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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里的喜日格外喜人。桃已红,柳已绿,日丽丽,风柔柔,山青青,水秀秀。风是甜的,脸是甜的,每个人的心里也是甜的,无喜都想生出喜来。  二祥一直走在迎亲队伍的前头,走得雄赳赳气昂昂,走得后面鼓乐队的那些吹鼓手和轿夫们走几步就得小跑几步才能跟上。打鼓的说,这小子想媳妇想猴急了。  二祥脚上穿一双新布鞋,跟脚紧巧,走起来特别轻脱。二祥走得快,走得轻松,原动力在云梦那里。自从汪涵虚那晚告诉二祥娶亲的日子后,二祥就止不住想云梦。夜里一躺到床上,这种思想就更是没遮没拦,丰富多彩。想云梦时,二祥会先想起许茂荣的那只手,再想起许茂荣的手解韩秋月的旗袍扣,再想到许茂荣的手伸进韩秋月的旗袍,下面就想不下去了。他没见过去掉遮挡后的具体真实的奶,只知道大概地鼓在女人胸前的两坨馒头似的东西。越是想不下去,二样就越是要想,想不清韩秋月的,他就想云梦。二祥在老丈人家偷眼看过云梦,云梦的脸白嫩得像刚起水的藕尖尖,比藕尖尖还要白嫩一些;二祥还偷看过云梦的胸脯,云梦的胸脯里的那两个馒头挺得挺高挺尖,像发酵的面团那样蓬勃。想到这,二祥就浑身发烧,身体里的血汹涌地横冲直撞,冲撞到后来,他只能把喜日子扳着手指一遍一遍地算。这日子终于盼到了,二祥恨不能长出两只翅膀,要是能飞就好了,飞起来比走定准是快。  嗒!咣!锵个隆咚锵个隆咚锵咚锵……“十番锣鼓”把喜讯连同吹鼓手们的骚情向四面八方恣意宣泄,这锣鼓声像一个招摇的女子,煽得乔家渎角角落落欢腾起来,煽得村民们春情激昂,村口、路口涌一群群大呼小叫的男女老少。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村民们大开眼界。光锣鼓队就十几人,大鼓、小鼓、板鼓,大锣、中锣、小锣、堂锣,大钹、闹钹、小钹,声势浩大。村人们奔走相告:乔家的云梦小姐要出嫁了!  迎云梦的大花轿是乔家渎村人们今世见到的最大、最花、最艳的轿子,也是村人们看到的最后一顶花轿。花轿绕到村东头进村,娶亲讲究吉利,要从上月光进村。花轿在云梦家的大门口停下,乐手们鼓起了腮帮,把欢乐的乐曲送向全村,也催促云梦早早出门上轿。  二祥长袍马褂,在许茂荣和沈小凤的陪同下进了云梦的家。  “十番锣鼓”翻了两遍,乐手们的腮帮鼓得有些酸,这一遍遍催促,一声声呼唤,就是不见云梦的哥哥把云梦背出屋来。  “是不是‘抱舅钱’(新娘子出嫁离开娘家时,脚不能沾娘家的地,由新娘的哥哥或者弟弟背着上轿,新女婿就得出一笔钱给新河舅,北方叫小舅子,这钱叫抱舅钱)太少了?”“乔德元还会计较这种钱!”  “哎,‘抱舅钱’是给新阿舅的,乔德元不计较不等于新阿舅不计较哪!”  “唉,大户人家哪会在乎这呢,准是哪里有岔子,听说新女婿不怎么灵光哎。”  “那倒可能,不过已经到了这一步了,生米都快做成熟饭了,花轿到了门口,再要反悔,乔德元的脸还要不要啊?”村人们一边看着热闹边讲着闲话。  事情出在云梦身上。这些日子娘一遍一遍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女儿经,道德经念叨给云梦听,一边念叨一边探女儿的心思,女儿的心事总是会跟娘说的。娘问她是不是嫌二祥笨?云梦摇摇头。娘问她,是嫌二祥长得丑?云梦还是摇摇头。娘问,是舍不得离开爹娘?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云梦还是摇摇头。娘问,是嫌财礼太薄?云梦仍是摇摇头。娘问,你究竟是为了啥,云梦不摇头也不点头。任娘怎么劝也不说话。云梦娘跟乔德元说,丫头是中了邪,是不是请个法师来瞧瞧。乔德元真的上庵山的庵里请了个师傅来给云梦瞧病。