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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关有两年没打靶了。参谋长在作战值班室交班会上说,演习前组织机关干部搞一次轻武器射击,顺便搞一次武器检查,早晨出操别再跑两圈就完事,带上手枪,练习练习,这个礼拜就打靶。管理处好好组织。管理处长问,打第几练习?参谋长说两年没打了,还是从第一练习开始。要抓紧,搞个花名册,每天早上点点名。  通知下到各处,机关干部立即都忙着找手枪。手中武器在机关干部心目中没有什么位置,平时从来也不用,放在身边又怕丢。这几年丢枪事故屡屡发生,发生一起,处分一串。丢枪丢怕了,于是就采取了消极的办法,干脆刀枪入库。机关干部的手枪大部分都上了黄油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没有保险柜的就锁进自己写字台的抽屉。  “收转台”打开自己的抽屉,他的嘴和眼睛都变了形,他的手枪不见了!他依稀记得每天开抽屉关抽屉,那支用布包了再用布带子捆好的手枪总安分守己地躺在里面。现在要用它了却忽然不见了。他心里着火,嘴上还不敢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丢枪等于丢乌纱帽。他不露声色地走出办公室,一出门撒腿一口气跑回宿舍。在宿舍里他翻箱倒柜找遍能找的角落,还是不见那支手枪。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浑身散了架没一点劲。这可怎么办?他坐在那里静心地把可能放手枪的地方和可能出现可能发生的事情想了个遍,还是没有结果。这事没法隐瞒,下午就要检查。他灰溜溜地回到办公室。处长见他一副萎头耷脑的样,以为他身体不舒服,问他哪儿不好。“收转台”发布小道消息时的那股劲跑得没一点影儿,说话都带上了哭腔,说,处长,不好了,我的枪丢了。处长说,谁说你的枪丢了,你的枪不是在我这儿嘛!去年后勤部丢枪后,参谋长要求各处的枪集中保管,我把你们的枪都集中到我这里了,看你这记性!这是你的,快拿去擦,下午就要检查。  “收转台”哭笑不得,说:“我的处长哎!你、你、你怎么不早说呢!我都快急出毛病来了!”处长说:“你也没问我啊,我知道你找什么呢?”  手枪检查结果,百分之九十枪管生锈,其中有部分手枪要报废。“收转台”的枪在报废之列。  机关轻武器射击在海边进行。好些人不愿意第一组打,别看鸡腿似的东西握手里不起眼,可有些人一举起它,手哆嗦得像筛糠。靶子距离不过二十五米,捡块石头都能扔着,可子弹打出去愣挨不上它的边。蔡布铎是第一组射击。叭叭叭……枪一举几乎跟打连发一样,没收一次枪,射击完毕,别人才打了两发。蔡布铎的报靶员就报了成绩,三个十环,两个九环,五发子弹打了48环,优秀。  大家说,蔡布铎的枪好。那些没有枪的就都来借蔡布铎的枪打。  “收转台”也来到蔡布铎身边。  “哎,演习导演小组人定了你知道吗?”  蔡布铎心里一紧。蔡布铎平时对他很反感。尽管他帮他宿舍里串了电话,但看他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弄些阴沟新闻来取悦别人的样,对他没有一点好感,向来不爱理他。可一听说导演小组的人选,他马上扭过头去。  “收转台”看出了他的心思,讨好地靠过去。那天臭他让他碰上,有些不好意思;今天要借用他的枪,想讨点好。  “一共五个人。”  “准吗?”其实蔡布铎很想问,有我吗?  “向毛主席保证。司令员亲自挂帅,有作训处高参谋,防化处黄参谋,炮……”蔡布铎悬着的心呼地掉进冰窟窿,他的心乱极了,一时不知做什么好。“收转台”后面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刚才打靶的高兴劲烟消云散。真丢脸。没主动申请也就算了;申请了,还找了参谋长,参加不进去有些丢份。这明摆着是看不上他,至少是不欣赏他,或者不想用他。他感到窝囊,很憋气。恨不能再装上个弹夹打它个痛快。  下午,蔡布铎阴着脸走进办公室。处长和另一位参谋已经泡好茶在那里看报纸。  蔡布铎刚坐下,管理处供应班来电话找他,问分给他的葡萄还要不要,都焉了。蔡布铎很烦地说:“不要了,能吃你们就吃,不能吃就扔了。”  “蔡参谋,咱开个会,我传达一下办公会精神。”