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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人云:温故而知新  —九六九年春节后,我最敬佩的我的亲大舅、茅草沟公社石碾子大队革委会主任赵德印,去北京出席九大。会议期间有一次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吃饭,有人把我大舅引到一个圆桌前坐下,坐下后我大舅抬头一瞅,就愣了,对面好像是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呀。我大舅平曰里爱上火,北京宾馆的暖气又死热,结果他那些日子就一个劲长眵目糊,看人啥的就不大淸楚。周总理认识我大舅,说德印同志,你搞的高温发酵肥,对农业增产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啊。我大舅揉揉眼睛说真是周总理呀,您老不在台上坐着,也亲自来吃饭呀。说得周总理和全桌人都哈哈笑。我大舅脸通红,说对不起,我就会积肥,我不会讲话。周总理说你要不断提高自己啊,不能总当大老粗,要学会掌好革命的大印,不能得(德)印就万事大吉。我大舅嗯了两声,就端碗吃饭。桌上的菜本来就漂亮,他眼神又不大好,看去就是红红绿绿一团一块,于是就不敢下筷子。周总理很亲切地问:德印同志,你怎么不吃菜?  我大舅不好意思说眼神不好,看着桌子说:庄稼人,不爱吃菜。周总理问:那你想吃什么?  我大舅咬咬牙说:吃肉,炖肉。  周总理乐了,真让服务员给我大舅端来一碗红烧肉,吃得他满嘴流油,那个叫香。饭后,周总理送给他一枝红蓝铅笔,鼓励他多识字多读书。我大舅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这时旁边有个白胖子,秃头,鼓眼珠子,他说德印同志还得讲卫生,比如要刷牙。说得我大怪不好意思。我大舅黄板牙,从小到大没刷过,除了夏天啃个青浆玉米,能把牙蹭得白一阵,其他时期总是焦黄一片。我大舅也是挺好面子的人,特别他是全国劳模,五十年代就和时传祥等人受过囯家主席刘少奇的接见。当然,那段事文革起来后不敢提了。但在乡下,从人民公社的社长到后来的革委会主任,哪个也不敢笑他牙黄。只有我舅妈每当他要外出开会,把他积肥穿的衣脤鞋啥的扒个一光后,爱说在家熏我们就够啦,可别出去熏人家领导,还有你那嘴那牙,也寻把刷子掏掏蹭蹭,别跟黄屎坑似的。这时我大舅就骂,没有黄屎坑,哪来的五谷丰,没有坑屎黄,哪有我大名扬。  我大舅没念过书,只认识自己的名字,但他挺聪明,说个顺口溜一套一套的,我敬佩他就是从这开始的。我大舅对说他牙黄的白胖子很不满意,但那是在北京不是在石碾子,他只能忍了。回到宾馆见小卖部卖牙裔那里人不少,就过去看看。见不少代表说买这个牌的那个牌的,我大舅就心虚,怕自己说不准那牌牌。溜到人少的柜台,忽然见里面摆着一管管的牙膏,他心里就笑那些人,在那边挤什么呀,这边不是有嘛。服务员过来亲切地问老大爷您买什么,我大舅听了心里不咋高兴,那一年他刚虚岁五十,就算在乡下风吹日晒,也不至于一下子变成老大爷。我大與随手指指说来一管子,交了钱就走了。往下也不知他从哪买了把牙刷,回到住处就刷,才刷了两下就觉出不对劲,咋满嘴火油味儿,低头瞅瞅,牙刷子油黑,再照镜子,满嘴漆黑。旁人过来看了很气愤,说这是谁拿鞋油当牙裔卖给我们的劳模,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那会儿我大舅恶心的不行,没法解释。这事惊动了代表团的领导,要向上报告,我大舅吐罢忙找去说跟服务员没关系,好说歹说才没把这事闹大。  回到大队后,我大舅跟我说都怨那个白胖子,你瞅他头上那几根毛,好像没发酵好的粪包。我一听就明白他指啥,大舅他摘了许多年高温发酵大粪,发酵好的粪包像个光溜溜的坟头,发酵不好的由于内部温度不够,上面就爱长点蔫不唧的孬草,大舅见了往往是给一脚,再骂句,没种的卵子,长个鸡巴毛。我怀疑他说的白胖子也是个大人物,劝他您可别去外面这么说人家,大舅说害得我刷鞋油,我还不能说他两句。我说得搞准了他是谁再说。过了几天他扛着锨拿张报纸找我,说:狗子,可找着这个球啦!  我的小名叫狗子,我拿过来一看上面的照片吓坏啦,那是姚文元,忙说:惹不得呀,这是批《海瑞罢官》的姚文元。  大舅拿过来瞅瞅,问:就是让咱看不上戏的家伙?我说:没错。  大舅摇摇头说:这号球咋到了毛主席身边……  我摆摆手,说:不能这么说。大舅说:没事,这是在河东,又不是在北京。嗯,我明白啦,这家伙属球的,脑袋圆,会来事,娘的,我让你也刷刷牙!说着从锨头子上抠块屎嘎巴,抹在报上。  我赶紧把报纸拿过来,说:瞅瞅,把人家脸上都抹满啦,够刷半拉月的。  大舅笑道:这么好,这模样毛主席不喜欢,撵—边去,省得添乱。  我们石碾子村分河西河东,是一个大队,当中有一条小河。我姥姥家在河西,我娘嫁到河东,两下相隔也就一里地。我娘她姐四个哥俩,我大舅老大,我娘在他肩下,往下三个妹子一个兄弟,我的三个姨都嫁到外村,老舅才娶了媳妇。我念到小学六年级时来运转了,我爹身体不好,家里缺劳力,我就回生产队种地,转年大队会计被査账时跳崖死啦,村里找不出旁人就让我干。那时我大舅还没进大队,按他的本性,他是不愿意当干部的,他就想搞大粪发酵。他从年轻时就当大粪员,叫得雅点叫积肥员,就是把社员各家茅房的人粪尿挑到村外的大坑里沤肥。老做法是往坑里放点沙土,晾到秋下,起出来再冻一冬,转年春天打碎了上地。这么着肥效基本上是没发挥出来。