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当前位置:书城>社会乡土>乡谣
  二祥下得楼来,跟云梦说,他要上高镇去一趟。云梦问他去做啥,二祥说有要紧的事要办。说着没换衣裳就出了门。二祥到得高镇,先去看沈小凤。走进沈小凤家,二祥的害怕更止不住了。沈小凤的女儿告诉二祥,她妈病两天了,现在还发着烧。  二祥这回真信了那几个师傅的话万一真要应了验,三姆妈和沈姨真跟他爹爹走了,他一辈子都没法心安,老天也会惩罚他的。他在街上急得走投无路,他忽然想起了庵山的尼姑。他想去求求尼姑,或许她们有解的法。二祥撒腿跑去庵山。  二祥见了尼姑,把自己做的事向尼姑作了忏悔。尼姑说,她们的灵魂准是受了惊吓,你要是有诚意就在庵里烧些香,她答应帮她们收灵魂。二祥就慷慨地烧了香,给了尼姑收魂的费用,这才放心回家。  二祥觉得真灵验,十天以后,三姆妈和沈姨的病都好了。二祥告诫自己以后再不敢做这种事了。  张春林头一次明目张胆背着那支大炮匣子回村里,已是冬天。头一个看见张春林背枪的是二祥。二祥对云梦的一切稔熟之后,失去了开始的新鲜。那内容重复再重复,慢慢就显得平常。他不晓得那内容是无穷无尽可以深入挖掘和创新,他只知三下五除二,没有一点挖掘和创新的意识,也没有钻研的精神和兴趣,一切便很快变成家常便饭。自从他和云梦间的事成了家常便饭之后,他又恢复了到许家看赌的习惯。开始云梦说过他,冬天了,他常常深更半夜才回家,云梦把被窝焐得热乎乎的,他冰棍一根往被窝里钻,总是弄醒云梦。困觉还添了个毛病,总喜欢拿毛乎乎的腿架到云梦的身子上,云梦的细皮嫩肉哪经得住他的粗毛腿蹭云梦总是把他的腿推到一边。可是,推下去了,他再架上来;又推下去,一会儿他又架上来,云梦不高兴,弄得她困不好觉。  吃过晚饭,二祥又出门去许家走过他们汪家祠堂时,有个黑影一闪。二祥一激灵,顺口喊了一声:“哪个?”  张春林一听是二祥的声音,大大方方从墙角根走了出来。  二祥发现张春林肩膀上背着个东西一晃一晃挺招惹他的眼睛,他挨过去一看,果真是一支枪。二祥的惊奇就非同小可。  “春林,你加入自卫队啦?”  “嘿嘿,自卫队算啥狗屁队伍,我是这个。”春林用右手伸出四根指头。  “啊,你是新四军!”  “如今叫解放军。”  “你不怕朱金虎抄你的家啊?”  “哼!朱金虎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我告诉你,解放军在徐州那边打了大胜仗,大部队正在往咱们这边开拔,用不了多久就打过长江来,我还怕他。”  二祥更好奇:“我只晓得你给游击队通个风报个信,你啥时候参加的?”  春林神气地拉了拉枪背带说:“我不是解放军,我是太湖游击队区小队队员,以后朱金虎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春林给二祥家做过长工,二祥念了五年书就不想再念了,他一看到书就头痛,汪涵虚看他也不是可造就的好材料,就依他停了学。停了学,二祥不会做农活,只喜欢放牛,骑在牛背上东游西逛,偶尔到田里做农活多半是陪着春林他们玩,做得少玩得多。张兆帮、张兆庚是春林的叔叔,祖辈都做长工,身上的衣服都是拖一月挂一块的,冬天穿的单裤都露着腿和屁股。二祥跟春林挺要好,他常把自己的旧衣服给春林穿,还常常偷家里的东西给他吃,两个交情笃厚。  二祥挺眼馋春林的枪,摸着枪的木盒子恳求春林:“春林,给我玩两天好吗?”  春林严肃地说:“这可不行,我们队长说了,枪是我们的第二生命,不能随便交给别人,这是纪律。”  