云梦开了口,她说她一点病都没有,就是不愿嫁人。这真让乔德元没了主意。  乔德元平心静气地关上房门,来到云梦的踉前。女儿一直是他的心尖肉,自小到大没少娇惯她。云梦也清清楚楚,她要气她爹,她爹能气死。乔德元心平气和问云梦,自小到大,爹对你怎么样?云梦说,天底下再没有比爹再好的爹。乔德元心里挺高兴,再问她,爹要是让你做一件你不愿意的事,你做不做?云梦说,要是爹要我去死、只要爹张口说话。乔德元说,爹怎舍得让你去死,爹只要你嫁给二祥。云梦没了话。乔德元问,难道嫁二祥比死还难吗?云梦看看自己的爹,眼一转都不转,看到后来,她点了头,说了话,说爹一定要我嫁,我就嫁。昨晚也洗了浴,从里到外换了新嫁衣。乔德元心头的愁云才慢慢消散。  没想临到上轿了,云梦又撒开了泼,就是不上头,就是不出房。乔德元陪着媒人和二祥坐在堂屋里急得头上冒了汗。媒人和二祥和一应迎亲的客人早喝了“鸡子汤”茶也续了两遍水,门口放爆仗的人点爆的香烟都接了两支了。乔德元又不能撇下客人亲自到女儿房里去催。许茂荣和沈小凤也不好多说,只能拿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二祥这次没把鸡子汤都喝光,进门时沈小凤已经关照过他。二祥喝完“鸡子汤”忽然噘起了嘴。人们习惯了二祥的嘴整日嘻着,突然嫩起来就特别的扎眼,很是难看。本来牙就长些,又是朝外撇,嘴唇又厚一些,上下噘到一起,就鼓成个鸡屁股。沈小凤给二祥使眼色,乔德元也看到了二祥的丑样,二祥却全然不颐,只管把自己沉浸在不痛快之中。乔德元以为二祥是因为云梦迟迟不出房门而生气。许茂荣也看到了乔德元的不乐。许茂荣就问二祥是怎么啦,时间还早,别急。二祥说,我急啥啦,我是脚痛,这双鬼鞋子把我的两个脚后跟都磨出了泡。沈小凤就过来看,还真是,刚上脚的新鞋鞋帮子浆得太硬,泡都磨破了,血染红了布袜子。二祥完全被两个脚后跟的痛苦所把持,脸上的喜气就没了踪影。二祥脚痛,心里就烦,一等再等,云梦就是不出来,二祥有些财不住性子。  “伯伯,云梦她是怎么啦?人家做新娘高兴都高兴不过来,我怎么听着她在里面哭呢?她要实在不高兴,我回家跟我爹爹说说,等她高兴了再来娶她吧?”  “傻!”  “伯伯,你也说我傻?你可不要教云梦也这样说我,这样人家会笑话我的,会说我怕老婆的,怕老婆名声不好听。伯伯,你去跟云梦说,我会好好待她的,我爹爹说了,只要我真心待她好,她就会把心掏给我的。我跟爹爹说了,我不要她的心,只要她跟我好就行了。”  乔德元实在坐不下去了,他让客人慢坐,自己转身进了后屋。  “你是不是想把你爹的脸面都丢光才肯上轿?”乔德元不能放开嗓门发怒,他挨近云梦,咬着牙把自己的话送进云梦的耳朵。云梦只是哭,不说一句话。新娘子哭轿是应该的,爹娘吃辛吃苦又疼又爱把你养大,要嫁出去离开爹娘,总是要掉几滴眼泪的,要不显得对爹娘对自己的家没一点留恋,没一点情感。但哭只是象征性地哭几声做做样子,并不是真不愿出嫁,没见过云梦这般真哭的。  “二祥就是个傻子,他也是你老公,你也得嫁给她,除非你今天就离开这个世间!”乔德元把话说绝了。  “她爹,这喜日子,你怎么好说出这样的话呢!”云梦娘急了眼。云梦的姑和姨把乔德元推出了房门。  “女儿,娘求你,我给你跪下了。”云梦娘真的双膝给云梦跪了下去。  云梦转过身来扶娘。娘说:“你要不答应,我今日就不起来。”  “云儿,我们也给你跪下了。”云梦的姑也跪到地上。“我们都给你跪下了。”云梦的姨、舅妈都一起跪到地上。  “你们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我,我答应你们,我求你们快起来。”  云梦的大哥背着云梦跨出大门,鼓乐鞭炮齐鸣,盖住厂人们全部的喜怒哀乐。云梦娘追出门,手扳着轿子嘱咐云梦:“记住,轿子要从上月光进村!晚上让他先脱衣,把你的衣裳压住他的衣裳!”