我大舅的新做法是挖一个圆坑,把大粪沙土拌在一起,放在坑里,上面用泥土抹严,就是前面说的有点像坟包的样子,其结果是坑里温度越来越高,大粪充分发酵,有害的寄生虫被杀死,肥力全部融进沙土里。这么说吧,发好的肥土黄里发黑,用手一抓,粉面子一般。当然,一般人谁也不去动手,可我大舅不怕,他用两巴掌一搓,放在鼻子下一闻,说这锅发得好,跟闻炒芝麻似的。我们石碾子大队因为有这肥,粮食连年增产,报纸宣传后。我大舅就出了名,选成了劳模。文革起来后,扫四旧,再后来武斗,大联合,我大舅―点也不参与,只是心摘他的大粪发酵,按他的计划,是要把原来的小坟包大的发酵坑往大里搞,一锅就够上个几亩地。但这么干有困难,粪不够,山村人本来就不多,加上狗吃猪抢,一家一户的小茅坑攒不下多少。我大舅最羡慕城里的厕所,赶集似的进来拉呀尿呀,留下的都是好肥料呀,他说摘试验离不开这些好腚眼子呀!  但六八年大舅不得不从政了。公社革委会主任刘四海找来,说你不能只抓生产不抓革命大方向了。大舅说我家三代贫农我又是劳模,方向还有个错。刘四海说你跟刘少奇握过手,你以为你身上没有疤痢咋着。大舅有些害怕,说我也不会当干部呀,刘四海说谁家媳妇一上来就会生孩子。我大舅说要不就试巴试巴,刘四海说这就对啦,谁都是洞房里一试巴,就摸熟门路了。我大舅不大瞧得起刘四海,他本来叫刘四孩,在公社里写个材料啥的,还爱和村里的女子闹,占个小便宜,谁也没成想他驴粪球子发烧当了主任,还改名四海,他自己说是四海翻腾云水怒的四海,大伙背后叫他刘翻腾。  大舅当了大队革委会主任后,偷偷问我,是不是在全大队想咋干就咋干。我说能说了算,但不能胡来,大舅说为无产阶级政权多打粮食,不是胡来吧。我说估计不是胡来,毛主席让咱们抓革命促生产呢。大舅点点头说那就好那我就招呼了。招呼的意思就是干啦。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每个生产队建一个大茅房,个人家的小茅房一律封了填了。对这事社员意见挺大,说憋泡屎还得跑大老远拉,要是窜稀拉裤兜子里谁给洗。我大!开大会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闹了这么些年,觉悟按说也该提高啦,咋这么点事就落实不了,人家城里不都是上一个茅房,一块蹲着还能交流活学活用的经验。有人说臭烘烘能说出啥好经验。我大舅说这好办得很哟,咱把它建成前面美死人,后面急死狗的茅房,你想闻个味儿,你都闻不着咧。  我大舅心灵手巧,大茅房由他自己设计,高顶,深坑,小流水,供旱烟。高顶就是房里高,上面有二层顶,当中透气,这样一来茅房里就没臭味;深坑是后面坑深,狗都不敢下;小流水是从河沟子引过一股水,源源不断淌进茅房,又调节空气,又冲粪便;供旱烟是后来改的,原先是放语录让社员边蹲边学,我找到大舅说这万万不行,万一谁不留神把书掉到坑里,谁担得起那责任。大贸一拍大腿说我的好狗子外甥,没白念书呀,咱就豁出去给他旱烟,拉——泡卷一个炮。  我们大队河西一个队河东俩队,建了六个单个独立的大茅房。按常规男女茅房都连着,当中用墙隔上。大舅说不中,村里有不少光棍子,想媳妇想得抠砖缝儿,会吓得妇女不敢来解手,必须分开建。茅房里的小坑又是按每队的劳力数设计的,一人一个,固定,后面大坑里分格子,能看出谁的多谁的少,劳力的家屑自然也蹲自家的坑,队里半个月一检查,然后给工分。这一招可是撒手锏,即使你对前几项都不在乎,沾上工分,就不容得你不当冋事。所以,自大茅房建起来,我们石碾子村就出现了一个新景观:若是找谁找不见了,你就去大茅房,准在坑上蹲着。赶上下雨天,生产队要开会说事,也到大茅房,那时用木盖把坑口盖上,男女全在一起。说老实话,在村里乡里县里,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棒的茅房,也从没见过如此重视茅房的村干部。  六八年我大舅从抓茅房人手,大搞高温发酵,我们村的粪肥是充足又充足,打出来的棒子,个个都二尺来长。秋下刘四海带着宣传队来演出,让女队员每人抱一个大玉米,唱:文化大革命放光芒,又是一个二尺来长……  台下捣蛋的光棍喊:鸡巴?有这长?  哄哄地都是笑声。女队员把玉米都扔台上,有的还就哭了。刘四海找我大舅说:你这阶级斗争咋抓的?把坏人找出来,我看看他有多长!  我大舅爱看老戏,不爱看这蹦蹦跶跶的玩意,就说:那还用瞅,跟你的一般长。  刘四海急了:你敢说我?我大舅说:你咋就不能说。刘四海说:我是公社革委会主任。  我大舅说:我可要去北京,开九大。  刘四海一下子就没辙了。  开了九大以后,我大舅有点发懵,不知道往下该干点啥了。那阵子最新指示发表得挺多,晚上从话匣子里听到了,就敲锣打鼓游行,从河东游到河西,从河西再游到河东,再从河东到河西,再从河西到河东。咋游两圏呢?主要是距离太近,游一遍怕人家说热烈庆祝得不够劲头。大舅跟着队伍回到河东散了之后,并不回河西,他要去大队部,大队部在河东小学校对面。大队部三间房,东屋有炕有办公桌有凳子,有扩音机麦克风,墙上有奖状,还挂着报纸。堂屋有水缸大灶,还有柴火。西屋是仓库,窗户封死,留一个门,与外面一个戏台连在一起。戏台有棚顶。台子半人多高,村里开个大会,我们当干部的就在上面坐着,脑袋上面有时还挂条标语,那场面跟画报上边区政府开会的照片特别像。我大舅在冬天穿一白茬羊皮袄,手里握着旱烟袋,下面啷当着黑布烟口袋,那形象不用化装,整!一个解放区翻身农民。那时,我晚上常在大队部整账。有一天,我大舅进屋后坐在炕沿边吧嗒吧嗒一个劲抽烟,我也没理会,接茬干我的活。过了好大一会,大舅说狗子你就不能歇一会跟我说句话。我放下笔说不知道您要说话,我还以为您要想点啥呢。大舅说:正是想了点啥。你说我往下抓点啥?总抓粪肥怕是不中啦,人家都抓阶级斗争。