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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老爷子  老爷子是个离休干部。  老爷子的老家在关中,老爷子四十多年没回过老家。  有一年,老爷子从家门口过,嗅到熟悉的裹着土腥味的风,便联想到正宗的家乡臊子菠菜面,老爷子下了下决心说,家里看看。家里见过老爷子的人就剩下了老爷子的婶子。婶子高兴得撩起前襟直揉眼窝子。一碗臊子菠菜面吃出了儿时的记忆,吃得额上挂了汗,吃得眼里涌了泪。  家长里短地聊到最后,婶子疑惑地问:“娃呀,你混了一辈子,咋就没混个一官半职呢?”  老爷子说:“当官有啥好?”  婶子说:“当官能给自家人办事,顿顿能吃羊肉臊子面。”  老爷子说:“婶子,我是官,是比村长、乡长、县长都大的官。”  婶子的脸色不好看了,说:“娃呀,做人要实在呢,你一辈子没混个一官半职,婶子面前不丢人,千万莫要打了肿脸充胖子,编个大官哄婶子。你到村里看一看,县里干部三层楼,乡里干部二层楼,村里干部大瓦房,咱平头百姓都是“一边倒”的小厢房。你说你是比乡长还大的官,咱家里为啥还住小厢房?咱家咋没有一个吃公家粮?别说是比县长还大的官,就是咱村里的村长,没有羊肉臊子面,人家是不踏你家门坎的,哪像你,还馋一碗臊子菠菜面?”  老爷子眼眶是闪烁着点点泪花,心里转磨着多多愧疚:父亲死了,他没回来,母亲死了,他也没回来,油田上忙呀,他脱不开身呀!油田离老家呀,要走几天几夜呀!回一趟家,要耽搁多少事啊!几十年了,他没回过这个生他养他的家,他没为这个家办过一星半点的实事。他知道,他要一年回一次家,手下人一年就敢回十次家,他要为家里办一件事,手下人就敢为家里办十件事,上梁不正下梁歪呀!既然是官,他要为手下人做个榜样呀。  用辉煌二字来形容老爷子的一生绝不为过,身为石油工人的老爷,和王进喜一样以钻井队队长的身份在北京参加了群英会受周总理的接见。但老爷子输了,输给了王进喜。离休时,老爷子是正局级,可以住西安,可以住兰州,可以住北京,老爷子却选择了陇东。老爷子说,听着钻机的吼声,睡觉踏实。  老爷子的生活很规律,早起,到钻井公司的院落里散步。深棕色无沿小毡帽,大砣砣石头墨镜,宽松的对襟褂,千层底圆口布鞋,手握半导体,听早间新闻。老爷子首先要走到橱窗前,把大砣砣石头眼镜掀在额头上,看当天的石油战报,一字不露地读了头版头和榜眼,再看过二三版的标题,再看橱窗里的图片,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尔后,老爷子要到广场上溜一圈,东盯盯,西望望,遇见人,认得也好,不认得的也罢,老爷子一律都笑笑地点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一脸温和,一脸满足,一脸幸福。吃过早餐,老爷子便要看书了,一个小时看《中国石油》,一个小时看英文版的《世界石油》,老爷子看得很认真,有的在书上作了标号,有的记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午饭前的一个小时,老爷子要练书法的。老爷子最崇拜毛泽东的书法,练的自然是狂草。老爷子练字的内容很单一,净是王进喜的诗: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北风当闪电,大雪当炒面。等等。有许多许多的人都夸赞老爷子的字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向老爷子索字,他字一律回绝。  老爷子一星期买一回菜,有时是星期六,有时是星期天。老爷子买菜不去菜市场,一径出了院子,下了五里坡,过了独木桥,眼前便是一片开阔的葱郁了,茄子、辣子、西红柿、碗豆、韭菜、小菠菜,露水还没有落下去,汪得诱人。