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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炭火通红的夜晚也是大海涛声不断的夜晚。海妈妈的屋里只有我和海鸥两个人了。海妈妈说,姑娘,你来了,我去睡觉,留下一个空间给你们年轻人谈。她在黎明前走了,也许是要触动她伤心的事情,她不想回忆。  海妈妈的这栋滨海楼房是传统和现代的结合,它没有电,却有一套完整的时尚家具,它装修豪华,却燃烧着老式的壁炉。这是韩跃送给海妈妈的礼物,虽然韩跃出事以后,他的一切财产交公,只有这幢小楼空着,孤孤零零的,也没有人住。但是除了海妈妈这样的历史老人,谁又有更多的理由能在这儿住呢?经过穆天云的努力,海妈妈就住这儿了。楼上那间东卧室让我百思不解,虽然海鸥刚才在那里入睡,里面还有什么更深的秘密吗?穆天云一次对我说,海妈妈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是故事,只要你能探索下去。那是一个普通中国妇女尘封已久的记忆,它都在这个不眠的夜晚,打开老妈妈辛酸的苦泪,阴谋和罪恶,美丽和善良都将凸现。  大海发出深深的呼吸。我想起了秀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的第一次出现应该是穆天云去接韩跃,同去的还有穆小云和陈小廉,有一个迷人的带路少女,她是秀姑吗?如果是她的话,那就是白大鹏和海满堂共同承包的榨油厂,因为秀姑是海满堂的养女,这时候海妈妈还在汉水湖西岸。这样推断,那次出现的姑娘是韩跃的小学同学,从小在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但由于后来韩跃出事,他的妻子离异,穆天云再也不愿透露她的名字。事实是很多年以后韩跃进了城,穆天云让秀姑找到了妈妈,海妈妈也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韩跃没有父母,实在可怜。穆天云也说,老姐姐这个孩子你就当儿养吧!他上高中上大学,海妈妈还经常到学校去看他,海妈妈在心里想,只要他大学一毕业,就给两个孩子完婚。可是秀姑不同意,她是湖畔小学老师,还分管镇上的计划生育工作,她说娘,俺和韩跃哥都商量好了,不到晚婚年龄不结婚。可是好景不长,突然有一天秀姑失踪了。如果失踪的是她,以后还会有惊心动魄的故事。  海鸥是个有心计的姑娘,她拨了拨炭火说,那时候君梅和春兰都住在养父母家。君梅和白云开办了一个姐妹服装厂,加工港台名牌江草服装。这个服装厂是江草集团下设的。海鸥说她听说那天吃过午饭,春兰对养母说,大妈,今天学校没有课,我到镇上去开计划生育会议,回来恐怕要晚一点。下午散会已经很晚了,她又到医院看了金水湾的几位做手术妇女。一直到九点多钟才划着船回来,船划到湖中央,黑糊糊的迎面碰上一条船。她刚想躲过去,那船却猛地靠过来,那船的蒙面人飞快地把她架进船舱。她的小船就无声地漂进芦苇荡。这时候从芦苇丛里也划过来一条船,那船里的人叫羊九,他是个买卖副食品的个体商户,但船里没有商品。他看见那条机动船冒着黑烟,有雾看不清,他以为是乘暮色出来电鱼的船,还没看清楚,却看到一条木船在苇子里晃晃悠悠,他想过去看个究竟,还没追上那飘荡的船,机动船就朝他打了一枪,湖面上飞出一条粉红色的弧线,那是一颗信号弹,他看到蒙面人吹着呼哨,那条机动船突突地开走了。吓得他划船就跑了。到了河岸边,正好碰上白大鹏,就把这事跟他说了,派人去芦苇荡拖回那条船,这时候君梅从家里来接春兰,看到包里装的学习材料是春兰的,村里的人撑着小船,举着火把满湖荡里找,一直找到天亮也没见春兰的影子。庄上的人都以为这是西岸劫走了春兰,是对“汉水湖”纠纷的报复,可是派人悄悄地进入西岸,那里还在亡人的悲痛中,不像劫走春兰的样子。湖畔小学的孩子们听说他们的老师失踪了,就扎了一只只小纸船,放到湖的水面上,然后冲黑夜拼命地叫喊,夜色像空旷的大海,怎么也得不到回声,那些孩子们的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见人影儿。那天的事海妈妈也听说了,她还在等着和闺女团圆。春兰的失踪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失散多年的女儿刚刚找到,就这样突然不见了,她悲痛难忍,一双眼睛就这样慢慢失明了。  