长了,会说我偏了方向。  我说:我也担心,方向错了不得了。  大舅说:干啥不招呼啥,这勾当也就怪怪啦,工人不打铁,农民不打粮,当兵的再不练枪,这不等于新媳妇不上炕,跑山上去浪!  我说广大舅,您说话可得注意,您是有身份的人,疙疙瘩瘩的话得少说。  大舅说:倒也是,可没了这些活,我就找不着赶趟的词儿。  我说:所以,周总理让你学习。  大舅问:你说我学点啥好,扫肓时我学过几个字,这些年就着粥都喝没啦。  我说:我看您首要的还是识字,认了字,才能学毛选、看文件,思想水平才能提高。  大舅点点头说:中,听你个小狗子的,你给我找书,我一天认一个字,一年还能认三百六十五个。应该说这是个极好的开端,我大舅怀里揣着我保存的小学课本,一边挑粪一边学,到晚上就来大队部温习旧的学新的。我曾劝他少挑几天粪,多拿出点时间学习,他说那可不中,劳动为本,不劳动就要变色。那年代都这么认为这么说,我能说啥,只能每天晚上,教他五个生字,当时认个差不多,挑一天粪下来,还能记住俩就不赖啦。开始我心里总有些奇怿,大舅才五十岁,咋记性就不好了呢?若干年后我从杂志上看到,人经常接触有害气味,大脑容易受影响。大舅从年轻时就与大粪打交道,天长曰久,看来是深受其害了,当然这是后话。  大舅担着一副木筲,拎一把大勺,身为大队革委会主任,每天挑粪不止,这事传出去就引起各方面的重视。县文化馆派人来村采访他,回去排了一出戏,叫《铁肩担金山》。县领导把我大舅请去提意见,准备参加地区的汇演。临去时我提醒他多从思想啊路线上看问题提意见,但看完了人家请他说,你猜他说啥,他说:两点,两点得改呀,一是我挑的是木筲,你们用的是铁筲,铁筲锈得快,使不起;二是我老伴可没那么俊,要像你们演员那么俊,我挑不挑粪,这两说着呢。说得众人想笑又不敢笑,赶紧找车把他送回来。凹来我说您咋不从思想上路线上说,大舅说都你瞎指挥,害得我脑瓜仁直疼,戏里哪来的路线和思想。我说怎么能没有呢,还是您没留神看。大舅说要说路线我最清楚,就是茅房到粪坑,从粪坑到茅房,还会有旁的道儿,可人家戏里压根没提咋走。  对此我啥也不说啦,我抓紧教他认字,心里想还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当大舅学会有二百五十来个字后,公社开会,大去了一天,傍晚回来,我就发现他脸色不对。我以为他走累啦,因为我们村离公社二十多里路,大舅不会骑车子,全凭两条腿。大舅说可麻烦啊狗子,公社要摘现场会,刘翻腾明天就要带人来看战备动员。我问上面让咋动员啊,大舅挠挠脑袋,想了好一阵儿,说会上要求刷标语,要开动员会,要定下疏散的山沟。我说这好办,我管标语,您开会,后沟林子密,定为疏散点就是了。大舅听罢嘿嘿一笑,摸摸我的头,说你这小狗脑袋可真中了,我愁了二十多里路的事,让你这么几句话就给解决了,下回开会你去得啦。我说我也不是主任,大舅说主任不主任管啥,听僅会能办事是真格的。  说这话天就半黑了,大舅抄起麦克风就召集社员开会,我赶紧去找白灰刷标语。我们石碾子村比较偏僻,身后是大山,抗日时这是小日本和八路军活动的中间地带,八路军常来,到大川去打炮楼子,日本人一来,大家就往沟里钻,因此,当年这村驴驮子特多,家里的东西往驮子上一撂,牵着牲口就跤。解放后安稳了,社员多用驮子驮粮食驮其他的东西。我忙忙火火拎一桶白灰水正找平整一点的墙面时,我娘扶着我爹往大队部的会场走,我爹正喘得挺厉害,我说怪凉的别让我爹去啦。我娘说不中,你大舅在喇叭里说只要有口气都得来。我说我咋没听着,娘说你大舅是对屋里的小喇叭说的。原来,村里喇叭分两种,大喇叭是高音喇叭,架树上,一喊河东河西都听得见,小喇叭在屋里,但只限贫下中农家里有,地富不给。这是刘四海定的,我大舅曾说石碾子的地富还赶不上大川的中农日子好,给他们安了得啦,刘四海坚决不同。  虽然我有点文化还能算账,但写大标语这活计对我来说不轻巧,一条反修防修的大字没写完,天已经大黑了,幸好那晚上有月亮,借着月光我接着写。写罢又转到村东口,因为刘四海明天带人来,要从这边进村,我要让他远远地就看见标语。正刷着呢,我就听身后有声响,扭头瞅,是我一个远房的三爷和三奶,俩人牵着毛驴驮着东西往村外走。我问这大黑天你俩上哪去。三爷说大孙子你就放我们过去吧,我俩虽然老了,但还不想死。我不明白他说啥。三爷说你大舅在大队讲啦,大鼻子明天一早就扔质子弹过来,让贫下中农快溜到后沟去,我成分是高点,可也不想让原子弹那东西砸死。我问你没参加会,咋听到的。三爷说你大舅嗓门大,我在院里就听见了。我说不可能,准是你听差了。三爷说没点错,不信你看各家不是都动起来了吗。  我转身朝村里瞅,就见各家灯都亮起来,当然都是油灯,那时还没有电灯。窗户纸上,晃晃悠悠人影时大时小,那就表明人端着油灯翻腾啥。生产队饲养棚里则有人牵牲口,我问三爷谁给你驴,队里同意了吗。三爷说你大舅关照过队长和饲养员,说我没儿没女,用驴时尽量照顾,刚才我撒个谎说磨豆腐,就把驴借了出来。我听了心里怪着急,一个革委会主任,关照地主使驴,传出去让领导知道了会怎么想。我忙告诉三爷你这话千万别跟旁人讲啦,另外也先别往后沟去,等我问清楚再说。  我提着桶和刷子往大队部走,就见有的人家已经把行李啥的搬到门口,单等牵驴来驮上就走。一些孩子感到新鲜,蹦来蹦去地闹,说咱们这回一起件山洞啦,就是不知道洞里有没有蛇。老年人则有点紧张,见了我就问原子那个弹扔完了,还有啥弹,要是还有就把锅拿去支上,日子长了总吃干粮受不了。我娘见我喊狗子你还不回家帮我收拾收拾,你爹一着急又犯喘啦。我说收拾啥呀,不是我大舅讲差了,就是你们听差了。我娘说我们听得淸亮亮的,明天一早就扔,扔好几个呢。  我顾不上跟我娘说了,跑到大队部,见我大舅正蹲在地下抽烟,见了我他说:哎哟,开这动员会,比我挑一天粪还累。