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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营在军号和公鸡的混声合唱中醒来。  蔡布铎依旧第一个来到操场。他是机关早操队伍的当然排头。这不仅仅因为他的身材是仪仗队的标准,主要的还是他自认为他的仪表和军人素质最适合当排头。要不是他当排头,步伐就没那么整齐,口号就没那么嘹亮,他一早晨的心情就会受影响。  起床号吹过,平房和楼房里出来的人比以往多得多,动作也麻利得多。却不见谁上操场,一出门都争先恐后往管理处营建办公室的小院跑,蔡布铎这才想起今天机关分木头不出操。  这次分木头蔡布铎没有要,据说全机关一共六个人没有要,参谋长不知是什么原因也没有要。蔡布铎不是有意抵制。  蔡布铎今天只做了单杠一至四练习的规定动作,平常他不是这样。机关出操不过是绕着操场跑几圈,跑完也就完事,就这对懒散的人来说都是个讨厌的负担。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够的冬三月,司政后的部门首长常常为一些睡懒觉不出操的人费心伤脑筋;而对那些军人意识强的人来说,这操又出得太没滋味,跑上几圈,还没活动开腿脚就收操了,他们只好把这当作准备动作,收操后再自选项目锻炼。蔡布铎自选的锻炼项目是单双杠。每天他一定把单双杠的一至四练习从头依次做一遍,情绪高涨的时候还要来几个自选高难度动作。除了星期天,无论在机关还是下连队,他一直坚持着。昨晚上非法字符弄得他情绪不太好,再看到机关干部去分木头那欢天喜地的样子他心里烦。做完练习,他在操场做着放松动作。这座军营顺坡而建,操场海拔比宿舍区正好高出一个等高线,站操场上,宿舍区的情景一目了然。  “这他妈哪像个军营!”  蔡布铎眼下的宿舍区是这样的景象:一排排本来就挤得喘不过气来的平房宿舍,一家家又圈起了一个个小菜园,一个个小菜园里又搭起了一个个鸡窝,一个个鸡窝旁还挖了一个个家庭小厕所。干部们去排队抓阄分木头,老婆孩子剁鸡菜的剁鸡菜,挑水桶抢水的抢水,浇菜园的浇菜园,丁零哐啷乱七八糟。  那边管理处长手持半导体喇叭,恣意享受着难得的指挥别人的愉悦。他理所当然地以功臣自居。这是他的点子。他先说服说训练、工兵两个处长,让他们从训练和施工的木材指标中抠出他想要的立方数,再由他一个一个说服首长,给机关干部每人分一个立方木头做家具。他想得十分周到,为缩小质量差距免得好事变坏事,他把圆木锯成板材,好差搭配预先分成份,依次编上号,然后抓阄按号分配。不少机关干部说他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他周身通泰,感觉此举将为他竞争后勤部副部长拉得许多感情票。  “要是我当司令员,非他妈重新整治整治不可!”  “你整什么?”  蔡布铎一回头,见是参谋长在身后。这意外让他有些羞赧,不过只是一闪而已,他立即就恢复了常态。  “军人怎么能像老百姓那样经营自己的小家庭?做这么多家具,打起仗来怎么办?就是不打仗,调防、工作调动、转业,搬起家来多费事。过去一声令下打起背包就出发,现在一个干部一辆卡车都不够用。要是让我们换防,别说装备物资,光干部的家私要用多少车?不知道领导们是怎么想的,不禁止,还买木头给大家分,公然鼓励大家做家具,真不知是哪根神经出了毛病。”  “咱们是守备部队。”  “守备部队也是军人。既然是军人,无论是基层还是机关,就应该一律过军事化生活。我们机关也应该像连队那样,把家属区和营区分开;机关干部也要跟连队干部一样实行周末生活制度,平时不能跟老婆孩子搅在一起!”  “先别做你的司令员梦了,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上班后作战值班室交完班,立即到我办公室。”参谋长说完,背过手就走了,看他那神气,像是他给捅了什么娄子。蔡布铎对参谋长的态度有些摸不着底。  蔡布铎没有按参谋长规定的时间上他的办公室。不是他藐视参谋长,军事首长里面他打心里敬佩还就是参谋长。他服他的惊人记忆和管理部队的经验,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他的实际文化水平远比现在高中毕业生强,多年的历练,他的军事专业知识胜过军队校院本科生。