想到,你真的就来了。”汪涵虚说得挺伤感,美孚灯照出了他眼睛里闪着的泪光。  沈小凤双手捧住了汪涵虚的手:“怎好说这种话呢,不要紧,你会好起来的。”  '“小凤,这回真不行了,我心里有数,骨头里的东西都空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  “你不能老这样想,要想些开心的事,人心里开心了,病就丢开了;人心里闷,病就缠着你。你这辈子,最不如意的是没有个女儿,你不是把云梦当女儿嘛,为啥不早点把她娶过来呢,她要是在你身边,你心里会开心得多。”  “是不是大吉去找你啦?”  “大吉是跟我说了这件事,我觉着他想得对。”  “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我不想把云梦娶过来,我总觉得这桩婚事有些亏人家。说实话,二祥配不过人家。”  “啊呀,你可不能这样想,乔家那边有过这话。”沈小凤放低了嗓音,她晓得大吉在楼下,“二祥是个苦命孩子,自小就没有娘,人并不傻,只是忠厚一点,你想想,大吉这么精明,三富和四贵有他们娘护着,你不给二祥做主,还有谁替他操心。二祥和云梦这门亲要是拆散了,他这一辈子再到哪里去寻得云梦这样的老婆。”  汪涵虚听沈小凤这样说,他没说话。  “你再想想,如今的汪家已不是过去的汪家,时局也不稳,兵荒马乱的。前两天游击队还来端自卫队朱金虎的窝呢,幸亏他住在姘头家了。我听朱队长说,宜兴的青年军在往常州撤呢,说解放军大部队正在往长江这边开。这世界不晓得怎样变呢,你现在病成这个样,你得给二祥打算打算。”沈小凤说动了汪涵虚的心。汪涵虚长叹一声说:“这孩子是命苦,命又硬,一到这个世上就把他娘给克了,人一点不坏,老实,没有一点歪心,只是太忠厚,做事情不会思前想后,直通通的不拐弯。”  “我劝你别犹豫了,这个世上,你不为他操心,没有人会给他操心。你帮他成了这个家,他一辈子也就有了依靠。再说人家云梦是大家闺秀,不好亏她,你不帮他们办这桩事,谁能把事情办像样呢?”  “我担心的是,他们往后的日子。”  “二祥又不傻,云梦过了门,他准听云梦的,他待她也不会差。做夫妻,能恩恩爱爱一辈子,也就行了。”  “要是这么想,真还是给他们成亲的好。”  “你要是答应,我明日就请人看日子,看好日子,我就去乔家送日帖。”  “可不能亏了云梦,这喜事得好好办,高镇的乐班,有没有四抬大轿?”  “别四抬了,有花轿也就够了。”  “你找个戏班来,给村上人唱台戏。”  “戏就免了,兵荒马乱的,不要惹出事来,你给人家把财礼准备厚实一点就行了。”  “要是亏了云梦,我在地下都不得安生。”  “你看你,又想这种事。这两天你也好好调养调养,到时候,你一定要起来,让云梦好好给你磕几个头,这丫头吉人天相,她一娶进来,说不定你的病就好了。”  沈小凤说得汪涵虚笑了。自从在张公祠倒下,他一直没笑过。沈小凤端过茶壶,捧着让汪涵虚喝了几口荼。  汪涵虚側过身子,在枕头底下摸了一阵,摸出了一把钥匙。他顫抖着手把钥匙塞给沈小凤,沈小凤不知他给她钥匙做啥,就拿两只疑问的眼睛看着汪涵虛。汪涵虚喘了一会,小声说:“小凤,把大衣橱打开。”  沈小凤就走去把大衣橱打开,她不明白他让她打开大衣橱做啥,又拿疑问的两只眼睛看着汪涵虚。  “你把右边抽屉拉开。”  沈小凤就把右边的抽屉拉开,还不明白他要她做啥,又拿两只疑问的眼睛看着汪涵虚。  “抽屉里有一只木盒,看见了吧?”  沈小凤端美孚灯过去照了照,里面是有一只木盒。  “你把木盒拿过来。”  