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当前位置:书城>都市小说>拯救
  1  “地球这么大。”  “大得像个西瓜。”  “怎么改变得了!”  去年初春的一天,我们三人重逢,依旧熟道地使用了从前的一串暗语。我们是少年的伙伴,后来杳如黄鹤地别离了许多年。或许,在时下流行的人们看来,如此三句蔑视逻辑的顺口溜,简直莫名其妙得厉害。然而,在随意生长或遍地皆是的语言中,它是我们的语言,曾经虽然用于“地下”,却是另一种时尚或前卫;现在,当我们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会意,拟用少年的嬉皮和流畅吟诵出来,便是复活了从前的时光,一样是有春天的盎然。  其实,时光向来既不陈旧也不新鲜:所谓新鲜多半是陈旧的重复,而所谓陈旧则是经验的老气。从前,天上的日头比现在的大,我们立于田垄,以手搭在额处,看公路上的汽车往城里奔去,那道尘烟乃是无比欢腾;后来,我们的头上横陈了城市浑浊的天空,便回头去大肆吹嘘乡村的田畴、绿阴以及水石破当的诗意……又或者,在记忆中那个没有月色的夜晚,我们像小老鼠一样偷窃社会主义的东西;到了今天,我们或许时常在灯红酒绿中不那么体面地搂着别人的小妞,却以卫道士的姿态大模大样地诅咒资本主义……如是,生活仿若一个灵动的跷跷板,在晃眼的此起彼落中,间或呈现略有新意的寓言或象征的样子。您以为呢?  三天前,你突然收到一则来路不明的手机短信,全文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惊叹号:救我!  当时飞机刚刚在日内瓦的科因特林机场着陆,异域气息挟带莱蒙湖的清新与格调弥漫而袭,你像大鸟—样抖搂了身子,尾随几位中国同行者向入关口走去;正要掏取护照,手机倏地响起叽叽的铃声。你当即查看了这条短信。不过,这个吓人的呼救并没有令你恐慌,因为此等手法早已老套,而手机显示的号码果然陌生。你甚至撇嘴一笑:“小姐”的讹诈都追到外国来了呢!  可是,你的笑纹还在荡漾,那个陌生号码已打来电话,随之是一个陌生而分明存留少许记忆的沙哑嗓门,咋咋呼呼地直呼你“浪子”,并且让你“猜猜我是谁”,腔调竟是快活得要死。“您是……”你尽量拖延着“是”的发音。但对方不应,即刻忍无可忍地喊道:“浪子啊,你还‘您’呢!忘本啦?我不是‘您’,是你哥李黑牛—木子李,黑白的黑,牛马的牛——跟你穿开裆裤玩的!别说分别小小三十年,就是三百年,你也得听出我来!我打电话没别的,就是约你见面。你千万别说你在什么夏威夷晒太阳,或者在埃及看金字塔,咱们三天后见——不算今天,三天时间足够,即使你在月球上也来得及。见面地点,中华人民共和国汉口望江娱乐城18楼888号包房——晚上8点整。另外,我满怀激动的心情向你报告,马脸这狗日的科学家也会到场!”  “浪子”是你小时候只在少数玩伴中使用的诨号,就像叫“马脸”时马宏达必然掉头。而黑牛是不需要诨号的,黑牛本身就是一个诨号,只是喊腻了,也叫黑子或胖子。黑牛在电话里浪子浪子马脸马脸地呼喊,无非是让你向从前低头。你迟疑一下,正要问点什么,黑牛又抢先以夸张的沙哑耍赖:“浪子,什么也别说!本人现在被全世界人民抛弃了——难道你也不救救咱们?就这样,见面聊!”一听便是拙劣的幽默或者干脆就是让你识破的讹语。可电话挂了。手机仍停留在耳门上,你只有摇头无奈。  你的瑞士之行是参加一个非政府机构举办的学术交流会。会议主题为“面对人类未来”。“未来”曾经是一个诱人的好词。当它还是一个好词时,在咱们中国—般属于安放在普众心头的彩虹般的浪漫,用以私密而羞涩的退想,设若聚众热议,准是吃饱了撑的或者甚至有那么一点轻浮。然而,到了二十一世纪,由于能源、气候、环境、艾滋、宇宙空间、种族文化、人类价值观、普世共识与共责等诸多方面发生问题,且日益凸显地逼近眼前,以致“未来”已然成为令少数精英人士率先诚惶诚恐的现实关切。你不是—个在这方面吃官饭的人,只是在中国武汉开有一间名叫“无限未来”的小型顾问公司,偶尔在媒体发表一点关乎“未来”的散见,因此,便应了北京一位被你称呼老师的学界巨擘的邀请,人五人六地以自由学者身份编入他的“未来”团队。  会议第一天,你被准允在十二分钟之内发言。你讲了《面对未来的国际操作》。与会者认为你的说法多少有点新鲜的解决之道。据说,第二天将有几位欧美发达国家的前首脑和前副首脑到会讲话,并参与圆桌论道。  但是,以你的经验和观察,这种“干谈”终于不过是中国式的“秀才造反”。而今地球村上毕竟已然不兴集大德、容智、谋略、威猛于一身的村长;那些多少可以说话算数的首脑或副首脑,皆为分散在地球村之各组的组长或副组长,大多正为眼下的内务和个人的岗位忙得焦头烂额呢。都说自由民主极好的,殊不知民主之意志有待地球民众的普遍觉悟,而从前阐述民主的洛克和孟德斯鸠向来不如麦当娜或者麦当劳之类普及,民众的意念似乎天然或无师自通地具有混乱而悲观绝望的叔本华的气质,间或仍然表现出尼采似的乖张,其情形还真不好说。除非事态如1942年到了悬崖边上,便不会有《联合国家宣言》,至于1945年斯大林、罗斯福、丘吉尔三巨头的会晤,各人已是“两手抓”,而其中的一手染了太多的猫腻。于是,你觉得你的意见已有完整表述(如果有用,自然便有用),而你那不做书面准备的英语又十分稀里糊涂,单单看几眼已然说话不作数的政治明星,远不及跟阔别三十年的黑牛宏达相聚过瘾——而且也是不可抗拒的“内务”!你便辞会,赶往机场搭乘回国的飞机。总之,你是猴急马急地溜了。  晚八点整。汉口望江娱乐城18楼。  我准时向888号包房走去。包房外的廊道充盈霓灯的照耀,让人宛若置身炫艳而深长的隧洞。我的脑中闪现—个开心的念头:黑牛这黑油油胖子而今该是胖成了何等面目?恰在这时,听见黑牛在包房里别着一副蹩脚的东北腔跟女人调情的笑闹,我便轻咳一声,故作凛然地吟道:“地球这么大。”果然,东北腔即刻换作湖北调:“大得像个西瓜。”接着,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改变得了!”我掉头去看,正是马宏达那副灿烂的马脸。  