云梦娘的话被鼓乐和鞭炮淹了,谁也没听清她说了些啥,也不知道云梦是否听到她娘的嘱咐。  回来的路上,二祥再不像去时那样兴致冲冲,脚后跟上的泡让他的两只脚走路一踮一踮的像跛子,眼看着走不回家似的。许茂荣想到个主意,他让二祥把鞋后跟的鞋帮踩到脚底下,把鞋子当拖鞋塌拉着穿。这法真管点用,二祥不再感到脚后跟的痛苦,走得也快了。  云梦的轿子每经过一个大村,鼓乐队都要吹打一番、放一通鞭炮。鼓乐鞭炮声震落一路的桃花梨花,纷纷扬扬,落花似雨,抖尽了威风。云梦却闷在轿子里啥也不知道,啥也没看到,一路上她一门心思在想自己的愁。  人逢喜事精神爽,汪涵虛真的站起来了。三姆妈喜气洋洋,早早服侍他更了新衣,洗了脸,梳了头,修了胡子。时辰还早,三姆妈让汪涵虚躺床上歜着等。汪涵虚却躺不住,他要下楼看各项准备。  三姆妈今日心情也特别好,说:“又不是头一回做公公,看你急的,我还有正经的事要跟你商量。”三姆妈就扶汪涵虚坐到床上。  汪涵虡问:“啥正经事?”  三姆妈说:“今日是好日子,你精神也好,我想跟你说件事。二祥的婚事办了,了却你的一桩大心事,可三富四贵都还小,他们的事就只有我操心了,都是你的亲儿子,你总得为他们想想。”  汪涵虚一听皱了眉头,他不是气三姆妈不该提这件事,而是认为她不该在今日提这件事。她在这时候说这件事,等于提醒他你不久人世了。见他精神好,在他最高兴的时候,不说别的,却只想着她的事,他心里很不高兴。可想想,自己也没这心劲跟她斗气,啥话也没说,侧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把钥匙,不声不响站起来,走去打开了大衣橱,从大衣橱的抽屉里再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大衣橱旁边的那只红木低柜。低柜的门在面上,是暗锁推拉门。汪涵虚打开锁推开门,从里面提出一只小木箱。他再锁好低柜,放好钥匙,锁好大衣橱的门。他把木箱提过来,给了三姆妈。三姆妈疑惑地接过木箱,她没想到有这么重,她的手跟着木箱掉到地板上。  汪涵虚说:“这是我留给三富四贵娶媳妇的钱。”汪涵虚的话说得很不情愿,就像本来是个好玩的戏法,没等他玩给大家看,却让她提前给戳穿了。  三姆妈打开箱子,里面是满满一箱子金圆券,三姆妈高兴得流下了泪。她赶紧过去扶汪涵虛,汪涵虚却喘着气已经坐到床上。  三姆妈喜气洋洋搀着汪涵虚下楼,先看了二祥和云梦的新房。按照乡俗,哥东弟西,哥前弟后,二祥的新房设在前趟平房的西间。汪涵虚一看床还没铺,问打算叫谁来做“天张娘娘”(铺床)。三姆妈说,准备让张兆庚家的林春娣来铺。汪涵虚想了想,说行。张兆庚过去虽然穷,如今已置了田地,在上算是全福人,他上有爹娘,下有儿女,有一个哥哥,有一个弟弟,有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妹妹,有阿伯,有阿叔,有舅舅,有姑姑,还有丈人丈母娘,这样的全福人一个村子里难找到一个。找这样的全福人做“天张娘娘”是盼她给新郎和新娘带来福分和好运。汪涵虚问谁当喜娘。三姆妈说张兆帮家的韩秋月。汪涵虚皱了一下眉头。三姆妈看汪涵虚皱眉,问他是不是不中意。汪涵虚问是不是大吉定的。三姆妈说是大吉定的。汪涵虚说,人倒是有貌有样,办事也精明,待人接物也八面玲珑的,只是轻浮一些。三姆妈就说,女子轻浮遭男人喜欢。汪涵虚听出味来,扭头看了看三姆妈。三姆妈笑笑。汪涵虚也笑笑,说我这样了,你还不肯松手。三姆妈没再说话。  汪涵虚走出新房,嘱咐三姆妈,吩咐门上的人,一定不要让戴孝的和做月子的人上门。  汪涵虚看了新房,再看厨房,见了厨师公,亲手给厨师公與了烟,拜托他把喜筵办好,厨师公非常感激。然后汪涵虚又看了酒桌,一共摆了二十六桌,村上每户人家都有人上桌。汪涵虚又检查了放爆仗的人,让他们把爆仗放密。