二祥问:“你们队长在吗?”  春林说:“不在,我是到咱县送情报,顺便回家看看娘。”  二祥说:“他不在,他又看不见,你给我背背就是了。”春林说:“我看了我娘就得走,明天还有任务。”二祥说:“让我帮你背到家,到你家我就给你。”  春林没办法,只好把枪拿下来让二祥背,一边帮他把枪套到脖子上,一边说:“就背到我家啊。”  二祥背上枪,神气活现地大摇大摆起来,他说:“这家伙真提劲,背上它就浑身是胆。春林,你跟队长说说,我也参加算了。”  春林说:“你不行,你们家是有钱人家,是革命的对象。”  二祥一愣:“啥?你要革我的命?”  春林说:“我不是要革你的命,我是说,革命叭伍是穷人的队伍,你们家富,不能随便参加的,像你们这样的富裕人家,今后就是斗争的对象。”  二祥急了:“春林,咱们是好朋友,我们家已经不富了,你可不能斗争我啊!”  春林笑笑说:“我不会斗争你的,我还会帮你呢!”  二祥高兴了:“有你帮我,我谁也不怕了。”  到了春林家,二祥就杷枪还给了春林,枪是还了,心里却恋恋不舍。  隔天,云梦让二祥带她上高镇,云梦嫁给二祥后,二祥还没带她到高镇玩过。云梦说她要买绣花的花线,家里也没有油盐餐醋了。二祥高高兴兴带着云梦上高镇。二祥领着云梦走出门,左邻右舍协眼睛都被吸引过来。云梦结婚以后更显女人辣,胸脯和屁般更细丰满而富有魅力。  “痴人有痴福,泥眙人儿住瓦屋,痴二祥娶了全村最漂亮的媳妇。”  “是啊,绸不搭布,穷木搭富,人家前世修的,家里有钱哪!”  “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云梦对痴二祥还挺好。”  “人得认命,人家命妤祥家后楼东有一片桑园,一到春天,表叶青脊,清香袭人。三姆妈每年总要养爾张纸的蚕(蛾子产卵时产在特制的纸上,买蚕种都论纸卖)。云梦看着好玩,也要养蚕,三姆妈就勻给她半张纸蚕种。没几天,黑黑的小蚕从籽壳里爬出,爬到云梦切成细丝的桑叶上,刷刷刷吃起来,那声音像下毛毛细雨,看着让人心爱,听着让人心喜。  二祥看着云梦喂蚕,说天暖了,我领你到高镇去逛逛。云梦很高兴,嫁来后,她还没上过高镇。二祥和云梦踏着邻居们的羡慕走出村,上了高镇。  髙镇是常见的那种小桥流水的江南小镇。两条河在这里交汇成一个丁字河汊,镇上的房屋就沿河而盖,镇上有东、西、北三座曲拱石桥,石桥上镶有花岗岩雕花石栏,沿街河岸都是青石砌的浜岸,镇上的房屋大都是两层木搂,靠河一排楼,对面一排楼,楼与楼之间是青石铺的石街,街两边都是商店。  云梦跟着二样来到高镇,眼睛有些不够用,这小镇是一个与家里完全不同的繁华世界,云梦还是小时候跟爹爹来过高镇,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云梦一手揪着二祥的衣服,头拨浪鼓似的籴回看。他们先买了油盐酱醋,把瓶瓶罐罐寄放在沈小凤家,然后,二祥带她到女工店里买花线。云梦正挑着花线,听到街上的人呼喊着都往店里躲闪,不晓得发生了啥事。云梦只顾挑花线,二祥转头看,是朱金虎带着几个兵横着走来。朱金虎看到了云梦的背影,鲜亮美丽的背影诱得他停下脚步,盯着云梦的丰背肥臀定了神。朱金虎情不自禁地问:“这漂亮的小娘子是谁啊?”  云梦这才如梦中醒来,赶紧躲到二祥的身后。  二祥还不晓得啥叫害怕,他还没有碰上叫他害怕的事。二祥大丈夫似的说:“你想做啥?”  朱金虎抬眼看二祥,似认得又似不认得,反问:“你是谁啊?”  二祥说:“我叫汪二祥,她是我老婆。”  朱金虎看二祥穿着长褂,再看云梦短襟长裤绣花鞋,知道不是一般人家人,可他又记不起来,他藐视地问:“汪二祥是谁啊?”  