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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心源眼睁睁瞅着桌子上的东西犯愣。一边是一摞他十几年在各大报纸发表的重要文章的复印剪贴,二等、三等功和各种奖项的证书;一边是一张小小的省委宣传部办公用的便笺,上面只几个淡淡的铅笔字。他越看越不可思议,一直他以为比生命还可贵的东西,在这里竞不如那张小纸片。  闻心源着一身笔挺的校官服,威武地站在公共汽车里。闻心源今日决定上省安置办,他认为上安置办应该穿校官服,虽还没那两杠三星,但他感觉穿军装提气。  闻心源在人民广场走下公共汽车,立即淹没在人的海洋。那身显眼的军服不再显眼。人民广场地处江都市中心,是全省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人民路、中山路两条横贯南北、东西的中央大街在这里交汇。人民广场的东面是新华广场,江都百货商场,赛特商场,新华书店,嘉华超市,张扬着各自的商业气势,汇成江都市的商业景观。人民广场的西面是中山广场,省电视大楼,广播大楼,江都日报大厦,工人文化宫,建筑造型各具特色,展示着江都市的文化意蕴。人民广场是中心广场,省委、省政府高大威严的门楼,庄严雄伟的广场观礼台,省博物馆,加上省电报大楼、省水电大廈以及正在施工中的二十四层华银大厦三座摩天大楼,显示着江都市的现代都市气派。省电报大楼上的回型电子电视屏幕,一天二十四小时向广场和人们播放着本省、中国和国际新闻。三十二条线路的公共汽车、无轨电车,数以万计的自行车和成千上万的人们,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涌来,又从这里退去,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广播声、汽车喇叭声、大谡工地机械轰鸣声、人声,汇成了江河奔泻般的声涛,骄傲地炫耀着都市的繁华和热闹。  当省委、省政府森严的门楼下那一溜巨大吓人的招牌映入闻心源眼帘时,他条件反射般挺胸收腹,浑身涌出一股激动。好大的招牌,省委的牌子白底红字,和门楼的右柱一起顶天立地;省政府的牌子白底黑字,与门楼的左柱立地顶天;其余人大、政协、团省委、妇联的牌子依次排在一边。执勤的警卫是武警,门楼设左右双岗,面对面四个卫兵,比他们军部还森严。  闻心源健步进入大门时,潇洒地抬臂向卫兵敬了礼。一米七八的仪仗队身材,每分钟一百一十七步的标准步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气质,让四个卫兵不约而同地扭头再次把他的背影欣赏。闻心源的步伐继续铿锵,他知道此时他们准在扭头看他,真正的军人才懂得男人最崇拜什么。  闻心源至今认为,军人是男子汉最好的职业。从一九七二年在衙前村结束知青生涯穿上军装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打算再脱下这身军装。当兵三年就破格提干。当新闻干事,全年见报一百八十篇,平均每两天一篇文章,领导给他记了二等功。他当宣传处副处长时,同年当兵的战友有的还在连队当指导员。正当他在宣传处长的位置上干得有声有色,满肚子鸿图大业时,哐当一个命令,他们军撤编了,几千名壮志未酬的军官立马要解甲还乡。上级很看重闻心源,给他的选择是,超配到某师政治部当副主任,或者到某军分区政治部当副主任。爱人江秀薇倾向继续留部队,也不希望他放弃新闻这个专业。闻心源沉默了三天,他很为难,也很矛盾,他从来没想到人生路上还会有这么为难他的事。骨子里他不愿离开部队,脱军装意味着他人生的失败。叫他矛盾的是他不愿意放弃新闻这个专业,他已经为此付出了十几年的心血,如果纯粹为了某一个职务跟别人那样混,即使混个一官半职,除了能向平庸之辈们炫耀那个官衔外,将一无所有。斗争来斗争去,下定决心,与其在部队做个超配的多余人,不如到地方继续搞专业。老主任赞成他的选择,老主任的战友就在他们省当宣传部长。闻心源说服江秀薇,痛苦地选择了转业。  闻心源在省政府大院的林阴大道上走路刷刷刷刷,其实他心里虚着呢。本该在半个月之前,他无需买什么礼品,也无需低下他那头,也无需弯下他那腰,至多不要那么趾高气扬就行,别人就会妥妥地帮他把事情办了。可他心里那点自尊在作祟,部队的一帆风顺让他自我感觉良好,有点自命不凡,硬是不服那一套,把老主任的关爱揣兜里只当万不得巳的防备,还想创造点奇迹炫耀炫耀,证明他那固执的信念:只要有真本事,到哪都有饭吃。  他暗自整理了一份个人履历,把自己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上发表的通讯、经验、理论、言论,分类选出代表作,复印了三套,加上十几个获奖证书的复印件,组成他的辉煌历史。背着这些东西,他像背着个核武器那么牛,省报大楼在他眼里跟自己的家似的,谁也不求,直接找了总编辑。  总编辑没把闻心源拒之门外,闻心源对这位总编辑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干瘦干瘦,小眼睛,四十郎当,至多一米六,闻心源一点没办法把他与总编辑这个职务联系起来。  闻心源问:“请问,你是总编吗?”  总编闪着小眼睛不满地说:“你是谁啊?”  “我叫闻心源。”  “闻心源是谁呀?”  “闻心源是我。我在部队当宣传处长,想转业继续搞新闻,这是我的一些材料,想请你看一看。”  总编点了点头,没说话。闻心源带去的东西很快把总编的写字台覆盖。闻心源只管一件一件展,总编辑只顾拿眼一件一件瞅,闻心源摆完了,总编也看完了,他们谁也没说话。闻心源看看总编,总编也看看闻心源。闻心源再看看总编,总编也再看看闻心源,两人就都笑了。  “完啦?”总编问。  “完了。”闻心源答。  “完了就放下吧。”总编说。  “这就走?”闻心源有些意想不到。  “我还有会。”总编说。  “你看我……我再怎么联系?”  “研究研究再说。”  “那我什么时间……”闻心源不想问得太白太直接。  “这难说。”总编一直满不在乎。  “假期有限,若要不行,我好再到新华分社、市报、晚报、电台、电视台看看。”闻心源想抬高一下身价。  “等不及,现在拿走也行。”总编却无所谓。  “我首选是省报,不要求职务,当记者编辑都行。”闻心源感觉到了这门槛的高度,只好自己找梯子下来。  “愿意等,放这儿看看也行。”总编的话和态度无边无岸,闻心源的感觉没抓没挠。  