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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下一步怎么办?”  肖局长环视着他的部下,征询着大家的意见。他大敞着衣襟,双手又腰,微凸的肚子向前挺着。  大家都不作声,每个人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  “我看只有这么办了……”  肖局长向楼房平面图俯下身去,大家也跟着俯下身。  18  他知道自己又伤害了排爆手的自尊心,他为此感到一丝内疚;可另一方面,他依然蔑视那气得发抖的小个子。  应该说,从某种程度上他对排爆手有了新的了解。小个子心细,沉着,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胆小如鼠;战争对于他的磨炼是很突出的。但另一方面,他对排爆手的成见使他从感情上就和小个子格格不入,更何况他们的性格又那样的大相径庭。  他脾气火暴,性格粗犷。他的档案中记录有一次记过处分,那是因为他在前线殴打俘虏。那个被他生擒的越南少尉和他耍死狗,赖在地上不走,当时追击他的越南特工队离他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他火了。一拳把少尉的下巴打脱了臼,又一脚踢断了那家伙的一根肋骨。在战俘营里,少尉提出了抗议,于是他的军功被取消了,反而背上了处分。  但他不后悔,只觉得痛快。  他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到部队探望父亲。有一天晚上,父亲带他去查哨,然后叫他一个人走回营房。他不敢,父亲火了:“你是军人的儿子吗?没出息的家伙!”他也火了,撅起嘴走上那条坎坷不平的小路,走出很远才开始哭。后来母亲埋怨父亲狠心,父亲喝道:“我不能培养一个窝囊废!不过……我在后面跟着他呢。”母亲笑了,他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现在,每想起那些往事,他都要微笑起来。他崇敬父亲。  他倚在门外,眯起眼注视着对面的办公楼,注视着那孕育着死亡的窗口。他感觉到排爆手就站在他身后,可他不回头,一种自豪感油然从心底升起。  作战方案在紧张地谋划着。他不去参加讨论,他认为不管怎么干第一个上去的就应该是自己,绝不能是别人。他甚至有些看不起那些纷纷发言的人们:你们懂什么?你们除了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还会些什么?你们来指挥我?哈!  他又忍不住要抽出手枪了,他感觉到那枪在他肋下跳动,仿佛也已急不可待。他拍拍那枪,好像说:安静点,宝贝儿!  他背后响起一声长缓的呼吸。  他微微侧目,见排爆手靠在墙上,头仰着,两眼充满了某种忧郁的神情……他的心软了一下。他这人豪爽,喜怒溢于言表,而且说来就来说散就散。  “喂,想什么呢!”他问,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排爆手眨了一下眼睛,没说什么。  “算了老弟,还生我的气?你也太……那个……”他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汇,挥了挥手,算是表达意思了。  排爆手又长出了一口气。  “出出气吧,省得憋坏喽。”他大咧咧地开个玩笑。  这玩笑似乎使排爆手很厌恶,他的脸阴沉了。  “别不高兴,我没别的意思。”他急忙解释,“我这人粗心大意,说话不着边儿。”  排爆手沉默了片刻,突然扭过脸,直愣愣地盯住他:“老赵,你……是不是认为我一直是个胆小鬼、逃兵?而且永远是?”  这问题太突兀了,他愣住了。  “咱们还是说清楚好……”排爆手的目光又挪开了,喃喃地,仿佛自言自语,“别再折磨我……一个人,不能总背着某种包袱……”  “不,我没这么想啊,我……”  枪手解释。可解释什么呢?  他在内心深处是蔑视这小个子的。他忘不了战友的血……可这怎么说?他当然也知道,排爆手后来成了前线有名的“排雷大王”:他还知道,到了公安局之后排爆手屡立大功……他突然感到自己并不十分了解这小个子,也许,在那瘦小的身躯里也涌动着男子汉的热血?  “算了,”枪手只好自我解释,“过去的都过去了,还说它干吗……”  “不!”排爆手猛然回首,两眼喷出激动的怒火,“我要说!我动摇过,可我并不天生是个懦夫!我不允许别人怀疑我!轻视我!不!”  最后一个字那小个子简直是喊出来的。那尖厉的声音惊动了每一个人。肖局长从人群中抬起头来:“你们在说什么?”  排爆手眼里的火花一下子熄灭了,恢复了阴沉的平静。“关键时刻我会让你认识我!”他低声说了这句话,便扭头向人群走去,用平静的声调问道:“怎么办?