四野寂静,风清气爽,菜园子的主人是一个四十岁光景的妇人,跟老爷子熟得很,搬了小凳子出来,两个人坐下来谈天,谈雨水旺了,谈菜价跌了,话题广泛。太阳升起来,露水落下去,老爷子便自个儿去菜地摘菜,每样菜都有,每样菜都不多,摘罢菜,老爷子一一过了秤,付钱,妇人总是不收,老爷子必定要付的,之后,朝妇人招一招手,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回家。  老爷子有一儿一女,儿子在美国,女儿在加拿大,老爷子跟老伴过活。平素的日子里,老爷子是不出门的,偶尔出门,也就是去钻井队转一转。老爷子去钻井队都是悄着去,自己坐交通车。有一年的五一节,老爷子又想去钻井队转转了,车站人多,老爷子不敢挤,连过两趟车,车站的售票员是个有心人,让出了老爷子,当下多了个心狠,顺手给钻井公司的一把手冯世宽打了电话,俄而,冯世宽带着车来了,冯世宽拉着老爷子的手说:“师傅,你出门咋不门咋不吭一声呢?”  老爷子并不落好:“给你吭声?我不认得路?”  冯世宽说:“怕你不方便嘛。”  老爷子说:“我一个闲人,有啥方便不方便的。”  冯世宽说:“反正家里有车呢。”  老爷子腾地火了,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吼上了:“车?车是干啥的?公家花钱给你们买车的是叫你们多快好省地搞石油,不是叫你们耍阔所气摆威风图享受落人情的,你听着,谁要是假公济私,公车私用,谁的官就当到头了!”  说罢,老爷子上了交通车,奔钻井队去了。  老爷子不爱看电视剧,老爷子说,全是瞎编。老爷子也不爱看文艺晚会,老爷子说,哼哼唧唧的,咋听也没有“我为祖国献石油”带劲。老爷子只看新闻联播。老爷子喜欢清静,老爷子不喜欢太多的来访者,但老爷子喜欢三个人到他的家里来,一个是徒弟冯世宽,一个是领导。  只有冯世宽和诸大壮理解老爷子的心思:老爷子跟王进喜是师兄弟,后来又同是钻井队队长,是群庙、红柳沟、后板坡都留下了老爷子跟王进喜叫劲的感人场面,老爷子输的多赢的少。还有,王进喜的名字后跟着大庆油田。那是老爷子心中永远的结,更是老爷子心中永远的痛,老爷子咽不下那一口气,老爷子心有不甘,他要眼睁睁地看着陇东崛起一个和大庆一样的大油田,要么,昨有脸去见王进喜呢?  第二章 诸大壮  诸大壮是个退休干部。  诸大壮55岁退休,退休前是钻井队队长。诸大壮没有像许多人猜测的那样叶落归根,而是回到钻井公司大院。  冯世宽说:“老诸,我给你分一套房子。”  诸大壮说:“球,我一个光杆杆司令,要那么大的房子吃呀还是喝呀,那么多的年轻人等着分房子结婚,你给我分房子?你不怕骂娘,我还嫌脊梁骨凉呢。”  诸大壮说话高腔大嗓,冯世宽说话沙声哑气,诸大壮说话爱说粗话,冯世宽说话从不说粗话。  冯世宽说:“你想回老家,我给你派车。”  诸大壮说:“球!老家能听得到钻机声?再说了,你想把我从眼前踢开,美得你!”  诸大壮说和冯世宽争了一辈子。如果把人的一生分为上下两个部分,那么,上半分,诸大壮赢,下半部分,诸大壮输,而且输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所以,诸大壮在冯世宽面前,永远没有好脸色,更像是吃了炸药一样,火气冲天。  冯世宽不温不火:“老诸,你有啥要求就提出,能办的我就给你办。”  诸大壮说:“闲也是闲着,我就给钻井公司扫院子吧。”  冯世宽面呈难色:“老诸,你知道,现在正在减员增效,哪个岗位上都人满为患呢。”  诸大壮问:“现在几个人扫院子?”  冯世宽说:“三个。”  诸大壮再问:“每人每月多少钱?”  冯世宽说:“四百。”  听到这儿,诸大壮的嗓门就高了:“我问你,那钱是风刮来的还是下雨下来的,不是你冯世宽的你不心疼是不是?”  冯世宽说:“按劳付酬,这已经很低了。”  诸大壮说:“屁股大一砣砣地方,要三个人打扫,我一个人就够了。”  冯世宽说:“我给你付多少钱?”  诸大壮说:“我有退休工资,你还给我发哪门子钱?”  冯世宽知道再说也是多余,便成全了诸大壮。  