闻心源一边道别一边退出总编的办公室,一脚踩在了身后人的脚了子上。别人倒没有什么,他自己惊得差点摔下楼去。转身看,那人竟也是位军人。那军人没生气,反倒他乡遇故知,问他是不是也想上报社?闻心源点点头。那军人神秘地问胃口大不大?什么胃口?闻心源没听明白。那军人立即转移了话题,问闻心源他们能要几个人。闻心源没有想到要问这个问题,他当然不知道。那军人客气地说那好那好,后会有期,弄不好咱还成同事呢!说完那军人提着皮包进了总编的办公室。闻心源下楼,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掉了点什么,又像缺点什么,到底掉了什么缺点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闻心源再次走进总编办公室,总编笑眯着小眼睛称赞闻心源文章写得好,他们需要他这样的人才。闻心源心里的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呼呼地鼓起,伴随那鼓起的肥皂泡,心里还涌出许多蜜一样的甜润。没等那肥皂泡鼓满心胸,总编一指头把它戳了个粉碎。总编很抱歉地告诉闻心源,但是,他们不能接收他。闻心源急了眼,问他的条件难道不如别人。总编微笑着摇摇头告诉他,不是他不如他们,而是他太出色了,他的职务没法安排。闻心源更哭笑不得,说他的态度非常明确,当记者编辑都可以。总编却说,作为个人,能上能下,能官能民,精神是可贵的,但是,作为单位,作为组织不能这样办,这是政策问题,牵涉到地方对部队转业干部的态度问题。闻心源听出总编在应付他,禁不住问总编他们是不是要了那天跟他一起来的那位军人。总编很不自然地说还没定,还没最后确定。闻心源觉得自己的问题问得有些傻。  闻心源总结经验教训,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他同时依次把三份材料送给于新华分社、市报、晚报。再一轮又上了电台、电视台。前前后后整整跑了半个月,居然没有一家接收他。有的说他来晚他们的名额已经没有了;也有的说,他的职务太高,他要来,他们社长和总编得给他倒位置;还有的说他们没权确定,要市里统一分配。闻心源的高傲被软的硬的钉子碰得落花流水,他回到老家,在家里躺了两天,反思了两天。他服了,终于有了自知之明。他小叔在县机关做亊,说要是实在没处接收就回他们县电视广播局。闻心源的尊严受到了无情的嘲弄。他想或许自己太自以为是了,天下不只你会写两篇文章,这地球离了谁都行,这世上每一个岗位,谁都能干,用谁都成,人家何必非用你呢。他想通了,今天穿上军装走进了省政府大院。  省安置办主任接过闻心源那张条子,反感立即挂到两个腮帮子上。闻心源没有因为那主任反感而作出对应的反应,他努力不让内心的情绪跑到脸上,尽力保持着军人的仪表,不卑不亢,不媚不俗。  主任看完那张宣传部长写的条子,没说话,却冷笑了两声。那笑声让闻心源心里很不舒服,他没让不舒服跑出来捣乱。亊实立即证明他的忍耐非常正确,主任冷笑归冷笑,那张条子却仍牢牢地捏在他手里。闻心源真切地感受到了权力的威力,就这么一张白条,上面既没有宣传部的公章,也没有部长的私章,不过他的一个签名,而且还是铅笔写的字。这张白条子,主任看着生气,却不敢扔。闻心源看得清清楚楚,那条子刺激了主任的某根神经。闻心源作好了接受急风暴雨的准备,安置办主任却没有发火。他笑了,那笑声像猫头鹰哭,挺瘆人。  “你们真有本事啊,解放军啊解放军,不佩服不行啊,你们什么样的条子开不出来?是啊,当兵的辛苦,风雪高原,边防哨卡,戍边保国,十五的月亮,血染的风采,怎么再能下县城呢?省机关干部应该把位置都倒出来,让咱转业干部来坐。军队是所大学校,军人什么不能干呢?”  闻心源在那些新闻单位的头头脑脑面前没勾一次头,也没哈一次腰,可主任的这几句却把闻心源说勾了头,说哈了腰。闻心源不是装样,他真切地感到,安置军队转业干部确实是件让地方政府十分头痛的事,编制岗位不说,这要耽误多少地方干部的提拔。可话说回来,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军队是要准备打仗的,它不能养老头兵啊,只能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要不怎么办?  闻心源怀着一种体谅的心情让主任嘲讽够,等他人累了,话也没有了,他才把茶杯端给主任,端茶杯的同时闻心源十分抱歉地说:“确实添麻烦了,需要我做什么呢?”  主任拿着条子再看了看,苦笑着说:“能叫你做什么呢?你又能做什么呢?”  闻心源添麻烦这话是真的,按政策,毫无疑问他该回自己县里,可新闻这个专业,只有在江都市才有施展的天地,才有发展。主任的难处他能体会。这条子是省委宣传部长写的,宣传部长是省委常委,这种条子开了就得办,开得越多,越要他命。闻心源很想解释几句,他与宣传部长没一点个人关系,是他部队的政治部主任跟宣传部长有关系,他们是两亲家,过去都在军区当部长。他的主任器重他,赞成他到地方继续搞新闻,才给宣传部长打了电话写了信,向他推荐了他,这条子就是如此,没有一点铜臭味。他还想跟他说,他原本一点都不想拿这张条子来为难他,他想凭自己的实力去谋职,可现如今这条路走不通,要不他也不会到今天才来找他。闻心源没法解释,这有点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味道。既然有了这条子,怎么解释别人也不会相信。别人送礼都找不到门,有的钱花了,香烧了,佛拜了,还是去不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他不用求人,不用送礼就拿到这种条子,别人做梦都不敢想,挨这么几句说算什么呢?闻心源非常幸运,但他心里并不痛快。  莫望山跨进门槛,他妈现在的一家人正准备吃饭。莫望山叫完那声妈,立即就尴尬在门口。叫他尴尬的不是他与这家人之间的陌生,而是他妈满脸的苦笑和难堪。他后悔踏进这个门,一时进退两难。  莫望山上午十点一刻走下火车,爸妈离婚,谁也没跟他打招呼,他们都重新再婚后,姐姐才写信告诉他。插队离开家,回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一趟有一趟不同的心酸。父母离婚后,家在他心里更淡了。如今,他成了衙前村最后一名知青。他不能辜负华芝兰的一片心意,他意识到惟有他回城,才有可能重新创造他和她们母女俩的未来。他回来了,可他不知道哪里是他落脚安身的家。  他知道妈现在这个家不可能收留他,但他还是决定先看看妈。  