汪涵虚最后回到堂屋,看了张挂的灯笼,看了蜡烛和烛台。他没有看到红毡毯。正要问,大吉领着人把红毡毯扛进了屋。  大吉看爹爹提前下楼,精神十足,心里百倍高兴。  高镇的朋友,村上的邻舍,自己的亲戚,连张兆帮、张兆庚、张春林,还有肖泽元、郭医师都来了,客人们一个个向汪涵虚贺喜,见面一个个都说些吉利的话,都说汪涵虚元气康复。汪虚也跟客人一一还礼。  东村口的鼓乐爆竹声,把喜事推向了高潮。全村人倾巢出动,里三层外三层地夹道欢迎。嫁妆船先前已到了河焊,只等新娘子到来才好进家。那边鞭炮鼓乐一响,这边抬的抬搬的搬立即忙活起来。六柱雕花床、大衣橱、小衣橱、梳妆台、八仙桌、太师椅、樟木箱、浴盆、脚盆、马桶……搬运队伍从门口一直接到河埠,村人们直啧嘴,真是大户人家,嫁妆都数不淸是四十八条腿还是六十四条腿了。  汪涵虚和三姆妈在堂屋太师椅上坐定,看着韩秋月穿着水红提花旗袍风姿绰绰地搀着披红戴绿的云梦和二祥双双踩着红毡毯朝他们走来,汪涵虚心里翻滚起一股热浪,他两眼有些晕眩。汪涵虚的两手立即紧紧攥住太师椅的扶手,把后背倚靠到椅背上,微微合上眼睛。  谁也没有注意到汪涵虚这细微变化,婚礼按程序照常进行。司仪请新郎新娘上堂屋。只听二祥一肚子怨气,说累死了,新鞋太紧,脚后跟磨出泡来了,血把鞋里子都染红了。汪涵虚在心里骂,痴呆子,闭上你的臭嘴吧,不说话,不会把你当哑巴卖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汪涵虚慢慢睁开眼睛,云梦正跪在他面前,她盖着红盖头,看不到她的脸。汪涵虚有些坚持不住,想把见面钱红包提前塞给云梦,云梦看不见,汪涵虚只好把身子往前挪,当他的手碰到云梦的手时,他又一阵晕眩,他实在支持不住,身子一点点往前倾,眼看就要从太师椅上倒下来。大吉眼尖手快,一下拽住了汪涵虚的右臂,接着扶正了他的身子。  “夫妻对拜!步入洞房!”  韩秋月引导新娘和新郎走向新房,这边大吉立即招人把汪涵虚背回后楼去,三姆妈也失魂落魄跟了过去。汪涵虚一上楼就大咳不止,咳出两口鲜血,他太累了。  汪涵虚一倒下,这边新房里的程序便乱了次序,大吉和三姆妈一走,没有人来指点新人按序进行坐床、挑头巾、撤帐、吃交杯酒和祭祖、给见面钱等程式,一进新房,韩秋月和伴娘一离开,二祥就揭去了云梦的盖头。二祥急不可耐地想摸一摸云梦的奶,先了却他多日渴望的心愿。一揭去盖头,二祥见云梦两眼红肿,他看她不高兴,他就开不了口。二祥知趣地去给云梦拧了一条热毛巾,二祥拿着毛巾站在云梦面前,说,你用热毛巾捂捂眼吧,让客人看着不好看。云梦抬起头看二祥,心里话,都说他呆,他对老婆怎么不呆。  “人家做新娘都开心得笑,你为啥要不开心呢?”二祥立在云梦面前,扎煞着手,“你这样不开心,我就不好做开心的事。你来了,全家人都开心,爹爹的病都好了。你要是开心,家里都会不开心的。”  “二祥!你在做啥?开席,赶紧开席,快去给长辈亲戚敬酒。”大吉安顿好父亲,立即下楼开喜筵。  “云梦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我不喝酒了。”二样嘛着嘴不高兴。  “你!别说傻话,快过来啊。”大吉说着就去招呼开宴。  云梦抬起头来看了看二祥,他还扎煞着手立在她面前,云梦就说:“你去吧,我不是不开心。我是舍不得离开家。”  二祥又嘻开了嘴:“真的?你要是开心,我,我想……”  云梦一下紧张起来:“你想做啥?”  “我,我说不出口。”  “说木出口的事就不是好事,你快去敬酒吧,不去,爹爹要生气的。”  二祥一听爹爹要生气,立即就出去了。出了房门他又跑了冋来,悄悄地对云梦说:“晚上我再跟你说。”  二祥总算盼到了天黑,讨厌的大吉又来叫他们上后楼去看爹爹。爹爹不能不看。二祥就同云梦一起上了后楼。汪涵虚躺了半日,精神好了一些,听到二祥和云梦上楼,他就坐了起来。  