还中,讲得大家都重视了。  我问:你是咋讲的?他说:我说,我说那个苏修  啊,他手下有西白(伯)里(利)呀(亚),那疙瘩任嘛不产,就产大凉风,所以,赫軎小(晓)和勃列口这俩夫,就惦着咱这好地方,已经通知了,明天一早就扔原子弹呀,扔好儿个呀!咱麻溜向后山转移吧。  我跺脚问:明天一早扔?谁说的?  他说:刘翻腾,他亲口说的,明天一早……  我说:是扔原子弹?还是来检査?  大舅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一拍脑袋说:坏啦,我给闹差壶啦,把来检查说成扔原子弹啦,那咋办?  我说:赶紧用大喇叭广播吧,这会儿人都进后沟了!  大舅头上流汗,冲着麦克风就说:这个刘翻腾,这个刘翻腾,害苦了我啦……  我上前捂住话筒,说:开着呢!  大舅点点头,让我松手,对着话筒喊:石碾子大队革命群众都听着,刚才又接到公社通知,明早不扔原子弹啦,都回家安心睡觉吧,完啦!  这件事看似荒唐,但绝非瞎编。那时我们大队有四个干部,我大舅和我,还有民兵连长和妇女主任,民兵连长抽县里集训,妇女主任在家坐月子。我没去公社开会,又忙着刷标语,就剩我大舅一个人,他就把会开成这样。转天,刘四海真的带不少人来检査,在街上听孩子们说昨晚去后山了,就问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们搞了一次演练,刘四海连声说好,还让随行的人都向我们大队学习。我偷偷告诉大舅别上火啦,因祸得福。大舅心情依然不好,说我对不起周总理呀,学习太差,连个会都传达不明白,把乡亲们折腾得够呛。刘四海看罢还让我大介绍经验,我大沉个脸说既然来啦,给你们宰只羊,吃饱了再说。刘四海就等着吃羊,等来等去等来一顿豆腐,刘四海问羊呢,我大舅说昨天传达了你讲的要打仗,都钻山里不出来了。众人都笑,说刘主任把羊都吓跑了,刘四海沉着脸说我变成狼了咋着。他们走后我大舅说这个刘翻腾,还想吃我的羊肉,没门。  我大舅人生辉煌时刻的开始,是他同时身兼县革委常委、地革委常委。这两个常委落到他头上时,他问我常委是啥玩意。说实话我也不懂,但我分析当常委的人很少,所以断定那是大官。大舅挠挠头问跟阳痿是不是一回事,我忙问这是谁说的,大说是挑粪时碰见骆驼沟的天津知青说的。我一听气坏了,骆驼沟这帮知青野着呢,赶集路过我们村,大白天就敢偷鸡,比黄鼠狼还可恶。我说可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回头好好收拾收拾他们。大舅说没啥,那帮家伙离家到这儿,也怪不容易的。当时,我们村没有知青,骆驼沟在山里,离我村四里地,有十来个知靑,其中有个女的,长得很漂亮,名叫黄碧颖,会哨京剧,县剧团演《沙家浜》,抽她去扮阿庆嫂,但她家成分不好,是资本家,她爷爷叔叔都在台湾,没几天又给打发回骆驼沟。若问我咋对她这么了解,说出来怪不好意思,这黄碧颖后来在我们村呆了两年,就住在我家,我跟她的关系差一点就发展到那个地步了。这事容我在后面说吧,因为这里牵扯到我大舅,而这当中我大與其他的事,还得说一阵子。  一九七一年开春,我大舅当常委也当了那么一阵子了,可哪也没有人来理他。我大舅心里又有点不平,跟我说狗子你瞧呀,咱还是不受重视,这么下去,咱对文化大革命贡献也不大呀。我对此表示赞成,说大舅您得出去见见世面,回来起码把咱全公社的斗批改领导出一个新局面。大舅说对呀,你瞅那个刘翻腾都搞得啥呀,就知道带点丫头片子唱戏,听说他跟他媳妇不黏糊,八成是又瞅上谁家的大闺女了。我说这阵子他一个劲往骆驼沟跑,是不是看上了那个姓黄的女知靑了。大舅说那可丧良心呀,人家是从城里来的学生,刘翻腾起码三十五啦,琢磨人家可不咋的。  我们俩这么聊着,刘四海蹬着洋车来了,见到我大舅,他一脸笑容,说赵常委您好呀。我大舅知道自己比他官大,也不像以前那样了,嘴里咬着烟袋杆说来啦,倒水。大队部的灶里总烧着氽子,氽子就是个长铁筒,里面盛水,戳灶膛里,一边烧炕,一边把水也就烧开了。那年头社员羡慕大队干部的一件事,就是坐在大队部喝茶水,要是放在现在那算个啥呀,可在那时就是一种享受了。虽然我对刘四海向来不感冒,但毕竟人家是公社革委的头,大老远来了,也不能失礼,我就给他倒水沏茶。刘四海说不渴不渴,先通知您去地区开会,明天报到。我大舅问开啥会,刘四海说开常委会,决定大事的会,可能要研究各县的人事。大舅问人事是啥。刘四海说就是研究县里谁当头头的会。大舅噢了一声说,这可是个重要的会,我得去参加。刘四海说您不仅去参加,您还得拿意见呢。大舅说那当然,我得像周总理嘱咐的那样,掌好大印。这时刘四海对我说你把车后架上那包东西拿来。我出去一看,用报纸包的挺大的一包,用手捏捏沙沙响,我就知道里面是烟叶。果然,刘四海说:这也没有外人,赵大哥,我给您带把大叶烟来,您尝尝。  我大舅笑道:不年不节,给我送啥东西。  刘四海说:知道您爱抽这烟,特意让人老远捎来的。  大舅乐了:哎哟,大老远弄来,我要不收就白搭了你这份心意,那我就不客气啦。狗子,给刘主任派饭,让他们做顿豆腐。然后,大舅蹐出去,说要去开会,得嘱咐那几个积粪员几句话,天太冷,粪不能堆得太多,得勤出。  大队部里剩下我和刘四海,刘四海苦笑着摇摇头,说瞧瞧你大舅,我还没说完呢,他倒走了,也不知啥时能回来。我说他明天去地区开会,看来就得开完会见了。刘四海眨眨眼说麻烦你去找他,我还有事跟他说。我说吃了饭再说吧,他说饭就不吃了,还要赶到骆驼沟去。  我一听心里很别扭,但我这年龄和身份可不敢在刘四海面前耍点啥,最多是在背后说两句风凉话。我就去找大舅,大舅正在茅房刨粪,我说人家送了您烟,您咋就走了呢。大舅说我谢过他了,还有啥事。