我虽然坐在火盆边,我的思想早已飞到了汉水湖水面。我没想到海妈妈有个失踪的女儿春兰,还有个江草集团的大老板白莲。那是一桩历史悬案。我知道自从海妈妈被抢回汉水湖西岸,她带着白莲过着含辛茹苦的生活。她想起丈夫白筠桥,他是国民党桂系部队司令长官白崇禧的副官。解放军的大炮迫近长江两岸,白筠桥随桂系部队退守湖南。海妈妈怀着身孕回到了丈夫的老家。白莲出世的那一天,北京的天安门城楼艳阳高照,毛泽东挥动巨手,一个新时代开始的时候,海妈妈脱下旗袍,穿上村妇的衣裳,站在汉水湖畔,太阳大红,荷花怒放,她就给刚出世的女儿取名白莲。  海妈妈年轻时是大家闺秀,她和白筠桥是大学同学,抗战的时候走到一起。当时她学的是美术,如果像有的同学那样去了延安,那么也就没有了今天的故事。白家是当地的土财主,解放后没有几个人在家。白筠桥的父母都是自然去世,有一个庄园被政府没收成为学堂。她就在这个学校里教孩子们读书。那个学校的门前有一对石狮子,后院有两棵皂角树,门前有两棵银杏树,传说秦始皇在白果树上拴过马,刘邦在皂角树下开过会。它现在十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是国家保护的一级植物。  其实白家和刘家是一姓,那时候刘邦在外面扯旗造反,白筠桥的祖先怕受牵连就改了姓,后来刘邦成了气候,想沾光也改不过来了。那时候海妈妈才二十多岁,长的美丽无比,据说有个土改工作队的小组长,想打她的主意,被海妈妈拿剪刀扎进了小组长的裤裆。那时候共产党反腐败抓得紧,海妈妈是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有头有脸的人有那个贼心没有那个贼胆,这样的出身反而成了她的护身符。当然小学校的校长也有过想头,因为他的老婆卧病在床,有一天夜晚他偷偷地摸进了后墙,那里有棵桂花树,此时阳春三月,桂花正香,天上还挂着一轮月亮,海妈妈正在批改孩子们的作业,就听夜猫子发出吱呀的号叫,墙头上的瓦片掉下来。第二天发现了地上带血的瓦片,校长的手被蔷薇扎破了,上课时包扎着连粉笔都不能拿。但是知识分子面子重,他当然不能说是半夜爬墙,只能说是在家切菜一不小心。后来校长的妻子去世,校长也曾几次发起进攻,但都被海妈妈婉言拒绝。  海妈妈的真名叫江草。娘家姓海,因为她在汉水湖西岸的特殊身份,是敬畏也怕引火烧身,所以没有人叫她江草,随着年龄一年一年增大,人们渐渐忘了她的真名,而叫她海大姐或是海妈妈了。  海妈妈也不是没有一点爱情。我知道那还是发生在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虽说是自然的背景那还是人为的因素。大运河水倒流,干涸的汉水湖裸露着河床,它就像男人没有遮挡的脊梁。那时候好像天下都缺粮,只有汉水湖是天然的粮仓。湖底生出碧绿的藻草,江草带着小白莲在湖底挖苦江草,据说是乾隆皇帝吃过的一种东西。母女俩在湖底里找啊找,有时还能捡到几根麦穗。那时候江草也就三十来岁,还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白莲刚满十岁,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虽然吃的是清水糊汤,受妈妈的文化底蕴影响,毅然像个城里的小姑娘。那天应该是六月骄阳,烈日灼身,在湖底里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阳光的波浪一浪高过一浪,小背篓里只有小半筐。女儿说,妈妈,坐一会儿吧,热得都喘不过气儿来了。也许这一天是老天爷专门给母女俩日后的命运留的,因为她们并没有看到湖底还有什么人,是他们不愿意出来,还是其他原因。反正这时候好像在远远的地方,只有一头耕牛在犁田。实际上在昨天这里曾经发生过冲突,只是母女俩不知道罢了。据我后来查的案宗,清道光年间,汉水湖就发生过多次民间大战,那时的老百姓拿着大刀、长矛,土枪、土炮和对方打仗……世世代代没完没了,解放前不用说,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初,就发生过多次,那时候海州还是山东管辖。可是现在连吃的都没有,谁还顾过来去打仗啊!