莫望山从那个伯伯和他的儿子、儿媳、女儿还有孙子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落泊,在他们眼里,他像个叫花子。那位伯伯连请他进屋的话都没能像样地说出口,而把恳求的目光投向儿子和儿媳。看老头那窝囊相,妈的苦笑和难堪便不难理解。  那位伯伯看到了莫望山的尴尬,才勉强地说了那句没一点底气的客气话,问他是不是吃了饭再走。莫望山心里在笑,是不是?问谁呢?是人问的话吗?老头儿子儿媳那样,饿了十世,桌子上摆的是山珍海味,莫望山也不想摸他们家的筷子。  妈走出这个家的门,才恢复成他的妈。儿子永远是妈的孩子,妈一出门就不顾脚下的地只管侧着脸盯着莫望山看,好像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儿子。妈看到儿子虽然还是理着那种平头,但人壮了。乡下不光强壮了他的身子骨,还给他骨子里注进了不屈的威严和凶狠。莫望山看出,他不留下来吃饭,妈是高兴的。儿子就是儿子,莫望山可以不计较他们对他是冷还是热,但他在乎妈在那里开心还是不开心。  “妈,你过得好吗?”  “这把年纪了,还什么好不好的,有个地方呆就是了。”  “你别忘了,你还有我这个儿子呢!”莫望山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自己胸前的口袋。  “可你在哪里呢?”  是啊,我在哪里呢?莫望山伸进胸脯的手又缩了回来,他没法把手伸进口袋去,那里面是有钱,整四百块。他们家的积蓄只五百块,莫望山回来时,华芝兰到信用社全取出来给了他。莫望山临走又抽出了一百块,他想到华芝兰和莫岚没成仙,还要过凡人的日子。他的手指触到钱角时才想起,这钱是华芝兰让他带回来派用场的。看到可怜的妈,想给妈一点,可他一想不能,这钱另有重用,他只好愧对自己的妈。  “我算个什么儿子!”  “哪能怪你呢!回城就好,回城就好。”  “还不知道知青办批不批呢。”  “住的地方跟你爸商最了吗?”  “还没回他那里。”  “那边也挤得很,跟你爸好好说说,总不能住外面。”  “妈,我没有事,你自己多保重,别委屈自己,有什么事跟我说,如今我回来了。”  莫望山说得母亲掉了泪。  莫望山坐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一点没有回家的心情。窗外这个喧闹的都市让他陌生,陌生得叫他不敢相认,陌生得让他难以融入,这里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这座城市养育了他,曾经给了他十九年幸福的时光,他在这里度过了美丽的童年,快乐的少年,进入狂热的青年。命运又把他带到了那个衙前村,他给了衙前村十五个春秋,衙前村给了他十五年艰辛。十五年,一个奶孩可以长成少年,一个少年可以长成青年,一个青年将悄悄走入壮年,一个壮年将不可抗拒地变成老人,人生的一个生命段落。十五年他干了什么?空空而去,空空而回。他无奈地摇摇头,摇断自己的思想。  莫望山背着背囊走进自家的门,他爸现在的一家刚吃完饭,父亲悠闲地坐椅子上在剔牙,见莫望山进屋,叫了他,他没站起来。  “回来啦。”仿佛莫望山是刚出门去打酱油问来。那位在厨房洗碗的阿姨闻声,立即让那个什么边都不站的妹妹给莫望山端来一杯白开水。  “是回来看看,还是长住?”父亲若无其事地问。  “打算回城。”莫望山肚子很饿,但他这时还顾不得肚子。  “哟!家里可没地方住啊!”  莫望山端着水杯,傻着两眼看父亲,他不相信这会是他爸说的话。成千上万的人一起下的乡,人家父亲倾家荡产想尽一切办法,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关系,把儿女都弄回了城。早回城的房子都分到了,有的还当了官。他自己儿女的事不管,只顾谋划自己的日子,喜新厌旧,抛弃了妈,又弄了个年轻的。把人家的女儿当亲的养,自己的骨肉倒推出去就不管了。在农村苦不苦?为啥在农村找对象?为啥跟华芝兰结婚?日子过得怎么样?还想不想回城?从来没问过一句。有了机会,他先让自己的妹妹莫妩媛回城,当父亲的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最后的机会,他不商童亊情怎么办,开口就说没地方住。他可以不计较那阿姨的态度,也可以不管那位既不同爸义不同妈的妹妹的感受,也体会到自己妹妹和妹夫的难处,可你是爸,我是你亲生的儿子,是在农村苦了十五年的儿子,我还是这个家里的一个成员,这里的财产有我的一份!住哪里是个实际问题,可这个问题比我冋城,比我离婚还重要吗?  莫望山受不了了。  “你还没有宣布我不是你的儿子!这房子有我的一份!”莫望山忍无可忍,手里的杯子和话一块儿落到地上,他转身冲出了自己的这个老家。  莫望山的心里好痛,离开衙前村时,他没法让莫岚停止哭喊;华芝兰在离婚过程中,超乎寻常地平静,让他很不安;回来见母亲寄人篱下,蒙受屈辱,叫他抬不起头;婚离了,知青办是不是就能枇准他回城,还是个谜。十四岁的人了,他却成了没人管的孤儿。他心里的烦,心里的苦,没有一个人理解,也没有一个人来安慰。  莫望山忍着眼泪冲出门,他好像听到父亲追出门吼他,问他要上哪去!他心里更酸,眼泪止不住浦出,他不去抹它,任它在脸上流淌,两脚坚定地朝前走,他没回头看身后的一切。其实追出门的不光他爸,还有那个阿姨和那个既不同爸也不同妈的妹妹,还有他的妹妹和妹夫石小刚。  火发了,想收也收不回来。  莫望山在一家小面馆里吃了碗阳春面。莫望山很饿,但吃得很慢。他一边吃一边打算,指望不了天,指望不了地,一切还是靠自己。吃了面,喘口气,他直接上了知青办。  当莫望山看到那个院子的大门时,心里不免紧张起来。这里他并不陌生,当年卜一乡时,他们就是在这里办的手续。后来他又来过三次,三次的印象让他终生难忘。第一次他领着妹妹莫妖媛走进这里,没有一点准备,只是想碰碰运气摸摸底,当时已有三分之一的知青以“特困”、“疾病”等种种理由回了城。  接待他们兄妹的是位中年男子,态度还算和蔼。  “你们有什么特殊情况?”  “我们爸妈离婚了。”  “离婚算啥特殊?爸妈离婚的多着呢!特困是指特殊困难!”  “我和妹妹两个都在乡下。”  “家里再没有兄弟姐妹了?”  “姐姐出嫁了。”  “还是啊,家里不是还有子女嘛!”  “出嫁了,不在父母身边,我们两个应该可以先回来一个吧?”“现在的政策是特困户和重病可照顾。两个下乡算啥特困呢?人家三个四个的都有呢!”  莫妩媛在背后拽莫望山的衣服,莫望山捏住妹妹的手。  “我爸没有人照顾。”  “你爸多大年纪?”  “五十三。”  “干什么?”  “教师。”  “有什么病吗?”  “病?气管炎。”  “五十来岁的教师,正当年。气管炎算什么病?就算有点小毛小病不是还有你姐嘛!”  “姐姐不在家住。”  “不在家住也在城里啊,也不能算身边没有人啊,回去吧,好好干,广阔天地嘛,好好干,同样是有前途的。”  莫妩媛用一根食指抠莫望山的手心,她一直躲在哥哥的身后,没说一句话。  第二次是莫望山独自一个人来的,当时都说一家有两个下乡的,可以照顾先回来一个。吃一堑,长一智,莫望山比第一次长了些心眼。再上知青办,莫望山就没有空着手,他提着两瓶“五粮液”先上了那位接待过他的中年人的家,此人已经升了办公室副主任。副主任态度还是和蔼的,没有摆副主任的架子。他说是有这个精神,但原则还是先照顾困难户。莫望山比原来聪明了,他说妹妹在学大寨的工地上摔坏了腰。副主任问有没有医院的证明。莫望山说没有带。副主任就告诉他,医院证明是一定要带的。莫望山就千恩万谢地把酒留下告辞。副主任很实在,说知青不容易,酒还是带回去。莫望山就更实在,说这不是礼,是朋友见面的意思。莫望山求了同学,同学求了他爸,同学他爸再求了同事,莫望山才给妹妹弄到了一张腰椎错位后遗症的证明。妹妹就顺利回了城。  第三次是华芝兰拖着他来的。那位副主任已经当了主任,他亲自接待了他们夫妻俩。莫望山当然更不能空着手去见主任,他没带烟,也没背酒,他给他带了一些田七、天麻,说是土特产。主任没有客气,说土特产他收。整个会见莫望山没有说一句话,他没话可说,华芝兰成了他的代言人。主任说事情有些麻烦,已经在当地结了婚,又有了孩一户。现行政策是孩子的户口随低不随高,父母双方哪一方适农业户口就随哪一方。即使父亲回了城,妻子和孩子还得扔在农村,等于拆散了这个家庭。这样做反会在农村群众中造成不良影响,客观上加剧了城乡、工农之间的矛盾,也制造了党和群众之间的矛盾。  莫望山来到门前,不由得一惊。他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那块门牌,再扭头看了看四周,没有错,人民路右拐,爱民街七百四十八号。门牌号还是原来的门牌号,可那块“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办公室”的牌于不见了,取代它的是市体制改革委员会办公室。莫望山到传达室打听,传达室的老大嫂给了他一头雾,说可能是撤销了,也可能是搬家了,具体情况说不准。  莫望山给自己的神经放了假,迎着人迎着车马走上街头。身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茫然地走着。他不去想知青办撤了还是搬了,不去想该不该回家,也不去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走得松松垮垮,郎郎当当。不时有人撞着他,挨了撞,别人反还回过头来骂他。撞就撞吧,骂就骂吧,也少不了一两肉。他一概不作计较。  陌生和孤独再一次袭上他的心头,他想到了衙前村,想起了那一幕。  夜幕刚刚一抖一抖落地,村子里便咣当静如一池死水。村东周家那只猫在叫春,饥渴难耐的求爱呼唤,一声一声在夜空中嘹亮而尖厉,刺激着村前村后的角角落落。莫望山默默坐在旧竹椅上,把自己按在《今夜有暴风雪》里。华芝兰埋头批学生的作业,只是床上睡得香甜的女儿莫岚,不断让她分心,不时分去她的目光。屋子里的空气有些黏稠,稠得有些沉闷。寂静中只有华芝兰蘸笔划过纸面的哧啦声,是对勾,是叉,清晰可辨。除此,间或也夹进莫望山一两声翻阅杂志的声响和莫岚的梦呓。  “望山,咱们离了吧。”华芝兰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莫望山。  “咱们?……”莫望山的目光慢条斯理离开杂志,把眼睛投到华芝兰的脸上。  “嗯。咱们。”华芝兰仍埋头批着作业。  “离?……”  “离。”华芝兰十分平静。  他们仿佛在商量一件生活琐事,好比——望山,把衬衣换下来洗洗吧?噢,换。望山,咱们吃饭吧?嗳,吃。望山,咱们睡吧?好,睡。  莫望山把眼睛移到华芝兰的脸上,她眼睛里闪着晶亮,她的话说得这么软绵,鼻子却在发酸。  闻心源走出省政府大门,已不再有进去时的风采。迎面一个人,怪怪地看他。那人身材高挑,留着分头,西服领带,很是潇洒,他怪怪的目光引起了闻心源的注意。两个人相看着躲闪着人和车,擦肩而过。闻心源觉得这人好面熟,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那人也停步向他转过身来。两人就这么傻乎乎地隔着人流看着对方。几乎是同时,他们让对方的名字从嘈杂中突现出来。闻心源和沙一天同时从人群中穿向对方。四只手紧紧地握到了一起,久久不散,十四年没见谁都不敢认了。闻心源是一九六九年由县城下乡插队到的衙前村,沙一天和莫望山是一九七〇年由江都巾下乡插队到的衙前村。衙前村接收了十五名知青,他们三个是最合得来的朋友。一九七二年闻心源先当了兵,一九七三年沙一天被推荐上了大学,从此三个人天各一方。  沙一天问闻心源怎么会在这里。闻心源就把他如何要转业,如何联系安置的事说子一遍,说该办的事办了正准备上车站回老家。闻心源说完自己就反过来问沙一天。沙一天说在马路上一句半句说不完,他要闻心源先别回老家,到他们新闻出版周招待所住下,明天他结婚,正忙着送喜帖。沙一天让闻心源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到天梦大酒店。闻心源让沙一天一堆无序的信息搞晕了头,拉住他的手不放,问他新娘子是谁?沙一天说闻心源不认识,闻心源一肚子疑问。沙一天让闻心源到招待所先住下,明天喝完喜酒再好好聊。  闻心源望着匆匆而去的沙一天,忍不住笑了。闻心源忽然想起了他的绰号。沙一天的绰号叫沙一日,这个绰号由一个庸俗笑话而得。那时候没有书看,也没有电影电视,知青们吃了晚饭没有事就躺在床上说笑话,一人说一个,不笑不算数。这个笑话是莫望山说的,不知是他编的还是从哪听来的。说一位青年女教师给一年级的学生上语文课,上课先复习昨天学的字。女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个天字。女老师问同学们,这个字念什么?同学们齐声回答,天。女老师说对,这个字念天,就是白天的天,晴天的天。女老师说,今天学新字。她又在天宇的旁边写了个口字。女老师问认不认得这个字。同学们说不认识。女老师说这个字念日,日头的日,日子的日。接着她就领着学生念日。一连念了五遍。