我说那不是谢一句就拉倒的事,以往他咋没送过烟,快回大队部吧。大舅自言自语说看来没有这么便宜的事,还得让这小子指派我一把,就是不知道他要我做啥。  刘四海想让我大舅帮他当上县革委常委。我大舅说你现在钱也不少挣,老婆孩子又在身边,当那玩艺干啥。刘四海说我想给革命作出更大贡献嘛。我大舞说想作出更大贡献,你就别一个劲往骆驼沟跑,安下神来把学大寨建梯田好好学学。刘四海脸上红了一阵,说大寨田是要抓,样板戏也不能扔,劳驾您老费费心,研究咱县人事时,提我一下子,成不成没关系,碰大运吧。我大舅一指他说这可是你说的,不保成不成,中,我就提一回你。刘四海连连道谢,然后说还有第二件事。大舅脸一沉说:瞧瞧,这一包子旱烟,哪来的那些事!  刘四海说:就这一件了。我大舅说:还想当地革委常委?  刘四海说:不是,是想让黄碧颖调你大队来。  我大舅问:就那小妖稍似的女知青?  刘四海说:是,但不是妖精。我大舅说:不要,麻烦。刘四海说:她在骆驼沟受欺侮,咱不能见死不救呀!  我在一旁问:有您在,谁敢欺侮她?  刘四海瞪我一眼说:你小孩崽子,说话可别带刺。你不知道,他们那一拨都是社会青年,就她一个是从学校来的,她受气。  大舅和我都被刘四海说愣了,因为当时我们不知道知青里还有什么学生和社会青年,黄碧颖来了以后才弄清楚,社会青年就是下乡前已经离开学校走向社会又没有正式工作的,这些人比直接从学校来的学生年龄大点,心眼也多,还抱团。黄碧颖年龄小,但她太漂亮,有人就打她的主意,她不干,人家就来气。  打住,你骂你外甥,怎么把我给捎上了。  大舅—愣:捎上你啦?噢,没留神。  我想笑又不敢笑,说:来咱大队也中,就是不能住我家。  大舅说广今天就偏住你家,告诉你娘,收拾收拾,你把行李马上杠这来!  我知道我再说下去也没用了,凡事不较劲则已,一较上劲,大勇就老牛拉套不回头。尤其是我,打小我没少让他踢,我们这些外甥都怕他,像我姨的孩子回姥姥家,一见他就往柴火垛里钻,我姥姥说你是山里的土豹子,看把孩子吓的,大舅说有人吓着好,少出去害人。  我没法子,就指望我娘和妹子反对。我家四口人,我爹身板不好,我娘说了算,我妹子事事把尖,我娘也让她几分。趁着车把式套车的功夫,我跑到家去说,娘啊这事您可别答应。我娘问你大舅咋说的,我说他咋咋说的,娘说就听你大舅的,我妹子拍手说我跟她住西屋。气得我夹起被子就走,说干脆我搬骆驼沟去。  往下的事稍微简单点说。我和刘四海连夜把黄接来,当时天就黑了,黄又戴帽子围头巾,我就看见她俩眼睛眨巴眨巴的,过去偶尔见她一回,都离着挺远,现在就在眼前,也没看出哪好来。大舅转天开会,按当时的惯例,他这种常委,在本地区本县开会,可以带一个人,比如女同志有孩子,就带个保姆。我大舅不认字,到外遇见买车票啥的容易出差,人家上级想得周到,加上我大舅把鞋油当牙裔那事,人家宁愿多花俩钱,也不愿担责任,何况又都是公家的钱。陪大舅开会,主要是去地区开会,只有我最合适,我陪他去过一次,就是选他当常委那回。这回本还说我去,可我说啥也不去,我说肚子疼,从早晨起来就蹲在大茅房里不出来,大舅等等急了,说狗子你有能耐蹲到我回来,没你这块屎嘎巴,我还发不出一坑粪呀,我不用你,我自己去。  这一回大舅自己去开会,差点把彝子气歪了,祸也惹大了。起因很简单,就在他那身行头上。这时候是开春时节,一早一晚挺凉,但毕竟是往暖和里走,而且地区所在的城市,在我们县南边,好几百里地,肯定不太冷,穿个薄棉袄啥的,再罩个外衣,没有蓝制服,哪怕来件黑对襟,就跟人家大寨的陈永贵一样,出去也像个样。我大舅不,你猜我大舅这回穿的啥?就穿在村里挑粪的那件白茬羊皮袄。啥叫白茬?就是羊毛在里,皮子在外,光板子,外面没东西了。白茬若是白净净的也行。但那是不可能呀,一来羊皮本身风吹日晒就变色,二来我大舅穿那皮袄哪都蹭,所以,这皮袄就跟灶王爷的脸差不多,黑不溜秋。那天我大舅他跟我生气,拔腿就走,结果他穿啥戴啥谁也没去经营。到了县里,按说还有县革委的头头,你也该帮他一把,好歹是咱们县出的常委,别这模样就去呀。这帮人谁也不吭气,都装没看见一样,可他们自己呢,都穿得板板正正。其实,即使在文革中,一边破着封资修,一边人们也追求穿戴上的美。一身绿,那是最时髦又漂亮的,小伙子在绿帽子里垫硬纸,把帽子撑得鼓鼓的,衣服领里缝一圈白衬领;女孩子戴军帽戴在后脑勺上,前面的刘海全餺着,肥裤腿给改成细的等等。岁数大的也力争衣服上没褶子,制服领子铁箍似的立着。不敢穿皮鞋,就穿白塑料底的布鞋,鞋面的黑布一尘不染,鞋帮雪白,老远地就让人注意了。  我大舅傻乎乎穿着白茬皮袄就到了地区招待处。发了饭证大伙就散了,我大舅在这没熟人,也不想买啥,就躺床上睡觉,一觉起来天黑了,肚于也觉出饿来,赶紧就去吃饭。招待处的餐厅挺高级,二层楼,大木门,这会儿人都进去差不多了,我大舅一边琢磨一边往大门口走,琢磨别走错了地方。大门口站着服务员,老远的人家也就注意了我大舅,我人舅这时要是把饭证一掏,就啥事没有了,偏偏他客气起来了,问这是伙房吗。这一问坏了,服务员一摆手说后面,就把他支到烧火的后门去了。后门多乱呀,煤呀灰呀水呀菜呀,他东瞅瞅西望望,心里说这也不像吃饭的地方,这是做饭的地方,让我上这来干啥。这时就有人对他喊出去出去,这没有泔水。我大舅就急了,说我来吃饭的,我要泔水干啥。人家说吃饭走前门,上这来干啥。大舅说是你们人让我过来的。然后,他就赌着气转回大门,那个服务员老远地还跟他摆手,还指后门,我大舅说你个兔崽子你瞎指乎啥呀,后屋你娘等着我咋着。庄稼人一急骂不出别的来,可不就爹呀娘呀的说,那服务员听见还就不干了,说我好心好意告诉你那有泔水,你咋骂人呢。我大舅掏出饭证说我是地革委常委,谁是要泔水的。这一下管事啦,大舅那证还是红色的,是专门给在二楼上吃饭的常委使用的。