于是就啊呀哈哈,三个而今已届中年的家伙热烈地相向奔投,在888号包房搭肩而拥,毫无分寸地欢呼雀跃,把暌违三十年的时光猛然间聚合起来……可是,正当三人沉浸在拥抱欢庆的热闹中,陡然听得一阵“呃呃”的呜咽声起,那凄切和隐忍、沉郁和强烈竟然真实,令重逢的欢呼与雀跃戛然而止。三个人彼此松开,小心地抬头相互侦察。黑牛面带疑惑,吃吃地问:“是谁?是谁伤心了?”宏达仰起马脸来,扭头瞅瞅,不由笑道:  “嗨,是电视,是电视里的人替我们伤心呢!”正胶着之际,黑牛像是受了感染,鼻腔里竟然忧戚地“訇”了一下。我和宏达见状,不由神色诧然,赶紧扶了黑牛去沙发上落座。  有一段旧事曾经被你想象得具象而清晰——  三十二年前,1976年元旦。北京中南海菊香书屋。毛泽东主席安定地坐在那张老式沙发上。他的侧旁坐着一对年轻的白人夫妇:美国前总统艾森豪威尔的孙子和后一个前总统尼克松的女儿。这对年轻夫妇像是来到了另—个星球,真实地表现出茫然的虔诚和探知的渴望。毛泽东主席告诉这两个稚嫩抑或近乎可怜的孩子:“我只不过改变了北京附近很少的一些地方。”小艾森即刻摇头,奉承地说:“您的著作推动了一个民族,并改变了世界。”毛泽东主席却对他的恭维没有领情,缓缓转头,去看身旁的地球仪,以他素有的飘忽而深奥的态度说:“地球这么大,大得像个西瓜,怎么改变得了!”……  不久,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这番最新谈话,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冬天里,像风(而不太像春风)一样吹遍了长城内外与大江南北。当时,因了那话语十分高深莫测,仅在少数敏于世事的前卫人士心中咀嚼,而别的一些人只是以为怪怪的有趣,拿来作为口头的乐子。总之,大体的情形是,关于地球的西瓜说长久地在为数不多的中国人的心中和口头流连,犹如风的徐拂,总在田野的庄稼头上不经意地撩动,着实让人有些“摸风”。那年,你十七岁,高中毕业后,以“回乡青年”的名义回到乡下,已在江汉平原的大地上修补了十八个月的地球。  元旦之后是华中最为寒冷的冬季。平原上那片干涸的稻田里,一段新垄渐然呈现,你直起身来擦汗,便拄了铁锹,定定地凝望。你的眸中什么也没有,只是在捕捉思绪中的某个未知的闪念。春天还在远处。田野之外,透过几行秃裸的柳树,有零星的人影绰绰地飘动,乃是一派无尽的空旷,而脚下的田地布满收割后的稻茬,在灰暗的冬天,几近融人灰色的泥土。有几次,你额前的长发像来年的秧苗—般被掀动,是空洞的风悠悠掠过。你那么萧然地站着,对于脚下这个地球,突然感到了亲切里的陌生。  傍晚,你独自坐在队屋旁的一垛稻草下冥想。忽然,草堆上的麻雀“呼”地飞散,马宏达和李黑牛就出现在面前。宏达像一个已然成熟的男子,抿着嘴笑看你,问:“思想家,又在思想什么呢?”黑牛却是一嘿:“他能想么事,还不是老贤木那个老‘迷气’(注:指过度沉迷者)的那些苕事——什么水能不能变成油呀怎样让地球不死呀宇宙有多大呀。看看,他都成小‘迷气’了。”你的确从小就有属于自己的问题,虽然算不得思想者,但一直思想着,以致早几年就不再乐于跟黑牛拌嘴,便说:“来,坐吧,我正要跟你们讨论。”宏达和黑牛不明白你何以这般庄重而沉寂,也不再嬉闹,像两头累坏了的小牯牛,于左右闷声地落到草堆上。  你问:“你们还记得毛主席最近说的那三句话吗?”  “记得呀!”宏达即答,“毛主席说地球大得像个西瓜呢。”那年,宏达已做了生产队副队长,是一个地道的时政爱好者。  你凝着眉头:“那你们说,毛主席他老人家看着地球仪的时候,是不是很瞧不起地球?”  黑牛连忙摇头:“不对,这里面好像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宏达以向来蔑视黑牛的样子斜去一眼。  黑牛欲言又止,终于又鼓足了勇气:“我发现……毛主席他老人家肯定没有见过西瓜。”  宏达愤慨地盯着黑牛:“你这乌鸦嘴,凭什么胡说?”  黑牛倒是倔犟地鼓起嘴头来:“我家有个地球仪,比拳头大的白瓜还小,哪里像西瓜噻!”  你不由想笑,干枯的嘴唇动了动。虽然那个年代在小镇上即使读完高中,一般也不曾见过地球仪,但你却是见过一个西瓜一般大的地球仪的。那是高中毕业前夕,你去向班主任老师辞行,老师见你眼里噙着泪花,自己的眼圈也酸了,就趴到木板床底下找一本书送给你,找着找着,移出一个被灰尘覆盖的“西瓜”,你抹去“西瓜”上的灰尘,竟是一座鲜亮的地球仪……而此时,你不想与黑牛争辩地球仪与西瓜的大小,单是好奇地问:“你哪来的地球仪,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黑牛有些得意,小眼睛眯成两根绣花针一样的细缝,且歪了头瞧你:  “浪子,想知道吗?”  你实在不喜欢看黑牛眼缝里装着的笑,但因了诱惑,只得勉强地“嗯”一声。  黑牛见你服帖,就趾高气扬:“那好,今天老子向你们揭开一个秘密吧!这个地球仪本来不是我的。1967年,我姑妈带着表妹安娜来我们家躲运动,我发现她的背包里有个蓝花花的小球,怕她送给浪子,就把它偷了。”  安娜!你的心口不由突突地蹦跳。那时,安娜已是你心中最为亲切的名字。安娜虽然离去七年,又从无音讯,可她的样子一直飘浮在你的眼前:那眼睛黑白清亮,偶尔一凝眉,眼珠滴溜地转,鼻翼微微翕动,嘴巴会弯成月牙儿……你们一起顺着村后的通顺河堤去上学,去公路边抢汽车上抛下的“传单”,去金黄菜花的无边灿烂中奔跑,去河边木子树的冠盖里学鸟儿唱歌,安娜的身上永远散发着迷人的大白兔糖果的又淡又纯的馨香……因为有过安娜,在安娜走后,你越发为“地球终将毁灭”而忧伤,越发期待乡村的“老迷气”老贤木早日计算出避免“地球毁灭”的法子!1969年的春天,年仅十岁的你在这个小小地球上千了一桩超级大事:  为了阻止即将召开的针对老贤木的批斗大会,你效仿陈胜吴广的“夜篝火而狐鸣”(普及陈吴是那个年代的官方教育),把“地球终将毁灭”的未来提前到“即将发生”的眼下,以“天人”名义制作出许多发布消息的纸条,悄然抛散在乡村的各处,终于让那些远比现在的人更加蒙昧的乡村百姓因了灭顶的恐怖而放弃批斗……那以后,你年复一年顺着时间描摹安娜的成长,直至将她“长”得令你脸颊发烫心口乱跳,只是光阴荏苒,安娜的幻影总在现实里漫漶,忧伤仍是一丝一丝地爬上心头……此刻,你知道黑牛手中有一样安娜的物件——拳头大的地球仪,怎能不生出目睹而触摸的冲动!  