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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帮亲戚赶到,大吉和三富立即匍匐在地。左边哭声四起,乐班的乐声和木鱼、磬以及和尚和佛婆们的诵经声与哭声立即汇成浩大的声响,响得能传出几里地。  吃素饭开桌了,左邻右舍的八仙桌都抬到门前的场上。白米饭一箩筐一箩筐往外抬。吃素饭并不是光吃素,除了炖丽腐,还有肉片炒黄豆芽,肉炒黄芽菜,红烧猪头肉,红烧鲫鱼,还有炒鸡蛋。全村的男女老少比过年还热闹,除了怀孕的,生了孩子做月子的之外,都可以来吃,尤其是孩子,都觉得素饭比家里的饭好吃。外村的无论是吊唁的,还是路过的也可以随便吃,连叫花子也可以入席放开肚皮吃。吃的人越多,发丧的人家越兴旺。  “大哥,咱们啥时候吃饭?”二祥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一顿不吃饿不死你。”  “你们不想吃,我出去吃啦?”  “你敢!”  “我肚子饿得痛了。”  “等他们吃完了,咱们在里面吃。”  “他们要是把饭菜都吃光了,咱们吃啥?”  “他们吃光了,再给你做。”  一家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以三姆妈为首的女眷们都哭哑了嗓子。云梦虽然过门时间短,但她也感受到了公公爹对她的喜爱,再说好好的一个人,眼睛一闭脚一挺,说死就死了,再也睁不开眼,说不了话,不能跟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而要把他装到那个木头棺材里,埋到地下,让他烂掉,这怎么不叫人伤心呢。云梦的哭更多的是为了这,她可怜公公爹,同淸公公爹。本来心肠就软,再一听到别人揪心揪肺的哭喊,云梦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涌。云梦不会像三姆妈、大姑、二姑那样喊唱,她的哭声不大,却是真哭,泪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一动真情,她的嗓子就哑了。  二祥却怎么也悲痛不起来。他爹爹咽气前对他那一番牵肠挂肚,着实让他感到温暖,他长这么大,爹爹从来没这么关心过他,他头一次被人这么爱护,他忍不住哭了,而且哭得特别伤心,他似乎有好多话要跟爹爹说,他一直没有机会跟爹爹说,爹爹也一直没有想要听他说啥。爹爹变成了一具尸体之后,他看着“举重”张兆帮领着一班人给僵硬的爹爹换衣服,村上的佛头五婆婆唱着经,换上衣唱换上衣的经,换下衣唱换下衣的经,换鞋唱换鞋经,除了五婆的嗓音唱得非常好听之外,二祥啥也没感觉到。爹爹成了任人拧曲的木头棍,二祥都听到骨头曲得格格响了,爹爹啥感觉也没有了,他死了啥也不知道了,就跟地上的烂泥巴、石头块、狗屎没啥区别,于是二祥就再也伤心起来,他觉得伤心不伤心都没有用了。听到云梦的嗓子哑得没了声,他还心疼地说,用这么大劲做啥,爹爹又听不见了。他懂得疼自己的老婆。云梦也感觉到了二祥的疼,可她还是赶紧拿白眼瞪了他,这时候怎么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别人悲痛得不想吃饭,二祥却真饿了。被大吉训斥了之后,他就只好忍着,他一直忍到当门的日头偏了西才吃上饭。二祥饿极了,他也觉得这天的饭特别香,菜的味道也待别鲜,他一连吃了三碗米饭。