旁边的人赶紧打闽场,说您老上楼吧。我大舅瞅瞅让他骂了的那小伙,也觉得怪不合适,可也没法了,说就算骂我家狗子了,他要陪我来没这事。说罢就上楼。到了二楼楼口,又一个服务员,是女的,小脸蛋子的肉噔噔的,说天津话,后来知道是刚选调上来的知青。她见我大舅就喊你干嘛,我大舅说吃饭,她说楼下楼下。我大舅心想楼上楼下不是一样吃嘛,楼下就楼下,就到了楼下。楼下是大餐厅,好几十桌,一桌当中一冼脸盆粉条子炖肉,好几百号人正闷头吃。我大舅想找个空坐进去,不成想人家围得溜严,挤不进去。送饭的眼务员问你转悠啥是哪个会的,我大舅急了,说我是常委会的,服务员说常委在楼上,大舅说那楼上咋让我到楼下……总之,我大舅好不容易才吃上这顿饭,而且吃的是剩饭,肉也没剩下几块。  这件事让我大舅一直耿耿于怀,对招待处的印象也就一直不好,散会时他说你们这服务态度,早晚有吃亏的一天。当时旁人都说拉倒吧,别咒人家,但后来还真叫我大舅言中了。我省革委有位副主任叫马力,有一天视察工作晚间来到了这个招待处,服务员待答不理。马主任说我是马力,服务员说你是牛力我也不管。结果可想而知。人家不是我大舅,前门后门楼上楼下折腾个够,也得受着。人家是真正的领导,我大舅是挂名的常委,据说服务员好挨一顿批评。不过,那时领导轻车简从的作风还是有可取之处,不像现在,现在甭说来个副省长,来位厅长,起码有好几个人在宾馆大厅候着,来了直接就进房间,根本用不着领导上前台要房间。沧海桑田,二十多年变了又一个人间,从普通百姓到高官显贵,大家的衣食住行都提高了一大步,这是件好事,所以,也没有必要思古怀旧,说些用不着的牢话。  我大舅参加那次常委会第二件憋气加惹祸的事,是研究人事时,他提了刘四海。有人问这个人怎么样。我大舅说他不咋样,工作不扎实,爱跟女人黏糊。常委们就都笑了,说不咋样你提他干啥。我大说他求我提他,我答应了,但我不保他当上。地革委主任脾气急,听听就不高兴了,说老赵你不能拿常委会当儿戏,人事上的事是大事,你不想好就提,然后又否,不像话呀。我大舅受不了啦,说咋不像话呀,我参加个会还不能说个话,说个话还说差啦,你们小车坐着大楼住着绿衣服穿着,可我这常委有个啥,屌毛呀!  往下让旁人给拦住了。我大舅抓起茶杯说我再喝你们一口水,往后,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了。说完转身走了,就坐车跄因村。  我大舅大闹常委会的事后来传出去,传到上面还就引起了大领导的注意,是谁又是怎么指示的咱就不知道了,反正意思是要让这些从基层上来的劳动模范进学习班学习,迅速提高,另外就是给他们一些实权,真正进入各级领导班子做些工作。往下大家都看到了,不少有名的工农兵代表人物都担任了重要的职务,真打实凿地干起来,大到大寨的陈永贵,干到国务院副总理,小到像我大这样的,干到县革委副主任。  让我大舅任县革委副主任实职时,我大舅摆袖不愿干,刘四海来劝不管用,我们劝更没用,大舅还扬言连大队干部也不干了。特别是他看我来气,说他这次外出开会出丑的原因都怨我,是我给他下的绊子,弄得他头晕脑胀穿着白茬皮袄就走了。我不敢还嘴,但我也有招儿,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摞说你另请高明吧,扭头就走,气得他眼珠瞪得溜圆,撵到我家向我爹我娘告状,说你家狗子牛性啦,多认几个字,会算几打账就不得了啦,敢跟我摔耙子啦。我娘骂我你个想反天的崽子,还不给你大舅赔礼道歉。我的脾气多少也有点傢我大舅,我蹲在房后的菜地上,就是不吭声。就这么着抗了一天,到晚上黄碧颖收工回来,我大舅也不知哪根神经被触动了,他让黄碧颖来劝我。  这时,黄碧颖跟我们家的关系已相当不错了。看来,原先是有些冤杆人家,黄长得是漂亮,但人绝不妖道,在我家就跟我们一起吃,―点也不嫌弃。其实,咱也明白咱那生活方式有好多不文明的,比如一个大锅,温完泔水涮一下就做饭;园子里的菜,洗巴一下就下锅;坛子里的剩油,哈喇得呛彝子;馊了的饭,用凉水淘洵还接着吃。咱家穷,没办法,只能这么过。另外,黄碧颖还会点赤脚医生的技术,会扎针灸,还能下点小药。我娘腿疼,她给扎得见轻,我爹的喘,吃了她给的药,也见轻。不过哮喘那病到现在都没法根治,黄碧颖可没那么大本事,我想还是庄稼人有病干耗着,冷丁吃点药,就能有点反应。两年后黄碧颖走了不久,我爹就死了,倒也省心,喘得他自己早就不想活着。  那天黄碧颍是这么劝我的,她说:大哥,快进屋吧,蹲在这凉。我说:凉就凉,凉死拉倒。黄说:哟,瞧你说的,这么好的小伙,谁见都爱,你要着凉,不知多少人心疼。  我心里评怦跳,园子里当时就我俩。可能也因为就有我俩,黄碧颖才敢这么挑逗地跟我说这些。当然,我还是不动,黄碧颖就过来拉我,她没拉动我,自己反被土埂一绊,一下子扑倒在我怀里,把我也弄倒了。说老实话,黄住在我家,虽然每天打头碰面,我很少直着瞅她,有一天隔着窗户看她两眼,过后让我爹一顿好骂,说你规规矩矩的,咱可不能让村里人说出啥来,闲着没事你去瞅账本,不许瞅人家女的。但眼下这黄碧颖倒在我怀里,脸都挨到一起了,而且那会儿已经穿上单衣,隔着衣服,就能觉出软乎乎的胳賻腿。我吓得小声说:快起来,快起来。黄说:你不回屋,我不起。  我说:回回,这就回。就这么简单,我就让黄碧颖给治服了,又回大队干活去了。不过打这起,我和黄碧颖每次见面,都有点不好意思。瞅着我爹不注意,我仔细看了黄儿回。要说人家城里的姑娘长得确实好,虽然下地干活脸也晒黑了,但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睹,该鼓的鼓,该大的大,脸是长圆的,有点尖下颏,小嘴角向上翘,总好像在笑。