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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民钱旺吃了早饭要去村委会一趟,才到院里,就让他媳妇黄翠莲用铁锹把给拦住了。翠莲说你给我站住,你吃饱了就窜,你是属赖呆(狼)的呀。钱旺转身把手插在水桶里涮涮,抖了抖,然后使劲将乱糟糟的头发向后捋,捋罢从兜里掏出装钱的小布袋,摇晃着对翠莲说:公务公务公务,你明白不?我现在是葫芦峪村民主理财领导小组组长啦,我有公干!  翠莲把铁锹把子往钱旺跟前一送说:啥公干母干的,干半天也没一分钱。你还是先把栗子树的水盆儿干了,再干别的。  钱旺很不情愿地接过铁锹,小心翼翼把小布袋装冋兜里,叹口气说:瞧瞧,都二后头仨零年了,你的觉悟咋还不长。我这理财组长,是村民大会选出来的,没我盖戳,村里下不了账,这些你明白不?  翠莲说:这我咋不明白。可话说回来,就是二后头八个零,是你那戳给咱家挣钱,还是栗子树给咱家卖钱?  钱旺用眼角子狠狠瞥了媳妇—下,把锹往肩膀头上一抡就往外走:还他娘的到八个零,八个零还有你个球……  翠莲噌地转身撵过来问:你说个啥?  钱旺吓一跳,忙往前窜了两步说:没说你,没说你,说那时就没了我那俩球……我说老婆子,这阵子你咋脾气见长呢?是不是看电视里西部开发没咱葫芦峪,你着急?  翠莲用手点着说:钱旺,你再跟我耍贫嘴,可别怪我跟你动真的!俩儿子一个要娶媳妇,一个念书,哪哪都用钱,你就不着急?你说不准外面也有相好的吧?心思不在我们娘们身上了。  钱旺伸出舌头用手扇扇,好像辣着了,说:我说都啥年月啦?你可别整冤假错案了!这戳子要是能给我自己报来一分钱,兴许我还能有个啥想法儿。家里的钱你把着,外面我又没那个能力,我凭啥去找相好的?人家疯啦,倒贴我?  翠莲笑了,朝四下瞅瞅,整个沟筒子静静的,太阳照得沟当心的柏油路发着光,皮腰带似的朝南绕个囲,伸向葫芦峪大庄,相比之下,住在沟口的这几户人家就显得有些孤单。翠莲叹口气,上前把钱旺皱巴巴的旧西服领子往手里窝窝,说:熊样,看把你急的。就知道你没那两下子,我才这么说。唉,这年头花哨,老娘们儿就得多提醒着点老爷们儿,等到肚皮都贴上广,就晚了,你说是不?  钱旺说:你说得对!肚皮乱贴得性病,走道歪楞,败坏公仆形象,倒贴也不能干!他缩缩脖子,对翠莲少有的举动感到不习惯,脖根子有点发凉发痒,紧忙拎着铁锹去给栗子树挖水盆儿。在葫芦峪,栗于树是村民的当家树,出口曰本的京东板栗,其中很大产量都在葫芦峪这一带,上等级的好栗子这二年能卖七八块钱一斤,卖疯啦!只可惜葫芦峪文苹中非在大山坡上搞水平式大寨田,结果田没搞平,把栗子树砍平了不老少。等到后来土地分到村民个人手里经营,又考虑栗子树得十来年才结果,见效忒慢,不如种山楂苹果来得快,就没多少人栽那树。赶这二年一是技术革新了,栗子树长二年嫁花枝子,当年就挂栗子,伺候好了,四五年就见大收人;二是中央文件一说接茬承包三十年不变,人们眼光呼啦一下就往长远看了,都思摸周围的村都是靠栗子富了,一样的土脉一样的雨水,有现成的锅,就没必要再垒冷灶,紧麻溜朝栗于树使劲吧。钱旺小脑瓜儿虽然活泛,对此也没啥新思路,也顺大溜抓紧干。新树栽了三百六,幼树还得紧伺候。挖水盆儿其实就是在树下挖长条坑,好浇水施肥,山坡子上没个坑儿狗屎都呆不住。