每天上工前,诸大壮都精心地打扮一番,肩扛扫帚,手提簸箕,头戴铝盔,脚蹬大头鞋,身穿钻井队的工作服,胸口着有两颗醒目的小白字:石油。诸大壮先要在大院里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上一圈,然后才打扫院子。诸大壮的奇特装饰和怪异举动很快就成为钻井公司大院的一道独特风景,让人们指指点点津津乐道。  诸大壮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扫出的院子连根头发丝丝也寻不到,能晾凉粉,人们心服口服:还是老石油。诸大壮一面扫院子,一面哼哼唧唧,走近诸大壮的人听到了,他哼的是帮腔,《小桃红》的曲牌,格外欢快。  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夏天遮一片荫凉,惹一群蜜蜂,飘满院子槐花香。钻井公司的几任领导都觉着这棵槐树影响风景,想砍了它,但老爷子喜欢这棵槐树,喜欢吃这棵槐树上的槐花,也便没人敢打槐树的主意了。诸大壮扫完院子,回宿舍搬个小凳子,坐在槐树下,一针一线地织起毛衣来。五大三粗的男人织毛衣?又引起了人们的兴致,纷纷驻足观望,叽叽咕咕,说三道四。诸大壮并不管旁人的眼光,织得全神贯注。诸大壮织一会儿毛衣,便收了活,拧一拧脖子,把毛衣放在凳子上,拿着扫帚和簸箕在院子里转一圈,小孩扔的纸片,男人弃的烟蒂,女人丢的果皮,都逃不过诸大壮的眼睛,一一扫了,倒进垃圾箱,尔后又坐下去,静静地织毛衣。诸大壮织过了冬,织过了夏,织了一件又一件,人们纳闷:他给谁织毛衣呢?穿得了吗?  诸大壮坐在槐树下,眼睛在毛衣上,耳朵在四面八方,他把这个院子里的一切看得真真切切,听得明明白白。  只有老爷子和冯世宽理解诸大壮的心思:你冯世宽能干,我诸大壮也没闲着,你冯世宽给国家作多大贡献,我诸大壮就要给国家做多大贡献,你是牛牛娃,我的裆里也夹着二两,谁服谁呀?冯世宽更明白,诸大壮用自己的实际行动给他的面前矗了一面明亮的青铜镜。  第三章 冯世宽  冯世宽的时间概念很强,不论春夏秋冬天阴天晴,一律六点起床,刷牙,洗脸,刮胡子。胡子是每天早上必刮的,刮得腮帮子和下巴直泛青光,然后是扎领带。然后是擦皮鞋。直到收拾得利利索索,清清爽爽,才会走出卫生间。冯世宽常说,一个企业景气不景气,企业领导的形象就是最好的体现。早餐一成不变:一个煎鸡仔,一杯牛奶,半块馏馍头。六点四十分,冯世宽拭拭嘴巴,从饭桌前站起来,这时,前来接他的小车司机会准时地在楼下摁响喇叭。七点整,冯世宽已端坐在办公桌前了。上班前这一个小时,冯世宽要批阅文件,要看职工的来信,尤其是钻井队职工的来信。七点五十八分,冯世宽走进会议室,八点整,他宣布:生产会开始。2002年10月18日早晨,冯世宽拭完嘴巴以后,却没有听到熟悉的三声喇叭响,他的脸阴沉了,一把拍在茶几上,说,不想混了是不是!冯世宽做为钻井公司的总经理,这句话他说过几回,每说一回,就要有人倒霉,在他的那句话下,七名科长被免职,三名科长背了处分,九名科员被下放到钻井队,一名科长三名副科长十二名科员下岗。老伴从厨房奔出来,一边拾掇一边说:“你已经不是总经理了,还喊个啥。”  冯世宽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一丝失落与泪爬上他的脸颊。  冯世宽原本不退,他觉得他的身子骨还硬郎,粗力还充沛,思维还敏捷,热情还高涨,距六十岁的到点线还有整整两年,虽然说他是全油田年龄最大的在职干部,虽然他知道许多的人对他这个位子虎视耽耽,虽然他知道许多人对他颇有微词,可他还是不想退。就在上个月的一天早晨,上班路上,诸大壮手持扫帚横在马路中间。每次看见诸大壮,冯世宽的心里都不自由自主地打一个颤,往事也会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当初,要不是他采取那个手段,或许后来钻井公司的总经理就会是诸大壮,而扫院子的人就会是他冯世宽。