沈小凤把木盒拿给了圧涵虚。汪涵虚哆嗦着两只手,把木盒的盖抽开,他先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封了口的信封,他郑重地跟沈小凤说:“这事我只能托你了,等我死后,当着他们三家舅舅开这封信。”沈小凤明白里面是啥,也郑重地向他点了头。汪涵虚又从盒子里拿出几张纸,他让沈小凤把灯移近。沈小凤把灯端到他跟前。汪涵虚把那几张纸拿到灯前看。看到第三张,他把它放到了一边,把其余的纸折起来放到木盒里,他让沈小凤把木盒放回到大衣橱的抽屉里,然后把大衣橱锁好,汪涵虚仍把钥匙藏到枕头下。沈小凤不晓得这张纸是啥东西,也不明白他要她帮他把这张纸找出来做啥。  汪涵虚待沈小凤做完这一切,他对她小着声说,其实他的声音本来就已经很小了,他再这么一小,沈小凤就有些听不清,她只好伸过头去,把耳朵靠近他。那神秘样,像是要告诉她一件不可告人的机密事情。  “这些天,大吉和他三姆妈都在算计家里的钱和田地了,这是城里钱庄里的钱票,我在那里存着五十块大洋,一直没兑,二十块给你,三十块给二祥和云梦。这钱你不要一下子给他们,到他们实在没钱时,你一点一点给他们。我只能拜托你,家里的人我没法相信,你一定要答应我,帮我照顾他们。”汪涵虚累坏了,他额头上已经在淌虚汗。  沈小凤被汪涵虚感动了,她一点不后悔交上他这么个相好。她扶汪涵虚躺下,靠着他轻轻地跟他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关照他们的。我该走了,你就等着吧,到云梦过门的那天,我再来看你。”沈小凤从胳肢窝底下的旗袍扣缝里抽出手绢擦了眼泪,一再嘱咐后,才转身下搂。  大吉立在楼梯口等沈小凤。尽管大吉脸上堆着笑,沈小凤还是看出大吉内心的不高兴。大吉当然不高兴,她在上面呆的时间太长了,开橱关橱的,不晓得做了些啥,说了些啥。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小,他在楼下竖着耳朵也听不清。既然不想让他听到,准对他没有好处。  沈小凤告诉大吉,她的任务已经完成,老头子同意提前给二祥办婚事。大吉客气地表示感谢。沈小凤从大吉的脸上感觉到一种不好琢磨的东西。是大吉在楼梯口偷听了她和汪涵虚的话?他晓得了汪涵虚托她关照二祥的事?大吉问了一个让沈小凤生气的问题。大吉问沈小凤是回高镇还是在村里住下。沈小凤很恼火,她也没好气地反问大吉说,住下?我能在你家住下吗?沈小凤明白他是啥意思,做先生也不好耍这神小聪明,是你自己请许茂荣陪她来的,现在又想乘机挖苦她。  沈小凤看大吉愣在那里,有些不耐烦了,说:“要没人送,我自己走好了。”  “你别急,哪能让沈姨自己走呢,三富四贵!送沈姨回高镇!”大吉虚张声势地喊起来。  二祥做新郎官的确切时日、是他爹告诉他的。  那晚三富把他叫回家,大吉和三姆妈只告诉他,要提前把云梦娶过来。二祥听了,嘴就嘻得更大一些,想到要做新郎官,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的高兴主要是想到了韩秋月的奶,他也有奶摸了,而且用不着像许茂荣那样偷偷摸摸提心吊胆,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摸云梦的奶。三姆妈还没把话说完,二祥就忍不住说,好,好,我早就想做新郎官了。那晚上许茂荣把他想亲近女人的欲望撩拨得差点把他化了。  大吉又跟他说,让他提前娶云梦,是为了给爹冲喜。