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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往日的重复。空旷的青天上吊一轮白白的太阳,照耀着呆板如画的大海、沙滩。南部边界的炮战,曾经给守岛部队平淡无味的生活撒了一点胡椒面,添了那么一丁点别样的味道;也让无所事事四季犯困的军人睁眼振作了一下。可这一丁点本来就不那么够味的味道,很快便被清汤挂面式的生活所稀释,不久卵石击水般新闻效应荡然无存。这里的一切依旧平庸。  这天,马路那边传来一串清脆、明快的高跟鞋声。一位身材窈窕的小姐,撑一柄浅色碎白花遮阳伞,目标明确地伴着高跟鞋声朝营门走来。  高大的军营门楼,和军人一起有过昔日的英武。如今坚固的混凝土抹面已经斑驳,大理石镶嵌的立柱残缺不全,风霜雪雨争相在门楣上印下道道污痕。失去了往日威严的大门,宛若一位迟暮的老人。  小姐的目光触及那座高大的门楼和两边挎枪的士兵时,脚步慢了下来,显出几分踌躇。先前那股子骄矜之气稍稍收敛了一下。看那神气,倒也不像是害怕,可能是来军营办的事让她有些心理紧张,但这并未迟滞她径直跨进大门的脚步。  哨兵及时地制止了她:  “同志,请你去传达室登记。”  小姐缓收住脚,略作迟疑,一甩头发,挑衅般地把一张秀美的脸庞迎向了卫兵。一刹那,卫兵的目光有些慌乱,但紧抿的嘴唇仍显示着履行职责的坚定决心。  小姐只好转身走进传达室。值班员公事公办地接过小姐的工作证:吉小雯,气象站。还她的同时,乘机充分地看了她一眼。  “你找谁?”  “找你们首长。”  “哪位首长?”  “能解决问题的首长。”  “解决哪方面的问题?”  “解决你们军人的作风问题。”  值班员不由抬头重新打量着她,狐疑地拿起电话。  值班员认真地让她作了登记,然后告诉她直走,到办公楼一层找政治部值班室。  通向办公楼的是一条长廊。廊上的葡萄藤交相缠绕,翠绿成荫。廊两边是一块块菜地,西红柿、茄子、辣椒、豆角应有尽有。吉小雯在岛上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长廊和菜地,一时竟忘记了是走在军营,倒像是走进了乡村原野。高跟鞋响点便慢慢轻松起来,嘴里哼起心爱的歌儿。直到走出长廊,面前矗立一座五层办公楼,她才收住歌喉,放稳脚步。  吉小雯沉静地走进政治部值班室。接待吉小雯的是文化处干事陆雨生。  陆雨生是个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作家的职业病是随时观察人。吉小雯在陆雨生眼里的第一印象是美丽动人无可挑剔,那对忽闪忽闪不住察看周围环境的眼睛表现出感情丰富的外向型性格,大开领真丝连衣裙又散发着当代女性的时尚气息。  陆雨生带着军人在姑娘面前常有的拘谨询问吉小雯的姓名、单位、职业,然后就问到了主题。  “你们有个干部耍流氓。”吉小雯忿忿地说。  陆雨生脸皮薄,一听这事就红了脸。这样的事情他还真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处理。稍作镇定,他试探性地问有什么行为。  “我们在游泳,他偷拍我的照片,还恬不知耻地说,女人就是给男人欣赏的。”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叫猜不懂。”吉小雯认真地说。  陆雨生忍不住笑了。  “他不叫猜不懂,他姓蔡,名布铎;布是宣布的布,铎是比冲锋的锋少一撇一横的那个铎,原意是古代发布政教法令或战争令时用的大铃。当然这是他自己后来改的,他爸给他起的原名叫不多,他兄弟六个,他是老六。生他时他妈想生个女儿,结果生了他,他妈说多余,他爸说不多,所以就叫他不多……”  看到吉小雯渐渐睁大的眼睛,陆雨生意识到说多了。其实这里面的故事全机关就陆雨生自己知道,蔡布铎是不让他跟人讲的。  “对不起,吉小姐,说远了。”陆雨生很客气地道歉。“吉小姐,你要求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吉小雯觉察出他俩的关系不同一般,不想跟他废话,说:“你做得了主吗?”  这话伤了陆雨生的自尊。他满脸涨红地说:“既然你走进这个门来,我就有责任把事情了解清楚。如果你认为我不适合跟你说话,那就请便。”说着就站了起来。  吉小雯发觉陆雨生生气了,坐在沙发里没起身。心想,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得注意点分寸。于是缓了口气:“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是怕给你添麻烦,想直接给首长汇报,省得劳你驾。”  “用不着客气,这是值班员的职责。”  “我还不知你尊姓大名。”  “本人姓陆,大陆的陆,陆雨生,下雨的雨,先生的生,你说吧,有什么要求?”  吉小雯忽闪了两下眼睛,要求她早就想好了,她考虑该怎么说。想到陆雨生与那人的关系,看到陆雨生冷淡下来的表情,她觉得该硬一点,于是很强硬地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当面交回全部照片和底片;第二,当面赔礼道歉;第三,部队必须给他处分。”  “吉小姐,我会把你的要求如实向领导汇报,至于怎么处理,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和规章,不是你操心的事,领导自然会按章办的——”  “不是讲军人雷厉风行嘛,我现在就要处理结果,没有结果我是不会走的。”  陆雨生心里话,还挺厉害。尽管对她的态度不满,但也不想把事态扩大,于是耐下心来,格外冷静地说:“吉小姐,这不太现实,部队首长都很忙,再说处理一件事,尤其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位少校军官,不是哪一个人说了就算的。这普通的道理我想吉小姐肯定是明白的。”  吉小雯有些窘。只好顺口来了句:“那要几天?”  “这没法说定,我只能跟你说尽快。请你把电话留下,我们会很快与你联系的,假如你相信部队的话。”  “但愿你像真正的军人一样言而有信。”  陆雨生接过吉小雯写的电话号码,很友好地说:吉小姐,我想就此事谈一点个人的想法,不知吉小姐愿不愿听?见吉小雯没表示反对,就打开了话匣子:我个人浅见,蔡布铎的这一行为是不够礼貌。即便对摄影痴迷,发现理想的拍摄对象难以自禁,那也起码要跟人打个招呼。他是个怪人,请吉小姐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以他的怪来迁就他的过失,求你对他原谅。但他的爱好和思维的确与一般人不同,快三十的人了,追过他的姑娘差不多有一个排,他就是不动心。陆雨生发觉吉小雯的眼睛亮了许多,两只手不自然地两次改变位置,他便更来了谈兴:他用他的全部积蓄甚至还求老爸给予支持,买了三件宝贝,一架尼康相机,一台微型计算机,一台八波段双卡收录机。我们机关,家庭彩电还没普及,他却用起电脑来了。再说个人要电脑有什么用呢?他连我都不告诉。  他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完全相信。细细分析,不掺杂个人意气,他的话是有道理的,吉小姐你听我说完。从普通心理学的角度看,女同志爱美的潜意识是希望别人感知她的美,欣赏她的美。所以女同志打扮主观是为了自己,客观上却是给人欣赏的。爱美的心理只能通过别人对她的欣赏和赞美来满足。既然是让人欣赏,对象就不可能由自己来选择,因此她要走上街头,走进人群,所以实际上是为展示自己和为大众欣赏提供机会。  所以,尽管蔡布铎的行为不够礼貌,但也不无情有可原之处。这里有两个细节请小姐要加以区分:一是,游泳不等于洗澡。