自打诸大壮扫院子以后,两个人各干各的事,却也平安。诸大壮今天的举动分明是一种挑衅,分明是有话要说。  冯世宽不敢马虎,跳下车,问:  “老诸,有事?”  诸大壮并不说话,绕着冯世宽转圈子,眼珠一会儿转在他的头发上,一会儿又转在他的裆上。  冯世宽又问:“老诸,有事?”  诸大壮说:“有事。”  冯世宽说:“说嘛。”  诸大壮问:“大声说还是小声说?”  冯世宽说:“咱两个向来不弄被窝里逮猫儿的事,大声说。”  诸大壮真的扬了声,说:“冯经理,我听人说,你的假发都变白了。”  冯世宽愣了,随即就镇静了,他虽然没戴假发,但诸大壮的意思他是明白了。冯世宽自然清楚诸大壮的性格,大声说出来的话是能摆在桌面面上的话,诸大壮心里肯定还有小声说的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爽性让他一吐为快。  “老诸,小声说的呢?”  诸大壮凑近冯世宽的耳朵,悄声说:“有人说你的球毛都变白了,是不是?”  冯世宽红了脸,当下说:“老诸,今天我就写退休申请。”  冯世宽的是一个讲信用的人,当天写了退休报告,昨天正式办了退休手续。  老伴把一套运动服扔过来。自从打了报告,冯世宽就开始设计未来,跑跑步,舞舞剑,跳跳操,打打门球,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锻炼身体。冯世宽穿着崭新的运动服走出家门,晚秋了,空气中了浓浓的寒,花园里的草坪还绿着,老槐树上的叶子还绿着。  刷——刷——刷——  诸大壮扫院子,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冯世宽朝诸大壮走来,他要把心里那个谜底给诸大壮,那个事做的让他一辈子在诸大壮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冯世宽说:“老诸,你再不给我做榜样了,再不用监视我了。”  诸大壮把扫诸递过来,说:“我想回老家陪陪米红,这几天,我总梦见她。”  冯世宽心里涌起一股酸楚,他想诸大壮虽该回去陪陪米红了。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诸大壮会把手中的扫帚交给他,让一个刚刚离休的钻井公司经理天天去扫院子,他的老脸上挂不住呀,他没有这个思想准备呀,可诸大壮交过来的扫帚他又不能不接。  冯世宽盯了盯扫帚,说:“明天我接你的班。”  诸大壮问:“咋?拉不下脸?”  冯世宽说:“你都扫了这么多年,我有啥拉不下脸的。”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叫:“哟,这不是冯大经理吗?”  这一声像叫板一样,高亢嘹亮,一下就把晨练者的注意力吸引他的身上。这人叫刘宏义。刘宏义早先是钻井公司的财务科副科长,因为财务科科长的位置空缺刘宏义便一心一意想把科长前面的那个副字取掉,他选择送礼。他把一个信封放在冯世宽的办公桌上,说,冯经理,全靠您照顾呢。冯世宽说,放下吧。第二天的生产会上,冯世宽拿出了那封信,当着全公司科以上干部的面说,昨天,财务科的副科长刘宏义给我送来一个信封,说全靠我照顾呢。说实在的,我很想照顾他,所以,这个信封我没打开,今日当着在坐的打开,如果这里装的是对公司的建议和意见,如果是财务科以后的发展规划,不管内容好坏,我就任命你当财务科长,如果是别的,就别当别论了。冯世宽说罢,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钞票。冯世宽盯着钞票,半晌才说,刘宏义,你不想混了是不是?会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冯世宽接着说,你不想混了也好,你给我送钱,说明你钱多,这钱就捐给幼儿园了,你呢,从现在起,下岗。刘宏义就下岗了。  