这会儿开春没开犁,正是伺候树木的时候,过几天日头再热点,潮气往地面一返,就种地了,也就没闲空了。才挖了两个坑儿,就见牛乡长的白桑塔纳小车一溜黑烟突突窜沟那头去了。  钱旺拿眼一扫,当啷―下把锹扔地下,蹲下掏出烟抽。咋回事呢?他那会儿要去村委会也叫村部,不为别的,就是冲牛乡长今个儿要来。那是也住在沟口的妇女主任钱索霞昨晚七隔着院墙说的。索霑告诉钱旺村主任黄金堂说牛乡长明天又要来检查工作,村班子成员得汇报,原定的理财日还得往后拖。钱旺当时就不高兴,拉耷下脸,说一个汇报还得所有人参加呀,会计满可以腾出来跟着审单据,年后村民反映村委会购置东西和待客吃饭有不合适的地方,本来就等理财日弄个清楚,不曾想前几天来个副县长,把事给拖了,后来就是牛乡长,拖了一次还不中,还要拖个二来回。索霞说人家是领导,听说正为咱村跑项目呢,你的事咋也大不过人家去。钱旺想想自己连个村民组长都不是,选个理财组长也算不上正经村干部,还是专给金堂他们找麻烦的差事,在牛乡长眼里,恐怕连人家车屁股下的一个车轱辘都不如,该拖还是乖乖地给人家拖吧。这么一想,钱旺也就瘪茄子一边蔫巴去了。不料索霞又说村部停伙啦,屁大工夫说完事,就跄黄主任他侄儿黄军饭馆里又喝又骂。钱旺一听就急了,问黄军是白招待呀还是少收呀。素饅说这咱就不知道啦,反正黄主任说牛主任要接待好,该花点就花点,不能几块豆腐半斤猪头肉就把人家打发走了,得跟上形势上档次。  抽完烟,钱旺耐着性子又抠哧第三个水盆儿,挖了不到十锹,是翠莲推着车子在坡下喊钱旺,说差点忘了大事,咱们老大对象她爹后天要来咱家会亲家,你麻溜儿去集上割几斤肉来。钱旺没好气说鸡巴后夭来明天买就赶趟,今儿个若哪门子急。翠莲说没过门的亲家,我咋也得赶早准备准备,整个几碟几碗。钱旺忽然灵机一动,跑下坡抓过车子说:那也中,今儿个我一准儿把肉买来,给钱吧。翠莲掏着钱问:咋叫一准儿呢?你这会儿不去咋着?钱旺知道说走了嘴,忙支吾道:去,这就去,这就去,钱,钱。翠莲递过钱说:五斤肉,一棒子酒,一盒烟,我都算好了,别冒高了。钱旺接过说:你都算好了,我往哪儿冒!冒了人家也不让我走。可也中啊,我说了一准儿买,这会儿我得先去村部。说罢骗腿儿上车就奔沟里。翠莲这才知道上了当,无奈奔沟里是下坡,钱旺又紧蹬,车子嗖嗖窜下去,翠莲跺脚喊:鬼钱旺你要气死我呀!不买东西,中午你别想回家吃饭。钱旺扭着脖子喊:中午牛乡长请我,你一个人先吃。吃好啊。翠莲喊道:牛乡长?美死你!猪乡长来了,也没你那份儿!她说这话时钱旺已经骑老远了,钱旺没听着。钱旺耳边听到的都是风声,呼呼了好一阵子,沿着公路又拐了好几个弯,就看见了村部,还有黄军新开的塞北饭店。钱旺顺着刚才的话想,要是能跟牛乡长黄主任他们进饭店撮一顿,确是美事。都这些年了,没少见人家在玻璃窗里喝呀吃呀抽呀说呀,现在又加了个唱OK,可自己却一样也没受用过。按说自己是村理财领导小组的组长,那个长方的红戳子就在自己手里把着,只有这个戳加盖在村委会圆戳旁,那张发票才能人账,你说这权力还算小吗,难道还不该跟他们进饭店撮—顿,也太不把武大郎当神仙了……  村部和小学校前后院,是一块堆儿建的,没几年,房子看去还挺新。村部一溜六间,三间办公,三间当库房。办公的是两明一暗,两大间不隔断,除了黄主任黑不溜秋有了年头的办公桌,周围是一围白碴凳7椅子,高的高低的低,还有几个破棉垫子,谁怕刮裤子就垫,上级领导来了一般不垫,嫌脏。