游泳场是公共场所,游泳是男女可以混杂的共同的集体行为;二是,照片供个人欣赏和以其他形式给公众欣赏或作他用性质是不同的。所以吉小姐在没有弄清楚蔡布铎拍摄目的之前就笼统地说蔡布铎耍流氓,这是不是欠妥当?  吉小雯绷紧的脸渐渐自然松弛恢复妩媚,那对一直闪着敌意的眼睛也一点点温和起来,这些都明白无误地表明她已开始接受陆雨生的观点。但她似乎不愿意这样简单地被人说服,于是又沉不住气地嚷道:“你们两个怎么一个腔调?不行,我还是见你们首长算了。”  “吉小姐,请你记住,我现在是以个人身份在跟你谈我对这事的看法,不代表任何组织。首长肯定是要见的,不过不是现在。我想在你没有把这两点完全区分清楚之前见首长,首长提出疑问你未必就能应对自如。”  看到吉小雯的目光柔和下来,陆雨生不失时机地说:  “我有一个建议,不知吉小姐是否愿意听?”  吉小雯明亮的眼睛看着陆雨生。  “我可以向蔡布铎转告,让他向你当面赔礼道歉,并把所有照片连同底片全部交给你,保证以后不再发生此类事件,当然必须在你同意的前提下。否则另当别论——你不要这样看我,在这个岛上没有人能赶上他的摄影水平,包括你们县里的照相馆。时间,地点由你定,我听你通知。”  “想得美,这样太便宜他了!”  “我相信吉小姐也不希望把被人偷拍泳装照片的事弄得全城皆知。咱们这岛子太小了,就我们军营里的人你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传出去,用不了几天,恐怕都认识你了,与他与你都不会有什么好处。人言可畏,传来传去还不定传成什么样呢。我这也是为小姐你着想。”  吉小雯又看了陆雨生一眼。陆雨生明白她已经接受了他的建议,顺手写了自己的电话,递给吉小雯。  吉小雯迟疑了一会,显得有些被动地说,我考虑考虑。起身告辞。  陆雨生很礼貌地送她到楼门口。  晚饭后,陆雨生走出饭堂就去找蔡布铎。敲了半天门,屋里没人。陆雨生回到自己屋里,看了一个小时的《小说月报》,再次去找蔡布铎。屋里还是黑着灯。陆雨生只好回宿舍继续看他的《小说月报》。一口气看了一个中篇小说,一看表,已十点半。他觉得今天再晚也得找他,就又出了门。蔡布铎的屋里仍是黑的,陆雨生重重地敲了门,屋里仍没有反应。陆雨生好生奇怪,早晨上班见过他,没出差,也没听说他交女朋友,会去哪呢?  陆雨生和蔡布铎不是同乡,不是同年入伍,也不是来自同一基层单位,更不是同一阶层的哥儿们。陆雨生生在苏南水乡的农村,当兵在步兵连,靠自己奋斗一步一步从连队走进军机关。蔡布铎是本军区后勤部长的小儿子,当兵后上了外语学院,毕业后老爸想把他留在军区直属队,可这小“不多”已经成了布铎,老头子对他已不能说一不二。用他的话说,早烦透了那种躲在翅膀底下乘荫凉的日子,没跟老头子打招呼就主动要求分到了海岛部队。两年后在侦察处当了参谋。  他俩成朋友是陆雨生的小说在《解放军文艺》上发表后的事。小说叫《小岛行》,写的是海岛部队首长之间居功守业和艰苦创业两种思想冲突的故事。刊物来到部队,机关争相传看,好事者把小说中的人物与本部队的首长一一对号入座。弄得首长们派公务员到处找《解放军文艺》,看看自己被写成了什么样。自以为被写成对立面的副司令员火了,把陆雨生叫到办公室,把他责问训斥了半个小时,陆雨生立正站在那,哭不得笑不得还分辩不得。  在陆雨生有口难开有理难说有气难出的时候,蔡布铎挺身而出帮他解了围。这位副司令员是蔡布铎父亲的老部下,蔡布铎跟他说话就随便得很。  他开玩笑地跟副司令员说,我的老首长你别闹笑话了。这是小说不是通讯报道,鲁迅先生不是说过吗,小说中的人物是上海人的脸,山西人的帽子,他说阿Q是谁?他的精神胜利法,我身上有,你身上也有,那你我都成了阿Q啦?嗨,小说的作用就在这里,它是把普遍的又带代表性的思想行为集中到一个典型人物身上表现出来,来触及有这种思想行为的人的灵魂,让你难受生气,进而让你受到教育。陆干事写的小说能让你生气,说明他这小说写得好,他写的人物有典型意义。