云梦却只吃了半碗饭,二祥问她是怎么啦。云梦说吃不下。二祥说云梦,穿着白衣扎着白带,比平常穿的衣服还漂亮。云梦又白了二祥一眼,她把二祥拉到一边,悄悄地跟他说,在这样的日子里不好乱说话,说错了话会倒霉的。二祥问云梦,啥样的话好说,啥样的话不好说。云梦说,这些日子,你啥话也不要说,大哥让你做啥,你就做啥。二祥不大明白,自言自语,死了人,连话也不好说了,这人怎么要死呢,不死多好,也省得这么麻烦。  换一种生活换一副筋骨,一天匍匐下来,二祥浑身都痛。晚上他想好好睡一觉,吃过晚饭,大吉让二祥三富一起守灵。二祥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嘴上说不出来,大吉和三姆妈他们已经守了几夜了。  天黑了,云梦也陪在灵前。二祥让云梦回房困觉,云梦爬在二祥的耳朵上说,她一个人怕。云梦的话让二祥浑身的血涌动起来。二祥看到了躺着的爹爹,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把涌上来的热血压了下去。二祥就跟云梦说,要是怕就陪他一起守灵。云梦就陪二样一起守灵。守到半夜,云梦困了,依着二祥坐,一会儿就趴在二祥的腿上睡着了。二祥搂着云梦软乎乎的身子,精神百倍,他刚刚尝到男女之间美不可言的滋味,就是守着爹爹的遗体,他的念头也憋不住往这事上跑。二祥有些忍无可忍,他就跟三富说,你二嫂困着了,着了凉会生病,我送她回房困觉。三富转头看看二祥,啥也没说。二祥就抱起云梦回房。二祥抱着云梦没走几步,云梦就醒了。云梦感到被二祥抱着很舒服,长大以后,没有人这么抱过她。她就用手勾住二样的脖让他抱着。  二祥抱着云梦回到房里,两人都有了那点意思。二祥忙着解云梦的衣服。云梦担优地说,不行,这种日子不能做这种事。二祥说,没有事,爹爹都死了,他也不会晓得。云梦说,日子长着呢,做这样的事是不孝,爹爹的魂灵会生气,会惩罚咱们的二祥说,爹爹不会生气的,他喜欢你,他要生气就让他生一回吧,我憋不住了。  三富在灵堂守着爹爹,尿急了,憋得小肚子痛,他急着要上茅房,一等二等,二祥就是不回来,他又不敢离开,他只好在心里杷二祥骂了一遍再骂一遍。  总算熬到了出殡的日子。不只是二祥,家里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一种心情,都偸着喘了口大气。汪涵虚大殓后,在家究竟停放几日,三姆妈和大吉意见不一致。三姆妈想放五日大吉只想停三日。这些日子他有些顶不住,多停放一日,就要多守一日灵。叫谁守,谁都不好说不守,可家里人都轮着守几遍了,再这么不分昼夜地守下去,有不少人要躺下生病了。大吉就耐着心劝三姆妈,三日五日一个样,大家有这个心愿就行了。三姆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哭。大吉就当她默认了。立即让张兆帮安排出殡安葬事宜。  汪涵虚的殡葬仪式在汪家桥人的记忆里,又成了空前绝后的盛事。多少年后,人们提起来,也是当作村里的一件壮举津津乐道。  日上三竿,大门两旁的两扎麦秆把点起了火焰,两挂一千响鞭炮炒豆一样炸响。张兆帮率“四个头”(四个身强力壮抬棺材的人)和其余“举重”们,把汪涵虚的黑漆“寿器”从灵堂移到门外的“子孙凳”上。“寿器”一移出门,门口立即撒了一溜白石灰,说是不让小鬼闯入家门。汪涵虚没有女婿,只能请侄女婿端灵牌。