钱素霞也洗过,洗过也不中,村里开会,一个个一屁股土,还穷讲究,抢垫,没两天就坐脏了。里屋还有办公桌,还有广播喇叭、橱子、木床。三间屋除房顶和地面,其余的地方全部贴满挂满,有八十块钱买来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二十元钱买的《计划生育图解》,县、乡两级发的奖状锦旗,还有村里二十二个组织的人名单,用钱旺的话说,那是两口子被窝里的物件该有的都得有,少一样也不中,少一样领导来检査都过不了关。眼下,牛乡长和黄主任他们正在外屋谈什么,挺热烈,还有个瘦不楞三十出头的男于,抽着烟竟坐在黄主任的办公桌后,很神气地左瞅瞅右看看,牛X哄哄的。  别看钱旺那会儿蹬车子时把自己想得挺能耐,这会儿到了村部门外,他也草鸡了,蔫不溜儿蹲在财务公开黑板报下等着。他知道钱素霞肯定出来倒开水,院里有个炉子,旁边还有灶呢。按村里原来的规定,来客人都在这儿做饭,省钱。眼下灶是冷的,炉里有火,上面烧着水,冒热气呢。  果然,时间不长钱素霞拎着暖壶出来,眼睛直盯着炉子,没留抻钱旺。钱旺小声问:领导早上吃啥嚼裹儿,这叫水?素霞一扭头,看凊是钱旺,忙说:吓我一跳。瘦子,姓侯,老板,说咱们这儿没早茶。钱旺说:要是给咱办事,我家还有枣,我去拿。可那玩艺儿和茶泡一块儿,好喝吗?素霞说,不是枣茶,是早茶,早上的茶。钱旺想想明白了,点头说:噢,对对,人家早上不下地,有空喝茶,那好办,井里有的是水,这有炉子,你给他可够沏吧。索霞说:听说跟咱县委刘书记是哥们儿,能帮咱把扬水管道的钱找来。钱旺说:那可是好事,不过早先咱可遇见过踉县长是哥们儿的,后来人都没影啦。素霞皱着眉头说: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呢,这回是真的。钱旺问:咋知道的?素霞说:这是牛乡长介绍的,牛乡长错不了吧,侯也错不了。钱旺乐了,小声又小声地说:那也难说,牛眼珠太大,跑光,肴东西不真亮。素霞用手指指钱旺的嘴,提着暖壶往屋里走,忽然又转身说:国福去黄军那儿安排饭了,你有啥事去找他吧,别在这儿蹲着了。对啦,我咋瞅这姓侯的怪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钱旺说那是老板都带相,站起来就奔黄军的饭店。钱索霞说的国福,叫梁国福,大队会计。葫芦峪三大姓,黄家梁家钱家,九九年海选,就是村民直接选村干部,黄姓人多,黄金堂原是支书,干得还可以吧,又给选成村主任。原村主任嘴馋,好喝酒,爱借由子用村里钱喝酒,村民不选他也不选黄金堂提的黄军,俩职位硬给一个人,为的是省一份开销。往下干部也得选出平衡,黄姓出一把手,梁姓就得出副主任兼会计,钱姓人少,只出了妇女主任。按规定村委会由三至五人组成,村民代表会决定就设三人。村里没企业,全靠三提给干部开工资,少一个是一个,能省就省了。乡下人讲实际,不用谁部署就把干部队伍稍简了。  钱旺刚到黄军饭店门口,正好梁国福从里面出来。梁国福当村干部多年,有点傲,瞧不起钱旺,眼神一扫,立即低头掐手指头,像是在算啥,脚底下却嗖嗖往前走。钱旺不能不开口,不开口俩人就错过去了。钱旺话里带刺说:国福,安排饭呀。走道还算账,也太勤政了。  梁国福只好抬头说:噢,牛乡长陪客人来,黄主任安排在这儿。咋着,这也需要事先向你汇报吗?  