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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课间休息。蔡布铎一口气跑回办公室给吉小雯打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说了声对不起就对着话筒喘气。吉小雯有些奇怪,问他是怎么啦。他就十分委屈地诉开了苦。说他们正在搞三级司令部演习,参谋长抓得特紧,上课亲自在门口点名查人头。尽管如此,他还是一上班就溜进首长会议室给她打了电话。结果忘了地方比部队上班晚半个小时。现在还是冒着挨批的风险从小礼堂跑到这四楼上来给她打电话的,现在脉搏至少120下。  接着他让她等一下,说他要把门锁上免得被人偷听。他故意把门关得山响。接着他就酸溜溜地说:“小雯,我真想现在就见到你,我要当面向你道歉,求得你的原谅。昨晚我脱不开身,后来打三次电话都没能打通,但我的错误是不能原谅的,这给你的挫伤我是能够想象得出的。小雯,你能原谅我吗?”  一番话让吉小雯听得脸红耳热。旁边又有同事,她也不好多说。就贴着话筒轻轻地说:“我知道了,今晚还是那里还是那时间。”  蔡布铎一点不体谅她说话的难处,说:“不行,我一定要亲耳听你说了原谅我的话,我这颗悬着的心才能落地。”  吉小雯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昨天就原谅你了。”  蔡布铎这才说:“那我们晚上见,说真的,要不是演习,我真想现在就跑去见你。晚上见,不见不散,拜拜。”  蔡布铎放下电话,嘿地蹦了个高。他对自己的表演十分满意。  早上一上班陆雨生就急火火地找到蔡布铎,告诉他吉小雯昨晚找他的事。蔡布锋一听哈哈大笑,笑得陆雨生直犯愣。他说他根本没忘,他是故意违约的,这叫欲擒故纵。陆雨生问他搞什么名堂。蔡布铎说:“生活已经平淡得跟白开水一样没一点味道了。自己再不编织一些故事制造一点色彩,我们都要退化成中性人了。军人嘛,研究的专业就是战略战术。现在人家商人都把孙子兵法用在生意场上,我们又何必老是纸上谈兵呢!昨天我是故意没通知她。我要让她气我就气得死去活来,恨我就恨得死去活来,爱我也爱得死去活来。根据我的判断,昨天你碰到碰不到她都无所谓,她肯定还会主动找我的,她要找我算账,她不会轻易让自己输。然而我会在她报复我之前再给她烧一把火,加加温。女人嘛!尤其是长得漂亮的女人,你能准确恰当地满足她的虚荣心,她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这就叫顺手牵羊。”  陆雨生突然感到有些不认识蔡布铎了。他觉得他很危险,他的心计太多。他不明白,谈恋爱为什么还要用战术。他真的得了职业病。他必须认真地向他提醒。他说:“不管你真爱还是逗她玩,我都希望你做得别太过分,在这个问题上开玩笑,倒霉的都是自己。”  蔡布铎愣了一下,说:“我知道,我会把握分寸的。”蔡布铎打完电话,轻轻松松回到小礼堂,刚好打铃上课。他坐到课堂上还在想刚才陆雨生的话。他有些不相信自己,他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刚才的假话不知为什么说得这么溜。他早上根本没给吉小雯打电话,他今晚也不打算去赴约。陆雨生的话让他把这事想了好一阵。他对这件事其实没完全想好。他说不清自己是被她的美所吸引,费尽心机在追求她;还是被她的侮辱而激怒,在千方百计寻机报复。或许这种情绪已经搅在一起难以理清。他无法忘却那对忽闪的大眼睛,可他也忘不了她当众骂他流氓,来部队告他。但是一个清晰的意念在命令他:你不能无视这岛上有这么一位女子存在。于是不管事情如何发展,也不管它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他要争取主动,他要改变被动局面,他要调动她,他要指挥她,而不能受制于她。  蔡布铎的轻松,不只是那个电话,主要还是昨晚的成功。整整一个小时,他的演说让八个可爱的小勇士听入了神。他们像训练有素的战士一样,整整站了一个小时,没有一个动一下他们的手脚,尽管他们站酸了脚跟。演说完毕后,他和他的勇士们合影留念。  理论课几乎都是往年的简单重复。对业务熟练的参谋来说,整天整天扔下手里的工作坐在这听这种课,确是个浪费。蔡布铎却一改老毛病,每天都踏踏实实坐在课堂上,若有所思地听,认认真真地写,但这却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挂羊头卖狗肉。