处长一本正经地拿出他的保密本,戴上花镜照本宣科起来,“这次演习党委很重视,军区也很重视,还要专门派人来。演习分三个阶段进行,一是学习,二是演习,三是总结。参谋长说首长办公会决定侦察处处长参加导演小组,侦察处还要担任外军研究的讲课任务。讲课材料是不是蔡参谋给准备一下。”  “这话也是参谋长说的?”  “后面这句话是我说的。”  “课谁讲?”  “课嘛是要我讲的,这是参谋长定的。”  “最近我老头痛,我准备去医院,或者请假休息一段时间。”  “办公会定了一律停止休假。”  “演习也不能不管人死活吧。”  “这事你最好找参谋长谈。”  “我干什么要找参谋长谈?你是我的领导,我跟你说就行了,要不还要你这一级干什么?”  蔡布铎这么一说,处长就没了话。凭心论,处长没法让蔡布铎看得起,加上他今天心情也不好,说的事又正触到他痛处。他不明白上级机关为什么总把一些用着不顺手或者没有真本事的人提拔到下级机关来当官,只要本人愿意下,不给领导出难题,阿猫阿狗往下走,都能捞个一官半职,这不知道是谁从哪里学来的传统,一级一级用起来都挺老练。他们处里开个碰头会,处长每次都要把自己要讲的话一字不拉的预先写到本子上,然后目不斜视照本宣科;写又不能写,汇报、小结、总结、情况通报,凡是文字材料他都不能动笔,要人代劳。可对生活中的小事却特别计较,比如看电影发票,你要是连续两次发给他边排票的话,他就会十分严肃地召集全体会议来处理这件事,要你把这样做的真实动机说清楚。这次分木头,他知道蔡布铎不要,立即找了管理处长,请求把蔡布铎的那份木头给他。管理处长说,党委有决定,不要可以,但不能转让。他就跑回办公室求蔡布铎。蔡布铎一看他那穷急相浑身就不自在,说,我早就宣布不要了,说话不算话还算人啊,有本事你就去弄两份,我可不会去替你抓这个阄的。气得他两眼发呆,可也没辙,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一立方木头没能拿着,心绞痛犯了好几天。  这么一种人,却处处要管你,蔡布铎感到跟他在一起简直是一种折磨。  “演习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材料蔡参谋准备不准备自己看着办,我是已经布置了的。”他又拿起保密本,“另外一个问题是,昨天发的作战训练包,谁把我的那只换了?”  “你的包跟我们的质量不一样吗?”另一位参谋问。  “这不是质量一样不一样的问题,是个作风问题。包肯定是换了的,因为我的包是做了记号的。我回家后反复看了,这个包上没有我做的记号,所以被人换了是铁证如山的。”  “喏,我的包还没拿回去,给你算了。”蔡布铎把包扔了过去。  “你的包我是不要的,我要我自己的包,这只包是我的,是你换的,以后不要随便换别人的东西。”  蔡布铎拿起包一下扔出了窗外。  “是你自己扔的,与别人没有关系。你的包我是给了你的,有第三者在场。”  蔡布铎气得扭头出了屋。  蔡布铎真的头痛起来。在宿舍里躺了半天,晚饭都没起来吃。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他洗把脸,泡了包方便面,又找到半盒饼干,正吃着,听见有人轻轻地十分胆小地敲他的门。他先把卧室门锁了,然后打开门。敲门的是他们处长的儿子小波。  “蔡叔叔,你有空吗?”  “怎么啦?”  “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进来说吧。”  “谢谢叔叔。叔叔,我买了‘俾斯麦号’,战舰模型,现在我已经把它粘好了,可我不知道应该给它挂哪国的国旗。模型包装盒上战舰的照片上挂的是美国国旗,盒里的档案记载战舰由德国制造,在德国海军服役,第二次世界大战在同英国的海战中被击沉。我们同学说,它没被击沉,只是受重创,后来到美国大西洋舰队服役,所以挂美国国旗。我觉得这种说法不可靠,所以来问你。”  蔡布铎十分有兴趣地看着小波。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孩子却一点不像他爸,智商比他爸不知要高出多少倍。过去只听说他聪明,学习成绩好,这一点是他爸在人前能挺起腰来的唯一资本。却没想到的是这孩子竟这样酷爱军事,而且这样富有钻研精神。他一下喜欢起这孩子来。  “这事你没问你爸?”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还侦察处长呢!”