钱旺食指指天说:村民代表会定的,来客大队自己做,咋没经过大伙儿说改就改?我听说一顿饭二三百,按规定二百块以上得通过理财小组。我不知道,回头审条子时,你让我咋盖章?  梁国福瞥了钱旺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我说都啥时代了,你还‘大队’呢。我说钱旺,你可得解放点思想换换脑袋瓜。来客自己做饭,村主任权限二百元,这些规定都不假。可也得有个特事特办呀!牛乡长、侯老板,人家那叫贵客,咱能给人家吃熬豆腐?那么着,能熬来上面的钱?你待你老丈人也不敢那简单  钱旺摸摸脑袋,还硬邦邦的安在上面。他没想到国福当当给他来这一通,结果就一时反应不过来,但又不能不说话,便吭哧道:那个,那个,啊,特事特办,啊,可要都那么着,咱定那些制度,不都扯王八犊子啦?  梁国福说:扯啥犊子我管不着!我得执行黄主任的命令。伺候不好财神,水浇地任务完不成,产业结构调整不了,钱旺,甭说你一个小小理财组长,就是封你个理财神仙,这罪过你也担当不起!  钱旺噪眼儿发干,不由得巴唧巴唧嘴,小声说:那倒是,那倒是。不过,节省总是应该的,咋一顿饭花那老些……  梁国福拔腿就走,话却留下来:你活回去啦!进去打听打听,现下一碗面条多少钱!  好一个烧鸡大窝脖。钱旺脑袋上的汗都冒出来,用手在脸上撸了好几把,好一阵才缓过神来。他心里暗想,这叫啥鸡巴差事,可不能再干了,叫人这么三孙子似的训,五十岁的人啦,何苦呢!你看村里有的户,人家是有地有树不怕你,有吃有喝不求你,有了问题才找你,连黄主任都怵头。自己可好,给个柳斗当官帽,给个戳子睡不着觉,一分钱补貼也没有,我愣要从政,还劲劲儿的给他们把关放哨,我有病呀!我还不如去买酒买肉,等着跟亲家热炕头上捏小酒子菜,就敢腆着肚子漫天要价,你以为你肚子里装着沙金,拉出来就能卖钱?屎!那是个大屎包!  钱旺说得这叫解气,这叫痛快。黄军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火儿,挺了几下粗脖才说:又,又不是我强迫,是人家愿意花,你管得着吗?你算老几?  钱旺说:老几?老大!你等着瞧,村里在你这儿记账,这我都清楚。到时候我不盖戳,他们提不出钱来,看你找谁要账。  黄军说:不给,我拿条于去告他们。  钱旺说:对!有种!那就让他们自己出,让你叔出,你叔有钱。反正我按规定办事,村里待客不能下馆子。他说罢掏出小布袋,拿出戳子,在嘴边哈了哈,啪的往手心一按,举着对黄军说:爷们儿,你可以不把我当碟菜,但别小瞧了这戳子,这可是好几百选民举手后,牛乡长亲自发给我的。当时说得清楚,甭管是支书村长叔叔大爷,戳子下面不认人,就认规矩。我钱旺没官可丢,没钱怕抢,媳妇丑也没人惦着,就这个戳跟着我滚,滚崖子下也丢不了。我一不贪二不占,想换我也得到年底的村民代表会上,这一春一夏一秋,我且能使  这个权呢,你小子掂量着办吧。  黄军被说懵了,忙把脸变了,堆着笑上前递烟道:老姨夫,老姨夫,你这是何苦呢。我他妈的这阵子忙得直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走,店里坐坐,想吃啥让他们给你做,豆腐炖小蛤蟆,满肚子籽的,牛乡长他们点名吃这个,可棒啦。他说的小蛤蟆可不是夏夭稍田河沟边上乱蹦的三道纹青蛙,这蛤蟆活着时是黑色的,四腿儿伸直也就柳叶那么长。