大吉、二祥等一帮“孝子”披麻戴孝手捧“哭丧棒”(说是用来监督殡葬人的,如果他们动作不稳,死者在“寿器”里不安宁,孝子可以用“哭丧棒”打他们)在前,三姆妈等一帮女眷一色白衣白裤白帽白带在后,每人都有一壮丁扶搀,一字儿排着匍匐在“寿器”的下月光(即西面),放声大哭,孝男孝女后面是鼓乐队。全村人差不多都聚集到汪家的门口,说不清是来一起送葬还是看热闹。  张兆帮指挥着“举重”们,先用两根碗口粗的车水扶手长木绑到“寿器”的两边,夹住“寿器'再用粗麻绳在两根扶手长木前后的两头缠绕数圈怍抬绳,四个抬棺的壮汉前后各两人!两人一根枣木抬杠。他们各自把抬杠插入麻绳中,两人转动抬杠把麻绳绞得松紧造当。四人在张兆帮的统一号领下,一起把抬杠上肩,轻轻抬起“寿嚭”试一试是否子衡。这一切准备就绪后,再在棺盖上铺上红毡,棺外再罩上一个花花绿绿的“寿器”罩。只见张兆帮手拿一块瓦,高高举起,他忽儿高喊:“呜呼!出棺材!”喊的同时把那块瓦摔到“寿器”前的地上,摔得粉碎。  随着张兆帮那一声呼喊,哭声和乐声顿起。孝男孝女立即声嘶力竭进入哭的髙潮,鼓乐队边吹奏边调整,他们抢先到“寿器”的前面,鸣锣开道。“四个头”嗨一声齐喊,抬起“寿器”发行。孝男孝女分两路跟随“寿器”边哭边行,村里的人也跟随相送,浩浩荡荡,好不气派。  二祥和大吉被人搀扶着,并肩走在孝男孝女的前列。二祥还是没有哭,他侧过脸看大吉,大吉低着头,没有哭,却真的在掉泪。二祥弄不淸大吉究竟为啥要掉泪。二祥手拿着“哭丧棒”无事可做,他就看抬棺的“举重”们,他们做得都很认真,没有啥需要监督的。他不习惯被人搀扶着走,可他也没法反对,像个傀儡一样随人摆布。  风水先生早已给汪涵虚看好了风水宝地,地点是他们汪家的祖坟地,定好向口,挖好土坑。殡葬队伍离祖坟地还剩一条田埂远近,“举重”们停住步,扛“子孙発”的人立即把“子孙凳?垫到“寿器”下面,“寿器”缓缓下落停到“子孙発”上。孝男孝女立即超过去,抢先赶到坟地,在棺材坑的上月跪迎“寿器”。埋棺有二禁忌,不能把人的影子压在坑内,孝男孝女必须离坑一段距离。  “寿器”抬到坑边;“举重”们立即把点着的草鞋和稻草扔进坑里,烧过后,孝男孝女们争先恐后跳入坑内,这叫给先人“暖坑”。她们在坑里一边哭,一边还要留下—些钱在坑里,这钱叫“暧坑钱”“暧坑钱”实际是给“举重”们的,希望他们好好安放。此后,搀扶的人把他们一个一个拉上坑,退到上月光跪下。“寿器”入坑后,“举重”把第一钯土和一半钱扔到棺材盖上的红毡毯里。这时孝子大吉立即跳到棺盖上,抢似地用红毡毯把土和钹包起,在搀扶人的帮助下,不择道路,拼命往家跑,其余孝男孝女们,也都快步往家跑。说是越快越好,越先吃到甜汤圆越吉利。  事前,云梦把这规矩告诉了二祥,整个过程,二样一直想着这事。当他看到大吉抱起第一钯土时,撒腿就往家跑,谁知心急中,忘了放下“哭丧棒”“哭丧棒”是不能带回家的,要插到新坟尾。搀扶他的人发现后,二祥把“哭丧棒”就手扔在地上。搀扶人说这样不行,必须送回去。二祥就只好跟着他跑回去送“哭丧棒”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别的人都在进行一场赛跑比赛,二祥泄气地说,我完了,我肯定倒霉了,这样哪能跑到他们前面。搀扶的人说不要紧,只要咱们快跑,也不会跑在最后。于是他们送回那“哭丧棒”后,也不择路,逢田插田,逢沟跳沟,踩着人家的红花草,踩着人家的麦苗,一口气跑到家门口,还不算晚,只大吉四贵跑了回来。可是他发觉脚上不知踩了牛屎还是人屎,臭气熏人。大门口放倒了一架梯子,大吉和四贵正踩着梯子进家,门口五婆婆端着一碗甜汤圆拿一只调羹喂进家的人吃汤圆,一边喂一边说着吉利话。二祥没脱孝衣孝帽就踩着梯子要进家,搀扶的人一把把他拉住,帮他脱下了孝衣孝帽。