二祥有些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结婚是喜事,喜事就是喜事,怎么叫冲喜,喜能冲吗?一冲不是冲跑了嘛。他的疑问一说出来,大吉和三姆妈都笑了。说他不懂,别去钻牛角尖,只管着做新郎官就行了。二祥想想也是,你们爱说冲喜就冲喜,与自己没啥关系,只要早点把云梦娶过来就行。  二祥从小就知道云梦是他老婆。每年年初二、年初三,大吉和三富、四贵都轮着到三个姆妈的娘家给舅公(外公)舅婆(外婆)舅舅拜年,他法定年初二必须到云梦家给丈人丈母娘拜年,小时候他不愿去,为这常挨爹的训斥,甚至巴掌。大了,他能认出云梦的漂亮了,他想靠近她,她和丈人丈母娘却都不让他靠近。如今听说就要把她娶进家来,做他的老婆,就要跟他坐一条凳子吃饭,在一张床上睡觉,二祥晚上就想得睡不着觉,想得浑身发烫。  这些日子,二祥看大吉和三姆妈忙得坐不定屁股,又是请人看吉日,又是划算着发喜帖,又是买布,又是算计着请哪个厨子,二祥看着他们跑出跑进,请那个叫这个的,喜气洋洋地手忙脚乱,心里甚觉好笑。他不明白,他娶老婆,他做新郎官,他们竟会这样的高兴,这等的忙碌,而且从来都不叫他也不用他帮着做一件事。  吃过晚饭,三姆妈对二祥说,吃过夜饭,到你爹爹楼上去一趟。二祥问爹爹找他有啥事。三姆妈说,要去下聘送日帖了。二祥不懂啥叫下聘,啥叫送日帖。二祥揣着疑问一步一步上楼去,他想弄明白一些再到爹爹面前,他怕爹爹,爹爹总骂他蠢,自小到大,兄弟四个他挨爹爹打骂最多。  二祥站到汪涵虚床前,汪涵虚倚着床头半躺半坐在床上。二祥叫了爹爹,却没看爹爹的脸,他勾着头,一副等待挨骂的样子,他习惯了,他在他爹面前总是这么一副样子。  “日子看定了,三月初八是吉利的日子。三月初八,阳历是民国三十七年四月十六口,是个双吉日。”汪涵虚这几日精神好了一些,说话声音清朗许多。  “今日是几时?”二祥反问他爹爹。  “今日是二月十八,我的呆子哎,过日子是要记住日子的。”  二祥没答爹爹的话,他扳着手指在算,算了半天说:“还有二十天哪!”  “呆子哎,农历二月是小月,只有二十九天,还有十九天。”  二祥就嘻开了嘴,可嘴上还是说:“还有这许多日子啊。”  “呆子哎,你也是要成家的人了,成家就要立业,我像你这个年纪已经帮着你公公管理田地了。不能再过伸手端碗,缩手放筷的现成日子了,我活着,没人跟你计较,我要死了,兄弟是不能养你的。”  二祥抬起了头看着他爹爹,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瘦如干柴的老头,就是他那个八面威风,听到他说话走路脚步都不敢重的爹爹吗?他都不敢认了。听爹爹这么一说,二祥还真有些担心了:“爹爹,你真要死了吗?”  “谁都活不了一百岁,就是活一百岁,也还是要死的。”  “你要是真死了,用钱我跟谁要呢?”  “呆子哎,我今日叫你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事。今后,你娶了媳妇,你就要操心过日子,你要养活自己和你老婆,要生了小孩还要养活你的孩子。”  “我一点钱都没有,我怎会养活她呢,那我还是不娶她算了,要是把她饿死了,我丈人会跟我拼命的。”  “你要是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明日,你就要跟许茂荣许老板,还有你沈姨,一起到你丈人家下聘礼送日帖,本来是应该先下聘,再送日帖的,一来是咱们家现在落难,家境不好,二来是我病在床上,也没个精神来料理这事,两件事就合在一起办。