这小东西廋天出生,秋天成熟,整个冬天就钻到溪水的石头缝下,靠喝清水活着,体内的脏东西全排出去,母的除肚里籽是黑的,全身透亮。这东西早先没人吃,看着不顺眼,这些年可不得了啦,说是这沟里一放羊老汉年轻时家贫,冬天就摸这吃,吃得八十岁了还能上山放羊,满嘴的牙跟小伙子似的,最奇的是他娶了个小二十岁的老伴儿,结婚不到两月,老伴儿说啥要离婚,原因是老头子房事太勤,夜夜不落空,后来不让他再吃小蛤蜞,才保住了那份婚姻。消息传出,可是轰动,眼下是啥好吃的也不如好药值钱,啥好药也不如性药值钱,特别是有钱有权的,甭管你有多大能耐,到关键时候兵器不听使唤,那才叫窝火呢!  钱旺知道这里的勾当,就说:我才不吃那小蛤蟆,我也不吃你的饭。  黄军说:那就唱个卡拉OK。  钱旺问:花钱吗?OK。黄军说:你不要钱。旁人五块一首。  钱旺说:受着累,还给你钱,你说这人贱不贱?你这儿还啥项目?  黄军凑上前小声说:不瞒你说,还有俩鸡。俩小雏鸡。  钱旺没瞧起,撇嘴说:这么大饭店才俩鸡,也太少了,我家一笼子起码二十只。  黄军说:不是下蛋的鸡,是那个鸡,穿一身黑衣服的……  钱旺张着嘴,好半天才琢磨过味儿来,问:就是穿那么短的裙子,那么高的鞋底子,眼皮上还放光的。  黄军笑得眼睛眯成缝儿,说:没想到你看得还挺细,咋着,有意思?有意思就体验一把。  钱旺鼻喷着粗气道:我操,我操……  黄军说:就进去呗,还客气哈,五折,优惠。  钱旺后退一步骂:我操你蹲大狱八十年别出来的皇军!优你娘个惠!你小子咋干这缺德事!不想好好在家吃大米饭啦!  黄军说:你不干拉倒,骂啥人呀。是你问还有哈项目,我才告诉你。现在可公路两边的饭馆旅店,有几个没这项目?没这项目能加快脚步奔小康吗?  钱旺说:还奔小康呢,你加快脚步奔大狱吧,等着吃大眼窝头吧!  黄军咽口气说行啦行啦,我没空跟你斗嘴皮子,转身就走了。剩下钱旺一个人东瞅瞅西望望,有点进退两难不知道走还是留下。这工夫小学校下课了,孩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跑呀跳呀,红旗在杆上不紧不慢地飘动。钱旺想起来年秋后开村民代表会,就在小学校里开的,当推选村民主理财领导小组人选时,几乎好几个人同时喊钱旺,理由一是说有文化,文革前的初中生,不赶上运动,肯定能念大学,就是没念,肚子里东西也不少了;二是他为人公正不玩邪的,让人信得过;三是名好,钱旺钱旺,全村人都跟着兴旺。钱旺当时心里像被小猫拱着似的,说痒不痒说酸不酸说疼不疼,后来猛地一抬头,和老少爷们儿的眼光嘎巴一碰,嘿,真是洞房里搂媳妇,那叫一个痛快!敢情老老实实做人,老天爷都在那儿看着呢,到要紧关节的时候就好好在众人面前给你肯定一回,肯定得你不可不可的!真是没话可说呀,打心眼子里念叨这世道可真是越变越让人想不到了,长年六辈玩土坷垃的庄稼人,还能自己扯着噪门选个谁,选谁还不用上面定,这不叫民主叫啥!钱旺最爱看电视里的新闻联播,那个啥人权呀人关呀西部开发呀,他都很关心。早先他希望葫芦峪连同整个塞北这片山地划到沿海开发,那就跟着东部一块先发展起来了。后来看电视发现没划进去,也是,这离海边大老远呢,集上偶尔见到的海货,除了咸的就是干的,没鲜的。这回又盼跟着划到西部去,可后来在电视上看,又没划进去,西部那一大片,离葫芦峪这儿也老远呢,那边人说话都沾小品《换大米》那味儿,这儿话音靠近东北,像赵本山,看来归西部也确实难为了中央。