二祥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鬼才能记住呢!跑这么急也不知是人屎还是牛屎!  二样说着已踩着梯子走到五婆婆面前,五婆婆一边喂他吃甜汤圆,!边对他说,定定心,稳稳神明年准抱胖伢伲(胖儿子)。二祥咧嘴笑了。他在门里已经看到云梦来到,二祥喊云梦快跑,还说甜汤圆真好吃,五婆婆说咱明年准抱胖伢伲。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大笑,弄得云梦倒是红了脸。  晚上的请“利市”酒,才让全家人放下哀伤,走出悲痛,恢复一点家庭正常生活的气氛。前屋后屋一共摆了六桌,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办丧事都操了心尽了力。丧事办完了,一来是扫扫悲伤的气氛,一来是答谢亲友邻居。  三姆妈说不舒服,没有下搂来与亲友邻居照面谢酒。大家都说这些日子把她累坏了,又伤心又劳神,汪涵虚一蹬腿走了,这一大家子的日子往后怎么过,全压在了她肩上。三姆妈的妹妹特意上楼看她,劝她节哀,要她下楼吃点东西,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三姆妈还是没有下搂来。  大吉自然要以一家之主的身份答谢大家,他前屋后屋,一桌一桌给亲友邻居敬酒,一桌一桌说感激的话。  正喝得热闹,大门口走进了沈小凤。大家这时才觉得,他们有一种琉忽。汪涵虚丧事的整个过程中,汪家既没给沈小凤报丧,也没有用其它方式让她知道这事,汪家谁也没想到要让沈小凤晓得这事,也没希望她来为这事做点啥。也就是说,沈小凤在汪家人心里没有任何位置,她与汪家啥关系也没有。  沈小凤的出现让汪家人多少有些尴尬,让在座的亲朋好友也不同程度地产生一点别扭。沈小凤倒是大大方方,跟认识的和她认为需要打招呼的人一一打招呼。  大吉还有云梦、二祥赶紧迎过来,云梦亲昵地叫她干娘。大吉在席上给她找了个坐位。沈小凤笑笑说,她巳经吃过饭人她不是来吃饭的,她是来找三姆妈的,她要见她,有重要的事跟她说。  大吉有些为难,他跟沈小凤说,三姆妈身体不舒服,再说,爹爹刚入土,这个时候见她是否合适。沈小凤说,正是这个时候才要见她,这事一点都不能耽搁。大吉听她这样说,就领她上后楼。沈小凤说,不打扰大家。她让大家继续吃饭,自己独自上后楼。大吉还是要陪她上后楼,沈小凤没让,她说,她找三姆妈,大吉恰恰需要回避。  大吉和家里人都觉得奇怪,她来得这么神秘,这时候又急着要见三姆妈,会有啥事呢?她的出现很是反常,这时候来到汪家,居然毫无顾忌,一点不加掩饰,似乎一切都堂堂正正的。  沈小凤的行动让大家陷进一个疑团,大吉为了不让大家分散注意力,扫大家的情致,他再度到各个桌上敬酒。可是气氛已不同先前,连他自己也不得不老是惦着后楼。  三姆妈根本想不到上楼的会是沈小凤,当沈小凤站到她床前时她很有些局促和别扭。沈小凤善解人意地坐到床沿上,她拉过三姆妈的手,姐妹一般真诚地劝她:“事情已经过去了,人死不能复活,再悲痛也无济于事,要紧的倒是自己的身体,你年纪还轻,不过大我五岁,后面的日子还很长。”  总说女人是水做的,不光身子软,心肠也软。沈小凤几句贴心的话,说得三姆妈流下了泪,多少年来,她们之间在心理和情感上结下的那种隔膜,顷刻间随着那流淌的眼泪消融了。沈小凤把手绢递给她,三姆妈接了,擦着泪,她更是伤感。  “他沈姨,三富和四贵都还小,家业他弄成这副模样,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我正是为这事来的,涵虚得病后,写了一份遗嘱交给了我,要我好好保管,不让告诉任何人,等他死后叫我直接交给你。我把信带来了。”  沈小凤从怀里掏出了一纣封着口的信,她把信交给了三姆妈。她说:“涵虚说,这信先不要拆,要当着大吉、二祥和三富他们三个舅舅的面拆。你看是趁他们今天都在这里拆,还是过些日子再邀他们来拆?”  三姆妈有些拿不定主意,问:“你说啥时候拆好呢?”“家里的财产,你清理过没有?”  “钱是我和大吉一起盘过的,田地我没管,地契都是大吉拿去整理的。”  沈小凤说:“汪家已不是过去的汪家了,加上他的病和丧事,这么一折腾,家底恐怕就耗得差不多了,这个家怕是要拆开过了。按说应该晚些时候再来看这封信,给他做了‘五七’(人死后每七天为一‘七”‘五七’为满,进行各种祭奠,‘头七’发帖开吊,‘五七’最为隆重,由女婿出钱请客办酒、念经拜忏),或者过了周年再拆好些,可这个家,大吉这么精明,二祥这么忠厚,三富四贵都还没成家,就现在这个境况,再这么撑下去,或许会弄出更多的事来,等弄得大家心不和反了目再拆就不好了。要我说长痛不如短痛,还是今天趁他们三个舅舅都在的时候拆了好,好事坏事都是大家的事,早一天晚一天都是要面对的。”  三姆妈说:“你说得对,那就今天拆,等他们吃完饭,我跟你一起下去。”  二祥醒在床上,两眼又盯着帐顶发愣。有生以来,二祥也总算明白了啥叫心事。  汪涵虚留给沈小凤的遗嘱,实际是一个分家的方案。那晚上,三姆妈和沈小凤下楼来找三个舅舅商量后,等送走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全家人聚在一起由大吉的大舅舅宣读遗嘱。大舅舅没把信读完,大吉就有些坐不住。他在整理地契时,多长了一个心眼,他觉得他亏,爹爹临死前专门给二祥卖十亩祖宗田贴补他,他也晓得三姆妈少不了跟爹爹要下钱,于是,他就把一张十亩的地契先藏了,他打算私下卖掉。没想到他爹爹把剩下的田都列在遗嘱上,连卖给张兆庚的十亩田也还在遗嘱上,他一点便宜都没占着,仅只在丧事的开销上,做了一点小手脚,弄到一笔小钱。  大舅舅念完信,这个家也就分好了。他们的家分起来已经很简单,几十亩田,几间房屋和剩下不多的钱。遗嘱上都写得清淸楚楚,分房老祖宗有规矩,哥东弟西,哥前弟后,大吉住前趟东面的平房,二祥住前趟西面的平房,三富四贵和三姆妈自然是住后趟并排两开间的楼房。钱也好分,剩下的钱財分成五分,兄弟四个和三姆妈一人一份。两条牛,大吉二祥一条,三富四贵一条,二祥抓阄,抓着了那条牯牛。  大吉要了一头肉猪,云梦想要母猪,大舅做主就分绐二祥母猪,三富四贵要了一头肉猪和四只羊。碰到的难题是田。田地本来也好分,汪涵虚已经把田地分成了五份写在纸上,四个兄弟一人十二亩,三姆妈十亩,一共五十八亩,汪涵虚把具体的田亩都指定好了。问题出在汪涵虚写下这份遗嘱,把它交给沈小凤之后,又把大吉名下的十亩田卖给了张兆庚,而且是大吉名下最好的田。分家就在这里卡了壳。  舅舅说完大吉就抢先说了话。他说后卖的十亩田,主要是为二祥办婚事,爹爹拿卖地的钱都加到财礼里,让云梦她爹帮二祥存着补贴他们过日子,结果卖的是他的田,这十亩田应该从二祥名下划给他。  二祥一听就急了,眼睛一瞪像副铜铃,他对大吉吼,说把他名下的田划给他十亩,他只剩二亩田,问他是不是想饿死他们两口子。二祥的舅舅也帮二祥说了话,田虽然是为二祥婚事卖的,但那时候汪家还没分家,只能算公堂里的开支,因为大吉结婚也是花的公堂钱,只从二祥名下划不合适。