聘礼,你大哥和三姆妈已经准备好了,用不着你操心,你只用给我记住,到了丈人家,不要乱说八道就行了,一切由许老板和你沈姨踉他们说。”  “哪我还叫不叫丈人丈母娘啊?”  “痴呆子,人还能不叫啊,我不是不让你说话》我是不要你乱说家里的事和钱上的事还有礼品上的事。”  “家里的事和钱,我本来就不晓得。”  “现在我要你记住一件事。咱家里这些日子不景气,财礼钱大吉和你三姆妈只备了六十八块大洋,十八段衣料,你丈人家是富庶人家,不会跟咱计较财礼多少,可我觉着拿不出手,也对不住云梦。你去把张兆庚叫来,他手里攒着一些钱,一直想买田置地的,我瞒着大吉和你三姆妈再卖给他十亩田,财礼再加一百大洋,你呢,跟云梦说好,这一百大洋让她自己留着,放在娘家,到时候你们分了家,你和云梦好用。”  “爹爹,你为啥要待我们这样好?要转这么多弯,我好像记不住,你还是把钱给我,我把钱藏起来不行吗?”  “呆子,这不一样,别的你不要记,你就记住,这一百块大洋,是我给云梦的,让云梦先存在娘家。这记住了吗?”“记住了,爹爹,我问一句话,你给云梦的钱,我能用吗?”  “呆子,给她就等于给你,你们是夫妻,怎不能用呢?”“我再问清楚一点,这话我跟谁说呢?”  “跟云梦说啊!”  “她要是不见我,我怎么说?我几次去,他们都不让我见她。我要是见不到她,我跟老丈人说行不行?”  “呆子哎,要学会哄老婆,女人只要你对她真心,对她好,她就会把心掏给你。你要是真见不着她,跟你丈人说也无妨,他会明白的。帮你把云梦娶过来,我就对得起你九泉下的娘了。”  “我娘她能知道吗?”  “能知道的。呆子,趁大吉在学校,你三姆妈也不在,你现在就去把张兆庚请到我这里来,千万不要让大吉和你三姆妈晓得,你领他从后门来。”  二祥去请张兆庚,张兆庚在家里编草鞋,收稻秋种时好穿。张兆庚家冬天也没鞋穿,全家老婆孩子四口人都是穿那种用熟草或者蒲草夹着鸡毛编起来的蒲鞋。张兆庚问二祥,你爹爹叫我有啥事。二祥说我爹爹想瞒着大吉和三姆妈卖十亩地给你。张兆庚立即就放下手里的草鞋。张兆庚是长工,这辈子过的是苦熬的日子,别说油,一年之中也就过年才舍得打一瓶酱油,平常日,一年到头除了腌萝卜千、腌芥菜、腌雪里蕻和自己做的酱以外,就是清水炖白菜,清水炖萝卜,在他家里终年闻不着油腥味,一块钱恨不能掰着八瓣花。他一分一厘地省,一分一厘地攒,攒起来再托人放债,利再滚利,他愣是攒起了买房买地的钱。他早就盯住了汪涵虚村南那十亩塘田,那十亩田,土质好,田头靠村又近,去年私下里跟汪涵虚提过,汪涵虚愣眼盯住张兆庚看了半日,啥也没说,只是轻蔑地笑笑。这一日终于让他盼到了,他喜颠颠跟着二祥上了后楼。  张兆庚怀揣着池契,心里像装进了一片天地一样亮堂开阔。他乐不可支地领着二祥下楼,他要领二祥一起到高镇找中人交割作证,把钱交给二祥。  二人下得楼来,仍从后门出去,不料让大吉撞个正着。也是巧了,大吉平常从学校回家,总是走前门的。今日下学,不知怎么有闲心到村后田间走了一遭,顺便到家里的鱼塘看看,跟看鱼塘的老伯说,三月初八办喜筵,自家的鱼能不能起。老伯说,鱼是可以起,只是稍嫌小一些。大吉说,小一些就小一些,家里钱挺紧,办事要用钱的地方太多,能省则省。看完鱼塘大吉就径直回家,推开后门就与二祥张兆庚撞了个正着。  大吉问张兆庚怎会有闲空上他家,难得上门怎么好走后门不走前门,说二祥怎么这样不懂叙矩。张兆庚一点没想到会碰着大吉,人本来就老实,也不会现编现说,一下就尴尬在那里。