但是,你必得掩饰自己,就悠忽地一笑,说:“黑牛,你是骗人的吧?我不信!”  黑牛那时脸皮还薄,虽然向来习惯撒谎,偏又忌讳别人说他骗人,让你一激,便是急了:“你不信?我去拿来你看!”说着,身子朝前一拱,站了起来,撅着屁股往村里飞跑。  望着黑牛颠颠的屁股,你的心中漾起—份等待的喜悦……  黑牛不在时,宏达问起一个纠结的问题:“浪子,你想没想过,既然毛主席说地球像个西瓜,为什么又说改变不了呢?”  你眨了眨眼,从内心的喜悦中出来,思索着说:“或许,跟我们高中时学过的辩证法有关——在对立中统一?”  “好像有些牵强。又说明什么呢?”宏达向来喜欢究底。  你试着探讨:“毛主席既承认地球上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没有解决,也认为地球上的一切问题加起来,不过是—个西瓜上的问题而已;不过,既然地球是西瓜,也就改不了西瓜,也不一定要改了西瓜。毛主席的‘对立统一’是本质认识上的对立统一。”  “嗯!”宏达似乎明白,即刻套上自己的看法说,“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向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是相信大规律的。我就一直在想,依毛主席的气魄,怎么会在两个小美国鬼子面前谦虚呢?他老人家是一种哲学的态度。”  不一会儿,黑牛双手捧着地球仪嘟嘟地跑回来,老远就连声嚷道:  “这是西瓜吗?这是西瓜吗?”  宏达向你使了眼色,冲着黑牛平淡地说:“拿来看看。”黑牛坐下,将地球仪递给宏达,宏达接到手中,即刻大声宣布:“现在,我代表安娜同学,正式将地球仪赠送给刘浪同学!”那一刻,你感到一阵热流冲涌心头,连忙伸出双手去接住地球仪。黑牛上了当,苦着脸大呼:“好啊,你们俩合起来耍我!”宏达就说:“谁叫你的猪脑子不会拐弯的!地球仪本来就是按比例缩小的,比例可大可小,难道就没有西瓜一样大的地球仪?”  黑牛赔了东西又遭宏达羞辱,就转头讪讪地向你套近乎:“哎,浪子,咱俩今后搞不好是亲戚,姓马的总是外人。我早就想把地球仪送给你的。嘻嘻。”  你愣愣地赔笑,一时无以言语。  过了一会儿,黑牛转头去看宏达,见宏达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呆呆地望着田野的远方。此时,远方的人影和树林已然朦胧,稍一眨眼,便淡化无形,只在意念的惯性之中存续。天色开始暗淡下来。偶尔,有几只落荒的飞鸟闪现小的黑影,“喳”的一声,像是仓皇逃奔。黑牛悄悄碰了碰你的膀子,去指宏达:“你看,这人怎么了,是不是陡然成了一个痴巴?”  你就搡一下宏达:“哎,想什么呢?”  宏达并不收回目光,心思沉沉地说:“我在想毛主席说的另一句话——‘我只不过改变了北京附近很少的一些地方’。”  黑牛便笑:“这话能让人发呆吗?”  “我也想改变一下我们珠玑大队二小队这个很小的地方。”暗淡的光线中,宏达的马脸呈现分明的棱角。  “改变?怎么改变?”黑牛惊异地看着宏达。  宏达没有回应,目光依旧落在田野的昏暗的远处。停了一会儿,笃定地说:“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  至此,你和黑牛都觉察到一桩事情即将发生,但宏达仍是那样静默,因了他的个性,就没去追问。天色霎时沉暗了。离散的麻雀开始飞回稻草堆,响着瑟缩的叽喳。宏达记起“放工”的事,说:“我去敲钟了。”于是三个人彼此揪了胳膊站起身来。你的一只手中紧紧捏着安娜的地球仪……  2  888号包房有着这个时代通常的阔大与奢华:灯光明艳而细润,四壁的装潢熠熠生辉;深褐的胡桃木茶几漆光鉴影,对应长长一溜墨绿沙发,茶几外是一片舞池,约四米见方,浅黄的木地板打过蜡,映现房顶的莲花灯影,几道光柱直射右侧的开放式吧台及至玻璃酒柜;正前方的电视屏跟从前乡村的电影幕布—般大小,包房的节目尚未开始,暂时播放着一出不搭调的故事……  黑牛憋住鼻腔里最后一声“訇”响,开始巡视房间,突然厉声喊道:  “人呢?”这时,我便看见一个金银闪烁的狐媚女人一直贴在包房的墙边,大约因了刚才的场面,自个儿也无端地红了眼圈,正用手背擦拭,听到黑牛召唤,立时展露妖冶的笑颜,疾步走到面前去,嗲声问:“大哥,可以叫小姐了吗?”我听说“叫小姐”,连忙敲敲黑牛的胳膊,微笑地婉拒:“免了吧!聚在一起不容易,说说话蛮好。”黑牛不由回头看我,嘴巴张得老大,好一阵才说:“去你的!有有搞错!人家宏达当了科学家都没反对,你假正经个什么——还搞什么咨询顾问呢?没有女人,狗屁想法都没有!”宏达一旁笑着,插话为我帮腔:“我可没有表示赞成呀……”黑牛就假意生气地打断宏达:“哎哎,都不说了,客随主便!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们邀在一起,干谈个什么?听我的!”便朝狐媚女人一挥手,“去吧,妈咪!吃吃喝喝的由你安排,先给我带人来看货色。”妈咪摇荡着腰肢出去。我和宏达正要说话,黑牛虎了脸威胁:“喂,如果你们还装,我又要哭了!”迎着灯光,他的眼袋很垂,脸盘鼓鼓的,已然没有从前那么黑,但皮肉却是见得有些泡松。我和宏达彼此看看,惟有短短一笑。  宏达问:“胖子,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的?”黑牛即刻开心,得意地仰头:“钱嘛。”宏达疑惑:“钱?”黑牛便道:“哎呀,现在是市场化,什么都讲买卖,大眼高鼻瓜子脸可以买,感情女色性功能可以买,升官拿奖做论文可以买,信息当然也可以买?手机号是信息Ⅱ巴?……你这书呆子,不懂的还多,不跟你扯这些。”宏达仍是马着脸揣摸,黑牛改了话题问:  “哎,知道我为什么约一个固定时间和地点跟你们见面吗?”宏达摇头,不明其意。黑牛说:“我怕见面时出洋相呢。”一面指指宏达,“你看你,头上一片花白,脸也拉得更‘马’了,要是随便碰见,还真不敢认。”