后来,黄碧颖告诉我她妈是个挺有名的京剧演员,和梅兰芳在一起唱过戏,她偷偷拿照片给我看,好家伙,她妈烫着向上翻翻翘的头发,戴着耳环,穿着旗袍。旁边还有个男的,穿西服扎领带,大分头梳得溜齐。我说这是你爸,他干啥工作。黄碧颖说让人抓走了,找不着了,家里就剩我妈一人,在剧团跟你大舅干一样活。我说是当革委会主任吗,黄苦笑说是扫厕所。应该说黄的家庭情况实在是不能令人满意,但黄碧颖招人喜欢的小样儿,确是没挑。我想那是有钱的人家几辈子一点点修炼出来的,俗话说嘛,一辈子没好母,十辈子没好子。为啥找媳妇都找好看的,不光是为好看,还有后一代呢,像我们山沟子里,好歹一说合就是一对,碰好了行,碰见孬的,养出的孩子就是不咋的。我说这些不多余,说明我的思想当时是够开化的了,要不然后来我也不能跟黄碧颖好。  话说回来,我大舅把我整服了,他自己却犯倔。刘四海陪着县革委张主任来,通知大贸去县里当副主任,我大舅不干,那个张主任人挺好,是个老干部,也没多少文化,当着我们几个大队干部的面,先说了几句大道理,见不管用,他就说:赵德印,你好牛X呀!在这我得打个X,那字字典上有,但落到纸上不好看,不用那字吧,意思又变了。  我大舅说:我不牛X,还是您牛X。  张主任说:我牛X?你才牛X呢!你瞅我大老远来,你理都不理,牛X烘烘的样儿!  我大舅说:你坐个小车,才牛X烘烘的样儿……  张主任说:我不坐小车,我还坐牛车来?  我大舅说:那不更牛X烘烘啦。  全屋都乐了,连张主任也乐了,他说你说得好,就冲这,你就能当好这个副主任,今天说啥你也得跟我走。结果,我大舅没斗过张主任,只好跟着去了县里,还带着我。本来张主任说你去了给你配秘书,大舅说不行,要用就用我外甥,要不就不去。张主任说行行那就一起走。我忙问都走了,大队这头怎么办,张主任说上面有文件,摘三个三分之一,即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县里,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基层,三分之—的时间摘调研,所以,大队的职务都不变。大勇听了点点头,说这么着还中,还能回家睡睡热炕头。  正说这些话的时候,刘四海叫我到院里,说去你家看看。我知道他要看啥,说小黄她下地了,去了也不在。刘四海朝村外望望,挺遗憾的,说下次吧。我看他回了大队部,赶紧跑回家,黄碧颖那天没下地,她感冒发烧。我说刘四海要来我说你下地了。黄碧颖看着我,眼里泪汪汪,说你做得对,我不想见他,我宁愿一辈子跟你们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她这话里是有话的,刘四海确实打过她的主意,在骆驼沟排样板戏,在没人的时候換过黄的手,并说你要想选调啥的,我可以帮你。黄碧颖成分不好,自卑感本来就强,冷丁有人说句体贴话,自然是很感激,也就让他摸了手。刘四海得寸进尺,又想摸她的脸,她就不比了。但黄或多或少存在着一点希望,希望刘四海能帮自己一下,不敢指望抽到工厂,抽到商店当售货员,也比在农村强。所以,有一阵她对刘四海的态度。就不明朗,既不怎么欢迎,也不怎么反感,刘四海还以为她有意思,一个劲往上凑。自从调到我村住在我家,她的心情可能有了新的变化,因此,我提刘四海,她说了这番话。  听她这番话,闹得我心里挺激动。她长期跟我们生活在一起,那意味着啥,咱不傻,一想就能想出来呀。我一下子就拉住她的手,说你好好养着,我去县里,过几天就回来,刘四海再来,狗一咬,你就到后院躲躲。我说完了要走,不成想她拉着我的手死活不放,后来就把我的手拉到她的胸上,我的心一下子就跟汽车爬山爬不上去时那样,突突突突,慌得不行。这时东屋里我爹吭吭一顿干咳,惊得我俩松了手,但我还是鼓足了勇气,低头在黄的脸上亲了一下。  亲完了,我也就不想跟大舅去县里了,但不中,大舅说去吧,咱得给全县老百姓干点好事,到时也有你一份功劳。没法子,心中怀着那份不能告人的美事,我跟他们上路了。张主任和我大舅坐的是苏制的吉普,北京吉普那会儿还没到县这一级,我好像坐的是一辆拉什么东西的破卡车,也是苏制的,人家都坐车楼子里,就我一个人坐在大敞篷上面。走到半道,我真想跳下去,跑回家和黄碧颖在一起。  我大舅当县革委副主任,在生产指挥部那头分管农业。说是分管农业,其实人家有好几位副主任,其中有文革前主管农业的副县长,论资格论水平都远在我大舅之上。但人家挺会安排,专门设了一个农业学大寨农田粪肥办公室,简称农粪办。这机构旁的县都没有,是专门为我大舅设立的,让他主管这个办公室。开始这办公室只有两个干事,没有主任,过几天张主任说给你派一个熟人当主任,来了一看是刘四海。我大舅说你来这干啥。刘四海说我得跟着您这大劳模大主任学习呀。大舅说别扯蛋啦,还是我跟你学吧。后来我听旁人说,刘四海想当县革委常委没当上,但他跑官跑得勤,大叶烟送得多,弄得张主任他们也没法,只好让他先从公社上来,慢慢再谋划。要说刘四海真有眼光,毫不犹豫就来了,日后刘四海一直干到副县长,当初这一步则是十分关键的。  我大舅抓农粪办,还是用老招子,在全县大建公共茅房,推广高温发酵肥。他跟旁的领导不一样,人家开会把稿子一念,就完事了,即使真抓落实,也是下面部门的事。我大舅不,他布置了任务以后,挨个公社去检査。还带上刘四海和我。刘四海滑头,跑了几个公社就说行了吧,下面盖个大茅房也不容易,别把人家逼得太急广。大舅说不中,满沟简子老娘们,谁都不闲着,十个月就养一个肉弹,张嘴就得吃,不多打粮食,吃啥呀!另外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受苦人,咱们吃饱了,还得想着点他们吧。刘四海说您水平就是高,站在咱山沟里,就看见全世界,是不是咱去非洲建点茅房。