处世处事的机智可称为专门家。他没能按时去他办公室是因为陆雨生找了他。  陆雨生把昨天吉小雯来告状的前后过程,他处理这事的方法步骤,以及晚上找他不着的心急,向他作了详尽的汇报,加之陆雨生说话总是那么注重逻辑和语言色彩,事情说完还没来得商量怎么办,已超过了参谋长召见要求的时间。蔡布铎只好决定先去见参谋长。参谋长最讨厌下级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参谋长在办公室等候蔡布铎的到来。他的面前放着两份材料。一份是蔡布铎要求参加军师团三级司令部抗登陆作战演习导演小组的报告。参谋长看出,这小子在报告上下了点功夫,司令部里能写出这水准的参谋不多。另一份材料是吉小雯的状子,告“猜不懂”偷拍她穿泳装照片的流氓行为。参谋长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但总觉得这小子太狂,他不能让他太得意。  蔡布铎清脆的报告声让参谋长中断了思考。蔡布铎推门进屋,向参谋长行了一个标准潇洒的军礼,看到示意坐下的手势后,他在参谋长对面的椅子上挺直腰板落座。参谋长对他这点比较欣赏,但机关也有人说他是故作姿态,刻意模仿日本军国主义分子和德国法西斯的军人气质,是形式主义的表现。蔡布铎本人则根本不理这一套,我行我素。  参谋长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我叫你来有两件事。第一件,一位地方的女同志告你偷拍她的泳装照。这问题的性质和对我们部队声誉、军人形象的损害不用我多说,限你两天内交出一份正式的检查,根据你的态度再作处理。第二件事,你的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不过参加演习导演组的名单还没研究。你对此不必有过多的考虑。你可以回去了。  蔡布铎说是的同时唰地起立。表面依旧平静,内心早着了火。这个臭丫头,居然敢拿这事到处张扬,你等着,我饶不了你。稳住神后,他直率地说:“离开之前,能不能占用首长三分钟,我有话要说。”得到参谋长同意后,他立即陈述道:“第一,我个人认为未经对方同意拍照不是流氓行为,是操作程序不当。如果首长不同意我的观点,我可以按首长的意见写检查;第二,请不要把这事与我要求参加演习导演小组的事混为一谈,一个是生活上的事,一个是工作上的事,我要求参加演习导演小组并不是想显示我个人什么,我只是自认为有能力为首长设计这次演习提供更多资料和预案。我的话完了,请首长考虑我的要求。”言罢啪地一个敬礼,向后转,以每分钟118步的齐步标准步速离开了参谋长办公室。  晚上,蔡布铎去了陆雨生的宿舍。进门一句话没说,扔给陆雨生一支烟,点着后两人就闷闷地吸。陆雨生的爱人在原籍工作,不愿离开家乡,夫妻一直两地分居,陆雨生平常跟光棍差不多,这也是他们形影不离的原因之一,说笑玩耍用不着顾忌什么。  “哎,我弄不明白,你说有的老头子,他说话之前用不用自己的脑子考虑他要说什么?”  “分人,有些没思想的人,他当然不会有自己的话,他说的话都是学来的套话,他一辈子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应付,应付上级,应付下级,应付朋友,应付老婆孩子,应付自己。他一辈子也搞不明白他代表组织但他不等于组织这个道理。他也不明白怎样是维护组织怎样是损害组织。有时候他自以为是在为组织作贡献,对组织负责,其实他在破坏组织的威信。”  “我家老爷子似乎不是这样,他有两条宗旨是牢记在心的:一是不谋私利,二是时刻想着群众想着基层。他总想给下面办一些实事。那些整天自以为为坚持原则而奋斗其实是瞎扯淡的人,他们退下来之后,对自己一生的所作所为会作何感想呢?”  “到那时候,他们能记住的恐怕就只有过五关斩六将的光荣历史了。哎,参谋长可不属于这一类,他是个有头脑的人。世界上的事情很复杂,人的感情更复杂,这一点你应该体谅他。”  “他让我写检查呢。我不准备写,即便写我也要把我的真实思想写进去。这丫头怎么搞的,你不是跟她谈好了吗,她怎么回过头来又找领导呢?