在参不参加演习导演小组这事上,蔡布铎心里再没有什么不平衡,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新的位置,他有自己很想干也很乐意干的事。他的心全用到未来战士突击队上,他写的是突击队的训练教案。他们每周集中三次,两个晚上,加星期六下午。第一单元是装备,第二单元是现代战争,第三单元是战例分析,第四单元是高科技在战争中的作用和运用……蔡布铎在别人的课上认真地备着自己的课。  下午课间休息,蔡布铎又跑回办公室制造他的爱情故事。电话的内容是早就想好了的。  “小雯,我真不想打这个电话。我没法说出口。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吉小雯在那边有些莫名其妙,说:“什么事叫你这样为难呢?”  他说演习晚上要加班作业,又没法赴约。  吉小雯听他这么说,自然不会有什么想法,说:“那就再改天吧。”  蔡布铎当然不会就这么平淡地结束他们的电话,他说:“要不请你告诉我你的住处,等加完班我到你宿舍去找你。”吉小雯自然不会接受他如此闪电式的做法,但这却正中他的下怀。蔡布铎接着立即开始批判自己这种鲁莽的行为,最后便十分抱歉十分遗憾地说:“等一有机会,我就主动约你。”  第二天、第三天……这种方式的电话持续到周末。每一次,蔡布铎都会有新鲜的理由,以新鲜的方式和新鲜的内容,让吉小雯心里既甜蜜又遗憾。每天两次电话,内容越谈越宽泛,两人也越谈越热乎,虽一直未见面交谈过一次,但彼此都感到对对方已很熟悉,他们都渴望这样的对话,渴望听到对方的声音。  周末的晚上,吉小雯有一点闷。下午她没有接到蔡布铎的电话,心里本来就少了点东西,再看同事忙着回家的回家,会朋友的会朋友,晚饭吃得就没有平常那么香,饭后到海边遛一圈就回宿舍。气象站条件不错。县里考虑到他们长年在孤寂的山上工作,特别拨一笔款给他们盖了宿舍。像吉小雯这样没结婚的单身也都分到了一套房子。  吉小雯无聊地一边翻着杂志一边看着毫无吸引力的电视节目。  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一长两短,很有规律。  “谁呀?”  “我。”  吉小雯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心里立即紧张起来。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住处的,他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她一边寻思,一边本能地用手拢着头发,照了照镜子,又看了看屋里床上,没发现不妥才答应着去开门。  蔡布铎猫一样敏捷地闪进屋,二话没说,一下就把吉小雯搂进怀里,事情突然得让吉小雯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刚嗯了两声就被他热烈疯狂地吻住了。  吉小雯的脑子里出现了空白。渐渐地由失措被动转向慢慢接受应付,生理的变化又让她从接受应付慢慢变为响应,由响应发展到难以自持。就在吉小雯感到浑身快要燃烧手脚软弱无力眼看就要晕倒的时刻,蔡布铎突然推开了她。  他十分惊讶地说:“我们怎么能这样?我们怎么能这样?”  吉小雯被他问得羞愧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们太不理智了,我们还没有正式约会过,我们彼此还一点不了解。”  蔡布铎一口一个“我们”,而不是“我”,但这个“我们”对于吉小雯来说,实际等于“你。”  “这太不可思议了,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小雯,对不起,今晚我实在无法面对你了。”蔡布铎说完转身就走出屋去。  吉小雯恍惚在梦中。不过几分钟时间,几分钟前她还在百无聊赖地翻杂志看电视,突然就闯进他来,就发生了这一切,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质问。她想不起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但意识到这是一件极糟糕的事,白白地被人占了便宜,反遭人指责,她委屈,她痛苦,她气愤,她流下了复杂的泪。  