二祥说:“汪二祥是汪涵虚的儿子。”  朱金虎这回明白了,说:“汪涵虚都死了,有啥牛气的。”  二祥说:“太湖游击队,你总不会不怕吧?”  朱金虎后退一步拔出了枪:“你他妈是游击队?”  二祥说:“我想加入人家也不要我,你要是欺负我,我只要吿诉春林,他会踉你算账的!”二祥说完拉着云梦的手就走。  “站住!”朱金虎吼了一声“春林是谁?”  “张春林是我们村的,他是太湖游击队的,他说解放军就要过长江了,你蹦木了几天了。”  “给我拿下!”朱金虎一声吼,几个兵上来揪住二祥。正在这时,许茂荣、张兆帮和沈小凤一起赶来了,他们和朱金虎都是老相识,经常在一起打牌。许茂荣二边给朱金虎赔不是,二边训斥二祥。沈小凤放出嗔声,说,朱队长,云梦是我的干女儿;你可别跟我干女婿过不去,给我个面子。张兆帮立即递烟,一边点烟,一边骂二祥,一边让二祥给朱金虎赔不是。  二祥却愣在那里,不服地说:“又不是我的错,是他对人不讲礼节。”  朱金虎又上来气,许茂荣和张兆帮立即拉他走,许茂荣说,走走走,这小子有点傻,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上月凤楼听书去。  朱金虎笑了,说:“人傻,老婆倒是挺水灵,好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许茂荣赶紧岔开:“朱队长身边的鲜花还少吗?乡下媳妇哪赶上镇上的小姐漂亮水灵哟!”  朱金虎也跟许茂荣开玩笑:“许老板是不是有意留着一手哬?”  三个人大笑而去。  这边沈小凤立即拽着云梦她家。二祥心里的气还没消,一边走一边跟自己说,我非告诉春林不可,让春林来教训教训这狗日的。  二祥一直盼着春林回来给他出这口冤气,可春林走后就再没回家。二祥越盼越急,汪家桥离髙镇只二里地,一支烟工未就到他怕年金虎再来寻事。春林緣盼来,朱金虎倒也没来汪家桥。时间一长,这事在二祥心里也就淡了。  小麦已经起节,农人似都在田里开灰塘沤肥,準备种水稻的肥料。云梦的爹爹捎来话,让二祥也开灰塘沤肥。分家垮二陪云梦回过鳞家,二祥跟丈人提过,五亩田太少。乔德元没听他的,他晓得二祥不会田里的活,与其给他买了再雇人种,爷如到时候他接济他们一些省事,让他自己种五亩田,年轻轻的,学学种田也有好处,就算种不好,糟蹋也就糟蹋五亩田。所以,这五亩田,乔德元不给他雇人,硬逼着二祥自己种,他跟二祥说,他公公手里也就五亩滩田,是他父亲和他,靠自己的一双手创起的家业,全是靠自己吃苦干出来的。二祥让丈人这么一说,也就没了话。  四月是江南最美丽的季节,油菜花开了,一片金黄;红花草花开了,一片姹紫;蜜蜂嗡嗡,粉蝶蹁跹,空气里流溢着芬芳,吸一口会甜透心肺。  二祥在田里开灰塘。他过去跟春林一起开过,懂得怎么开。开灰塘是比较容易做的农家活。灰塘每年都开,四方方的,塘里是熟土,四壁是生土;熟土是软的,生土是硬的,加上每年沤肥时,都要把塘壁用木棍锤夯,因此,田角里都有老灰塘下陷的痕印。再开时,只要照着痕印,先刨开四边,换到灰塘的四壁就开不偏。  二祥的运气不错,留下的灰塘基,灰塘的痕印明显,没挖就能看出塘的轮廓。二祥按照春林教他的方法,先顺着轮廓挖出灰塘的四边,然后再大钯大钯地挖起来。二祥不是没有力气,只是不懂神田的农技。  二祥做得正起劲,春风里传来了一阵风笛。风笛声像一剂兴奋剂,二祥一听那声音浑身就激动。二祥手里的铁把停住了,他转过身,顺着风笛的声音看去,啊,张兆帮他们又在放鹞于了!这里把风筝叫鹞子,风筝在天空职荡,译鹞子飞翔。