一听是这么回事,宏达连连摆手:“不不不,你想多了,无论怎么变,我也能认出你来,你的肚皮哪怕再肥上一圈,眼睛也是全中国最小的,嘴唇也是全世界最厚的。”黑牛听着,嘿嘿直笑,又对我说:“刘浪,以后就不再叫你‘浪子’了——都是有身份的人嘛。不过,你还是年轻时那张清瘦脸,不见胖,但也多了一副眼镜。”我便随他一起取乐,摘下眼镜,把脸送到宏达面前去:“科学家,你是最讲精确的,看看我的鱼尾纹是不是比黑子的眼缝还宽?”宏达假装认真地看了看,连番点头:“嗯,是宽一点,不过也宽不到哪里去。”三个人你拍我打地欢笑。  笑声甫落,宏达突然盯着黑牛的脑门:“喂,黑子,你头上的毛呢?”  黑牛抹一把光亮的头皮,讪笑道:“肾虚。”宏达又问:“你这么肥,还会肾虚?”黑牛卖弄地叹息:“唉,这你又不懂了,肥与肾没有关系的。这些年头,本人辛苦啊!除了在咱们中国当土恶霸,还得去外国做洋恶霸,从黄人到白人到黑人到棕人到绿人,我全都要和她们在床上战斗战斗。”宏达不由苦笑着摇头,嘲讽道:“这就是你们这号人的思想解放,一解放就解放自己的老二,也不怕染了艾滋!”“哪里哪里!”我倒不这么认为,抢着纠正,“得了艾滋才够现代化呢!”黑牛被说得直晃脑袋,却双手竖起大拇指来喊:“高!高!高!实在是高老庄的高!”  正说着话,妈咪带领一群小姐从门口鱼贯而人,眨眼间列成一溜横队,一个个亭亭玉立地朝着我们三人。黑牛用两只小眼左右来回扫荡几趟,却是抬手冲妈咪一甩。小姐们见了手势,知趣地纷然溃退。妈咪没走,脸上浮出笑,以诚恳的态度询问黑牛:“大哥,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黑牛冷冷地笑:“还用问?漂亮的、性感的、纯的。”妈咪忽闪起两扇睫毛,似乎有些疑惑:此地的漂亮与性感何来纯的?但还是笑盈盈地摇荡而去。  于是,黑牛便忿詈:“他妈妈的,这年头连小姐也不能保证品质了!”  然后倒像是自己办事不力,支吾地向我和宏达表示歉意。又说,本来这次是想让你们带上老婆孩子一起来聚的,但不明状况,只好作罢。宏达从话中察觉出意味,忙说:“我可是一直只有—个老婆的。你的情况是否特别复杂?”黑牛喟然一笑,苦大仇深地摇头而叹:“是啊,太多就等于没有!我现在是家分四处:一处在深圳,一处去北京,一处留守广州,我只身来了武汉。那三处的大人小孩明里不斗而暗中死掐,我是无处安身哟!”宏达便替他着急:“你看你你看你,不知是享了老二的福,还是吃了老二的亏!”  停顿一下,且问,“现在有多少家产?”黑牛想了想,伸出五个指头。宏达猜:“五个亿?”黑牛没应。宏达又猜:“五十?”黑牛谦逊地笑笑,也不肯定。宏达不再说什么,有些佩服地默默晃头。我惟恐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一直未敢吭声。  不一会儿,妈咪又带了一群“玉女”进来。这回,未等来者成排,黑牛只瞟了一眼,便向妈咪摆手。妈咪回头向小姐们努嘴,转身领着全班人马窸窣而退。突然,黑牛唤回妈咪,但看了看对方那副陵睁样儿,无比烦躁地欲言无语,就指指宏达,吼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妈眯看看宏达,单是摇头。宏达急忙拉扯黑牛,黑牛不理,进而喊道:“他是研究‘神七’的科学家呀!”妈咪木了。黑牛问:“不信,是吧?”妈咪眨眨眼,试探地说:“只听说过‘神六’。”黑牛不由鄙夷地骂道:“傻×,有‘神六’就有‘神七’嘛!”接着掉头朝我挑一挑下巴,“见过他吗?”妈咪又是摇头,且说:“这位先生是第一次来吧?”黑牛气得直瞪眼:“我是问你在电视上见过没有?”妈咪皱起眉头想了想:“是不是演东方朔的?”黑牛彻底无奈地苦笑:“什么鸡巴东方说西方说的!”干脆地下令,“记住——漂亮、性感、纯!去吧!”  我和宏达已陷入被人“以公配母”的尴尬。待妈眯走后,宏达说:  “黑子,你就别折腾了,不就是陪着唱个歌吗,那么挑剔做什么?再这样弄下去,我们就逃跑的……”黑牛却是点头赔笑:“你们甭管,安心说话吧,这是我的事。”  这时,我点燃一支烟,暗自猜度黑牛:这家伙那么有钱,过去免不了曲折而艰辛的奋斗,他养了三房妻小,该是化解了多少的故障和麻烦,他满天下寻花问柳,又是怎样的放荡与荒淫;他算得上精明而成功,同时也诡谲而窳败……可是,他的心疲癃了,他要找回从前的伙伴来“救我”?  相见时他的鼻腔里竟然真的“訇”了那么一下?或许,这些表象并不虚假,至少也算得上皮毛的真实,但是,李黑牛显然应该比这些丰富而麻烦得多,他的光亮的脑袋里一定装着某种小九九的算盘。我看着他犹豫一会儿,终于禁不住问道:“胖子,这次为什么邀我们相聚?”  黑牛略微—怔,像是被人看出心中的计谋,但即刻反问:“不为什么就不能相聚?哥们想你们了不行吗?改革开放都三十年了,我邀你们相聚,就为了享受享受八个大字——吃喝玩乐,胡说八道!”但黑牛是精明的,毕竟知道在老哥们面前遮遮掩掩反而生分,便干脆转守为攻,显出蛮横地说:“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我不应当求你们帮什么忙吧——或者,如果是求你们帮忙,你们就不来聚会了?倘若是这么回事,我还真不饶你们这两个家伙的!这样吧,我有二事拜托两位:一、请刘浪从现在起担任我公司经营顾问,指导我们开发‘水变油’的项目,二、请宏达马上帮我和国家航天局联系一下,让我成为中国第—个离开地球的太空游客。行了吧?——给点事你们做,省得瞎琢磨。”  我和宏达愕然相看,不由一阵爆笑。  1976年元旦过后,大约在讨论了地球“大得像个西瓜”之后的二十天左右,宏达邀约你们实施了“改变我们这个很小地方”的第一次行动:  私分公粮!  “公粮”是三十年前的概念,指生产队每年产下粮食后,按政府规定的上交量(一般以田亩数定量)必须如数交给国家的粮食。但是,那个年月粮食产量不高,加之各级干部又十分要求进步,规定的上交量总会层层加码,以致广大贫下中农(包括少数地富反坏)本来吃不饱的粮食便是越来越少。如此,矛盾一尖锐,交“公粮”就成了农村最大的政治:少交要罚,不交要查,私分要撤(职),重者必判!