演习进入实施阶段,三级司令部的参演人员分别住进了各自的防空坑道。  坑道里很凉,跟外面的温差起码有十度。尽管机关的坑道经过装修,防潮设备和生活设施比基层不知要好多少倍,但它毕竟是坑道,是地地道道的山洞和隧道,光线、空气、生活都无法与外面相比。就说最简单又最不可省略的大小便,白天一律要跑到坑道外行事,夜里也只有几个桶供小便用,那是一条几百米上千米弯弯曲曲有几十道防护密闭门的坑道,尿频或闹肚子的麻烦是可以想象的。再说排泄自然是件快事,可那股子异味也跟着散发出来,又没有排气设备,那异味就乘机混入人们呼出的二氧化碳和臭鞋烂袜子味,一起在坑道内弥漫回旋,坑道内空气含量之丰富可想而知。  尽管如此,军人们一背上行李,一进入坑道,一睡上行军床,一过上集体餐宿的日子,精神反都亢奋起来。  “第六号敌情通报,东经126度17分,北纬37度22分,发现敌巡洋舰为先导的特混舰队。上午8时16分,我防区平山地区遭敌空袭,9时35分我沙河口地区遭敌空袭……”导演小组通过有线广播向指挥部不间断发布着敌情。  演习在陈旧的模式下展开,作战室和各处办公室里仍是一片紧张和忙碌。  作战室是个环形构造,中央大厅有八十平米。中间是十米长的指挥台,由作训处和军事首长使用;大厅两边是司令部炮兵、侦察、通讯、防化、工兵、机要等各处的办公室和作训处对各师的专线指挥室以及司令员、参谋长的工作室。一进大厅是一块巨型有机玻璃制成的防区图,由情报站负责标定海情和空情;对面墙上是电动控制的作战地图,全局和局部的各种地图应有尽有。指挥部一方面以快速的图文接受导演组的敌情通报,同时拟定首长的决心和作战方案,及时指挥部队行动;另一方面随时掌握下属部队的作战情况,调整各部队的作战计划和部署。此时,各个部室,每一个人,打电话的打电话,制图的制图,拟电文的拟电文。这时候主和副职的权力差异,部门与部门之间的主次地位,人与人之间实际工作能力的差距都鲜明展露,彼此不得不承认这种现实,没有平常那种鸡毛蒜皮的计较。  侦察处的主力参谋当然是蔡布铎。他让另一位参谋负责上下联络,自己一人独立绘图制图,同时监督情报站海空情通报。他是防区“六会参谋比赛”的亚军。敌情通报他根本不作任何文字记录,直接根据广播作图,速度之快,图符之准确,图文之漂亮,令周围的人叹服。骄傲、狂妄总还是要一点资本的。  尽管他不在意周围对他的反应,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参谋长的视线之内。他对那次谈话后蔡布铎的表现比较满意。  在紧张忙乱之中,蔡布铎没有中断与吉小雯两天一次的通信。自那天他夜闯吉小雯宿舍后,他改变了与她接触联系的方式,他不打电话,也不与她约会,而给她写信,两天一封。信中除了检讨他那天的莽撞冒失,就是表达他对她的爱。有一封信中这样写道:  ……作为男人,尤其是军人,乞求一位姑娘的原谅是有失尊严的,但我的情感完全征服了我的理智,这种情感的力量是无法形容的,它能让我放弃甚至牺牲自己的一切,它的原动力就是你的美。不管你是否接受,我都要这样对自己说:不是我不理智,是你的美无法抗拒;不是我不要尊严,是你让我无法约束自己……  他的信像鸽子一样,一只一只放飞了,却没有飞回来一只。他却毫不在意,仍然一丝不苟的坚持着。标定完“敌方第五次全面空袭”和我反空袭部署后,他又拿出信笺伏在版图上给吉小雯写起信来。  “蔡参谋,参谋长叫你去一下。”一位参谋走到他身边对他说。  蔡布铎收起没写完的信。他不知道参谋长这时候找他有什么事。  蔡布铎走进参谋长的指挥室,发现参谋长的脸色很难看。他心里打起鼓来,最近没犯什么事,难道她把那晚的事又告了?他心里一阵紧张。这事要真捅出来,可不是一般的问题了。  “这阶段演练你不必参加了,你去执行一个紧急任务。”  “是!什么任务?”蔡布铎浑身的肌肉在兴奋。  “刚才值班室报告,船运大队给北岛送给养的班船在狼牙湾出了险情,船上的报务员是新兵,情况不明,你立即带侦察艇去抢险。有什么情况直接用电台向演习指挥部报告,现在就出发。”  “是!坚决完成任务!”  蔡布铎的兴奋已不能抑制。他到机关后,第一次接受如此重大的任务,而且是在演习的情况下,参谋长选择他,并且明确表示这样的演练对他无所谓,这不仅表明参谋长对他是信任的,而且表明参谋长在关键时刻是倚重他的。  蔡布铎乘通讯营的摩托赶到军港码头。在摩托车上,他结束了那封没写完的信。加了一句,我要去执行抢险任务,如果牺牲了,这就是我跟你的最后告别。永远爱你的铎。他把信交托给摩托驾驶员,让他务必今天把这信直接送到县气象站。  