大舅说你还以为不行咋着,甭管飞洲还是不飞的洲,打粮食都是一个道理。刘四海说对,甭管白人还是黑人,睡觉养孩子都是一样的事。我大舅白了他一眼,说三句话不过你就下道,你这个主任怕是干不好。刘四海连忙检讨,说在乡下说话说惯了,―时改不过来。  各公社的领导让我大舅给逼得没法,也就下死命令让各村按匕面的统一规定建高标准茅房。茅房的图纸是我大舅亲自设计的,哪儿建得走一点样,他去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就逼着改好。这么说吧,自打人民公社村里有了集体的房子如饲养室大队部以及小学校,我大舅督建的这批茅房,是质量和外观上最好的,要不然摘联产承包时我们这儿怎么出了一项别的地方都没有的内容呢,就是承包大茅房。有心数的人把茅房改造成商店、饭馆,都挣了钱了。但在当初,谁也没想到后来的事,不少公社和大队干部都反对,还编了顺口溜,是这么说的:  赵德印,农粪办,踏着破车可处转,跟着两个邋遢兵,先看茅房后吃饭。  后面还有啥词我记不住了,但人家编得挺貼切。那时别看你是革委会副主任,下乡也没有车坐,大舅又不会骑车,全靠我带着他。我和刘四海都不情愿干这活,脸上自然就没个笑模样,加上蹬车子风吹日晒的,所以,看上去就是两个邋遢兵。大舅却格外精神,有时走  念:‘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我说狗子,毛主席那些语录,你咋总用这两句呀?  我这时就可以摆点架子:这两句不好咋着?  大舅说:不是不好。这个‘四海’,让我想起刘四海。还有‘云水怒’,水,水,等会儿,我出去撤泡尿。一说水他还来尿,尿回来求我换两句新的,让大家看看他也挺有水平。我拗不过他,就给他换段新的。  有一天外县来参观我县高温发酵肥,来了好几十人,见面得说几句客气话,大舅非让我写个稿,我写热烈欢迎XX县参观团长途跋涉来我县指导工作等等。应该说我的水平就不高,这话有毛病,大家一看就看出来,但当时是给我大舅写,他若念下来,也就算挺好的讲话同了。我知道他不大认识途跋涉这三字,我就告他这三字念啥,他嘴里磨叨着就去跟人家见面,刘四海说请赵主任讲话,我大舅掏出稿纸上去就念:热烈欢迎XX县参观团长途跋涉同志,这应该加上同志二宇,来我县检查指导工作……  完啦,这段故事后来流传很广,时间地点人物都变了。但准确地说,版权应该归我大舅所有。  一九七一年秋天,我大舅从大寨参观回来,他说哎哟天呀,那个陈永责可真了不得,把地收拾成炕头子啦,咱要是有那好梯田,我保咱这一斤高温肥就换一斤玉米粒子。他找到张主任,要求把学大寨办公室与农粪办合并,连地带粪——块抓,张主任说可以考虑。  那会儿我回石碾子有一阵了,我也没跟大舅去大寨。回来的原因是大队到秋天得整账,家里我爹历来怕天凉,天凉喘得厉害,分粮食啥的没劳力不行。另外,就是我惦着黄碧颖,我已下决心跟她好。黄碧颖对我家帮助挺大,最主要的是她给我爹打针吃药我爹没像往年那么喘,能跟着下地干点轻活。这一下子把我乐得够呛,我知道黄碧颖爱吃水果,凭着我大队干部的身份,我就到我姥姥家那个队弄来不少苹果和梨,我们队也产,但没河西的好吃。黄碧颖不爱睡火炕,我把炕拆了,打了两个木床,她一个我妹子一个,下面盘火道,屋里又暖和又干净。我这么一干,家里人就看出来是咋回事来,我妹子最支持我,说你要是让她给我做嫂子,我有好吃的都给你留着。我娘担心巴巴地说好是好呀,怕是咱乡下人没那个福分。我爹依然反对,说人家早晚得走,你别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不管那一套,照样跟黄碧颖来往。黄碧颖情窦初开,也是火烧火燎,顾不了许多,当着社员的面,吃了晚饭就敢和我去地里推秸秆。现在年轻人可能闹不清那是啥活,或许说你俩一块下地一块收秋不就得啦。可那时是生产队,所有的农活都是集体干,分粮食也是在场院上排着队分,惟有分高粱棒子秸秆,不怕丢,扔在地里可以晚点推回来。我推着独轮车,黄碧颖在前面拉,山地里静悄悄,推几趟后,天就黑下来,月亮高高悬在流云游动的夜空中,给我们明明暗暗地指点着路。黄碧颖说歇会儿吧,我俩就近放倒一捆秸秆,坐在一起,瞅瞅周围确实没人,我一把搂住她,她则像只小猫,猛地就钻进我的怀里。天哪,我心里说,人世间闹了半天,还有这么美的事呀!不过,往下的小动作,我就不多写了,但我以人格保证,我与黄碧颖的初恋,绝没有超过界限,绝没有侵犯人家女性的神圣领地。这些年有些小说电视剧啥的,作者写旁的都不见多大功力,一沾男女那点事,那能耐就大了去了,电视剧是连啃带滚,小说更邪乎,一般的词都不用,专用什么我进入你你容纳我、火山爆发、熔岩滚滚、死去活来。我大舅老了后在家里呆得腻烦,有一天我回家探亲,他让我给他念点啥,我想给他灌输点现代东西,就给他找了篇写男女间事的小说,念完了我说您听明白了吗?他说这会明白了,我问他书里说的啥,大舅说了两个字:没脸!  那一天我家收红薯,那是个累活,顺着垅沟抢大镐,抡到了傍晚,腰酸腿疼。这时候大舅从公路边过来。他脸色不好,黑不呼地沉着。我和队长说您回来啦,他嗯了一声说狗子你把他们都给我麻溜叫到大队。我问啥事这么急,大舅说甭管啦不急不能叫你们。我赶紧去找那两位大队干部。大家到齐了,大與瞅瞅门外,进屋把门插上,瞪大眼珠对我们说:告诉你们一件事呀,他娘了个X,林彪,丧良心的玩艺,不是个好东西!  我们三个人都吓傻了,问:别骂,林彪他咋招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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