二祥看到,是五揭背。提背是放风筝的一种方式。风筝由小到大,先把第一只风筝放起来以后,一般放线一二百米,然后把线系到第二只风筝的背上,第一只风筝提着第二只风筝一起升高然后再把第二只风筝的绒系到第三只风筝的背上,二三之间一般瑢线三百米,这样依次加上距离。可以连接三只五只风筝一起放,最后一只绳子可以尽放,放到烕筝能拖直绳子为限。汪家桥放风筝在三村上下很有名气。  村上不光小孩放,大人也放,风筝做得大,放得也高。二祥手笨,他不会做风筝,只会帮他们做做下手,给风筝尾巴上系系垂草,搬搬绳子之类的杂活。二祥手搭凉棚朝天上看去,第一只鹞子是娱蚣,已经钻进了云眼里,放出去起码有五里路。第二只是六角板门,第三只是八角,第四只是七星(即由七只六角板门组成),第五只是九串(即由九只八角组成)九串怕有两扇门那么大,用一根毛竹做的风笛挂在风筝上,那呜噜呜噜的风笛声能传出去几十里地,十里方圆之内的乡邻们都能看到这五撝背的气势。最后一提背的放线,要用大搏指袓的麻绳才能经得住,九串的尾巴垂,至少也要两捆稻草,要不拽不住,风一大会打跟斗。最后一提背放绳子,起码矣五个壮丁,而且要绕在两抱粗的树身上才能放,要不都会连人拖到天上去。这也是汪家桥的骄傲,每到春暖花开的季节,村上的男女老少都喜气洋洋孩子做了错事老娘们都不打不骂。  二看着风筝,听着风笛,心里说,爹爹肯定也听到了。这里放风筝还有一个心愿,用风笛告诉先辈们,又到了春天。  姜是以毪,二祥早脚后跟打屁股跑去了。如今他有了家室,担了彖事,云梦让他开灰塘,他不能不听云梦的话,这世上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但他不能不听云梦的话。  亡祥听着凤笛,干得吏卖力,不一会身土就出了汗。天气特别好,由光灿烂,二祥脱了衣艰光了脊梁。二祥起劲地挖着,他想早点把灰塘挖好,也去放风筝。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光亮,二祥停下,抬头看,是云梦给他送茶来了。云梦穿一身素淡的碎花洋布衣裤,脚穿自己做的小圆口黑布鞋。她提着一只竹篮,竹篮里放着一把紫砂茶壶,用一条毛巾焐着,她手里拿了一把小镰刀,一扭一扭地走来,煞是好看。  云梦来到田头,端着茶壶让二祥喝茶,顺手拿毛巾替二祥擦汗。二祥喝着茶,身上叫云梦擦得痒痒的,他闻到了云梦散发出来的那股淡淡的香气,心里就热烘烘的。喝着茶,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按住了云梦的胸脯。云梦挪开了二祥的手,二祥的泥手在云梦胸前留下了五个指印。云梦一边用毛巾擦,一边埋怨:“你看你,大白天的,也不怕人家笑话,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人家看着像啥?”  “他说像啥就像啥,自己老公老婆,怕啥。”  “你穿上衣服吧,别着了凉了。”  “我热着呢,云梦,你看,那是张兆帮他们放的风筝。”“我看到了,真好看,能放那么高。”  “你看,咱那片红花草多好看,咱们到那里面困一回好吗?”亏你说得出口,青天白日,也不怕羞。”  “麦子有些高了,人家看不见的。”二祥过来拉住了云梦的手。  嗯不高兴,嗯。”云梦伍怩着,可娇娇的阳光,晒得她身子软软的;暖暖的春风,吹得她懶惮的;四野里艳丽的鲜花,熏得她晕晕的;呜呜的风笛,她蹶飘的。她终究被二祥拉着一点一点靠近了那片红花草。  就在云梦梦咳般哼哼的刹那间,轰隆一声一颗炸弹在不远处炸响,接着枪声大作。