念完之后,女老师就开始讲解,说天和日是同义字,一天就是一日,一日就是一天。女老师重复了一遍,又让学生跟她念了两遍,一天一日,一日一天。第二大女老师教新字前照例要复习咋天的课,没等女老师开口,有个小男孩举了手。女老师问他有什么问题,小男孩说,老师,我爹说你教的日不对,一天一日,成。一日一天,不成!谁都做不到。从此大家就叫他沙一日。  闻心源望着沙一天的背影感慨万千。他还是那么英俊,那么精干,那么聪巧,只是小分头换成了大分头,头发还是那么句黑。闻心源搞不明白的是,沙一天怎么到现在才结婚,他比他小一岁,跟莫望山同岁,也该三十四了。新娘子怎么不是华芝兰呢?难道他们出了问题,是离了?还是没有结?想当初他们两个可是情投意合,形影不离。华芝兰父亲是大队支书,华芝兰是七一届高中毕业回的乡,她上学的时候就跟他们很熟,她经常问沙一天数学题,也经常向闻心源讨教作文。  沙一天得到华芝兰爹信任成为衙前村知青中的头面人物是一九七一年秋天。衙前村出了件大事,死了一个知青,而且是江都市的知青。死的知青叫许林。许林是大队的拖拉机手,他开着拖拉机过桥,直接从桥上开着拖拉机冲下河,捞上岸来已经死了。知青在农村、在边疆吃苦受累是件光荣的事,出大力流大汗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吃苦受累接受再教育都可以,出事可不行,那是破坏知青运动,可大可小,小吃官司,大可以掉脑袋。许林一死,华芝兰爹的头大了,一肴到许林的尸体,那颗神经牙立时就痛得钻心。目击者是衙前村的女青年刘小田,刘小田说许林是当着她的面开着拖拉机从桥面冲下河的,她还交给了华芝兰爹一份许林的遗言。遗言只一行字:小田,你好狠心,不爱我也就算了,还让支书来训我,我死给你看。华芝兰爹立即把那张纸捏到手心里,对刘小田说,他没给过你这纸,你也没给过我这纸,咱们谁也没见过这纸,这几个字烂在你心里,也烂在我心里。遗言没有了,可华芝兰爹不知该怎么向上面报告,也不知该怎样向许林的父母交待。  沙一天救星般出现在华芝兰爹的面前,华芝兰爹正牙痛得左右不是,手捂着右腮帮子在咝咝地吸凉风。不一会儿,沙一天就让华芝兰爹停止了吸凉风。华芝兰爹眼巴巴盯着沙一天一闭一合的嘴巴,一字不漏地把沙一天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接住,全都咽进了肚里。沙一天在华芝兰爹面前便更像一位先知。他胸有成竹有条有理。他说:  “毛主席说过,任何事物都存在着矛盾,存在矛盾着的两个方面,好事可以变成坏节,坏事也可以变成好,。许林的死可以说是他自己开车冲下河淹死,也可以说是拖拉机出故障不幸掉到河里淹死,冲和掉,只一字之差,事情却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性质。开车冲下河是自杀,掉下河是因公牺牲。人已经死了,怎么死,对死者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可对活着的人,对你,对刘小田,对许林父母却大不一样。如果确定是他自己开车冲下河,是自杀。自杀必须找出自杀的原因,原因是刘小田耍弄了他的感情,你不做好思想工作反训斥他不学好耍流氓,他想不开而自杀,你们就得承担全部责任,材料只能整出一份事故调查报告,同时附上衙前村党支部和你支书的检查,这样才能向上面和家属交待,然后听候上面的处理。处理了你,许林父母并得不到半点好处,自杀只能给他们一个不光彩,追究责任也不过给他们心理上一个公平一如果确定是掉下河,那是因公牺牲,许林无疑是烈士,整理的材料是他的先进事迹,交给他父母的是烈士证书和抚恤金,上面还会表扬你培养了优秀知青,你和刘小田都无须承扭任何责任。”  华芝兰爹在县里开三级干部会,听县革委主任作报告也从没这么聚精会神,这么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里。待沙一天得意地含笑合上嘴,华芝兰爹才忽儿茅塞顿开双手拍屁股,对!因公牺牲!他的那颗神经牙立时就不痛了。他满怀感激地反复拍着沙一天的肩头,拍得沙一天肩膀隐隐作痛,沙一天心里却蜜一样甜。拍到最后,华芝兰爹说:  “这材料就交给你了,好好地发挥发挥你这秀才的文才,连夜把许林烈士的先进事迹整理出来,明天我就报到公社去。”  华芝兰爹对付刘小田就非常得心应手于,他把刘小田叫到大队部,开口就说:  “刘小田,我告诉你,许林是因你而死!他是真心爱你的,你却脚踩两只船,玩弄人家的感情,逼得他用死来证明给你看,你是要负责任的。”  刘小田毕竟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她哪能承担起这种责任,叫支书这么一唬,两只手抖得没处放,抓着自己的辫子当救命稻草。刘小田的紧张当然逃不过华芝兰爹的眼睛,他把刘小田戳上墙头再抽了梯,然后才转换口气。  “不过,许林已经死了,再怎么处理你也救不活他,说到底你是咱衙前村的,你爹娘就你这么个宝贝女儿,我可以帮你,但有一条,你自己要明白,开进河里是自杀,掉到河里是烈士。要是自杀,原因就是你耍弄他,许林他父母就不会放过你。要是烈士,就没你的责任,他父母还可以得一些抚恤金。”  华芝兰爹说完,刘小田就哭了。  她说:“我对不起他,我不会说他是自杀的。”  华芝兰爹纠正她说:“不是你不说,而要说拖拉机制动失灵,他刹不住车。记住他是爱你的,你要对得住他。”  —个月后,省报上登出了许林的先进事迹,大标题是《把青春献给广阔天地》。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各得其所。死了的许林,得到了许多知青朋友的眼泪。许林的父母悲痛欲绝,但当他们手里捏若许林的烈士证书和那一笔抚恤金时,心里得到许多安慰,不再那么悲痛。华芝兰爹虚惊了一场,他们村虽不像出了英雄那么光荣,怛出了烈士也是一种光彩。最光彩的要数沙一天。许林的死给他带来了幸运,不能说他当时想借此事达到什么个人目的,但事实却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不仅因此而出了名,而且得到了华芝兰和她爹的另眼相看。  闻心源望着沙一天的背影,感慨万千,命运这东西真让人难以琢磨。他忽然想起忘了问莫望山,他隔着人流把话射过去,沙一天把话喊过来:“他还在衙前村!”  莫望山一步一步丈量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大街。  他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这儿是他地道的故乡。