望着刘宏义,冯世宽对他说条条道路通罗马,冯世宽还想对他说哪里跌倒哪里爬来千万不要一蹶不振破罐子破摔,冯世宽还想对他说做事先做人。刘宏义率先开了口,他说:“冯大经理,听说你死了,我买了个花圈,正想给你送去呢。”说毕,手从身后转出来,果真举着拳头一般大小的花圈。  这一招,冯世宽没有料到,他脸红了又白,但他很快便镇定了,他笑一笑,说:“难得你有这片孝心,不过,我去阎王爷那儿报到,阎王爷说,我不能收你因为刘义宏那类货色还没除完呢。”  刘宏义的脸色扭曲了,恶狠狠地说:“姓冯的,你已经完蛋了,还牛皮个球!”  冯世宽说:“就算我完蛋了,但共产党没完蛋,共产党没完蛋,你就休想胡作非为。”  刘宏义扑上来,揪了冯世宽的领口,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就要动手。诸大壮端着簸箕走过来,他把满满一簸箕垃圾顺着刘宏义的脑袋倒下去,弄得刘宏义满头满脸净是垃圾,刘宏义回过头,见是诸大壮,脖子一拧一拧,既不敢动手,也不敢动口。  诸大壮说:“你是个垃圾,有啥资格跟人较劲!”  诸大壮说罢,扫了地上的垃圾,沉默着走远。  冯世宽登时没了锻炼兴致,气鼓鼓地回家了,躺在沙发上,他觉得万分寂寞,突然十分想念他的女儿,想念他的师傅老爷子,想念他的钻井队。  第四章 米红诸大壮  米红是诸大壮的妻子,在乡下。  米红和诸大壮的婚姻是媒人一手撮合的。媒人把米红介绍给诸大壮是因为米红长得漂亮,媒人把诸大壮介绍给米是因为诸大壮是一个吃公家粮的石油工人。当时,米红怀里揣着疙瘩,嘴上直犯含糊,她对石油工人一无所知。媒人说,王进喜知道吗?就是那个几夜不睡觉,跳进油池子搅石灰的那个王进喜,人叫铁人,他就是石油工人,诸大壮跟他干一样的活。米红倒抽一口凉气,白了一张小脸,推辞说,算咧。那两年,农村姑娘找个吃公家粮的不容易,媒人一百个也没有想到米红不愿意,因为已经给诸大壮说好第二天后晌要来相新的。媒人说,见一见吧,见了面,说不定你的主意就变了。米红心肠软,说,见见就见见。诸大壮打算后晌去相亲,可他突然接以钻井队的急电报,让他“速归会战”,诸大壮不敢马虎,在父母的催促下,大清早就奔米红家相亲来了。  米红把相亲的事没往心上搁,大清早随父母去地里割豆子。  仲暑季节,太阳燃得旺,知了叫得猛,热浪滚得凶,诸大壮寻到米红家,却见门挂着一把铁将军,问邻家,邻家说不清楚。诸大壮想拧身走,冷丁想父亲焦急地唉声叹气,想了母亲焦急的一张泪脸,他毕竟28岁了,在农村,这是一个足以叫父母亲睡不着觉的年龄了。诸大壮留下了,他坐在米红家门前的在青石上等。等人的滋味很不好受,无所事事心烦意乱的诸大壮看见一个老太太用架子车拉玉米杆,他动了恻隐之心,便上前搭手。  老太太说:“咋能麻烦你呢。”  诸大壮说:“闲也是闲着。”  “你寻谁呢?”  “米红。”  “你是米红的女婿?”  “还没见面呢。”  拉了一架子车又一架子车,诸大壮简直忘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后来,爽性光着膀子干。老太太率先看见了米红,她一颤一颠,跑过去,附在米红的耳边说,小伙跟你相亲来了。米红回头去望,看见太阳下的诸大壮满头大汗,浑身的键子肉闪闪发光,米红羞红了脸,暗喜自己多亏见了一面的。米红检验男人的标准是:能吃能干,能吃才能身体好,身体好才能干活,身体不好想干也不成。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体好,说明他能吃。他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搭手帮忙都这么卖命,说明他能干活。米红欢喜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丝丝的埋怨:真是个老实疙瘩,有这么来相亲的?还有,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米红走过去,说:“我来了,我是米红。”  