大吉一看这光景,心里就猜到了八分,张兆庚想买他家的袓传塘田,他也知道,去年他爹爹当笑话一样说给他听的。大吉看张兆庚这副模样,转身问二祥。二祥更是个直筒子,他更不会撒谎编话,二祥就说,爹爹请他来商量事了,爹爹说这事不想让你和三姆妈晓得,所以就走的后门。  大吉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二祥不敢正眼看大吉。  二祥喝“鸡子汤”的吃相让沈小凤实在看不下去,她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地踩二祥的脚,想给二祥提个醒。二祥倒是被沈小凤踩得抬起了头,也拿眼睛看了沈小凤,沈小凤拿筷子戳戳碗里的荷包蛋,朝他挤了挤眼睛,又摇摇头。二祥一点没弄明白沈小凤的意思,相反把她的意思弄反了,他理解是沈小凤告诉他要把荷包蛋戳成两半再吃,整个儿吃和戳两半再吃,是不一样的吃。既然沈姨说了,可能是规矩,于是他就把碗里剩下的四个荷包蛋先都戳成了两半。沈小凤气得直摇头。二祥对她的摇头也很不满意,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大了,吃点东西还要管着他怎么吃,再说爹爹给他提了那么多注意的事情,也没有说到吃荷包蛋要怎么吃啊。  二祥哪懂得这吃“鸡子汤”的规矩。按这里的风俗,媒人和新女婿上门下聘送日帖,女家招待客人的头一道礼仪是吃“鸡子汤”。“鸡子汤”就是吃荷包蛋,有甜咸两种,甜的是红枣白糖荷包蛋汤,咸的是粉丝肉丸荷包蛋汤。不同的客人打不同数量的荷包蛋。新女婿上门,一般要打六只,一般的客人打三只。客人坐下,主人家立即就会烧汤,越快越显热情,越快越显主妇贤慧能干,荷包蛋数量越多越显客气。既然是一种待客的礼仪,客人吃汤也就有讲究。喝汤并非吃饭,即使客人上门已是吃饭的时辰,也是要先喝汤。因此,做汤和喝汤都是一种礼貌。所以客人喝汤就不是真喝,都是象征性地喝几口汤,不吃或者只吃一只荷包蛋。汤做得快,做得好吃,荷包蛋打得多,是主人的客气;而客人吃得少,吃得斯文是客人对主人的客气。吃得少,不是表示汤不好喝;吃得多,也不表示汤好喝。主人不会因客人吃得少,剩下不卫生而不高兴,反会因客人都吃光了不客气而见怪。除非双方是那种亲热熟悉得不拘礼节的朋友,主人把荷包蛋都故意弄两半真要你吃完。  二祥自然不晓得吃“鸡子汤”里还有这么多深奥的道理,汤一端上来,他就稀里呼啦地喝起来,不光喝得声音响亮,嘴也张得大,一口就吞进一只荷包蛋,滚烫的荷包蛋塞满了嘴,烫嘴却又掉不转个,吐出来又丢脸,只好硬吞,烫得他出汗流眼泪。二祥特别爱吃荷包蛋,他咕噜咕噜几下就把六只荷包蛋都吞进肚里,没剩一颗红枣,也没剩一滴汤。  弄得沈小凤和许茂荣都很尴尬。  沈小凤只好帮二祥圆场,他对乔德元说:“云梦她爹,你这女婿还真是实在,一点都不会客气。”  乔德元是个直爽的人,他一点不计较二祥的礼节礼貌,他当着沈小凤和许茂荣的面说:“二祥这孩子我挺喜欢,别人说他笨,我倒是觉得他忠厚,本分,对人没有那么多歪心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实实在在的。”  二祥听丈人夸他,心里就溢出许多高兴,说:“伯伯,云梦在哪里,我有很要紧的话跟她说。”  乔德元看二祥的一脸认真,笑了:“这孩子要成家了,知道想事了,云梦在她房里呢,你去找她吧。”  这边沈小凤和许茂荣跟乔德元商量嫁娶的事,那边二祥就领着丈人的圣旨去见云梦。  