二祥和云梦叫了爹爹,汪涵虚让云梦坐到床上。云梦晓得公公爹跟她爹爹一样喜欢她。她就坐到床沿上,看到汪涵虛还没吃药,就端起汤药要喂他吃。汪涵虚已经吃够了药,闻到药味就恶心,每次吃药三姆妈都要一遍一遍地劝。汪涵虚见云梦要喂他,他不忍心让云梦喂,立即接过碗,咕嘟咕嘟几口就把药喝了。外三姆妈说,一见到云梦,吃药都爽快了,云梦以后天矣,来监督他吃药。  汪涵虚说,今天都累了,早点歇着。他吩咐大吉,告诉那些亲戚,新房就不要闹了。二祥一听很高兴。  二祥和云梦从后楼下来回到房里。汪涵虚发了话,不让闹新房,客人们也想到汪涵虚的病,就没人好意思再去闹新房。新房是不闹了,听房却免不了。二祥的姨和姑都在新房外树起了耳朵,三富和四贵也想来凑热闹,被他们小姨一手一耳朵拧走了。  房里只有二祥和云梦,两个人没话,只有小衣橱上的两支大红蜡烛燃放着熊熊的火光,还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同时闪出一丝丝焰火,房间里弥漫着沉闷和紧张。  云梦依旧坐在床沿上,二祥坐在地板前的方凳上。云梦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她看得十分细致,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看,从指甲看到指肚,上面似有看不完的美妙。二祥则看着云梦。二祥看云梦的头,云梦的头发乌黑,黑得发亮;二祥看云梦的盾,云梦的眉是两片细细的柳叶;二祥再看云梦的鼻子,云梦的鼻子细长而高隆;二祥看云梦的嘴,云梦的嘴唇薄薄的,上下合在一起像一叶细嫩的枣叶;二祥再看云梦的脖子,他自上而下一点点往下看。二祥想看云梦的胸脯,云梦的胸脯让云梦的两只手挡住了。二祥的眼睛想推开云梦的两只手,可他推不动。二祥把眼睛抬起来,眼光定在了云梦的脸上。二祥盯着云梦的脸,盯着盯着,二祥浑身燥热起来,心里钻进了一只小兔子,小兔子像受了惊吓,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小兔子跳着眺着,跳得二祥扔出一句话来:“云梦,我要跟你困觉。”  ,二祥的话让云梦一抖,她停住看手,看到了二祥两只发直而且闪着火光的眼睛。她有些害怕那两只眼睛,可她又无法躲开这两只眼睛。云梦找到了一个避开的理由。  “你去拿一瓶热水來。”  “你渴了?”  “不,我要用水。”  “用水……”二祥不懂啥叫用水,他狐疑着走出房门。二祥走出房门那一帮听房的人躲闪不及。二祥问姨和姑在做啥。她们说,在听戏。二祥问,谁在唱戏。她们说新郎官和新娘子啊。二祥说,他们没唱戏,他要去拿热水瓶。  三姆妈拿热水瓶给二祥,二祥问三姆妈用水是做啥。三姆妈笑了说呆子,用水就是女人洗屁股洗下身,她要二祥记住,干净的女人是天天要用水的。二祥不明白,说又没光屁股坐地上,要天天洗做啥。三姆妈用指头戳了二祥的额头,说真是个呆头鹅。二祥没再问,纳闷在心里不再做声。二样走了,又回过身来,有些局促害羞地问三姆妈,有件事能不能问。三姆妈说啥事。二祥就羞涩地说,床上放这么多被,困觉是两个人合盖一条被,还是一人盖一条被;是跟她困一头,还是困她的脚头。三姆妈又忍不住笑了,说,呆头鹅,你是想跟她盖一条被困一头,还是想分开被困她脚头。二祥就羞着脸说,他想跟她盖一条被困一头。三姆妈说,呆子,云梦是你的老婆了,你想要跟她做啥就跟她做啥,用不着问别人,也用不着踉别人商量。  想跟她做啥就跟她敝啥,三姆妈的话让二祥高兴。二祥嘻着嘴提着热水瓶回到新房。云梦让二祥先睡。二祥听话地上床脱衣先躺到被窝里。二祥躺在被窝里,看到云梦闩了房门,提着热水瓶,拿着小木盆走到床背后去了。接着二祥听到了水倒进木盆的声音,再接着二祥听到了手巾在木盆里搅水的声音,再下来是云梦窸窸窣窣解裤腰带的声音,后来就听到嗒啦啦嗒啦啦的水声。