他们两个吓得躺在红花草里不敢动弹,忘掉了他们都光着下身。接着是惊天动地的炮声,像一阵阵落地雷一样滚过来滚过去。二祥用身子盖住云梦,趴着抬起头朝枪炮轰鸣的地方看去,说,不好了,和桥镇开火了。两人敢紧穿好裤。他们穿好衣服站起来。乖乖,远处一队一队的兵,扛着枪,正向和桥方向开进。这里离和桥只六七公里,枪炮就好像响在身边。  “打仗了,咱们赶紧回家吧。”  二祥扛起铁钯,拉着云梦,拼命往家跑。  村子里乱了营。二祥进村时,大吉把学堂放了学,让学生们立即回家。张兆庚和他老婆林春娣大呼小叫地在叫儿子和丫头回家,许茂荣也是慌慌张张刚从高镇跑回来,直奔家门。二祥和云梦进了家三姆妈在后面放开了哭,兰窟和四贵都在高镇上学没回来,她在楼上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  二祥让云梦在房里歇着,他先到后楼看三姆妈,自从有了那次病以后,二祥挺留心三姆妈。二祥上捿,三姆妈正把衣服往箱子里装。  二祥问:“三姆妈,体在做啥?”  “日本人刚走了几年,又打起来了,又要逃兵(躲避兵灾)了!”  二祥说:“没有事,这回跟那回不同,我听春林说,这回是共产党打国民党,打贏了躭坐江山,共产党是不会欺负唯们老百姓的,他们都跟春林一样,都是苦出身,他们是要苦出身,不会碍咱们过日子的。”  三妈妈听了二祥的话,将信将疑,还有兵打仗不欺负老百姓的,那些日本鬼子,连一只鸡都不放过,见了女人,不管老少,他们都要糟蹋。”  土祥和三姆妈正说着,屋外响起了锣声。二祥和三姆妈赶紧下楼。是伪保长在敲锣。他有些日子没敲锣了,他一边敲一边喊,村民们都听着,镇上朱队长有令,十五岁到五十岁的壮丁,吃了饭都到髙镇集结,朱队长说了,要发给大家枪,共产党打过来了,我们要自卫,大家都要去,谁不去就查办谁。  二祥当时就说,我才不去呢,朱金虎跟土匪没两样,我不去帮他打仗。有的人听明白了,则回了家。  大吉一进家,三姆妈立即就找他,问他到底是啥时局。大吉说:“没有啥大事,说是解放军华东野战军第三十一军九十二师的二七四、二七六团打过来了,江苏省保安队在和挢抵抗,李宗仁已经逃到上海去了,看样国民党是败定了。打完和桥,可能就要打宜兴,我们高镇也跑不掉,咱们靠高镇太近,有危险,是不是让二祥带你们到云梦家避一避,那边靠湖边,离高镇远,要安全一些。”  “三富四贵还没回来?我的蚕怎么办?”三姆妈手脚有些。  “蚕就顾不得了,你们先去,不要带太多的东西,带点换洗衣服就行,住不了几天的。三富四贵要是能回来,我让他们去找你们。”  “不,要走一块儿走,我不能扔下他们。”  远处的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大吉喊二祥,二祥也正在劝云梦回她娘家云梦也是放不下她的蚕宝宝了说头眠都已经过了(眼,就是蚕停食睡觉,这是蚕生长的阶段性标志,蚕从小到大,一共眠三次,每次一天一夜不吃不动,第二天才慢慢进食。三眠以后就上山做茧)。大吉把他踉三姆妈商量的事告诉二祥。二祥一听带这么一大帮人去老丈人家,有些为难。云梦倒挺高兴,说一点没关系。二祥也就不反对。  二祥带着三姆妈、云梦、大嫂菊芬和两个侄女儿雯雯、盈盈上了路。三姆妈要二样从髙镇走,顺便到学校带三富四贵一起走。二祥想想说,这样走不好,一到高镇,朱金虎的自卫队就会把他抓住,不让他走了,要他一起自卫,连她们几个也走不了。三姆妈觉得二祥说的不是傻话,心里挂着三富四贵,可事到如今也没更好的办法。  二祥带着一帮老小,绕道朝乔家渎奔去。世界再次混乱,一路上,不断碰到一群一群逃难的乡民。  