而且,上边一向看管得紧,除了会上拍桌打椅地威慑,还会不时着人明查暗窥,倘若谁敢动作,就如同去鬼子的营盘取枪炮,稍有闪失,便是“死啦死啦”的。  冬天的一个黢黑的晚上,宏达在你家门外哈着嗓门喊你,你知道有事,就出门,跟他走到台坡口停下。夜色很暗,看不清宏达的脸,你知道他的马脸一定严峻。宏达摸出烟,自己叼上一支,递一支给你,划燃火柴点着。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嗞嗞爬行。“怕坐牢吗?”宏达突然问。你怔了一下:“看是为什么。”宏达说:“救人——把公粮分掉!”“行!我干。”你重重地点头。  于是,浑身炸毛鸡皮蹿生,满世界夜风沙沙。宏达紧着牙关说,他已想好实施方案:时间定在次日下半夜,他亲自掌秤分粮;到时,不让全队各家的人一起涌来,而是由村东到村西,一家一户地分,一家挑回粮食后,通知下一家来人,免得把声势弄大。听宏达说完,你认为还有两个关节:—是瞒住老队长,二是站岗放哨。宏达说,放哨的事好办,关键是瞒住老队长。你吸一口烟,脑子里冒出抗日谍战的若干方法,便选出一个:  “能不能先把老队长搞到医院里去?”宏达问:“怎么搞?”你说:“我看见我爷爷用番泻叶给牲口泻过肚子。番泻叶我去弄,黑牛负责熬好放入菜汤,端给他爸喝下……不过,”你停了停,提出一个问题,“过后怎么办?”宏达却是兴奋,憋着嗓子闷喊:“没问题!成了!”又嘿嘿一笑,“我会让黑牛跟你和柳青一起放哨的。到时候,生米成了熟饭,老队长能揭发他的儿子吗?”至此,各人扔出手中的烟头,黑暗中划出两道红光的弧线。  第二天,老队长的事情解决得干脆,黑牛海哭海嚎地和两名社员把老队长送到镇上医院后,立马溜将回来,揪住宏达和你,且骂且笑地死捶了一通。可是,没想到在站岗放哨的事上却出了麻烦。本来,依宏达的计划,当晚由你和黑牛分别看守村东村西的路口,柳青是女的——守在队屋的禾场上,如果发现外人人村或别的异常,报警暗号采用当时最大的明语:你喊“毛主席说,地球这么大”,黑牛喊“毛主席说,大得像个西瓜”,柳青喊“毛主席说,怎么改变得了”;宏达在队屋里得到报警,便及时应对。不料,宏达下达命令时,柳青不仅不从,反而坚决地阻止。宏达急得跺脚,盯着柳青问:“为什么呀?”柳青冷冷一嗤:“你说为什么?”宏达知道柳青是怕你们三人出事,就说:“我们商量过,不怕!”柳青脸色铁青,拿手指宏达:“你不怕可以。我现在就到大队去!”说着,真的掉头便走。  宏达忙喊:“你是去报案?”柳青头也不回:“我让大队干部来查看仓库。”宏达顿时发毛,跨步冲出去,将柳青拦腰抱住。柳青挣扎不动,急呼:“刘浪,你看马宏达在干什么?”你一时不知如何,就追过去连声劝解:“算了算了。”柳青见宏达仍不松手,威胁地大叫:“你再不放——我喊抓流氓了!”宏达触电似的放开柳青,白着脸直喘粗气。柳青跑到远处去,在路边蹲下,一个人呜呜地哭起来。  大家愣住,看柳青哭泣。过了一会儿,宏达掉转头,装出没事儿地笑笑:“不管她,我们干吧!”就调整方案,说,“禾场那边我来兼顾,‘怎么改变得了’这句算我的了。”然后三人离去,不时扭头朝柳青那边观望……记得那天半夜里有些冷,你裹了父亲穿旧的那件棉大衣,按时去到村东头的土坡上,坡上有一棵粗大的柳树,你贴着树干;天上没有月亮,星辰稀疏闪烁,因了冬夜的寒气,全都缩得幼小;夜空幽暗而清朗;偶尔,会有一阵冷风袭来,并不格外砭伤肌肤,倒是提醒人多一份警觉;你袖着手,眼睛紧盯村外的方向;时间过得很慢……  3  妈咪第三次带进888号包房的只有三名小姐。黑牛定眼朝三个姑娘瞅了瞅,便转头来看我和宏达,意思是两位意下如何。妈咪见了情形,就满脸劳苦地卖弄:“真是搞死我了!这三个中的两个都上了钟,我硬是用天灾人祸的故事把人家骗了出来,这可是坏行规的。”又指指三个姑娘中右边耷着头的一个,“这个最小,也最难搞,说是来做小姐,又不肯出台;我说客人是三个知识分子,这才勉强答应。嘻嘻,这可是一只小雏鸡哦!”  黑牛见妈咪说个没完,抽出两张百元的红票子,甩手递了出去,一边喊:“好了,好了!这两张钱是犒劳你的,拿去喝茶吧!”妈咪熟稔地跷起兰花指,以长颈鸟啄食的优雅,用两根手指夹了票子的一角,摇身“拜拜”。  黑牛再去看面前的三个姑娘,抬手指向左边一个:“你,真漂亮——要是当演员,在全国也能排前十名。来,到我大哥这边来。”“漂亮”小姐顺着黑牛所指,款步而行。宏达一时无措,半举双手哎哎直叫,身子像是躲逃地退缩,却也没有逃走。黑牛又指指中间一个:“你,性感,比他妈的那个什么裸星还性感!看来只有我能招架。来,到我这里来。”那“性感”姑娘走近黑牛,黑牛抓了她的胳膊猛然一扯,让她直撅撅地落到了自己的大腿上,随之就隔着凸起的肚子将“性感”搂住;然后,又歪出身来,去指“小雏鸡”:“你,最纯,像个中学生,我一见就舍不得,可我兄弟在此,只好‘让贤’。过来呀,别低着头,大方点,过了今天就破了面子。”我本来像一个批判者在旁观黑牛的点评和张罗,此时不由好奇地注视面前这个小姑娘:在她的头部略微晃动之际,透过那披散于两鬓的发林,我看清了她姣好的面部轮廓和局促而忧郁的表情。我的心头莫名地一动。但我即刻发现她的样子分明似曾相识—心头即刻反拨似的接连动了几下!小姑娘本能地看看我,睫毛忽闪,像是踩着泥淖,小心试探步子,向我走来。  这时,烟酒、果拼、小吃一应俱全地送上来了。“漂亮”和“性感”的两位小姐就忙着接盘、移杯、开瓶、斟酒、点烟,用叉子叉了果片往“客人”黑牛和宏达的嘴上送。小姑娘怯怯地坐在我身边,看着热闹的场面,大约意识到自己的职业,似有动作的念头,而手却是缩缩地伸不出去。我见她为难,就起身拿了一杯果汁递给她,并且干脆将一只装了开心果的盘子移到她的面前。“谢谢。”小姑娘倒像小客人一样柔婉地颔首。黑牛一面与自己的“小姐”忙活,一面为宏达推波助澜,也不时抽空向我这边别有意味地眨眼,我无法进入他的指引,每每格格不入地一笑。  接着就唱歌。“漂亮”小姐起身去到电脑边,招呼在座各位输存歌名。  “性感”小姐果然躁动,一首接一首报出歌名;电脑那边,“漂亮”小姐打着字,则不时叫喊:“这一首我点了……这一首我也点了。”小姑娘端端地晾着,我问:“你也点呀?”她莞尔一笑:“我唱得不好。一唱得不好就学嘛。”  我说。小姑娘没有反对,睫毛扇动着,脸上有些光亮。