小波噘起了嘴,“我爸说你知道,他说你什么都知道,所以我就来找你,你能告诉我吗?”  蔡布铎听了小波的话心里轻松起来,心想,这老小子在家里还有实话。不管怎么着,他内心是服咱的。蔡布铎没再吃方便面,他让小波稍等一下,自己开锁进了卧室。他只开一小点缝,进去后立即又锁了门。不一会儿,从卧室出来,很兴奋地对小波说:  “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你的怀疑是合乎逻辑的。这艘战舰是德国制造的,是四千吨级的巨型战舰,一直在德国海军服役,从来就没有到美国海军大西洋舰队服过役。它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纳粹立过战功。一九四一年五月二十四日,在位于冰岛和挪威之间的北大西洋海域,它遇上英国皇家海军‘胡德号’,在激战中,给了‘胡德号’一个致命的打击,击中了‘胡德号’的弹药库,使英国舰队引以为骄傲的‘胡德号’葬身海洋。三天以后,五月二十七日,皇家海军在‘追上敌人,消灭敌人’的誓言鼓动下,跟踪追击了七百五十英里,在复仇的炮火轰击中,‘俾斯麦号’沉入大西洋海底,一千多士兵大部分死于非命,写下了纳粹海军最惨重的失败历史。”  小波目不转睛地盯着蔡布铎,像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细嚼后咽到肚里。蔡布铎说完后他仍在回味。蔡布锋也第一次从中品尝到被人崇拜的滋味。  “蔡叔叔,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小波给蔡布铎带来的满足让他有些陶醉,他在满足的醉意中发现一个他一直寻找的机会,一个实现自我的机会。  “小波,还有人跟你一样喜欢玩兵器装备模型吗?”  “有,咱们院里海鹏、张新、季军、李涛、东飞都玩呢,我们学校还有同学玩。”  他试探地问,“要是我给你们讲现代战争和现代军事技术,爱听吗?”  “叔叔,太好了,我们都爱听。”  “成立一个小分队好不好?”  “好,我第一个报名,叔叔,你就当我们的队长。”  “不,你当队长,我当你们的教官。这可不是你们小孩子闹玩儿,要成材就要从小抓起,其实你们已经不小了,都初中生了,是小伙子了。很可能你们都是未来的将军。要学军事就要严格要求严格训练。我们成立个突击队,要想个合适的名称,要有纲领,要有铁一样的纪律,这个小分队就叫未来战士突击队。队员要严格挑选,不是谁想参加就可以参加的,要我考核合格才可以参加。我们不仅上理论课,还要搞军事技术和战术训练,要吃得了苦受得了累才行。你一个个跟他们说,要把我说的这些都告诉他们,他们保证能做到才能参加。”  小波像接受秘密任务一般把蔡布铎提出的一切要求认真地记到心里。蔡布铎怕他记不住,又专门把纪律写成了条款,让他在三天之内向他汇报情况,而后再确定突击队成立的事。小波临走时蔡布铎再次嘱咐他一定要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自己的爸爸妈妈。    机关军事理论学习在小礼堂举行。司政后机关干部除值班人员外全部参加。参加演习的人员中午在招待所就餐,首长与机关干部实行“三同”(同学、同演、同吃)。管理处长格外卖力,又是一次拉感情票的机会,他绝不能轻易放过。给机关干部的直接感受是伙食丰富多彩,而且天天不重样。机关干部参加学习空前踊跃,即便课间溜出去干点别的,但到中午课结束前半小时小礼堂里总是座无虚席。陆雨生悄悄地跟蔡布铎说,政治部应该好好跟司令部学习学习,每次政治学习也如此仿效,大家不就都积极啦。蔡布铎说还是别学,让政治部保留一点纯洁吧。  第一课是防化处长讲“三防”(防原子、防化学武器、防细菌武器)。什么梯恩梯当量,什么杀伤半径,什么放射性沾染,整个儿一个低幼智能训练。蔡布铎在会议室里坐了不到半小时,借上厕所的名义溜了出去。  蔡布铎没回办公室,也没回宿舍。他在营区漫无目的地踯躅。其实他在很用心地想一件事。自从那天跟小波提出成立突击队的事后,他想了许多。他不是心血来潮跟小孩闹着玩。他感到小波他们这样一批自小在军营里长大的孩子,具有特殊的军事素质。他们受环境的熏陶,对军事有着特殊的兴趣,加上他们的天赋,如能恰当给予诱导,将来很可能是出类拔萃的军事人才。  他想到了少年时代,和同学们搞“捉特务演习”,为了效果真实,他和另一个同学约定都偷了自己爸爸的手枪。