宜兴、高镇炮火纷飞再次陷入战乱的时候,二祥却在乔家渎享受他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乔家渎是圩区,村子紧靠着滿湖。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湖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水映着天,天连着水,水天淼淼,天水一色。这里跟汪家桥相钜只十里路,二祥的感觉却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二样不晓得世外桃源这一说他只是在这里再不想自己的家。  二祥到云梦家的第二天,看到云梦的叔叔在一只大木盆里玩耍一群小鸭子。二祥立即被迷住,玩的事情他是很喜欢的。云梦的叔叔告诉二祥,这小鸭子是野鸭,养它们不是玩耍,是在训练鸭媒。二祥自然不懂得啥叫腾媒,更好奇野鸭子还能训练,兴趣就更浓。云梦的叔叔窖欢打猎,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打野鸭好手。云梦的叔叔看二祥挺迷,就跟二祥讲汀野鳾的事。野聘子乎常生活在芦苇荡里,猎人很难找到它们。打野鸭的猎人都要养七八只野鸭,猎人把养的野鸭训练成鸭媒,用它们来引诱野鸭。这些经过训练的野鸭,会把成群的野鸭从芦苇荡深处引诱到湖的水面上,让猎人开枪打。猎人把这种家养的野鸭叫鸭媒,意思是它们把野鸭引诱给猎人,发挥着媒介作用。家养的野要经过严格的训练之后才能成为有用的鸭媒。每年初春,人就到芦苇荡的芦滩上找野鸭蛋,野鸭蛋很难找,有一连几天找不到一只。找来野鸭蛋后,就把野鸭蛋孵出小野鸭。小野鸭一出生,猎人就开始训练。训练的基本方法是应用条件反射。二祥听不懂,问云梦的叔叔,啥叫条件反射。云梦的叔叔说,这是学问,我跟你一时半霎也讲不淸,老辈就这么训练。  云梦的叔叔就让二样看他训练。云梦的叔叔先给小野鸭喂食,吃饱后他把六只小野鸭放进一只盛满水的采菱用的大木盆里让小野鸭游泳。叔叔让小野鸭游戏一会,他把一把艾草点着,文草冒出一股浓烟,扭叔让小野鸭们先看艾草冒出的浓烟,然后立即用两只手把小鸭一只只往水里按,按得小鸭们喳喳乱叫。先熏烟,再按,他一连反复数次。  叔叔告诉二祥,每天训练两三次,每次三四遍,这样训练到小野鸭长出小翅膀,它们一看到烟,不用手按,就会逃命似地往水下钻。这时候就带它们下湖,一点一点拉开小鸭和烟的距离。距离远了,要两个人配合,一个在远处的船上点烟,7个在鸭媒处拿竹竿打它们,训练一天都不能停。到野鸭的羽毛长齐,就带它们到湖里进行实弹训练,让鸭媒们在湖面上玩耍,打猎的人在远处的船上熏烟,野鸭一看到烟就钴郅水下猎人接着就开枪射击。在实弹训练中,总免不了有反应慢的或者没看到烟的,总会有鸭媒被打死打伤的事发生。所以猎人每年都要训辑新的鸭媒。经过几次实弹训练后,新鸭媒就可以补充到鸭媒队伍里,充当引诱野鸭们走向死亡的角色。  二祥遗憾的是只能听云梦叔叔讲,他无法看到湖上的实弹训练。看叔叔在木盆里训练了两天小鸭,二祥的新鲜劲就过去了。  二祥要云梦跟他一起揺船到湖里玩。二祥不会摇船,橹搁到“橹人头”上,一摇就掉了下来。反不如云梦,云梦虽是大家闺秀,伹小时候也常跟着两个哥哥到湖里玩,她倒是学会了摇船,长大后多少年从来没摇过船,可学会的东西怎么也忘不了。二祥就拉着云梦摇着小船送他下湖。  云梦在船艄摇着小船,二祥反坐在船头看景。一入湖口,一片片碧绿釣芦滩,朝他迎来又离去。