可是现在他的全部感受只两个字——陌生。街宽了,路平了,楼高了,人也多了,可人也变了。过去哪条街都有他的同学哥们儿,如今遍地是人,却没有一个朋友。莫望山感慨着,丈量着,他不急,这事没有什么好急的,他急,别人不急,急也是白急。  昨日传达室那老大嫂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他当时就晕得找不着北。撤了,搬了,说不准,让他去找谁啊。难道这婚就这么白离了吗?华芝兰的一片好心不是喂狗了吗?自己这心不是也白狠了吗?莫岚这一顿伤心不也白伤心了吗?他在街上晃来晃去,没脸回家,也没家可回。上哪去?自己问自己。没有地方去。自己回答自己。晃到日头烂黄,他终于想到了舅舅。这城里不是还有个舅舅嘛!这舅舅可是亲舅舅,这舅舅比爸亲十倍。上舅舅那儿去。果不然,舅舅一听就骂他爸,骂得很不给面子,骂他是陈世美,骂他是中山狼,骂他喝墨水多了,连心都黑了。莫望山一听就知道舅舅没忘爸妈离婚这档子事,舅舅至今没饶恕他爸。舅妈只给莫望山生了一个表姐两个表妹,没给他生个表弟。大表姐和大表妹都嫁出去了,家里只剩个小表妹,挺出息,在读研究生,只星期日回来看看,空着一间屋,专为大表姐大表妹他们临时回家预备的。舅舅骂够了才说,在我这儿住下!再不回去了!他不想要这个儿,我还巴不得要这个外甥呢!世上的事情就这样对立着又统一着。  吃过晚饭,莫望山把回城的事说了一遍。舅舅说不用急,不论是撤了,还是搬了,这事总会有人管,明日咱分头去打听。  第二天,莫望山吃过早饭就上了街。  轿车的一声尖叫把莫望山吓一哆嗦。莫望山停住脚步,懒懒地抬起眼,一辆黑色“皇冠”。莫望山往后让了一步,立住脚,让轿车从他面前开过。原来是婚车队,有人结婚,好大的气派,一长溜十几辆车。莫望山侧脸看,他这才发现走到了天梦大酒店。天梦大酒店是江都市最高挡的五星级酒店,能坐着“皇冠”搞一溜车队进这里面来办婚宴的人,一般不了。  莫望山等最后一辆喜车开过,正要抬腿走,一个人的叫喊让他不由得转过头去。莫望山的惊愣有些吓人。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喊人的新郎倌竟是沙一天!他正在招呼一个人,让那个人安排那边的一个军人。莫望山一看那军人,立即就认出是闻心源。莫望山本能地抬腿要跑过去跟他们打招呼,加入这喜庆的日子。右脚刚抬起近出一步,他又把落地的右脚拉了回来,立到原来的地方。结果身后的人撞着广他。你做什么呢?有毛病啊?莫望山克制住自己,给人赔了笑脸,再加了一句对不起。接着自己跟自己说,我是有毛病。等他了结完这插曲,再回过头来看他们时,沙一天和闻心源走进了天梦大酒店。莫望山也犯疑惑,这狗日的!怎么到现在才结婚?  莫望山和沙一天是初中到高中的同学,同窗六年,又一起插队到衙前村。莫望山今天不能在这场合出现,他不想叫沙一天下不了台,也不想让新郎倌尴尬。他在心里默默地为沙一天祝福,狗日的,你好好珍惜吧,但愿你能找到幸福。莫望山收回目光,心里突然冒出一股酸醋。人生一辈子三件大事:学业、事业、爱情。学业,他没有,他们这代人几乎都没有;事业,他也没有,现在户口还在衙前村,还不知能不能迁回来,种了十五年田也没能种出什么名堂;爱情,他更没有,现在连婚姻都没有了,有婚姻的时候,他不能说华芝兰不爱他,她对他好,无可挑剔,但他不能肯定她对他的爱是不是叫爱。她有心病,他没法帮她医治,也没法给她抚慰,更没法帮她清除。  华芝兰投河是一九七四年,沙一天上大二。那一年暑假,沙一天回了衙前村,两人在村里形影不离缠缠绵绵待了几天,每天沙一天都是凌晨一两点才回到知青屋,莫望山每晚都是闭着眼睛醒着等他回来才能入睡。在衙前村住了一个礼拜,沙一天把华芝兰带回江都市,见了沙一天的父母。沙一天与华芝兰恋爱,不只是因为华芝兰是支书的女儿,也不只是因为华芝兰爹和华芝兰把上大学的名额让给了沙一天。沙一天插队到衙前村,第一次看到华芝兰就喜欢上她了,是他自己情不自禁地在知青屋里说的。说华芝兰有一对跟影星李秀明一样明亮美驸的大眼睛,说她有文化,有气质,穿衣打扮既没有农村姑娘的土气,又没有城市姑娘的妖气,全色的青,全色的蓝,全色的墨绿,显示着一种特有的清纯。头发既不梳乡下姑娘常见的大辫子,也不留城里姑娘的马尾巴,而是披盖衣领的半长发,既潇洒又自然。她常跟他们知青一起游泳、打篮球、打乒乓球、打羽毛球、谈天说地。她和沙一天的恋情全公社都知道。沙一天上了大学能再回来看华芝兰,还带她上江都市见他父母,他们的亊就算板上钉钉敲死了。  变故是沙一天开学后发生的。华芝兰突然收不到沙一天的信,被爱火燃烧的华芝兰揪心挖肺地坐卧不宁。炎热的暑期沙一天轻易地把爱火点燃,而且把这神圣之火拨弄得炽烈白热。浓烈的爱情之火正渴望丰富的燃料,沙一天却突然釜底抽薪。华芝兰焦躁不安,娘把粥熬好了,热了嫌烫,凉了又嫌冷;米饭煮硬了不好,软了也不行;那些日子她娘算是倒了霉,代沙一天受过。跟着倒霉的还有她的那些学生们,做错作业,上课讲话,轻则训斥,重则脑袋挨她的指头戳。孩子们都拿惊疑的眼睛看着自己亲爱的华老师,可爱的老师为何变了,以往的亲切和蔼到哪里去了。严重的时候她甚至会请假休息,不去上课,在家里不停地给沙一天写信。她没有一刻不在想他,病了?还是出了意外?还是有别的事情离开了江都?可无论发生什么都应该来信啊!她往学校写,给他家里写,一天一封地写。实在忍受不了煎熬和痛苦,她就在村前村后的田埂上乱窜。村上的人都说,这孩子这样下去是会疯的。  失恋的痛苦是钻心的,却又无法发泄。度日如年的两个月下来,华芝兰瘦了一圈。沙一天仍然杳无音讯,更让华芝兰惶恐的是,她有两个月没来例假,而且不停地恶心呕吐,她怀上孩子了。华芝兰走投无路,乘火车去了江都。走进江都大学的华芝兰已经扔掉羞涩,此时她的使命不再单纯为了自己的爱情,她的双肩上有了沉重的责任,她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找到父亲。  第二天,华芝兰默默地回到村里,她不再焦躁,不再找娘的麻烦,也不再训斥学生们,更不拿指头戳孩子们的头,她沉默了。虽然照样在村里出没,照样到村里的学校上课,但就是没了笑容和上课之外的言语。  村里人都为华芝兰担着心,她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是衙前村的骄傲。华芝兰的反常,引起了莫望山的警惕。  爷情是华芝兰回村后第十一天发生的,华芝兰把一切都告诉了她爹娘。她爹没有责怪华芝兰,只是把沙一天骂成了一堆狗屎。华芝兰和父母的分歧在肚子里的孩子上。