三富四贵的舅舅又起来为三富四贵说话,说两个哥哥都是公堂大家里帮娶的媳妇,他们两个怎么办,是否先提一笔钱出来给他们作婚娶钱。  事情就这样复杂起来。争来争去,最后是大吉的舅舅作了总裁决,他说:“大吉说的有道理,姐夫卖这十亩田,不是为办婚事用,主要是想补贴二祥,大家也都知道二祥过日子没有别人那么精细,这是可以理解的,再说这卖田的钱并没有花掉,在他丈人那里存着,说从二祥名下扣划是合理的。但是,二祥结婚毕竟是没有分家,是公堂里的事,所以只从他一人名下划也不合适,大家要承担一些,我想是不是这样,大吉、三富、四贵各拿出一亩田,每人分十亩,三妹子的十亩不动,是公堂田,就是三妹子年纪大了,这田也不再分了,三富四贵一人五亩算是补贴婚娶。三妹子老了以后,由你们兄弟四个共同赡养。这样二祥分五亩,划出七亩给大吉。你要是嫌田少,你老丈人会帮你的。”  大舅舅的话一言九鼎,谁也不好再说啥。  云梦做好早饭兴致冲冲走进房来。分家后,前面的四架屋做堂屋,后面的七架屋其中两架做仓房,三架做卧房,最后两架做厨房。他们垒了新锅灶,虽然分家分的稻子和钱不够他们食用,但乔德元不会苦自己的宝贝女儿,已经送来了米面和钱,连同碗橱、锅碗瓢盆还有柴禾一起送来了,小两口半年之内不愁吃用。云梦自从和二祥真做夫妻后,品尝到了做夫妻的乐趣,她笑自己当初傻。二祥虽然没别人那么精明聪巧,但为人厚道,没有一点歪心思,对她真心实意,做啥都百依百顺。分家对云梦来说,好比是一次解放,她反感到自由了,她再不要整日想着那些做媳妇的规矩,也不要再操伺候公婆叔伯的心,两口子自己过日子,想吃啥做啥,想千啥干啥,自由自在,轻轻松松。这些日子云梦心里总是一片阳光,两个酒窝里一天到晚含着笑。  云梦见二祥赖在被窝里不起,进房门后就把门关上,欠身子挨到床上,悄悄地对二祥说:“我叫你不要来不要来,你还要来,累了吧,我娘跟我说过,这事要节制,十滴汗一滴血,十滴血一滴精,日子长着呢。”  二祥笑笑把手伸进了云梦的胸脯。  云梦温柔地把二祥的手拿出来,说:“快起来洗脸吃饭,我给你包的糯米团子,今日要给爹爹做‘五七”一会庵山的尼姑师傅和念佛婆婆都要来了。”  二祥懒洋洋地坐起来穿衣,云梦就梳头。  二祥一边穿衣,一边说:“连女儿女婿都没有,还做啥‘五七’死要面子活受罪。”  云梦扭过头来,嘱咐二祥:“这是三姆妈的一片心念,你可不要守着大家说这种话,做‘五七’的钱,分家的时候已经另外提在那儿了,又不用你再花钱,你帮着张罗张罗客人就行了。”  二祥说的也不无道理,按他们现时的家景,做这种事确是硬撑场面。分了家,大吉不再管大家里的事三姆妈和三富四贵合在一起过,还有两个儿子的婚事等着她操心,可事情已经张扬出去,不好不办。勉强着办,气势自然就大不一样了。  吃过早饭,先是五婆婆带着一帮念佛的婆婆上了门。大吉到这时还没跟三姆妈照面,三姆妈心里很不自在。三姆妈叫二祥把这帮念佛的婆婆安排在二祥的堂屋里念经。二祥和云梦就领着五婆婆统领的一帮婆婆到自己的堂屋。五婆婆说桌子不够,二祥就到隔壁借桌子。  二祥在这边安排念佛的婆婆,大吉才到后楼见三姆妈。三姆妈就说话给大吉听。  三姆妈说:这是你爹爹,不是我,我死了,你们卷草席,扔野地里喂狗,都无所谓。你自己又没有姐妹,人家只是帮你们一个名义,你就撒手不管了。”  大吉说:“不是我不管,学校里有事要做,他们也算是亲侄女侄女婿,不要他们拿钱,帮张罗张罗总是可以的吧。”三姆妈说:“叫你大姑夫二姑夫来,我也没有老脸去说别人。”  大吉说:“三姆妈,你也别急,东西不是都准备好了嘛,你上后楼歇着,高兴跟她们一起念念经,我来让姑和姑夫张罗。”