春水洮洮,芦滩的地面凡乎与水面相平,芦滩上,新生的芦笋已经拔节!有半人多高,放眼看去,那一片片新芦像长在水里,蓝蓝的湖氷,绿绿的芦苇,那淸新,那清香,洗涤着人的五脏六腑,让人感觉像泡到了淸澈甘甜的泉水里一样清凉舒龈。一群野丽;从这个滩飞到那个滩,又一群野鸭从那个滩飞到这个它们在聚集,它们在玩耍,没有人打它们,自由自在。  二祥说不出心里的感受,看到高兴处,他只是哬啊地叫起来,用两手乱舞。云梦在船艄看着笑。  “祥子,你看,船边上是啥?”云梦停止摇橹,让小船顺水慢慢地淌。  “啊!这么多菱角!”二祥站到了舱里。  菱角开了花,黄的,白的,粉的。菱角里还夹着睡莲,睡莲花更是好着。云梦指给二祥看,啥样的花是红菱,啥样的花是青菱,啥样的花是睡莲啥样的花是鸡头米。二祥弯腰拽起一棵菱,问云梦小菱角能不能吃。云梦说,菱还没长大,要到夏天才能吃,小菱不能吃,涩嘴。  云梦把小船靠到一片芦滩边,停了船,她和二祥下了船。二祥带来了小舅子的钓鱼竿,云梦教他钓鱼。两人坐在芦滩边,钓起鱼来。钓了好一会,一条鱼也没钓到,二祥没了兴趣。二祥发现芦苇中长着许多蒲草,他忽发情趣,他在芦滩上拔蒲草,说蒲草晒干了可以编扇子,还可编席子。云梦不管他,让他自己去拔,告诉他要小心脚底下的旧芦根,容易扎脚。云梦自己则在芦滩边采野花,有洁白的荠菜花,火红的石竹花,金黄的蒲公英花,紫色的牵牛花。云梦一边采一边打扮自己。她把牵牛花缠满了身子,又编了一个五彩的花环,扣在头上当草帽遮日头。  云梦站在芦滩边对着镜子般的湖水妆扮自己,她让自己成为花仙以后,坐在湖边尽情地享受着明媚的春光。温暖的阳光让她浑身獭洋洋的,生出许多春意。此时一对彩蝶飞到她身边,绕着她满身的鲜花飞转,然后在施面前的花草上追逐飞舞,嬉戏够了,母蝶情意缠绵地趴到一朵花上,公蝶扇动着齒麻继续挑逗调情,不一会儿它们交合到了一起。云梦看着,看得心里热烘烘的。  二祥拔了一抱蒲草,乐呵呵地从芦滩深处找回来。他让云梦看他拔的蒲草,云梦杏眼半闭若痴若醉半仰在芦滩上。二祥看到云梦的痴迷沉醉样,抱着的蒲草全都掉到地上,他走过来,蹲下身子看云梦,云梦伸出两条软软的手臂,头一回主动搂住了二祥的脖子。二祥的魂灵顿时被云梦摄走,他随着她飞向云天……  高镇、和桥、宜兴炮火连天,这里倒真成了世外桃源。  二祥一点都不晓得,就是在那些美好无比的日子里,他悄悄地在云梦那里播下了自己的神子。  二祥在丈人家乐不思蜀,三姆妈却终日愁云笼罩。不是亲家不客气,也不是寄人篱下让她拘束,她心里恼着三富四贵。三富四贵没有像大吉说的那样随后赶来。他们准被朱金虎的自卫队扣在了镇上,要是也硬逼着他们保卫市镇,打起仗来,子弹可不长眼睛。夜里她几次被麗梦吓醒,她不是梦见日本人追,就是梦到三富四贵被枪打中。再一个让她放心不下的是钱。她费尽了心思,趁汪涵虚活着的时候,一点一点要,一点一点存,攒足了给他们两个娶亲的钱,这钱她都没有存到钱庄里,她把钱分散藏在楼上的各个角落。她担心打仗打到家,担心他们把房子烧了。三姆妈心里愁,在二祥的丈人丈母面前又不好流露,生怕人家误会,生出尴尬,只好把愁埋在心里露在暗处。心里有了愁,饭就吃不出香,觉也困实,三姆妈日见瘦了。  尽管三姆妈很当心,云梦娘还是看出了三姆妈的异样。二祥和云梦玩疯了一样从湖里来,娘就把云梦叫到房里,间她三姆妈最怎么啦总是闷闷不乐不开心,是不是吃不惯这里的饭菜,还是困不惯这里的床铺。云梦说不会肯卑是想摊的两个儿子呢。  三姆妈想儿子,儿子真来了。三富给大家带来了喜讯,三富说宜兴解敢了,伪县长李乙飞和高镇的朱金虎都被解放军抓起了。