他妈的要是把我参加导演小组的事给搅了,看我怎么治她。”一说起这事蔡布铎心里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估计是信在前头,没有回音才直接找来的。”  “胆子不小啊,我倒要认识认识她。”  “你是不是有点情不自禁?”  蔡布铎脸上闪过一点羞涩。说心里话,她是漂亮,她不仅有一对迷人的大眼睛,而且有出众的身材,岛上人少见这么白皙细嫩的皮肤,那曲线分明的形体更是诱人。但他现在不能对陆雨生说这些,只说:“其实我压根没看清她的脸,她的身材的确出众,我就拍了几张,结果让她发现了。”  “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她会跟我联系的。”  “既然她让咱兄弟受这么多委屈,一定得认识认识她。”    起床、出操、收操、开饭、上班、课间休息、下班……军号刻板地日复一日重复着。机关的军官们在这平淡单调的重复中一个个过早地腆起了肚子,上班的人群里不少人迈开了肥鹅的步伐,严重地影响了军人的风度。  “哎,听说没有,‘猜不懂’出洋相啦!”外号叫“收转台”的通信参谋在人流中嚷嚷起来。见周围的人没产生兴趣,又故弄玄虚地说,“前天下午,大约两点一刻的光景,一位衣着时髦体态妖娆的小姐闯进了咱们的办公楼,开口就要找首长!你们知道是什么事吗?”周围人的好奇心一下被吊了起来,都向他自动靠拢并侧过脸来。“收转台”卖了个关子,故意掏出一支烟不紧不慢地点着,长长地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然后神秘地说,“是来告‘猜不懂’的。”  “告他什么?”  “谁都想不到,连我也想不到他会做这种事!”  “你就别绕了,直奔中心吧。”  “你们可千万别外传啊,现在还是内部掌握,参谋长昨天刚找他谈话。”  “到了你‘收转台’这儿还能保密?你快说吧。”  “这不友好啊,不过既然说到了这里了,我就告诉大家。知道这小子干什么啦?人家小姐在洗澡,他偷拍人家的照片,让人家当场逮住了!”  “哎呀,偷拍人家裸照,一饱眼福啊!”  “‘收转台’,你收这条消息的时候是不是搞错了频率,你怎么不说我剥人家衣服,强奸人家呢!”  大家回头,见跟在后面的是蔡布铎,都十分尴尬。“收转台”更是难堪。  “别他妈整天闲着难受瞎磨牙,有空干点正经事行不行啊?学学绘图不比这强,也省得作业的时候出汗挨训。”  蔡布锋扔下这串话迈着矫健的步伐抢他们前头走向办公楼。  “哎,‘收转台’,是怎么回事?”  “哼,鸭子死了嘴还硬,你们等着瞧,有他受的。我绘图慢,我绘图慢你管得着嘛!我绘图慢我有自知之明,我没整天做将军梦!我绘图慢是技术问题,你偷拍人家姑娘裸照算什么问题?”  听热闹的不知究竟信谁的好,半信半疑没趣地走进了办公楼。  陆雨生在办公室埋头写一连演唱组的经验材料,吉小雯来了电话,告诉他,她愿意接受他的建议,今晚七点在体育场门口见面,并要求蔡布铎必须当面道歉交还照片和底片。  陆雨生说可以代表蔡布铎接受邀请,不过对小姐的诚意保留看法。吉小雯问凭什么。陆雨生就问她为何谈好了还要给部队领导写信。吉小雯在电话里笑了,说不是谈好后又再给领导写信,而是写信给领导没有回音才直接去找的。  撂下电话,陆雨生就上侦察处找蔡布铎。听陆雨生一说,蔡布铎的眼睛里忽地放射出奇异的光。这光似鹰隼觅到了猎物,似潜伏的哨兵发现了目标,如指挥员看着敌人走进自己的伏击圈。这光里隐藏一种强烈的意念和欲望,可他又无法猜透它的全部内容。  假如吉小雯仅对蔡布铎忽闪了那对美丽的大眼而没有向他充分地展示近乎裸露的胴体,假如她即便向他展露了身体而未当众羞辱他,假如她即便当众羞辱了他而不再到部队来告状,假如她即便来告状而未接受陆雨生的建议,也就没有下面这么一段故事。但是吉小雯没有按照这个假如的逻辑行事,故事便这样发生了。  七点差五分,蔡布铎来到体育场门口。这是岛上最宏伟的建筑,这样的建筑自然只有部队才有能力建造。建起来以后,可就不能只属于部队了。县里开运动会当然要借用,中学开运动会也要借用,小学开运动会也不能不借用。部队来了新电影,为了照顾老百姓,也在这里露天放映。这里便成了岛上的公共文体活动场所,时间一长,人们习惯了,有事没事都爱到这里来遛遛。  