侦察艇已经解缆专等他的到来。蔡布铎跳上甲板就喊了出发的指令。喊完他噔噔噔一溜小跑爬上了指挥台。这才是他真正企求的心理满足。刚才坑道里暗无天日,没有钟表分不出白天黑夜,也无所谓风雨阴晴。里面空气都不流动,外面却是狂风大作。海上的风力已经超过七级,海浪足有八级。  侦察艇一出港,迎面一座山似的巨浪扑来,浪头从指挥台顶上泻过去,船体发生骇人的震颤,眼前一切消失,像是一下钻入了海底。艇上没固定住的器物丁零哐啷全都抛入大海。所有人本能地拼命抓住船体上可抓扶的东西,确保自己不被掀入大海。  “减——速!迎——风!”蔡布铎对着艇长拼命吼叫。  “前进二,右满舵,把定。”艇长及时地发出命令。  在这种狂风巨浪中行船,高速和船体横对风向都有翻船的危险。  侦察艇在火山喷发般的海浪中颠簸前进,排排巨浪像一头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一会儿把艇抛出海面,一会又把它摔进浪谷,那滋味活像坐游乐场的“海盗船”,不出半个小时艇上的水手们已开始呕吐。蔡布铎有生以来也是头一次在这样的风浪中乘船。  蔡布铎像决斗的猛士。他站在指挥台中央,两手紧紧攥住扶栏,眼睛里闪着灼人的光。在他的眼里,一排排巨浪,一会儿是一阵阵集群炮火,一会儿是一辆辆敌坦克,一会儿又是敌人猛烈的集团冲锋。他脚下的舰也一会儿是骁勇善战的坐骑,一会儿又是驰骋沙场的战车,一会儿又成了劈波斩浪的鱼雷艇。侦察艇每劈开一个巨浪,他浑身便产生一阵钻入心骨的快感。  雷达操纵手很快发现了目标,方位在狼牙岛北侧的暗礁丛中,估计给养船已经触礁搁浅。  侦察艇调整方向,全速向目标接近。  蔡布铎让报务员立即报告指挥部。  给养船的报务员业务技术太差,无法对话。能见度差,旗语也不联络不清。蔡布铎向信号手下达指令。信号手一边打灯语一边回答:给养船已经触礁,船底两处漏洞,底舱已经进水,漏洞暂被堵住,多次倒车无法脱离险境。船上有出岛军人19名,家属群众26名,本艇人员14名,共59人。  蔡布铎跟艇长商量,现在首要任务是救人,可在这种风浪中两船既不能靠边,更无法用舢舨渡人,唯一的办法只能先将给养船拖离险滩,开进狼牙湾,将船上的人用舢舨渡到侦察艇上,再设法抢修船只。艇长说艇上的缆绳恐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力量,给养船的钢缆太短,风浪又大,侦察艇也有触礁的危险。蔡布锋说除此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这方案报告指挥部,让首长下决心。指挥部立即电复:同意这个方案,精心严密组织,确保人艇安全。  他们又用灯语与给养船联系,把方案传达他们,取得一致意见后开始行动。首先遇到的困难是撇缆,人在甲板上根本无法站住,更别说撇远撇准了。  给养船搁浅相对稳些,只好让他们往侦察艇上撇。可以看出训练上的问题,平时不严格,用时便抓瞎。连撇了二三十次,换了五六个人,不是撇不到就是撇不准。没有办法给养船的艇长只好走下指挥台。绳撇过来后,蔡布锋长了个心眼,拴缆绳时同时把这边的撇缆细绳也拴上,这样就省得再撇,他们可以直接将钢缆拴上,让这边拉过来,两条钢缆拖救更保险。  一切比预想的要顺利。两艇同时发动,一前进一倒车,给养船脱离了险滩。  两艇进入狼牙湾,风被山挡住,海湾里出现一块平静水面。但这里没有码头,两艇无法靠岸,只能用舢舨渡人。  在海湾开始渡人时,侦察艇向指挥部报告了情况。当时天黑如锅底,时令已是白露,加上台风,人在海上又冷又饿,都急于上侦察艇。舢舨划到侦察艇旁,划船的战士还没发话,舢舨上的人同时站起,舢舨失去平衡,一下翻扣了,舢舨上人全落水,救命的呼声一片,上下顿时大乱。蔡布铎和几个水兵一齐跃入海中,在探照灯的配合下,救起了一个个落水的人。上船后一清点人数,少了一个。两艘艇的探照灯全都打开。终于发现,有一个已经漂出三百多米,眼看就要漂出海湾被暗流带进浪区。蔡布铎再次跃入大海,奋力游向落水者。  夜里的海水冰凉刺骨,别说在海里泡这么长时间,就是在艇上,也都冷得下巴咯咯咯拍起了电报。当蔡布铎把落水者救回艇上,战士们把他拉上艇时,他一下摔到在甲板上,战士们急忙把他抬到舱里,几位家属和群众立即争着解怀把蔡布铎冰冷的脚焐到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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