诸大壮焦急似火地说:“你快相相我。”  米红的脸越发的红了,低声说:“家里洗洗,先吃饭嘛。”  诸大壮说:“你快相我,一句话,行还是不行,我后晌就要回钻井队呢。”  米红赌了气,说:“那你走。”  诸大壮以为米红没有相中自己,把衣服往肩上一搭,跨上自行车,箭一般飞了出去。  老太太见诸大壮骑着车子走了,跑到米红跟前,着急地说:“女子,好小伙并不是天天都碰得到的,碰到了,是你的命好,千万不要放跑了。”  米红着急,一时顾不着羞赧,冲着那远去的光脊梁喊:“我愿意。”  米红说:“家里吃饭嘛。”  诸大壮说:“来不及了,我后响就要走。”  诸大壮把米红认真地打量了一遍,跨上车子就走。  米红在他的身后喊:“你叫个啥吗?”  诸大壮回喊:“诸——大——壮——”  米红嗔怒地心里说:“真是个壮大猪!”  一年后,诸大壮和米红结了婚。婚后第三天,诸大壮又一次接到钻井队发来的加急电报,让他“速归会战”。在米红依依不舍的泪光中,诸大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一年后,来红生了儿子,儿子虎头虎脑,大嗓门,活脱脱一个诸大壮,米红总是把儿子项在头顶上,喜着说:“跟你那个爸一样惹人,跟你那个爸一样气人。”  第五章 老爷子 诸大壮 领导  诸大壮每个星期到老爷子家里去一次,两件事:吃臊子菠菜面,吼秦腔。  诸大壮站在老爷子家门家,不是敲门,而是擂,“哐”地一声,老爷子不用问,就知道是诸大壮,急匆匆地开了门。老爷子并不让坐,点着手指头,用秦腔的韵味和板腔半唱半念道:  “狼心狗肺坏东西,多长时间不来了,害得我嗓子直发痒。”  诸大壮的师母出来了,给诸大壮泡了茶,然后挎上菜篮子出门了,她要去买一个酱猪耳,让师徒二人下酒。  老爷子急不可待地问:“唱啥?”  诸大壮想把早上看到的那一幕说出来,踌躇着没有开口,却说:“师傅,我想把扫帚交给世宽……”  老爷子似乎有点烦,生气地说:“只要心里有石油,干啥都可以做贡献嘛,为啥要当官,不当官就不做贡献了?你做得对,就把扫帚交给他。”  诸大壮暗想老爷子可能误解了他怕意思,要解释几句,老爷子却摆了手,问:“唱啥?”  诸大壮说:“师傅,明日是你的生日,我想叫上世宽,咱们一块去钻井队看看,给您过个生日,我就想回去陪陪米红了,你说咋样?”  老爷子琢磨了一下,说:“先唱戏先唱戏。”  诸大壮调整了情绪,附和说:“先唱戏先唱戏。”  老爷子问:“你说,唱啥?”  诸大壮拍肚子,说:“一肚子的戏,师傅说唱啥就唱啥。”  老爷子情绪大为好转,说:“咱先唱《哭祖庙》。”  诸大壮响就道:“成。”  老爷子毛遂自荐:“我演刘戡。”  诸大壮一脸不屑,说:“你能演刘戡?还是我演刘戡。”  老爷子讨好地说:“你就让师傅演一回主角嘛?”  诸大壮让了步,说:“行行行,我来演邓艾。”  于是,沙发挪开,茶几挪开,客厅变成了舞台,老爷子手执扫帚站在前,诸大壮紧握拖把随其身后,架势摆开,戏开了。  诸大壮(白):嘟儿 ~ ~ 仓,嘟儿呆呆呆呆仓呆才呆仓才才衣衣呆仓。  老爷子(唱):进祖庙不由人心中伤惨,泪哀哀跪倒地祭奠祖先。先皇祖腰挂着三尺宝剑。  诸大壮(白)仓才仓才打,打仓才才才才,嘟仓才才才仓才仓才,才衣才他。  老爷子(唱):灭强秦除暴楚才定江山,到桓灵国运衰阉狗作乱。贼董卓入关来更加凶残……  老爷子使用了浑身的解数,怒目圆睁,脖筋暴涨,满脸通红,唱得上气不接下气。诸大壮知道,老爷子是用心在唱。这时辰,来访者必吃闭门羹。偏偏有来访者,报社的记者,电视台的记者,老干科的人生活料的人……因为明天是老爷子的生日。他们没有敲门,他们知道敲门是自讨没趣。这当儿,领导风风火火地来了。领导是冯世宽的女儿,二十一岁,在油田艺术团唱歌,她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她在老爷子面前向来是没大没小,比手划脚,吆五喝六。有一回,老爷子既是喜欢又是无可奈何地说:“就算我怕了你行不行?