蔡布铎没让陆雨生同来。陆雨生有些不解。蔡布铎说区区一个毛丫头,何用两员大将出马。陆雨生笑了,却并未深究蔡布铎的真正用心。蔡布铎按时走上体育场门前台阶站在大门中央,点了根烟,同时两眼迅速把全场扫视了一遍,没有发现吉小雯。他若有所思地吸了几口烟,抬腕第二次看表,见时针正指向七点,他丢掉烟蒂,毫不犹豫地迈开军人步伐走下台阶。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一声犹豫的“哎”。蔡布铎故意不停步也不减速,待听到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才突然驻足转身。吉小雯来不及收步,猛地撞在蔡布铎怀里。她感到了他胸膛的坚硬,他也感到了她的柔软。夜色中两人都红了脸。“是吉小雯小姐吗?”  吉小雯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这不太好,第一次约会就迟到。”  “别搞错啊!谁跟你约会?”  “既然如此,那我就走了。”蔡布铎转身就走。  “哎,谁让你走啦!”  蔡布铎又回转身来。  “你这不是耍我嘛。不跟我约会,又不让我走,这叫什么事?”  “没工夫跟你开玩笑,那个叫雨生的怎么没来?我约的是他。”  “对不起吉小姐,蔡某向来自己做事自己当,用不着别人为我受累,他不来我同样能把事情办好。”  “哪这事你怎么说?”  “首先请吉小姐接受我的道歉,没有征得你的同意拍了你的照片,是我冒昧失礼,请吉小姐原谅,敬礼!”蔡布铎右脚啪地靠拢,同时大臂带动小臂来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吉小雯差一点被逗笑。  “其次,按照吉小姐要求,现将所拍照片三张,连同底片一并交小姐,技艺不高,请多指教。”蔡布铎从怀里掏出加硬衬的大信封双手送到吉小雯面前。吉小雯接过信封忍不住抽出照片借着灯光瞅了一眼,脸马上红了,她自己从没放过这么大的照片。她又把照片塞了进去。这些动作自然没能躲过侦察参谋的眼睛。  “吉小姐,分手之前,能不能赏脸给我一两分钟,听我说两句话?”  吉小雯没表示反对。  “谢谢吉小姐。我要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偷拍你的照片,绝非流氓行为,而是无法抗拒你美的吸引。”吉小雯紧抿住嘴。“第二句话是,大多数中国姑娘都喜欢虚伪,但愿吉小姐不在其中。”  “怎么讲?”吉小雯凝神地盯住了他。  “我们中国人的有些旧习惯旧传统旧观念太虚伪。一个男人或者女人,找对象不是按自己的心愿去寻觅去选择,而是请别人去帮自己寻觅选择。两个互不了解的人让别人拉到一起进行恋爱,不是怎么想就怎么说,怎么做,而是采用欺骗的办法来取悦对方。明知对方的话是假是阿谀是奉承,可就愿意听;到结了婚,才都露出各自的真面目,到头来不是凑合就是离异。凡按照这一套逻辑办的便是正常的规矩的;要是自己看上谁就直截了当找谁,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是不正常不规矩的,甚至会说你神经有毛病。我蔡某人,生来不会说假话,也厌恶这一套。如果你想知道我不让陆雨生同来的真正原因,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要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当面对你说,我喜欢你。也希望你对我有同感。我不求你立即答复我,你可以了解可以考察,然后作出你的抉择,不管你怎么抉择,我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已经决定的事。信封上有我的电话和通信地址,如果你觉得这事有发展的可能就直接找我,我不喜欢别人介入我的私事。”  未等吉小雯作任何反应,蔡布铎就转身迈着军人的步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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