二祥想云梦在洗屁股了。二祥想像着云梦的屁股,他在被窝里把自己弄成赤条条的,像一杆子弹上了膛的枪。  云梦终于上床了,二祥瞪着大眼注视着她,没想到云梦另外拖了一条被子,铺到二祥的外面,而且把枕头放到二祥的脚头。二祥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不晓得自己下面该怎么办,二祥眼见着云梦就要躺进被窝了,他呼地坐了起来,忍不住说:“三姆妈说,我们要盖一条被子困一头的。  云梦说:“在家一个人一条被困惯了。”  二祥说:“你现在是我的老婆了,三姆妈说,我想跟你做啥你就要跟我做啥。”  云梦说:“你想跟我做啥?”  二祥说:“说不出口,終跟我困一个被窝里就明白了。”云梦说:“不行,我骑着马呢。”  二祥惊奇地问:“骑马?骑啥马?马在哪呢?我怎么看不见?”  房门外传来了嘁嘁的笑声。  云梦说:“呆子,困吧,外面有人听咱的笑话呢,不懂去问三姆妈。”  二祥没了话。二祥光着身子躺在新被子里,云梦就躺在他的脚头。淡淡的雪花膏香味一阵一阵向二祥飙来,二祥怎么也合不上眼。这个日子他等得心都焦了,一躺到床上他就想像云梦的奶,一想到云梦的奶,他就成了一杆子弹上了膛的枪。日子等到了,云梦就躺在了床上就躺在他的脚头,还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他的枪有了射击的靶子,可他碰不着她。二祥很不甘心,为了这日子,他两个脚后跟磨出了泡,这不公平,世上的事情是要讲公平的。二祥心里这么想着,想着想着又想到了三姆妈的话,她已经是我老婆了,我想做啥就做啥,别人管不着。二祥来了劲,他从被窝里钻了过去。  “你过来做啥?”云梦有些紧张。  “我想摸摸你的奶,你都是我的老婆了,让我摸摸吧。”“这有啥好摸的。”  “我想摸,你不让我摸我困不着。”  云梦没了话。  那个念头像小虫在二祥心上爬,爬得他心里痒痒的难以自制。二祥就想到了许茂荣的那只手,他也学着他的样,把手一点一点从自己的被子底下伸进云梦的被子。云梦已有防备,她用身子压住被边。二祥很有酎心地喘着粗气把云梦压着的被边一点一点从云梦身午底下拽出来。云梦的防线眼看就要崩溃,云梦立即变被动为主动,她作了让步。  “只准摸一摸,不准做别的。”  二祥急于求成,连连点头。二祥颤抖的手终于突破防线,进入了云梦的被窝。二祥又遇上了新的抵抗。云梦没脱衣服,而且两只手交叉起来紧紧地护住衣服的下边。她只让二祥隔着衣服抚摸。  二祥只好将就,按照云梦许可的范围和程度行事。那两坨柔软像火炭一样的东西把二祥点着,燃烧着的二祥又反过来烤着云梦。他们都感到了热,感到了口渴,感到身子发烫。二祥就不由自主地扩大范围和程度。云梦则作着坚决的抵抗,却又防不胜防。二祥的手终于突破了第二道防线,当那只大手捂到那细撖却坚挺的乳房时,二祥全身都战栗起来。二祥的脑子混乱了,他听不到云梦的话语,也感觉不到云梦卡他的疼痛,他专注地一心一意地在闷头做一件事,他要突破云梦的一道道防线。  云梦的反抗是殊死的,也是坚决而毫不含糊的,绝没有半点羞涩的半推半就。云梦的反抗直接影响了二祥的动作。二祥的脑子越来越糊涂,云梦的裤腰带为啥这样复杂,复杂得像座迷宫。他弄不明白,她为啥要穿这么多条裤子,给他的行动设置这么多障碍,以致到云梦的手让他的下身品尝到那一种钻心的疼痛,二祥所能做的只能是发出那一声惨叫。二祥显得非常无能,他连云梦究竟穿几条裤子都没能搞清楚。二祥回到自己被窝里的时候,欲念化为乌有,他必须要做一件事情,下面还在隐隐作痛,他只能用自己的手轻轻抚慰那个让他的欲念全面崩溃的卵子。  天亮前突然下了场雨。天晴落早雨,天大亮雨就停了。  二祥跟往常一样醒来,醒来那一霎,他完全忘记了这几天夜里的悲哀,云梦依旧穿着许多裤子困觉,她只让他摸她的奶,摸得他浑身火烧,她自己也浑身发烫,而且还非常不舒服地呻吟,可就是不让二祥跟她做那件事。  