你是我的领导行不行?”  领导一口应承。从此,老爷子,诸大壮,冯世宽都管她叫领导了。先来的几个人朝门指指,压低声音说:“唱得正热火呢。”  领导拍了拍门,见没有动静,便动了脚,边踢边喊:“再不开,我扛炸药包去。”  “吱呀”一声,门启开一条缝,领导进去,随着又关了门。  领导阴着脸,点着老爷子的额头,井喷似的呛上了:“吼吼吼,狼嗥鬼叫的,挣死你。”  老爷子并不生气,拍拍领导的脸蛋,喜着说:“乘,好好坐下,看老爷子给你表演一段。”  领导不由分说,夺分两个人手中的“道具”,扔到墙角,说:“打死不听狼嗥鬼叫打死不听狼嗥鬼叫!”  诸大壮想辩解几句,领导又冲他呛上了:“诸伯伯,我说你咋不务正业呢?刚才我还看见院子里有几个空烟盒呢,你不去扫,倒在这儿给老爷子催命,你是不是想让老爷子少活几年?”  诸大壮急赤白脸地争辩道:“谁说院子里有烟盒谁说院子里有烟盒?”  领导也高声喊:“我看见的我看见的。”  诸大壮转身就要朝外走。老爷子知道领导在逗诸大壮,当下拦住他,说:“还没唱过瘾呢,吃了面再走。”  诸大壮将信将疑地坐下,老爷子转向领导,沉了脸,说:“你再说我们是狼嗥鬼叫,看我不收拾你。”  领导并不买帐,连声说:“我偏说我偏说。”  老爷子就拧了领导的耳朵,领导呲牙咧嘴夸张地尖声叫:“耳朵掉了耳朵掉了!”  老爷子松了手,又揉了揉领导的耳朵,摆一脸气和气,正色道:“领导,这秦腔呀,是艺术之魂,是咱们戏剧的根,没有秦腔,哪有你们现在的靡靡之音……”  领导不耐烦地打断老爷子的话,说:“老爷子,别念你的老皇历了,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我还忙着呢,咱们说正经事,38655钻井队打出了一口高产井,我们明天要上井队慰问演出,我不能给你老爷子过寿了,今日先给你过下。”  听到领导的话,老爷子和诸大壮都打一个激灵,异口同声地问:“你说哪个队打出了高产井?”  领导说:“38655,怎么了?”  老爷子和诸大壮都说没啥没啥。  老爷子把领导周身上下打量了遍,转移了话题,问:“你给老爷子过寿,空着手呀?”  领导双手搭在老爷子的脖子上,亲了老爷子一口,又“扑嗵”跪倒,“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说:“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爷子呵呵笑道:“好好好,你的一个吻两句话三个响头,老爷子一并收下了。”  领导跪着并不动,说:“老爷子,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老爷子一怔,说:“说说说,反正都是好话,老爷子爱听。”  领导说:“多吃臊子菠菜面,少吼秦腔。”  老爷子唬了脸,摆着手说:“最后这个礼我不收。”  领导跳起来,说:“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你不收,我以后就不来了,别打岔,团里的事还多着呢,祝寿到些结束,拜拜!”  老爷子说:“明天一路同行。”  领导喜出望外:“真的?”  老爷子说:“不是蒸的,是煮的。”  第六章 领导  领导是冯世宽的独生女儿,更是老爷子和诸大壮的掌上明珠。  老爷子说:“谁敢惹我的领导,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诸大壮说:“领导,记住,钻井队还有你一个家。”  领导是在蜜罐里泡大的。领导念高一的时候,西北艺术学校来招生,领导抱着凑热闹的心理跑去亮了一嗓子,不料四座皆惊,连呼人才人才。领导音色美丽,音域宽广,招生的老师看上了她,说,只要缴两万元学费,立马就是西北艺术学校的学生了。冯世宽不悦:“石油的女儿都不想搞石油,谁还搞石油?不好好的搞石油,唱哪门子的歌,不务正业。”  领导一口气跑到老爷子家,老爷子正在跟着诸大壮唱秦腔。领导未开言来珠泪落,吓得老爷子和诸大壮连收了摊子,追问惹她了。