它让你生气是因为你内心里有小说中那个副司令员同样的观念。可你就真是那个人吗?我看也像也不像。你很多地方比他强得多,比如他的个人意志太强,身上虽然有弹片,但什么事都想说了算,你就不是这样;他有挂满前胸的功勋章,可他躺在功劳簿上养尊处优了吗?你忘了士兵、忘了自己的本色了吗?你没有,你不是还在为无居民小岛的吃水问题愁得睡不好觉嘛!  一番话说得副司令员乐了。陆雨生这才得以脱身。  让蔡布铎喜欢陆雨生的是他的文才,觉得他才是真正有才的人,他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的两条腿迈过来的,没有借助一点外力。有思想,不投谁所好,也不趋炎附势。他感到唯有跟陆雨生才能无所不谈,也只有他才能理解他的许多观点;陆雨生欣赏蔡布铎有志气。他没见过像蔡布铎这样有抱负的高干子女,全机关像他这样有思想、有个性、有军人意识、有自我追求的参谋也少见。两人一下就好得不分彼此。  陆雨生三次上门未能找到蔡布铎,只好遗憾地回宿舍休息。  蔡布铎在自己宿舍里,吃过晚饭回屋他没再出门。陆雨生三次敲门他都听到了,他也知道是陆雨生找他,但这时候他没法让他进屋。他正在他的那间神秘房间里干着他自己的事。  蔡布铎虽然还没对象,住的倒是两室一厅。外间客厅兼书房,里间是卧室。平时除陆雨生外,他几乎不跟什么人来往,包括他们处里的同事和领导。即使陆雨生来玩,他也从来不请他进他的卧室。他的卧室是随手锁门,而且无论白天黑夜都拉着厚厚的窗帘。机关里倒没别的什么人注意到这一点,只有陆雨生觉得有点怪。不过他既没因蔡布铎对他保留秘密而介意,也没有因好奇而捅破这一点,哪个人没有点隐私呢。  蔡布铎此时仍坐在他的微型计算机前忙碌着。这台全机关唯一的电脑,是使他成为奇异人物的一个重要因素。人们不理解也不知道他要这高级玩意儿干什么。不理解就无法准确判断,猜来传去归结为:有钱撑的,胡作索。对此蔡布铎毫不理会。他是那种为自己活着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情,只要自己觉得对得起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别人爱怎么说由他说去。  到侦察处后,他对自己的职业很中意。在现代战争中,情报是决策判断的根本依据,直接关系到战役胜负,他感到自己工作的分量和光荣。展开工作后,他发现他们处所做的工作、所能给首长提供的东西、可供研究分析的资料以及获取资料的手段、工具,与这一级机关应具备的职能相距太远。他们几乎只是一只传话筒,至多把上面下达的情况做一些整理,根本谈不上“侦察”,也无所谓“参谋”。在无法改变现状的情况下,他自己买了这台电脑。他使用的软件是请理工大学的同学按照他的要求专为他设计的。它能把世界各国的军事力量、军事行动和世界发生的现代战争资料全部记录存档,并可按时间、地区、国别、规模、兵种、级别、类型等各种要求进行检索。他获取资料的方式,主要借助于他的外语能力,靠他的那台八波段立体声收录机,直接收听外台,加以综合整理;他依靠与军区情报部的特殊关系,证实他获取的外电资料的可靠程度,与官方资料加以比较,最后归纳录入存档。没有电话,他忍辱般央求外号叫“收转台”的通讯参谋,央求他把办公室的电话往他宿舍里串了根线。  今天,他把南部边界一周来的战况整理好录入时,遇到了从未遇到的麻烦。由于操作不小心,出现了非法字符的干扰。他不想放弃已经录入的资料,利用他能运用的各种工具进行清除。整整折腾了三个多小时,弄得他头昏脑涨,还是未能达到目的,最后只能遗憾地放弃。他气得差点一拳砸碎键盘。  陆雨生第三次敲门时,他还在用“SPSHELL”的各种功能与非法字符作战。当然无法理解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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