我进一步给她壮胆:“没关系,来,唱一首!这地方就是随便唱的!”小姑娘终于羞赧地笑一下,说:“唱《隐形的翅膀》吧。”我便替她报上歌名。  这时,“性感”小姐拿了麦克风准备开唱,“漂亮”小姐却令她暂停,回头请“客人”点歌。宏达对于唱歌打小就有兴趣,便爽快地要了《三套车》、《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那遥远的地方》等老曲。不料的是,从前五音不全的黑牛竟是此道高手,无论新老土洋,还是粤语闽语英语,样样均可亮招,连周什么的那种听来有曲无词的歌也点了一首。轮到我,我点以前安娜教我唱的“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结果歌仓里没有。大家便笑,也没有人强我所难。于是,歌声响起,声浪在满屋里冲撞,人就像被扔进闷葫芦中摇荡起来。黑牛一连唱过几首之后,开始与“性感”小姐掷骰子斗酒,摇荡的房间又添叫喊和嬉闹。  然而,在不堪忍耐的喧闹中,我似乎心存一个等待。许久之后,小姑娘的歌终于从电视屏上出现了,她拿起麦克风,像中学生应考一样,专注而用功地唱出声来,那音调竟是合着词曲的柔韧与酸甜:“……隐形的翅膀,让梦恒久比天长,留一个愿望,让自己想象!”别的人此时热闹正酣,惟有我为她鼓掌,并且特意为这首歌以及她唱了这首歌多加了几拍掌声。  小姑娘唱完歌,我端起她的果汁杯递给她。她喝了果汁,回复安静的状态。我侧身问她:“我们去大厅坐一会儿行吗?”小姑娘点点头。我起身向黑牛和宏达打招呼,黑牛咧嘴诡笑:“哟,这么快呀?”我并不在乎黑牛的弦外之音,倒是担心小姑娘听出不洁的意味,就不作理会,赶紧带了小姑娘走出包房。  娱乐城的大厅位于收银台前方,宽阔而空敞,临街那边略呈弧形,是一面透着夜色的落地玻璃幕墙,沿墙摆了一圈沙发茶座。此时,客人都已进入包房,大厅里无人闲坐;灯光并不太亮,掺兑少许霓虹,毕竟尚有娱乐之城幽幽的意境。我与小姑娘来到弧圈中部的一处,隔着茶几迎面而坐。我问小姑娘喝点什么,她摇了摇头。我说喝绿茶吧,小姑娘没有反对,我就向收银台那边的服务员招手,要两杯绿茶。  绿茶来了,只是两杯“形式”搁在茶几上。我指一指玻璃幕墙外灯光璀璨的夜景,问小姑娘是否知道前方是何处,小姑娘侧头去看,摇摇头:“不知道呢。”但即刻就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去。我收回目光来端详小姑娘面部的侧影,一面向她讲述:“前面是自右向左流淌的长江。我们现在坐在18层的楼上,看不到大楼下的街面,可以看见的是长江这边和那边的江滩。看见了吗?江滩是两行灿烂的灯光,两行灯光之间的那道黑影就是江面。有时,黑影中走船,会有移动的灯火;你再看,向右能看到长江一桥,向左可以看见长江二桥……”说话间,我看清小姑娘有着明晰的秀眉、密集而卷曲的睫毛、弯月形的眼梢、细致端正的鼻梁、小巧标致的嘴唇、圆润而削尖的下巴以及清亮的眼神和隐忍含蓄的气质——恍然中,青春年代的柳青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心口不由一阵慌乱的跳荡。而此时,小姑娘已然沉浸,脑袋左右转动,鼻尖不时触着玻璃,忽然欢悦地叫道:“一桥看见了!二桥也看见了!”显然,她原本是一个极天真的小姑娘呢。  看过长江,我让小姑娘喝茶,试探地问她:“你贵姓?”  “姓柳。”小姑娘陕乐地端起茶杯,忘却了“职业”。  “姓柳?”我的心头因了“柳”字不由咯噔一下。  “是啊,柳树的柳。”小姑娘抬眼看我,嘴唇突然间停在茶杯口:像是因了我的怪异而惊诧,抑或好奇地盯着我的样子。  我即刻抬手示意:“没什么,喝茶吧。”可是,看着她喝过一口茶,我仍是禁不住追问:“柳小姐,你是哪里人?”  小姑娘眨了眨眼,停顿瞬刻,没有正面答话,而是略显局促地反问:  “您、看我像湖南妹子吗?”  我摇摇头:“你讲的是普通话,听不出来。”  我想,柳小姐若是湖南来的,便与柳青没有了半点关系,这样,因了柳青的女儿没做“小姐”,我便可长舒一口气。可是,这个小姑娘的样子分明是柳青的翻版:我既不能全然释怀,又有一些莫名的失落。我端起茶杯来喝茶,一时不再说话。  小姑娘看了看我,疑惑地探问:“大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一听“大哥”,心里油然别扭,连忙指出:“丫头,你不应该叫我大哥。”又说,“我姓刘,可以叫我刘叔叔或者刘老师。”  小姑娘迟疑一下:“就叫您刘老师吧。”  我勉强笑笑,问:“刘老师可以问你多大吗?”  “可以呀。我今年十八岁。”  “读过几年书?”  “高三读到一半。”  “怎么不读了呢?”  忽然,小姑娘垂下睫毛,脸上歇落一片暗淡的云影,嘴上翕动着,但即刻就毅然抬眼看着我:“老师,我可以不说吗?”  我赶紧点点头,且连声回应:“可以的可以的,不说吧。”而她脸上的云影已落在我的心头,瞬刻间沉沉的。  恰在这时,黑牛拖着一副醉态朝这边摇晃过来,老远便高声地喊:  “兄弟,有、有戏吗?”我禁不住粗鲁地骂道:“扯淡!喝你的酒去!”黑牛反而摇晃到近前,进一步调笑:“哟哟哟,还、还装呢!人家宏达都快要进入下一个节目了。”我赶紧起身跨出两步,挡在黑牛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推搡:“回去回去!我才不信你的鬼话!”黑牛仰起一脸醉相,咕咕哝哝地说:“你、你不相信宏达,可、可不能不相信我呀!我今天一定会让他下水的。”我便推他一把:“你看你这样子!太不成体统了!”黑牛嘻嘻地笑,硬是偏过头去朝茶几那边瞅了瞅,结巴道:“这个丫头,好、好像柳青呀!”  我顿时大惊,却连忙将黑牛往后推:“胡说什么呀,快滚!”黑牛口中念着“真像、真他妈的像”,摇摇晃晃地离去。  我转过身,见小姑娘突然从茶几边站了起来,像是要逃离的样子,一面神色慌张地问:“这人说我什么呢?”  然而,因了小姑娘过于敏感的神情,我不由一愣:难道她与柳青真有关系?我的心口咚咚直跳。但是,我知道,此事不宜直接向小姑娘问询和证实,那样会伤了她的自尊。几乎僵持少顷,我支吾地掩饰道。