大吉说完,转身回了前屋。  大吉回到前屋,大姑、大姑夫、二姑、二姑夫都已来到。大吉就跟姑和姑夫抱屈,说话给他们听。没说完,庵山的尼姑们到了,两个姑和姑夫立即迎接进屋,在大吉的堂屋里,点树灯拜忏。  二姑立即去把侄女侄女婿叫来。二姑毫不客气地说自己的弟弟:“你们太不懂事,没有亲女儿亲女婿,人家本来心里就不好过,你们倒好,一点礼性都不讲,念经拜忏的人都来了,你们连面还没露,你们在丟谁的脸啊?你们是在丢自己的脸!说句不好听的,弟弟你百年之后,还不得由他们兄弟给你做羹饭祭祖(大吉的叔叔没儿子)!还不快过去张罗!”  二姑一发火,侄女和侄女婿鉴貌辨色地鼠溜出门,赶紧过去做事。  做“五七”最热闹的是“化库”这也是活着的人向死去的人表示心愿的方式,帮他求冥福。活着的人想要死者过啥样的日子,就帮他用纸造。  二祥对别的一点不感兴趣,惟独对这喜爱得不得了。那些造“库”的匠人,半个月前就请来了,在后楼下造了一片房屋。房屋基本是照他们房屋的原样造的,比他们现在的房屋还好些,前后都是楼,还用彩纸做了飞檐和龙脊,做了雕花窗户。屋外有牛羊猪狗,犁、耙、锄、水车;,屋子里大到楼梯、粮仓、柴禾、锅灶、床柜、被褥、四季衣服、桌椅板凳,小到碗筷、面盆脚盆、马桶、烟筒烟袋应有尽有。  二祥安顿了念佛的婆婆们,又钻到后楼下,对已经做好的东西一一察看。看着看着,他很认真地找师傅,说他们少做了东西。师傅问少啥。二祥说,少一个“夜壶”爹爹夜里要撒尿怎么办?师傅笑了,说,好,再做一个“夜壶”。二祥说,还少。师傅问,还少啥。二祥说,少一个蟋蟀罐和蟋蟬,爹爹每年是要斗蟋繂的。师傅笑笑,说,行,再做一个蟋蟀罐和两只蟋蟀。二祥说,还少。师傅有些烦了,问还少啥。二祥说,还少一副麻将和一副纸牌,爹爹有空就要赌钱的。师傅说,好好好,再做副麻将和一副纸牌,这再不少了吧。二祥说,还少。师傅有些生气了,说,你还有完没有完。二祥说,不是我多事这东西可真不能少,少了我爹爹就过不开心。师傅问少啥。二祥说,少人。  师傅惊诧道,少人,你要我们做人啊!谁啊?二样说,爹爹一生最喜欢女人,他娶了三个老婆,还踉沈姨相好,这么大个房子,让他一个人住,他不冷清死了。师傅一听直摇头,说,人我们不敢做,这不是闹着玩的,做了,烧了人就会一起跟他去的,那些活着的人要是晓得了,会要我们的命的,这是咒人家死啊!二祥一听也愣了,是这道理。二祥说,那就做两个女人,一个是大姆妈,一个是我娘她们都死了。师傅说,死了的人不要做,她们早在那里等你爹爹了,你爹爹一死就见到她们了。二祥说,是这样。不过,爹爹最喜欢的是三姆妈和沈姨,要是把她们两个做给他就好了。师傅说,你别说傻话,我们可不敢做,这是造孽的事,别再说了,传出去,我们的名声就完啦。  二祥因不能给他爹爹做三姆妈和沈姨而闷闷不乐。他觉得大吉、三富他们光是在嘴上怎么怎么孝敬爹爹,其实一点不实在,惟有他二祥才真懂他的心知他的性,从心里想着他。二祥想趁这个机会帮爹爹办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表示他的一片孝心。  云梦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她的任务是焖两锅米饭,菜统一由菊芬大嫂和大姑二姑在大吉家做。云梦在灶窝里烧着火,见二祥愁着脸从后楼走进来。云梦问二祥愁着脸做啥。二祥愣了一会儿,心想瞒谁也不能瞒自己老婆。他就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云梦。