华芝兰决于把孩子生下来,她爹则宁死不答应,坚决要她打掉,说生下这孽障,谁还愿娶她,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要丢尽,她要敢生下这孩子,他就去死。华芝兰当然不愿意让爹去死,她决定自己去死,她跳进了村前的河里。说凑巧也不是凑巧,莫望山一直警惕着华芝兰。他知道了事情的变故,也听到了村里人把沙一天连同他们知青骂成了猪,骂成了狗,骂成了畜牲。要是他回了城,人们怎么骂他也听不到,一切与他无关。问题是他还没有回城,他还在村里凭丄分吃饭。他就没法装聋做哑,更何况沙一天是他的同学。村里人的骂无所谓,叫他担心的是华芝兰的沉默,她已经是一副要做傻事的样子。有了这份担心,莫望山就没再让华芝兰走出他的眼睛。人救下了,事情却怎么了结。到了这步田地,华芝兰和她爹两个谁也不想退却出。莫望山没想当英雄,想当英雄的早都当了。他只是觉得这是他最好的同学惹下的祸,是给他们江都人失脸面的事,江都人是人,不是畜牲。莫望山让华芝兰横趴在他的背上,他左手攥着华芝兰的手,右手握着华芝兰的小腿,均着劲拿华芝兰在背上颠,颠到华芝兰吐尽喝进肚子里的水,吐得他浑身酸臭。然后他背着华芝兰把她送回家,他没有接受华芝兰爹的感激,他给了华芝兰和她爹一句话:“你们要是看得起我,我愿意与华芝兰结婚。”  莫望山作出这个决断,并非一时冲动,也不完全是讲哥们义气。华芝兰毕竟是衙前村里最美最有教养的姑娘。过去沙一天爱她,他不敢妄想,再说他总认为华芝兰看不上他,他自认自己是聪明人,但他承认自己名声不那么好,虽不能说吊儿郎当,但不思进取,散淡得没个整形,脾气又不好,还打过他们的生产队长。尽管那个队长真该打,他总是以一副统治者的神气对待男知青,暗地里却不顾廉耻讨好女知青,居然敢在电影场里把手伸进女知青的衬衣里。但莫望山打人毕竟不是件光荣事,公社里关了他五天。虽然知青们都拍手称快,但村里老百姓却另眼看他。有了这件事,他就是喜欢华芝兰,也从不敢往这一层上去用心思。  莫岚十一岁了。莫望山原以为他跟华芝兰结婚,就可以改变这孩子的命运,孩子是无辜的天使,她应该享受人间的…切美好。可他改变了她什么呢?他只给了她一个爸爸的名义,他没能给她带来任何好运,他连带她进城都做不到,只能把她扔在衙前村。他进城还没有开始自己的生活,却碰到孩子的亲爸在这里结婚做新郎倌。莫望山不知道该怎样去想这世上颠七八倒的事情!  葛楠在新婚喜宴上把闻心源弄了个大红脸,沙一天还没介绍完,葛楠就紧紧握住闻心源的手,毫不遮掩地说,好英武好军人气噢!闻心源本来心里就生着怪念头,这辈子他绝对是头一次见葛楠,可让他奇怪的是她好面熟,仿佛早就相识,叫葛楠这么一说,再让那美丽而坦荡的眼睛一扫,闻心源就制止不住浑身的热血往脸上涌。闻心源头一回见识这么大方的新娘子,听了沙一天的介绍他才找到答案。葛楠是江都市葛老市长的女儿,而且在家排行老小,是老爷子惟一的女儿,老爷子给了葛楠三个哥哥。  闻心源不得不打心里佩服沙一天。一同下乡插队,一样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样地学大寨,一样地出大力流大汗,好事却都落到他一个人头上。衙前村最漂亮的姑娘华芝兰死心塌地爱他,全大队只一个上人学的名额,支书居然不给自己的女儿而让给他。现如今省新闻出版局党委办公室副主任的交椅还没完全坐热,局里没位置安排,立即安排他到南风出版社肖了社长,正处级,还娶了市长的掌上明珠。人啊,得认命。  闻心源一边喝着茶一边在心里感慨的时候,莫望山在劳动局尴尬得头上冒汗。  莫望山先找到团市委,团市委的人说知胄回乡的事他们从来就没有管过,让他到民政局问问。莫望山问民政局在哪?团市委的人说可能在市政府大院。莫望山点点头致了谢,老老实实找公共汽车到市政府。找到民政局,民政局的人说,他们只管抚恤和复员军人的安置、伤残问题,知青问题不归他们管,知青回城可能是人事部门管,让他到人事局问问。莫望山问人事局在哪里?民政局的人说,人事局不在市政府,在中山西路。莫望山咽了口唾沫退出门,他自然不能抱怨人事局为啥不在市政府办公,而要在中山西路,那不是他能决定得了的事,市长都可能决定不了。莫望山又老老实实找到公共汽车上中山西路找人事局。人事局的人说知青回城就业,归劳动局管,到劳动局问问。  莫望山问劳动局在哪里。人事局的人说劳动局在市政府大院。莫望山没管住自己的嘴,一不留神顺口骂了句脏话。人事局的人不买账了,质问他凭什么骂人。莫望山立即赔不是,说不是骂他,是顺口骂他自己。人事局的人不依不饶,说他胡说,这儿没有第三个人,神经病才自己骂自己呢,不是骂他是骂谁?莫望山让人事局的人问住了。是啊,不是骂他又骂谁呢?骂民政局?民政局有什么错?人家也没有说死,只是说可能是人于局管,让他来问问。莫望山真说不出他骂谁,只好实话实说,说自己来回跑几趟冤枉路了,只是生气想骂人,并没有明确想骂谁。人事局的人说,随便骂人还行!讲不讲文明?懂不懂礼貌?人事局的人批评一句,莫望山点一次头,除了认错,他还有什么招呢?错认到最后,莫望山劝人琪局的人别生气,他真的不是骂他,他错了,对不起,就算是骂他自己,骂自己妈,闲着没事干,跟他爸生出他这么个多余人,扔到农村没人管,要不他也不会给政府的人添这多麻烦,也不会跑这儿来瞎骂人,真该好好骂骂自己的妈。说得人事局那人笑了。  莫望山再坐到回市政府的公共汽车上,没了一点生气,心灰意冷,这了子过得没一点劲。  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受这样的惩罚。他看周围的眼睛,一只只都射着冷漠的光,这光让他心寒,仿佛都在说你小子活该。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在把他的事儿当回事。他感到这个问题很渺茫,他回答不广,也没有人想给他答案,他感觉自己整个儿…被遗弃的孤儿。妈遗弃了他,爸遗弃了他,这座城市也遗弃了他。他是个无家可归,无门可投,无路可走的孤儿!一股酸水从心底泛上来,他落下了两滴枯瘦的清泪。  来到劳动局,莫望山尽力挤出许多笑容和可怜,献给那位中年女干部。女干部觉察到莫望山的笑容和口怜,和气地告诉莫望山,知青办撤了。莫望山打听原知青办主任的下落,他觉得这个主任还像个共产党的了部。女了一部搞不清他的去处。莫望山强忍着满腹的凄凉再问那位女干部,知青的遗留问题归哪个部门管,女干部告诉他归劳动局的综合科代管。莫望山满腹担忧地问,综合科在不在这个楼里?女干部没让他失望,她告诉他综合科就在四层。莫望山这才把真正的笑容涌到脸上,向女干部感激,仿佛她给他办成了要办的事。  