他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不知道呀!见小姑娘仍是一脸狐疑,便佯装不察地请她坐下喝茶。  小姑娘犹豫地坐下,局促中间或警觉地看我。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您是哪里人?”  我刻意笑着逗她:“听我的口音呢?”  小姑娘回复了刚才的轻松,显出中学生天真的样子,歪着脑袋琢磨,眼珠忽然一亮:“你也是湖南的?”  我有些忍俊不禁:“你就知道湖南吗?”  小姑娘知道自己是回答错了,连忙歉然地说:“我见识的人少,还是第一次‘出台’呢……”  “出台”二字与此前的“大哥”一样听来扎耳,而看着小姑娘天真无邪的样子,我不由暗自神伤。心想,无论小姑娘与柳青是何种关系,我都不会让她知道我认识世上的那个柳青!  柳青是一首远方的歌。而今唱歌的“小姐”们或许是不知道这一类歌的。即使知道,又如何能听懂那歌的音律?  柳青是你从儿时到青春初年的伙伴和朋友。小时候,大人以为你早慧,五岁便送去上学;柳青家里穷,七岁过了进学堂,正好与你同班。她上课认真听讲,写一手蚂蚁大的字,每个字都纤秀好看;她像大人一样懂事,一直当班长。妈妈担心你太小,托柳青看着,让你叫她“柳青姐”,柳青就照看你,拿你当弟弟一样。可是,乡下穷,柳青又有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亲(如果小姑娘是柳青的女儿,那便是她的外婆),总是因了家务辍学;但柳青让人怜爱,同学和同学的家长看着不忍心,轮番上门去说,柳青的爸爸才让柳青断续地读完了高中。可是,从小到大,她的美丽不曾穿上匹配的衣裳,她的聪慧没有绽放灿烂的鲜花……而她有着那么好的心性,何尝没有一双“隐形的翅膀”呢!  商议“私分公粮”的那天,柳青遭遇了宏达的一个“大抱”,先是坐在路边抽泣,冀望以洇洇的眼泪打湿你们的决心,可你们三个家伙铁了心肠,让她的眼泪白白地流淌。后来,她只好抹干泪水,回头来琢磨如何为你们帮忙。  她本来是要去跟宏达说的,但有些气他,就没有去。半夜里,她来到由队屋通往村子的路边,蹲在篱笆外观察,见到隔一会儿有人空着担子来,再隔一会儿有人挑着担子去,事情进展得匆忙有序,跟夜色一样安宁,心里就稍稍踏实。忽然,她想到黑牛的马虎,担心这个死胖子瞌睡多,急忙向村西的路口赶去。  可是,她刚走近路口,一团黑影倏然于树林的地面蹿起,随之大喊:  “毛主席说——大得像个西瓜!”她赶紧冲上去,招呼道:“李黑牛,是我!你没长眼,喊什么!”但一切已晚,警报已发出,黑牛懊恼地直拍脑门:  “我正在迷糊,听到脚步声,就喊了。”于是,柳青便随黑牛赶到队屋里去“自首”。  到了队屋门前,屋里屋外没有动静。柳青趴到门上,由门缝向屋里看,只见漆黑一团,就向黑牛打手势,让他喊话。黑牛坏了事情,便是顺从,用一根手指轻轻敲门,细着嗓门喊:“宏达,是我,黑牛呢。”门“嘎吱”一声开了,柳青和黑牛闪身进屋,门随即合上。过了一会儿,宏达划燃火柴点亮马灯。这时,屋里除了宏达,你早已逃将回来,另有一人装了担子还没有出门,是柳青家的邻居张木匠。三人张皇兮兮地看着柳青和黑牛,柳青就默着脸,向你们报告了发生误会的经过。记得当时柳青说完,黑牛自以为机警地猫近宏达,用手遮在嘴上咕哝:“我怀疑柳青是在继续搞破坏……”宏达斜他一眼,抬手甩去:“去你的!”  然而,事过三日,上边还是嗅到了气味。  “气味”是柳青家邻居张木匠泄露的。分粮第二天,木匠拉着五袋谷子去珠玑街上轧米,轧米前要过磅,磅出250斤,过磅的人随口问:“你家口粮还不少呢?”木匠—怔,赶紧撒谎:“嘿嘿,有两袋是邻居家的,顺便帮个忙。”可是,那时口粮在乡下最能成为新闻,而且风传得快,大队干部立马就捕捉到了影子。  一天,大队开会,会前有人议论二队张木匠轧米的事。开会时,大队书记在台上虽然只讲交公粮的意义,却老是拿眼睛瞟老队长。散会后,老队长满头大汗地往村里跑,找到宏达又是推搡又是叫骂。宏达像龟孙子—样,一边倒退,一边抹落在脸上的唾沫星子,任由老队长折腾。老队长使光了力气,歇一会儿,拿出一个主意:从现在起,谁家都不准外出轧米,派人把队上的碾子修好,轮流在村子里碾米。又说:“这事我来办。还有什么高招,你自己去想!”一转身,背了手气咻咻地离去。  当日黄昏,宏达将你、黑牛、柳青一起邀到队屋的禾场上,紧急商议对策。天空灰灰的,是要落雪的样子。寒风一阵一阵吹来,把禾场上的杂草扬得乱舞,不时在四个人的周遭缠绕。大家一时无语。宏达伸手往口袋里摸捞一阵,终于摸出两根歪扭的残烟,一支递给黑牛,另一支折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自己叼上,然后捧了火苗给每个人点燃。柳青的脸冻得灰乌乌的,在一旁猴着身子搓手跺脚。刚抽过几口烟,黑牛忽然大叫:  “有了有了!”众人立时围拢,只见他眼缝里闪着光亮,激动得直喷白气:  “这样子,我们队里可以派人去别的队里讨米!”大家稍一皱眉,竟是拍手称好。宏达兴奋地一脚踏熄扔到地上的烟头,抒情地骂道:“他妈的,还是你鬼!老子恨不得把副队长让给你来当!”这时,柳青仍是目光定定地想着什么。宏达便问:“还有高见?”柳青眨了眨眼,说:“我想,能不能把讨米与文艺表演结合起来?”宏达以为奇怪,因问:“怎么结合?”柳青说:“过去不是有唱歌讨米的方式吗?不如让我带几个姑娘,去各个队里敲碟跳舞,一边唱,一边讨米。”宏达、黑牛和你听了,全都惊讶。  宏达抱着头蹲下身去,沉默一会儿,吁出一口长气,又猛地站起身,对柳青说:“那就难为你了!”然后就安排工作:柳青负责编舞,黑牛去谋碟子筷子等道具;宏达亲自负责动员几个姑娘参加讨米表演,而你则是回家去写“讨米歌”,写完后由宏达谱曲;讨米歌舞必得在大年三十前五天开始巡回各队演出!  当晚,宏达先落实参加表演的姑娘,接着到你家来监工。上半夜,你边写边吟地写出四段歌词,宏达看过,说很合意,便开始谱曲。宏达识谱子,会点天沔花鼓调,就借了花鼓调的悲腔,哼一句唱词,写一节曲谱;谱完一段,连着唱给你听,你说太悲反而不好,宏达便改得有些喜剧的明亮。四段谱完,整篇地连唱,把冬夜里的公鸡也引得呜叫了。  