云梦先是笑得直不起腰来,笑过之后,云梦一本正经地跟二祥说,你可千万别犯呆,这事是做不得的,万一做了要应了验,你就作了孽,一生一世都开脱不了这罪孽。  二祥在自己房里躺了一会,还是丢不开这事。他又回到后楼,跟师傅商量,随便做两个漂亮女人,不写名字行不行。师傅说,不写名字就是个空人,做了也等于白做。师傅就把做的东西给他看,米、钱、衣服,都是有数的。二祥好为难。他觉得不做,对不起爹爹;做了又怕造孽。  “化库”的时辰到了,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二祥领着一帮人在师傅的指挥下把造好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到大门前的场上。那天正是好日,一丝风都没有。房子搭起来了,煞是好看,比真房子还好看,东西一件一件都放到了规定的地方。后楼的床是二祥亲自放的。他想来想去,人早晚都是要死的,他不是成心要咒三姆妈和沈姨,他们真是爹爹最喜欢的女人。于是他就瞒着所有人,连云梦也没说,偷偷地做了两个女人,偷偷地放在了床上的被子里。  尼姑和念佛的婆婆们在房屋前排成了两行,在一个手持磬的尼姑的领诵下,一呼百应,一唱三叹,煞是动听。在诵经提高一个八度的时候,房子点着了,大火冲天而起,火势令人激奋,在噼哩啪啦的燃烧中,尼姑和念佛婆婆唱入了高潮,她们的吟唱声居然盖住了火焰声。  最欢乐的是二祥,他手拿一根长竹竿,绕着房子四处挑火,与其说他在祭奠,不如说他在玩耍,他觉得他这辈子玩啥也没有这次玩得痛快。他自然忘不了特别关照后楼的床,他用竹竿专门挑开了床上的被子,当他看到他做的那两个女人燃着时,他情不自禁地啊啊欢叫起来。  火焰熊熊,房子和一切东西都化作黑色的纸灰,被火龙卷上天空二祥抬头看天,满天是飞舞的黑蝴蝶。二祥在心里歎默地念道:爹爹,你满意了吧?  三姆妈病倒了。云梦告诉二祥时,二祥浑身一抖,手里端着的粥翻了半碗。他不相信会这么灵验,心里真的害了佾。云梦问他是怎么一回事,吓掉魂似的。二祥没说,只是很快把碗里剩的粥喝完,说他得去看看三姆妈。云梦有些好笑心里想这呆子还挺有人情味,尽管他总是跟云梦说,三姆妈啥事都只想着三富四贵她两个亲生儿子,真到病的时候还是像亲生的一样。二祥一口气跑上后楼,三姆妈躺在床上,也不发烫,只是头晕眼花,坐都坐不起来。二祥看三姆妈神志还清楚,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二祥说,怕是这些日子累着了,躺着歌几天就好了。三姆妈却说,浑身的力气都抽走了,是你爹爹来叫我跟他去呢。二祥一听又傻了眼,他扑通跪在了床前,我不是这样想的,三富四贵都还没成家,你不能跟爹爹去,爹爹由大姆妈和我娘伺候着呢你放心,爹爹冷清不了。三姆妈说,呆子哎,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老天爷真要让我去,谁也拦不住的。二祥急了,说,我要拦,我一定拦住。二祥说完就跑着下楼。三姆妈十分感激,说,难得他这么孝顺。三姆妈想想真是,别看平常呆乎乎的,到了要紧的时候,就他孝顺,想到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到现在还不懂事,心里就不免一阵难过,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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