莫望山在综合科见到的是一位只有二十多一点的女办事员,模样长得平常,皮肤却白嫩得能掐出水来,一看就知道没有接受过再教育,心里便有一点点不平衡。莫望山平常确实不怎么笑,这些年在农村也少有值得他笑的事情,但这时他还是尽力先在脸上弄出一些笑的意思才开的口。  “同志。”  女办事员没搭理他,却侧过脸来瞪了他一眼,还挺厉害。人年轻,手里又有权,不狠不狠,不狠就不知道她的价值。莫望山还没这么求过人,现在人窝在沟里,人家站在堤上,你不仰望就看不到人家的脸,人家也不会理你。莫望山自己劝自己,改口重叫。  “小姐。知青的遗留问题是不是你这儿管?”  “你什么事儿啊?”女办事员没转脸,一边问一边拉过电话机拨开了电话。莫望山看屋里还有两张写字台,却没人,他进这个门的时候还告诫自己,求人家的事,了万别急,站人屋檐下,就得低低头。可一见女办事员这么副不拿他当人肴的样,胸脯里就有股东西在涨满,他抻了抻脖子先喘两口粗气,耐下心来等她打电话。  “怎么啦?有话说啊!”  “等你打完电话再说吧。”  女办事员拨了两通电话,没能拨通,还在继续拨,听了莫望山的话惊疑地抬起头,“怎么啦?是不是要我立上站着听你说话?”话音落下,怛那两片嘴唇并没有停止她的不满,莫望山清清楚楚看到那两片嘴唇所完成的动作,是说“毛病”两个字应有的口型,她在嘴上和心里都骂了他,只是没出声。莫望山的心在颤抖,但不能发作,只好强忍在那里。  “没氺吗?没事别在这儿影响别人工作。”  “我要回城,手续是不是在这儿办?”莫望山把话扔到她的桌面上。  “哟嗨,我还欠你的啦!”女办事员的眼睛都睁圆了。  “除了埋在那里的许林,江都市跟我一起下乡插队还活着的知青只剩我一个在乡下了。”  “是我让你下去的吗?是我不让你回城吗?你对我这么横干什么?你一直睡着啦?早干什么啦!”  “我一直醒着来着!九年前就开始联系这事,开始说我不是特困户,又没长可以回城的病;后来听说一家两个下的,可以照顾先回来一个,我让我妹妹回来了;后来别人都回来了,说我已经找了农村姑娘,结了婚,有了孩子,不能再回来了。”  “对啊,既然在那里结了婚,义有了孩子,他们都是农业户口,又不能进城,你还回来干啥?”  “我已经离婚了!”莫望山火了。  女办事员一怔,眯眼鄙视着他,“你少来啊!朝我火什么?看你自己做的那破事儿,年轻时猴急着找了人家农村姑娘,结厂婚,生了孩子,如今想冋城了,又把人家抛弃了,你还朝别人发火!”莫望山真想扇她个耳光,你知道个屁,就你这样的真该去接受接受再教育,不用千别的,只要你躬着腰割一天麦子或者插一天秧,或者三伏天到水田里拔一天草,你不喊爹叫娘,我在大拇指上唱戏给你看。但是他不能,他正求她,不敢惹她生气,她要生了气,他的事就完。于是他说:“我是缺德。我缺德,但把十五年青春扔给了广阔天地;那些不缺德的人,让他们下去试试,只怕不如我。”  “上面并没有规定下乡知青都必须回城,仍然是照顾困难户,照顾伤残病人。你算哪种情况?”话虽还是这么个调,语气却软和了许多。这就叫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哪种情况我都符合。”  “有证明吗?”  “有。什么都有。特困证明,伤残证明,离婚证,申请书,村民委员会和乡政府的介绍信,都给你,你看还需要什么?”莫望山这时才显出从容,磨难到今日,他明白了一切,也准备好了一切。女办事员看了他的各种证明,然后给了他一张申请表。这一顿吵,反吵出顺利来了。莫望山跟女办事员借了枝笔,当场把表填了。女办事员让他留下电话,有消息好通知他。莫望山说他家还没富起来,安不起电话,还是他天天来跑。女办事员说用不着天天跑,半个月之后来看看。莫望山说能不能快点。女办事员说,这就够快的了,过去等一年两年的都有。莫望山望了望女办事员,想说句求她的话,想了想算了,没什么好求的。  莫妩媛领着那个不同爸也不同妈的妹妹到舅舅家来找莫望山,莫望山正拿扑克在给舅舅算命。有后爸后妈的兄弟姐妹之间的情份多种多样。常言道:同爷隔娘亲兄妹,同娘隔爷路边人。莫望山与这个妹妹既不同爸,也不同妈,隔爷又隔娘,这情份不知该怎么论。  “哥,你回家吧。”这声哥,叫得情意浓浓,跟亲的似的。  这一声甜甜的哥让莫望山抬起头来,他还没正眼看过她,人长得还真不一般,也有二十好几了,了恤衫,牛仔裙,头上翘着根长马尾巴,胸脯丰满而身材苗条,鼻子、眼睛、嘴,长得都恰到好处,安的都是个地方,让人看着挺舒服,特青春。  “你这么叫我,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莫望山仍把目光落到扑克牌上,一边发牌一边说。  “我叫苗沐阳,沐浴的沐,太阳的阳。”  “名字挺讲究,是你妈起的吧?听说是语文老师,怪不得这么有情调呢。”  苗沐阳没在意莫望山的讥讽。莫望山摔杯子离家后,最不安的是苗沐阳,她经不得伤心事,看电视看电影经常看得泪流满面。莫望山走后,她找了妈,也找了新爸,说哥不容易,在乡下苦了这么多年,弄得无家可归的样,都不好意思在家里住下去了。她提出这房间不要给她留,她住到学校去。  “不回去!那边已经不是他的家了。”莫望山还没开口,舅舅抢着作了决定。  “舅舅。”  “哟嗨,你叫谁呢?我可没那福气!”  “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外甥女,我可没有第二个舅舅。”  莫妩媛看不过去了:“舅舅你干什么呢,人家沐阳拉着我来,是真心实意请哥回家,爸已经把沐阳的房间隔成了两小间,你们要这样不领情,就太不给沐阳和阿姨面子了。”  “除了星期六星期日,我平时基本都在学校住。”苗沐阳又委屈地加了一句。  莫望山停住手里的活,尴尬在那里,再犟下去就有些不通情理,但他真不想回去:“沐阳,谢谢你的好意,也谢谢你妈。我在这里住,并不是跟你们怄气,舅舅这里有空房,回去挤在一起,太委屈了你,也不方便我。”  “哥,这话你得回家跟爸和阿姨说才是。”莫妩媛认为不一起回去不合适。  “非得今天说?得,明天我抽空回去一趟。”  苗沐阳噘着嘴跟莫妩媛走了,走得很不情愿,脚在地上一跺一跺的,那张小嘴准嗯着。  话虽这么说,舅舅看着莫妩媛和苗沐阳齐肩离去的背影,心里还是感到了一些宽慰,说:“望山,这了头还懂点道理啊?”  莫望山没有表示,他反而觉得这母女俩不简单。莫妩媛能陪苗沐阳来,证明她们母女与妹妹和妹夫相处得不错,是手腕高超,还是真的素养好,得空是得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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