领导用袖子在脸上揩一把,展开两只手,老爷子面前一只,诸大壮面前一只,说:“给钱。”  老爷子和诸大壮一头雾头,问:“啥钱?”  领导把情况原原本本讲了遍,末了说:“人家要两万,正好,你们两个,一人一万。”  老爷子连连摇头:“要是学秦腔,别说两万,就是要老爷子这身老骨头,老爷子也是舍得给的,可是,这唱歌嘛,别另当别论了。”  诸大壮连连摇头:“不务正业不务正业。”  领导正色道:“你们不给钱,你们就扼杀了一个天才艺术家,你们就是不通人性的刽子手,你们残忍不残忍?这罪名你们谁担当起!”  老爷子眼珠一转,给领导行一个举手礼,说:“报告领导,这个责任确实重大,我们谁也担当不起,鉴于事情特殊且重大,我们需要开会商量一下,下午给你答复,怎样?”  领导威胁说:“没有商量的余地,下午我来拿钱,否则,从今往后,我不喝你家水不吃你家饭不踏你家门不认你家人,千言万语一句:划地绝交。”  老爷子和诸大壮相视而笑。老爷子摆一个眼色,诸大壮才好言好语地把领导送出了家门。老爷子一个电话,就有人把西北艺术学校的同志领进了老爷子的家。老爷子仔细问一番,思索良久,才说:“带走吧,好好教。”  领导进了艺术学校以后,如鱼得水,很快就出人头地,多次参加省电视台组织的文艺联欢晚会,在圈子里混了个小名儿,在观众中混了脸儿熟。日月快快,眨眼功夫,领导就要毕业了,领导成了香饽饽,好几家文艺单位都想把领导招在自己的麾下。冯世宽想让女儿留在省城发展,冯世宽的家人更是巴得儿留在省城,渴望女儿能在省里唱出一片崭新的天地,光宗耀祖,衣食不愁。可他们知道,领导何去何从,那是老爷子的事,别人谁说了也不会算数。  老爷子说:“石油的女儿不回石油上来,上天呀,入地呀!”  领导犯犟:“打死不回来。”  老爷子也很强硬:“绑也要把你绑回来。”  冯世宽和老伴心里偏向女儿,却不敢多嘴多舌。  领导扑进老爷子怀里,眼泪就像是决了堤河,收也收不住,擦也擦不净,她满怀委屈地说:“老爷子,其实,你知道我多么地爱你,多么地离不开你,多么地舍不得你,我也爱咱们油田,爱咱们的油田上的人,可是,我学了整整三年,要是回到油田,断送了我的前程不说,我三年书就等于白念了,油田上的活儿我啥也不会,我回来干啥呀?”  老爷子心硬如铁,并不为领导的眼泪所动,他说:“领导,你的观点要变一变了,油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石油工人再也不是光知道打井了,我们的油田也需要艺术需要歌声嘛。”老爷子缓和了口气,接着说:“老早,我就想成立一个帮腔团,有人反对,说油田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没有几个人听得懂秦腔,我接受了这个批评意见,现在,我要成立一个艺术团,丰富我们职工的业余文化生活,更大范围地宣传我们的油田,你回来正好派上用场。”  老爷子说到做到,油田成立了艺术团,领导回到了油田。人虽然是回来了,但领导是一百个的不情愿,她拧着老爷子的耳朵,既恨又爱地说:“你呀,活活把我的艺术生命交待了。”  这话有点刺耳,老爷子也当了真,说:“艺术?艺术离开她生长的土壤,狗屁也不是!”  领导手上便用了力,一下一下地摇着,拖着腔吼:“老爷子,我恨你。”  老爷子明白领导说的是气话,叹一声真诚地说:“领导,我爱你。”  领导唱高音,一门嗓子朝上冲,有人称她“赛谷一”(李谷一),有人叫她“压丽媛”(彭丽媛),有人喊地“震李琼”。领导的唱法和张扬的台风正好符合了石油工人勇往直前,一心向上,永远争第一的性格,所以,领导很快就在油田唱出了一片天地。艺术团到钻井队、采油队、试油队慰问演出,只要领导出场,工人们就狠劲地拍手,尖叫,打口哨,亲切地称她为我们的歌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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