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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胖胖的费书记一出楼门便昏倒了。  面色忧郁的范厂长找到肖局长,低声说:“你们那两个同志……”政委在一边打断他的话:“放心吧,我不相信世界上有超人,可我相信他们。”  肖局长点点头。  范厂长望望他们,叹了一口气。  14  他开始佩服瘦小的排爆手了。  进楼之前,排爆手详尽地向保卫科长了解了会议室里各人的姓名、职务和体貌特征,他还在一旁嘀咕了一句:“碎嘴唠叨!”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排爆手比自己想得周到。  他是个粗线条的人。在战场上,他觉得只要敢冲上去,就会争取到生存的希望,不要考虑过多。现在,他感到也许那认识是片面的。  现在的战场和过去的战场也不同了,现在更需要斗智。他甚至有了几分悲哀:也许我不适合干公安工作。可这悲哀仅仅是一瞬间的,他想也不想地自我否决了这种念头。他认为,自己天生就是玩枪的材料。  他三岁的时候从父亲的枕头下面抽出了父亲的手枪,第一次接触了那冰冷的、沉重的庄严。母亲惊叫了,而他那当职业军人的父亲却哈哈笑了,反复地说:“又是一个军人,又是一个军人!”  他后来果然是个军人。  父亲病危时他正在特警大队的射击场上训练学员,来不及换下训练服就赶到了医院。父亲睁开眼睛看看他,笑出了最后一句话:“好,还是个军人!”他记住了,发誓一辈子不离开枪。  也许他不明白,一个合格的军人或标准的军人并不仅仅只凭…支枪!  此刻,他来不及想这些。他在纷杂的念头飞逝之后死盯住罪犯的双手。按计划,他应该趁其不备死扼住这双手,然后由排爆手用电击手套将罪犯拍昏。  然而,罪犯太聪明。  他不允许他们走近他身边,他们在会议桌两旁对峙着。罪犯说,“谈吧。”两只手仍然接着鼓鼓的书包。  书包里装着死亡。  枪手在心里骂娘,但无可奈何。  排爆手开口了:“你要五十万,太多了,你也该为厂子考虑考虑。减一些怎么样?十万?”  罪犯悠然冷笑着:“减?你以为我冒这么大风险就为十万元钱吗?不行,我的财务处长!拿五十万元来,否则,这座楼就要完蛋了……还不止这座楼,这个厂是严禁烟火的,后果你应该明白。”  排爆手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我当然明白。”  枪手站起来,搬起那皮箱,借机向罪犯走去,边走边说:“你应该让步,十万,不少了!你一辈子能挣几个十万?嗯?想想吧!”  那罪犯微张着嘴巴,目光有些呆滞,显然在思考。他的话引起了罪犯的动摇,这对他来说当然是极好的机会…  他又迈进一步……  “不!那不行,”罪犯抖动了一下,把思绪从九霄云外拉了回来,“他们对我不公平!我是人才,可他们不用我!这五十万元是我应得的,是我改进了工艺流程……”  也许这家伙是妄想型精神病?他脑子里闪过这念头,同时继续向前迈步。此刻,他离那罪犯只有三步之遥了……  排爆手却仍然不动声色。  他斜睨着那小个子,心里嘀咕一句:“真沉得住气!”  他真不欣赏这种冷静,某种成见使他认为排爆手的冷静是怯懦。何必这样故作镇静呢?拖时间又何以能解决问题?妈的,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求得最大的生存希望!我只要走到那家伙跟前,我非一把扼死他不可!  枪手又迈出一步。  还有两步……  可那罪犯,却突然激灵一下,站了起来!  “别靠近我!”  声音尖利刺耳。枪手一下子站住了。  “哈哈,你们不是财务处的,你们是公安局的!想骗我?没那么容易!你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咱们同归于尽!”  枪手感到热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罪犯的手将书包抓得更紧了,十个手指甲都泛白了!  那右手的食指上有一个铁环,环上系着拉线……  枪手咬紧牙关,浑身肌肉像跳跃前的猎豹似的紧绷起来。他要豁出去了……  “老赵,你退后点。”  排爆手突然开口了。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那的确是排爆手的声音。  迟疑间,那小个子又重复了一遍。  “老赵,退后点,咱们再谈谈。”  他恨恨地退后一步,把皮箱重重地捧到桌上。茶杯碰翻了,浓黄色的茶水迅速地在白桌布上洇出一摊水渍。  排爆手盯着那水渍,不吭声。  罪犯似乎松弛了一些,也不吭声。  他只好同样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们再谈谈,时间有的是,不必着急……”排爆手开口了,慢吞吞的。  “没什么好谈的,你们是干什么的骗不了我,我的要求也不会改变。我豁出去了,一包炸药,咱们一起上西天。”罪犯的声调也很平静,甚至有几分疲惫,但态度仍然坚决。  “那好吧,你等一等,我们要去汇报。”  “给你们半小时,不然你们就听响儿吧。”罪犯嘲弄地笑了。  15  “干吗要退?扑上去,他来不及拉那炸药包!”  “万一来得及呢?你我死了没关系,可工厂怎么办?”  “没有什么万一!我相信我自己!我有把握,也有信心!”  “你!你认为,我没信心吗?”  排爆手逼近枪手,一字一句地挤出问话。他的脸色苍白。  “你?”枪手不回答,昂首而去。  排爆手愤怒地追上一步,戴着电击手套的手向对方的肩头拍击!只差一公分!那手却停住了……  排爆手流出了眼泪。  16  怯懦也许是一个人的天性?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在心里把这答案小心地遮掩着,不让任何人看到。  小时候他怕黑,怕打雷,怕毛毛虫,怕老鼠……大人们常见他怯怯地依偎在父母身边,睁着一双清澈而忧郁的眼睛,像只受过惊吓的小兽,便摇摇头说:“这孩子,小可怜儿似的。”  他的父亲,一位弱不禁风的工程师,推推眼镜说:“这孩子就是胆小。不过胆小也好,不必担心他惹事。”  每逢此时,温柔的母亲总把他搂紧,爱怜地摸摸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软,很稀疏。  他觉得母亲的手柔若无骨,像暖暖的微风拂过。他虽然还小,却从内心感到一种安谧。  偏偏历史不让这安谧持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父亲有一天回来,眼镜没有了。他第一次看见不戴眼镜的父亲,那微凸的眼睛使他后退了一步,藏到母亲身后。父亲苦笑了,揉揉腮上的一道道伤痕,疲惫地倒在椅子上。他听见母亲问:“他们打你了?”他听见父亲回答:“别说了……别吓着小鸥。”  可没几天之后他偶然看见了在台上“坐飞机”的父亲,他开始做噩梦。  从那之后,他变得孤独。  父亲其实是个普通的人,可他所在的单位却偏偏也是个极普通的单位,揪不出牛鬼蛇神,也没人有海外关系,个把“走资派”其实都是当年和大伙儿一块创办工厂的穷哥们儿,斗起来也没什么劲儿。于是父亲这个全厂唯一的工程师、“臭老九”便成了“活靶子”。他也成了全体家属中唯一的狗崽子。  工人毕竟是质朴的。斗来斗去,他们便厌倦了,工程师便依然成为工程师,他们仍然来向他请教技术问题,来和他闲聊,和他一起喝两杯。然而,工程师却永远不是原来的工程师了,那种温馨的安谧也永远消失了。  在批斗会上,吓破胆的父亲交代他曾经有个情妇,是他大学的同学,他们睡过觉……在工人们的哄笑声中他的母亲捂着脸跑了,从此再没有用那柔软的手抚摸过他。  他在冰冷的气氛中慢慢长大。  他更孤独了,也更胆小了。他怕听人们的哄笑,他怕人们叫喊。他神经质地避开人群,总是孑然一身地徘徊。  后来,他参军了,当了工兵。  上前线之前他接到母亲的来信。信中母亲冷漠地告诉他:父亲已病入膏肓,没有几天熬了。她“今后只有一个亲人了”……  也许正是因为这封信,当他俯在草丛中,盯着第一根被他发现的、细如发丝的地雷绊线时,他颤抖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冷汗湿透了他的衣衫。最后他只得承认自己失败了,还没有去战斗就失败了。  他的指挥官在大发雷霆之后命令他在暴烈的南国骄阳下立正反省,位置就在从前线通向后方的小道旁边。他木桩般地立着,看着大批的弹药运向前方,又看着一批批伤员从前边运下来。那是怎样的情景啊!昨天还和他一起出发的、活蹦乱跳的小伙子,抬下来时已成了血人,失去的腿根处露着白森森的断骨。他战栗了,不是为战争的残酷,而是为自己的怯懦。他深深地感到了羞愧。  在烈日下,他站了整整一天。傍晚,指挥官来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怎么样?”  他回答,“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指挥官毫无表情地问。  “明白怎么活,怎么死。”他说。  指挥官沉吟了片刻,狠狠给了他一拳:“你给我到前边去死吧!”  他晃了一下,顿时流下了眼泪,大踏步迈入上前线的人流。  后来,当他的部队换防下来时,他得到了一枚军功章。像被火烫似的,他急忙把奖章还给了指挥官。  “干吗?”指挥官问。  “我不配。”他说。  “混蛋!”指挥官当胸又给他一拳,“你自己还不懂?战胜自己比战胜敌人要难得多,可也有价值得多!”  他又流泪了。  “哭!哭!”指挥官怒喝,“没出息!”  他急忙揉揉眼睛,挺起胸膛。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人了。  直到现在,他仍然怀念那位性格暴烈的指挥官。可惜,那个没在战场上倒下的汉子,退伍后却查出了癌症,倒在了手术台上……  这是命运?  有多少人为了生活而失去生活,而活着的人又该怎样生活?  他时时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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