母女俩就这样在烈日照射下挖野菜,芦苇荡是干枯的芦苇,黑色的泥土起了层层鸡皮疙瘩,天气是那样的闷热,母女俩丝毫没有思想准备,其实也没有经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就要来临,但是这时候她们还坐在湖底,一只只蚂蚁在搬家,小甲虫不知要往哪里逃窜,先是起风,像一条长龙,带着呼啸,母亲知道不好了,她拉着女儿的手,但这里是一望无际的湖底,东岸西岸空空荡荡。就在这无路可走的时候,闪电在天边划过,紧接着是天雷炸响,大雨瓢泼而下,终于老天像张开血盆大口,洪魔要吞噬这母女的生命。海妈妈紧紧抱着女儿,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就在这时,她想已经是死了一回的人了,只是女儿白莲实在可怜,她还没有见到自己的父亲,她自打出生除了妈妈的奶水以外,并没有吃过一口好饭。也许女儿在恐惧中什么也没想,但是从磨难中走出来的江草,在生死关头,就是想到在南京的最后时刻,她曾经制造过一个惊天大案,当然那件事情很快被涌进总统府的洪流而淹没了……  就在我头次来的那个风雪夜晚,海妈妈和我围在火塘边,老人的故事像一个神话深深印在我的心里。我想等有时间一定把它写出来,也许中国的女人都是一本书,就是没有大作家去挖掘罢了。我后来知道洪水和灾难总是围在她的身旁,她的坚强让人难以想象。后来的故事好像是传说,这是我后来听白莲说的,那天的大洪水虽然来势凶猛,却有一个男人搭救了她们,那天的湖田只有一个男人,他在芦苇荡的方向犁田,暴雨将至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这里的母女俩,他让母女都骑在牛背上,拉着水牛拼命地向岸边跑,直到洪水淹没了脚脖,那个人才松开了牛绳,消失在烟雨茫茫的湖田。  有人说故事发生在“文化大革命”时期,江草带着她的女儿在汉水湖田挖苦江草,这是一种能吃的野菜,也是一种贡菜,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湖山尼姑庵的姑子给他尝过。母女俩正在聚精会神地挖野菜,突然天响炸雷,大雨倾盆,洪水咆哮!这时候在湖田耕地的男人把老水牛给了江草,让母女俩骑在牛背上,他背着菜篓拼命地往岸上跑!  湖水淹没了那个男人的头顶,老水牛像一只雄狮,与凶猛的洪水搏斗,终于把江草母女送上了金水湾岸边。那个男人却没有回来。为了把老水牛亲自交给那个男人,当面感谢救命恩人,江草一直在岸边等待,想看到那个男人回来,即使回不来也能看到他的尸体漂上岸来。江草苦苦地等了七天,还没见男人的踪影,金水湾人都劝江草回西岸老家,可是她不听。就在第十天,谁也认为没有希望了,江草发现从湖面上飘来一只小船,原来那个男人没有死,他在被大水冲走的一瞬间,他抱住了一捆苇草,一直漂到湖山岛,靠吃江草留下的一筐野菜,才活了下来。江草没有走,她留在了东岸……  江草留下来给那个男人烧饭,生下了小女儿春兰,小名秀姑,父亲叫她天眼,因为父亲认为是老天爷送给他一双温暖的大眼。这个不富裕但却温馨的家庭,在一次湖田纠纷中被解体了。那次战斗,男人在黑夜里被一个蒙面人枪杀了,西岸的人强行带走了江草和女儿白莲,春兰留在了东岸!三中全会以后,白筠桥回到大陆辗转鲁南,找到了江草母女,他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带到了美国,在哈佛大学完成学业,获得硕士学位。她就是现今的江草集团董事长白莲。  前面已经说过,这里还有个插曲。那是二十世纪的一个春天,爱国商人白筠桥来到山城,他想完成一桩心愿,为山城交警铸一尊铜像,感谢山城交警的救命之恩。白筠桥在大陆已经建立了江草集团,下设华美华丽两个公司。当时的公安厅副厅长穆天云亲自到遥翔机场去接他,因为他们在海城就成为朋友。那天他看到白筠桥从舷梯上走下,有一个靓丽的姑娘扶着他,老华侨虽然没有拄拐棍,但已是满头白发,步履踉跄。他还以为姑娘是他的什么人呢?但从形态和面容来看却是那样熟悉。白筠桥一见面就说这是我女儿白莲,穆天云就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清秀美丽的汉水湖姑娘——春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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