云梦在房里绣花,她在绣枕头,图案是鸳鸯戏水,图是她自己描的,花线也是她自己配的。云梦在房里绣着花,耳朵却早在门外了。她知道二祥来了”也知道他们来做啥。为这她前天已经跟爹闹了别扭。  乔德元在乔家渎是大户,田地有二百多亩,鱼船有二十多条。云梦在家排老三,上面是两个哥哥,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又是老小,乔德元对她的娇惯就可想而知,真是走路怕她跌着,抱着怕她摔着,不吃怕她饿着,吃了怕她撑着。虽生长在圩田湖边,可自小长这么大没经过风浪,一身粉嫩雪白细皮嫩肉能掐出水来。这么一个娇养惯了的女子,恋父恋家是必然的。听说要把她嫁出去,躲在房里哭得泪人儿一个,两顿没吃。倒不是她多么讨厌二祥,二祥在她心里仅是一个影子,自小长到十八岁,她还没正眼看过二祥,更没有跟他有任何接触,她只是怕到一个陌生的人家去,更怕的是一件说不出口的事。晚上爹爹站在她房门口,有生以来头一次对她发了怒。说她胡闹,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怎么能当儿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事,毁婚约,违父命,这是不仁不孝的事情,是辱没祖宗的事情!难道要把他的脸面丢尽?让他不能做人?  爹爹的话对云梦来说,是太重了,火发得也太大了,让云梦意想不到,难以承受。过去爹爹对她,上天揽月摘星,下海擒龙捉鳖,只要她说出口!他就会去为她办。爹爹的话说到这地步,云梦就不再哭了。她不是被爹爹吓住了,也不是怕爹爹发火,她是在想,为这一件事,爹爹为啥要生这么大的气,为啥一下要把他们父女之间的爱撕碎?她想到今天也没能找到答案。  二祥心里忐忑着敲了云梦的房门。云梦听到敲门声,没有发问,也没有开门,她放下手里的绣工,静静地听。她听出是二祥的声音。她不想让他进来,她不懂自己该如何面对他,也不晓得他会跟她说啥,她又该如何回答他。她坚持不开门,也不说话。  二祥垂着一颗沉重的脑袋无奈地回到堂屋。乔德元问二祥见着云梦没有,二祥说,云梦关着房门,里面没有一点动静。乔德元有些不髙兴。  二祥说:“不见云梦也行,我爹爹有句话要我对云梦说,他说见不到云梦就跟丈人说,不,就跟你说。”  乔德元说:“你爹爹要你说啥?”  二祥说:“我爹爹说,家里不好,没有钱,大吉和三姆妈准备的财礼只有六十八块大洋,我爹爹说,这拿不出手,对不住云梦,爹爹还说你老丈人是不会计较财礼多少的,只是他心里觉着对不起云梦。他就背着大吉和三姆妈卖了十亩田,加一百块大洋做财礼。我爹爹要我跟你说,这一百块是给云梦的,先藏在你家,到以后云梦嫁过去后,要用的时候再来拿。我也不晓得说明白了没有?”  乔德元不住地点头,说“我知道汪老兄有难处,他的好心我都领了,你回去跟你爹爹说,我不会让我女儿受苦的。许老板,沈美人都在,这事一切都按你们定的计划办,汪老兄重病在身,我不能前去探望,请你们代我问候他,让他好好宽心,早日康复。有机会,我一定登门探望。”  说着,到了吃饭的时间,家人们就把一个个菜端上来。乔家摆了了桌鱼宴,体现了湖滨的特色。只可惜二祥被六个荷包蛋撑饱了,看着满桌的鱼虾美味,看得多吃得少,嘴里馋得涌口水,肚子里再撑不下一口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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