二祥醒来,亮光从明瓦撤进房里,光线不是太亮,屋里就不算太清,房间里有些朦朦胧胧。二祥侧过脸,云梦已不在床上。云梦每天都起得裉早。二祥把脸转回来,睁着眼躺床上不愿动。他傻傻的,什么也不想,看着帐顶发呆。帐子是新的,帐顶是白洋布做的,洁白一片,什么也没有,二祥就看着这什么也没有的帐顶,直到云梦进房来。  云梦的手是湿的,她是从厨房回来。云梦已经做了不少事,她倒了马桶,这是云梦每天起床后做的头一件事。然后到厨房烧早饭,可大嫂菊芬总是比她起得还早一些。云梦到辑房,菊芬已经蹲在灶窝烧火熬白粥了。云梦走进厨房,菊芬总是拉开嘴角朝云梦蘿爱地笑笑,云梦很喜欢大嫂的笑,大搜笑得很实在,也很真心。大嫂笑过之后总是说,以后不要起这么早,刚来,家里的东西都不熟,早饭由她来做。大嫂的话云梦听了很舒服,大嫂的话就像姐姐的话那样让她舒眼,尽管云梦没有姐姐,她想姐姐肯定就是大嫂这样子。云梦嫁过来后,听到过有人叫大嫂温吞水,云梦觉得这么糟蹋厚道的老实人是不好的,不过,大嫂说话待人,一切都温温吞吞倒也是事实。  第一番东边牛来了,西边马来了  云梦看到大嫂在做饭,就拿脸盆兑好温水,往后楼给公公爹送洗面水,给他涮洗茶壶、泡茶。  云梦端着洗面水进后搂,老远就听到二祥的姑跟三姆妈在楼下堂屋里说她。云梦就停住了脚步。  “按说,大户人家的千金,不会那么见不得世面。二祥说她穿好几条裤子,每一条裤子都束一根腰带。我留心了,她没骑马。”  “会不会是石女哟!该让媒人去探探情由。”  “这种事怎么开得了口呢!二祥又这么憨,三夜了,精日一些的人,自己也探出来了。”  “这事二祥不憨,你没听到他的话呢,云梦不让他摸奶,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女人长了奶,就是给男人摸的,韩秋月自己老公摸还嫌不够,还让许茂荣摸,你怎么不喜欢让我摸?你没有奶啊?”  “这呆子,这样的事倒不呆。”  “云梦要不下狠卡他的卵子,只怕也让他弄成了。”  “云梦是真不喜欢二祥?”  “也不像,要真不喜欢,她怎么会让他摸她的奶呢?”“这事强做也不行,还是要想法找个合适的人劝劝她。这孩子过来后,知理识事的,做事也勤快,没有大户人家小姐的那种娇气。”  “今日回门,让二祥跟他丈母娘说,看他丈母娘怎么说。”  云梦听到这里,生怕姑和三姆妈再给二祥出坏主意,故意咳嗽一声,端着洗面水进了后楼。  “三姆妈,大姑。”云梦叫了就端着水上楼。  三姆妈和姑应了,看着云梦上楼。云梦上了楼,姑对三姆妈说:“蜜蜂屁股螳螂腰,一看模样,我还说痴人有痴福,让二祥娶了这么一房漂亮媳妇。没想会碰上这样的事,头一夜谁都有些怕羞,穿这么多裤子困觉,就不是怕羞了。我看这身材,一点事都没有,听人家说,就算是石女,头一回难点,开了苞就一个样了,只是二祥要先吃点苦。”  “他姑,还是你去跟二祥说说吧。”  汪涵虚见云梦送来洗面水,心里流过一阵温暖。云梦叫他爹爹,让他洗面。汪涵虚披衣坐起身子,云梦端着脸盆送到汪涵虚面前。汪涵虚气色很不好,只是看到云梦心里高兴,他一边洗手洗脸,一边跟云梦说话。  “在这里过得惯吗?”  “过得惯。”  “二祥欺负你了吗?”  云梦红了脸,不吱声。  “二祥是个粗人,心没别的男人那么细,人倒是不坏,他会一心一意待你的,你嫁给他,是有些委屈你。”  “我不委屈,是我对不起他。”  “你嫁给他是他的福气,怎么会对不起他呢?”  “我……”云梦的脸又红了。汪涵虚看她这副情状,不好再多说。  “回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下了雨,路上滑,走路要小心,要不让大吉叫人摇船送你们回去。”  “我哥哥会来接的。”  “天气不好早点回来,记住天黑前一定要赶回来。”  “记住了。”  云梦回到房里,二祥还躺在床上。云梦一边梳头一边叫二祥起床,说今日要回门,她哥哥一会儿就好到了。二祥仍旧躺着一动不动。云梦问二祥怎么啦?  二祥说“天下了雨,路这么滑,要回你自己回。”  云梦急了:“我一个人怎么能回门呢!”  二祥说:“娶你,两个脚后跟磨出血泡,今日还没好,跟你回门,路这么滑,不晓得要打多少泡呢。反正我们也没做夫妻,你一个人回门也一样。”  云梦知道二祥是故意在跟她怄气,一会儿哥哥就要到,他要真不去,她爹爹丢不起这面子,他们的事就会传得满天下飞,三村上下人人皆知。她只好软下心来哄他。  “那你想怎么办?”  “要回门,你得跟我做夫妻,做了夫妻才能回门。”  他姑把他教会了。云梦被二祥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做夫妻也不好青天白日地做,这样会辱没祖宗的。”  “我姑说,娶了亲,不做夫妻才辱没祖宗呢!”  云梦没了话,她没有理由说服二祥,这呆子犟的时候像条牛,那天眼看着不行了她才捏了他的痛处。云梦想,这呆子真要是不跟她回门,一来要丢她爹爹的脸,二来他们的事会被人当丑事传,她只好作了退让,想法先糊弄他回了门再说。  “二祥,我问你,你究竟喜欢不喜欢我?”  “当然喜欢,我喜欢得要死,可你不让我喜欢。”  “我不让你喜欢,怎么让你摸我?”  “做夫妻也不能只摸,白蛇精还变着法骗许仙跟她困觉呢。”  “做夫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哪个新娘子不难为情,我晓得你是真对我好还是假对我好?你要是真对我好,你就要听我的话,跟我一起回门,要是听我的话,我现在就让你摸一摸;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就是假喜欢我,要是假喜欢我,我回去了就再不回来了。”  听云梦说不回来了,二祥的脑子不够用了,二祥就傻乎乎地说:“你是我的老婆,你不能不回来,我跟你一起回门,你过来让我摸一摸,亲一亲。”  云梦就只好过来让他恣意地抚摸,让他亲嘴。二祥摸了还不过瘾,硬要云梦让他看一看,到这时云梦也没了办法,只好解开衣襟,掀起衣服让他看了看。二祥一看,喔了一声,惊喜道:“真是白肚馒头一点红。”  云梦羞愧地转身扣好了衣服,嗔怪地说:“听谁说的,没学好。”  二祥说:“在许家看赌听许茂荣说书说的,说王老虎抢亲抢了个男扮女装的周文斌,周文斌说要第二天等他哥来了才肯成亲,晚上就让周文斌跟他妹妹困一床。周文斌就把王老虎的妹妹日了,说周文斌举着灯看王老虎妹妹的奶,周文斌一看说,真漂亮,白肚馒头一点红。王老虎妹妹的一准没你的好看,你的才真是白肚馒头一点红呢!”  “正儿八经的事学不会,这种不正经的话,你倒是记得牢。”  云梦的哥哥进了门。他们摇着船来接云梦。  云梦特别关照二祥,不准他跟她家里的人说他们没做夫妻的事,要说了,她就再也不理他。二样吃过“鸡子汤”跟丈人面对面坐着喝茶。光喝茶没话说,拘束又乏味,他跟老丈人说,他想到村里转转。老丈人就让云梦的二哥同他去转。二祥说不用,他又不是小孩,丢不掉的。老丈人就让他自己到村里去转。  春天不忌路,雨停路就干。二祥走出老丈人家,场园和路都干了。乔家渎是圩田,村子比汪家桥大,或许是房屋盖得不如汪家桥那么整齐,村落沿着河的两岸伸展,曲曲弯弯,零零落落,萆房子占多。看村上人的穿戴,不及汪家桥富。这里的人一半是种田,一半是打鱼。各家各户的门前,总有一些芦苇、鱼网、橹、篙之类的东西,鲜明地表现着圩区湖滨的气息。二祥看出许多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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