我干什么?”  枪手呆呆地看着排爆手那瘦削的背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等他清醒过来时,他看见肖局长已在向小个子交代任务了。  “还有我呢!”他急了,莽撞地冲了过去。  “别急,还是你俩去!”肖局长笑着说。  枪手放心了,向排爆手眨眨眼睛,并抓起排爆手的右臂摇了一下。那意思是:“好吧,关键时刻见!”  排爆手目不斜视。  19  “你们又来了?还想说什么?”  罪犯跷着二郎腿,嘲讽地看着他们。  “吃点饭再谈吧,我们有的是时间。”  一个托盘摆在罪犯面前:米饭,肉片炒青椒,鸡蛋汤。  罪犯看着,喉头动了了一下。  20  他们望着狼吞虎咽的罪犯。  排爆手看着,突然想起了父亲,那个瘦弱、迂腐的父亲。他想起,父亲被关进学习班一个月,忽然有一天怯生生地出现在房门口。母亲的眼睛红了,扭头向着墙角不说话。父亲缓缓地垂下头。他那时已经很懂事了,他悄悄地为父亲端来一碗饭。父亲感激地笑笑,开始吃饭。那饥饿的神态就像今天面前的罪犯……  他的心软了。  不过他很清楚,面前的人是个危险人物,是个死神。  他必须战胜他。  他开始用职业的眼光观察对面的家伙。他的书包里是什么炸药?黑火药?TNT?还是别的什么?重量是多少?两公斤?发火装置是什么样的?看来可以肯定不是电发火,那么是……他盯着罪犯手指的铁环和细线,突然想:这一切会不会是假的?  不不,怎么会……他马上又否定了。其实,他更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认定一切都是真的,并按最坏的结果去估计、去设想,不可以有丝毫松懈。  他又看一眼坐在一旁的枪手。那虎背熊腰的大汉保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姿势,满脸不耐烦的神情。他觉得好笑,他向来对这种莽莽撞撞的做法不屑一顾。  孤独和内向使他从很小就养成了一种细致的习惯,这也许是他从事这种危险职业最合适的条件了。一七学的时候,他的课本到学期末时总还像是新的,没有折页,没有铅笔乱画的痕迹。在部队,他更是出名的精细、清洁,即使从雷区归来,他也总掸挣了浑身的泥土、草叶,甚至擦干净每颗刚排除的地雷,使人感到他像是刚从亲戚家串门回来……  也许这里边也有父亲的遗传基因。父亲是工程师,职业要求他不允许图纸上有任何、哪怕是一毫米的误差。当然他更知道,父亲的精细中包含着恐惧和谦卑。他记得,父亲平反后,有一次一位外单位的女技术员来求教一个问题,父亲面对着女技术员伸出的热情的手,竟脸色苍白,不敢去握,反闹得女技术员红了脸。“也许,这种恐惧感也传染给了我?”他想。  他始终弄不清自己为什么在那根地雷绊线前退却了下来,他不懂是恐惧造成精细,还是精细使他产生了恐惧?他记得盯着那细细的绊线时想了许多,会不会炸响?威力多大?自己会不会死?……这是精细呢还是恐惧?  人的性格都是复杂的,说不清对或错。  就说枪手吧,他勇敢,他直爽,可他鲁莽……  罪犯咽下了最后一口饭菜,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神情。可当他的目光掠过他面前两个男人的脸时,这种神情就消失了。  可这神情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罪犯贪婪,贪婪得不放过一片肉,一口米饭,也就是说,他更不会放过他可能得到的一分钱。  看来,只有……  于是,排爆手坐直身子,开口了,语调仍是缓缓的:“怎么样?我们继续谈谈?”  罪犯跷起一条腿,傲慢地说:“谈也不过如此,还是答应我的要求吧。”  枪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罪犯却笑了:“怎么?不高兴?钱又不是你家的,你何必呢?”  枪手的脸涨红了,这个暴烈的汉子哪里忍受得了这种奚落?  排爆手急忙用目光制止了枪手。他现在需要和罪犯磨时间。  “我听说,你是技术员?”  “我应该是工程师!”罪犯愤愤地说,“他们不重用我,宁肯用一帮笨蛋!”  他看看手表,一点三十二分。他还得再拖一拖,关键在于麻痹罪犯。  他知道对面这家伙是个自感怀才不遇的狂想者。他要顺着他的思路引他上钩。  “喂!我的钱到底怎么办?”  可罪犯却并不傻,又从胡扯中回到关键问题上。  他盯住罪犯,心里决定该走最后一步棋了。  “老赵,你去打个电话,请示一下。我看只好答应他的要求了。”他说得沉稳,但字字沉重。  罪犯的眼睛亮了,真亮了。  枪手的眼睛也亮了,他知道这是规定的信号,该动手了!  枪手一跃而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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