没想到让警察发现了,把他们抓了起来。他爸把他保回去后,结结实实抽了他一顿屁股。屁股痛了一个多礼拜,可他还是爱玩这些。老爸说你这么爱枪,中学毕业就送你去上后勤学校。他说我才不喜当你这样的粮草官,要当就当高参。说得他爸笑得合不拢嘴。  他决心把他们组织起来。做这件事他感到异常兴奋。他想既然要干,就一定干出点成效来,不能让人笑话,也不能误人子弟,必须对他们负责,对他们的父母负责,而且不能影响学习,要通过训练促进学习,全面培养他们的才能。  他想,首先要找一处既隐蔽不被人注意,又适合讲课还可以搞训练的房子。他在院子里转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地方。转来转去转到了靶档队,他忽然想起了遥控班。遥控班原来归属靶档队,当时几艘遥控艇主要用于对海射击训练拖靶。后来遥控班归属海上侦察队,原来的两间旧房子空了出来。而且在营区的最西北角,平时基本没人去,很符合他的预想要求。  蔡布铎一口气跑到最后一排房子。这里一片静悄悄。东面是一溜废弃的无门车库,西面是原来遥控班的宿舍和作训处的仓库。蔡布铎不经意地过去看房子。第一间做了靶档队的仓库,堆满了木头、靶杆之类的乱七八糟东西。第二间门玻璃擦得挺干净,阳光一照锃亮反光。蔡布铎伸脖子把脸贴到门玻璃上往里看,他被烫了一般后退了五六步。我的娘哎!大白天的,一对赤条条的鸳鸯正在里面嬉水!办这种事也不拉上门帘,真他妈一对马大哈。幸好里面的男女正全神贯注,没觉察到他,要不又是件说不清道不明的窝囊事。  蔡布铎懊丧地回到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封信。落款是本岛。字写得蛮漂亮。他的心嘭嘭乱跳起来。拆开一看,果然是吉小雯的。他那天就断定她会主动写信给他,当这判断成事实,他还是很有些激动,这毕竟是他头一次有意识地要跟一位姑娘发生点故事。  信是这样写的:  蔡布铎:  你先别得意,看在那三张照片的份上,我先给你写这几行字,什么都表明不了,什么意思也没有。如果你还想领教的话,三天后同一时间在老地方见。你们领导那里我又写了信。  嘿!蔡布铎一拍屁股,小心眼,十足的女人心理,什么都表明不了,什么意思也没有!傻丫头,什么都表明了!什么意思也都有了!要不犯神经哪!蔡布铎情绪高涨起来。  蔡布铎中午去找陆雨生。陆雨生正想躺下睡午觉。蔡布铎是乐了愁了都找陆雨生。  “什么事这么乐?”陆雨生一眼就看出来了。  “一个回合就缴械了,只用一个回合,哈哈哈……”  “进展到什么程度?”  蔡布铎把信扔给陆雨生。陆雨生看后也大笑起来,连声称厉害。  “哎,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说不上,有一点,顺其自然吧。”蔡布铎说这话不是敷衍,他还真说不准,他还没有认真梳理他的意念。  “你要是闹着玩就算了,要是来真的,我可提醒你,她不太适合你。”  “怎么讲?”  “你们两个人的性格都是外向型,而且都重感情胜过理智。夫妻的性格最好是互补。”  “这么绝对?”  “那倒不一定。我只是提醒你。头没再找你?”  “恐怕信还没到。哎,我还有事找你呢,你们俱乐部那边有闲房吗?”  蔡布铎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陆雨生。这样的事他不能不告诉他,而且正要听听他的意见。陆雨生觉得是件好事,不过他担心孩子们的接受能力和毅力,到时候弄出点什么事来,好事变成坏事。  蔡布铎又把自己规定的纪律和不影响学习的措施告诉了陆雨生。两人像研究制定作战方案一样把整个计划又作了调整和完善。蔡布铎说,要是我当司令员,非得让你当我的政委。两个人一齐大笑。说这里藏着两个大野心家。  两个人商量到最后还是回到房子问题上,陆雨生说房子好办,现成的,而且一定符合要求。俱乐部后面原来有个“三忠于室”一直空着,前两年还搞一些展览,这两年有了新展览室用不着闲着。里面灯光、黑板、桌椅、还有体操队训练用的海绵垫,一切都是现成的。平时很少人去那里。钥匙就归我保管,咱们现在就去看。  蔡布铎喜出望外,当即拽着陆雨生去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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