天亮后,宏达、你、黑牛、柳青和另外五姑娘一期聚到队屋里。柳青给姑娘们每人发两只碟子和—双筷子,让大家先跟着她练习双手敲碟与交叉走步,累了就歇着背歌词。姑娘们怕羞,赶你们三个男的出去;你们看看柳青,柳青说:“有我,放心吧。”你们就出去。屋外很冷,冬日的天地一派萧索,你们偎在禾场的稻草堆上,有—句没—句地说话,等着队屋里的排演。  到了中午,隐隐听见队屋里的碟声歌声连贯地响过一阵,门开了,柳青站在队屋门口向你们招手,你们便眼睛一亮,跳将起来,挂着满身的稻草,朝队屋那边飞跑而去。进了队屋,柳青对姑娘们说:“来吧,我们试演一遍。”然后走前几步,转身面对你们三人站定,其他姑娘迅即鱼贯地并列成排。六个人同时亮过相,讨米演唱开始——  地球这么大(甲)/我有一个家(乙)  大人和小娃(丙)/全都长嘴巴(丁)  今年又丰收(戊)/口粮缺滴嘎(方言,一点点的意思)(己)  哎呀哎呀呀(合)/劳您随便抓(合)  多谢大伯大妈了(合)  地球这么大(甲)/冬天落雪花(乙)  满眼是银沙(丙)/景色人人夸(丁)  地上不长草(戊)/锅里少滴嘎(己)  哎呀哎呀呀(合)/劳您随便抓(合)  多谢大伯大妈了(合)  地球这么大(甲)/又要挂年画(乙)  麻雀门前耍(丙)/老鸦屋后哇(丁)  不求放鞭炮(戊)/油花欠滴嘎(己)  哎呀哎呀呀(合)/劳您随便抓(合)  多谢大伯大妈了(合)  地球这么大(甲)/大得像西瓜(乙)  什么都不怕(丙)/就能改变它(丁)  女儿也有胆(戊)/力气小滴嘎(已)  哎呀哎呀呀(合)/劳您随便抓(合)  多谢大伯大妈了(合)  六个姑娘演唱时,开始还羞答答地抿着嘴笑,可演着唱着,一排眼睛全都溢出晶亮的泪花,是谁发出一声呜呜的哽咽,即刻彼此传染,和着碟声歌声一片;但那表演并没有停下,竟是舞得眼花缭乱。你、宏达和黑牛早已神情黯然,禁不住你一下我一下地抹鼻子,但各人努力憋着,没让自己发出声来。至演出完毕,只有黑牛一人鼓了掌,见众人没有反应,立马打住。宏达说:“就这样吧。”独自红着眼圈走出队屋。  翌日,开始巡回各队演出。出发前,六个姑娘换上各色各样的破旧花袄和花裤,身上都斜背一只讨米袋,袋里装着搪瓷碗或者把缸;柳青找来红纸打湿,染过每个人的腮颊。众人见了红脸,虽是悲愁之事,彼此仍是相看喷笑。宏达、黑牛和你把柳青她们送到村口,翘着下巴看她们上到通顺河堤,向邻村走去,直到看不见时才落下头来。  然后,你们三人不知道要干什么,就走到河堤的半坡坐下。过了一会儿,雪花开始有一朵没一朵地飘落,世上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你们抱着腿,下巴搁在膝上,像是等候一场漫天飞舞的大雪,或者聆听附近村里传来《讨米歌》的演唱……你们知道:那既是真演,也是真唱啊!  许多年后,你的脑子被现实填满,不曾浮现当年柳青她们在乡村巡回表演《讨米歌》的情景,自然也没有空暇缅怀往日的青春和那份沉甸甸的忧伤。或许,而今在你们乡下,那些上了岁数的人们尚且记得那桩讨米的往事,可谁又知道当初何以竟有此等表演呢?设若把这事说给现在或未来的孩子们听,他们中的多数除了笑,还会如何?现在,当耳边回荡着狂欢的歌声时,你的目光穿透岁月看着从前的歌……  4  诚然,面前的小姑娘虽是现在的孩子,但她是现在的孩子中的另一个,如果听了《讨米歌》,大抵是笑不出来的。  这时,收银台那边走来一位穿红色工装的女服务员,在我和小姑娘的茶几边停下,带着职业的礼貌告知:“先生,888号房的客人已经埋单,小姐的小费也放在前台了。”我急忙问:“他们走了?”服务员摇摇头:“没有。他们上19楼按摩房了。”我顿时显出不知所措的样子。服务员便微笑道:“先生,如果您要上去,到前面登个记就可以了。不去,随便坐吧。”我像是惧怕“19楼”的邀请,连忙摇头:“不了、不了!”服务员微笑着转身离去。  我回头看小姑娘,难掩莫名的尴尬。  “老师,您喝茶。”倒是小姑娘善解人意地招呼道。  我点点头,却无心喝茶,以不安而忧郁的目光去看她,试探地问:  “要是我现在走了,你今晚还……”我想把“出台”二字换成“服务”,可这两个字也一样说不出来。与此同时,我忽然感到我的心已然悬挂起来——等待着小姑娘的回答。  小姑娘平静地落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摇头让我的心口怦然一跳,即刻泛起一片欣然的涟漪。然而,我却不明白小姑娘是否因了我眼中殷切的神情而摇头,抑或“小姐”们的“服务”便是如此迎合人意?  “我想明天再来。”我看着小姑娘。  “明天还能碰到您吗?”她问。  显然,这是我乐于听到乃至期待的一个疑问!可是,我一时不知道如何让小姑娘明天能“碰到”我,不由为之茫然而焦急。此时,一轮圆满的月亮高高地悬在玻璃幕墙外的天空,虽是默然不语,却洒下盈盈的清辉。我的目光被它吸引,发现它在黑暗无际的夜空竟是那般的孤独而明亮。突然,我抬手向收银台那边招呼:“喂,服务员,请过来一下。”  还是刚才那位服务员,走近后问道:“先生,您有事?”  我说:“我要预订一间包房。”  “有要求吗?”她问。  “两人间就行。”我说。  “有的。”她殷勤地笑着,“18楼666号就是。”  “订下了。”我说。  “须先交订金的。”她显出歉意。  我立刻取出银行卡递给她,一面补充道:“先存五千。如果我不提出退房,就表示续订。”  服务员回去一会儿,拿着密码器转来;我输上密码,正要按“确认”时却打住了。我问:“你能跟妈咪说,把这位小姑娘安排在666号包房吗?”  服务员即刻点头:“只要提前预约,没问题,先生!”我便按下“确认”键。  然后,我回头去看小姑娘:“行吗?”  “嗯。”她点了点头。  如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重逢的第一次见面,竟然不三不四地收场了。  我没有去“打扰”上了19楼的黑牛和宏达。在小姑娘走后,我独自坐在原处,任由一阵狂想在脑子里的一派混沌的相聚中奔跑和冲撞……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