每成立了军管制委员会,还成立了人民政,高第、也成立了乡政埤。三富把大家说得心里惶惶的,他们都搞不清这人民政府和乡政府,与过去的县长、镇长有啥不一样。他们都立时跟着三富回家。  三姆妈回到家,进门就往后楼跑,一头扎在后搂半天没下楼,蚕死她也顾不得了。她关上楼门,先掀开床上的垫被,再钻到床底下;又掀开屋角的瓮,一处一处检查她藏在后楼各个角落里的钱。每检查到一处,她都把钱拿出来,连点两遍。等她一处一处把钱点完,三姆妈的心才落了地,钱都还在,也没有少,可她满头满脸满身都沾上了灰,成了个灰人儿。  一天,大吉回家跟三姆妈说,县人民银行成立了,发行了新人民币,金圆券要换成人民币,一百圆金圆券换一圆人民币。三姆妈的脸立时就变了色。三姆妈心事重重回了后楼,一百圆才换一圆钱?要再换了政府,再换成别的钱,换来换去这钱不就换没了吗?国民党在江南统治几十年了,他们就会输给那些穷人的队伍?他们要是再打回来,说人民币作废怎么办?三姆妈满心狐疑,满心疑虑。再说这么多钱,好多是瞒着大吉和二样从汪涵虚那里抠来的,拿出来换,让大吉、二祥晓得了,他们会生气的。三姆妈想来想去,决定还是稳当一点好,看看风头再说。  过了两天,大吉又问三姆妈,钱换了没有,三姆妈就有些心亏,说没有多少钱。大吉说,要是不换,旧钱会作废的。  主姆妈拿了一些钱赶到宜兴。三姆妈先回家,她有些年没回家了。当姑娘的时候,她跟嫂子不和,父母过世以后,觉得没趣,她就不大回来。她回来,主要是想问问她哥,这人民币到底怎么样,他在城里住着,晓得的事总是要多些。他哥说,他已经兑换了,家里也没多少钱。不过听人说,有些人不想换,说南山里还有好多国民党兵呢,共产党能不能坐住江山还说不准。  三姆妈心里就有了底,她到银行把带去的钱换了。她留心看,哥说的没有错,银行里没几个人换钱。还是稳当些好,这是三富四贵的命根子钱,糟蹋了怕一辈子也挣不回来。  那张县人民银行的布告贴在二祥家门口的墙上,一圈人围着看。三姆妈以为又枪毙了人,也凑了过去。听人念完那上面的条文,三姆妈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其实,当她明白了那布告的意思后,她的脑子立时就成了一个空壳,里面啥也没有,她啥也不想。她顴巍巍往回走,走出大概有五步,第六步刚迈出半步,她笥然倒下了。她倒下后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说话也没有哭,脸色惨白。村上的人吓了个半死,都以为她过去了,去追汪涵虚了。倒是韩秋月手脚麻利,她托起她的头,用大拇指的指甲盖卡她的人中。韩秋月埃得手衔郵酸了,不见三姆妈有啥回应,她再从后背抱住織拿她往地上礅。墩了三次,三姆妈喉咙里咕噜一声有了气。二祥正好赶来,他把三姆妈背回了家。  4面三蜒妈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弄得大家都没能弄清她是因为啥。到后楼只她自己躺在床上时,她才噢嚅地哭出声来,那声音像发自心底,那么深,那么痛,仿佛她心里有根剌动都动不得,她要放声一哭,那刺就会穿透她的心脏似的,維只能忍受着痛苦,让眼泪伴着那撕心的痛苦悄悄地流淌。  她说不出枳哂!那些癱透着她心计心血和母爱的金圆券顷刻间竟成了废纸!是三富四贵的命根子哪!是她把钱变成面摩纸!她后悔不该不听大吉的话,她后悔不该听他哥的话,她后悔不该不跟三富他们商量。这怎么办呢?他们以后拿啥娶媳妇呢?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