也罢,后来钱旺就想开了,其实东部西部甭给啥政策,说归其也是人干出来的,就是给你划进中南海,你也不能等着天上掉馅饼……你在这儿干啥呢?家里活儿都干利索了,这么闲在?  牛乡长不知啥时过来了。钱旺不由得浑身激灵一下,暗想我咋没留神呢,想啥去了。他忙朝牛乡长点下头,咧嘴一笑,算是个回答。这也不失礼,在乡下老百姓常跟领导这么着,领导也习惯。要是领导问一句,你答八句,老百姓又多,那不就显不出领导了。钱旺虽然嘴里没声,眼睹却没闲宥,宥牛乡长三十郎当岁,大脸溜光,背头溜齐,衣服溜净,肚子也溜圆。一时间,钱旺脑子里就出个问号:这肚子里得装多少好嚼裹儿呀。嚼裹儿就是好吃的东西,土语,好懂,还形象。东西好,爱吃,多嚼,嚼完咕咕往下咽。要是红薯,稀烂,没法嚼,往下咽糊嗓子,吃多了肚子爱咕嘟,放薯屁。牛乡长的轿车玻璃窗后有一个小瓶,据说是香水,车一动就出味儿,可能就是为了遮领导的屁。领导也不容易,为人民为群众谋幸福,跑项目跑资金,东一顿西一顿,还都是硬货,不想吃也得吃,塞下去不消化,不消化就爱放臭屁,又不能像老百姓当当放,还得学新娘子放屁零揪儿,不好受着呢……  钱旺极能开导自己,这么一想,他立即与牛乡长有了亲切感。  包括侯老板,他都觉得怪不错的。结果,当黄军的伙计两手空空从河套回来,说没处抓小蛤蟆啦,钱旺自告奋勇说山根子下有,我去抓。黄主仟说那挺好的,牛乡长喜欢那东西,你抓紧去吧。  山根子下为啥还有小蛤蟆呢?因为那背阴,凉,都这月份了,还有冰碴儿呢。可能是小蛤蟆觉得天还冷着呢,接着睡呢。另外是一般人也懒得为口吃的跑这儿来挨冻,也就不来摸,两个原因加一起,这里就有点存货。怛话说回来,这些年天旱水少,人又瞎折腾,啥都往河里倒,甭说小蛤蟆,大癩蛤蟆都少,因此,以往掀块石头就能抓着俩仨小蛤蟆,现下掀两三块石头,却未见得看见一个。  钱旺把大话说了,就得抓着。他把裤子使劲往上挽,在浅水处抓小蛤蟆。抓不着几个,他就往深点的地方挪。好在他人瘦腿细,裤子能一直橹到大腿根儿。山根子下渾水看着不宽,实际上挺深,廋天小孩子来洗澡,水性差的没人敢往里面去,里面淹死过人。钱旺小时在孩子中水性算是拔尖的,因此到这个岁数了,还能有个胆子,眼瞅着一汪亮水不晕,掀起石头就看就抓。好在小蛤蜞这工夫都还迷瞪瞪睡呢,还没醒过来就被抓广。有那么一阵子,钱旺上衣兜里就装满了。他估摸能够炖一小盆了,那盆里还配豆腐呢,光炖小蛤蟆不中,黑不乎的不好看,有白豆腐一搭配,黑白分明,看着顺眼,吃着也可。  水凉,人爱来尿,钱旺瞅四下没人走动,就直起腰想尿。忽然想这么着怪不礼貌,毕竟从这水里摸小蛤蟆给牛乡长吃,自己往水里一尿,按说尿不着蛤蟆,可咋也是从浑水里往外摸,回头人家往嘴里一搁,咱心里也不踏实,不像个好村民做的事……自从有了新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村里搞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甭管这些事做没做到位,起码这些举动,就把咱老百姓往秤杆的星星上放了。以往说是当家做主人,但决定村干部,决定村里的大事,哪用得着你呀,最多让你说话时说个挺好呀我同意,出个别的音,你就等着挨收拾吧。眼下可是好多了,年后那阵子选村干部,别看黄金堂当选了,可也丢了百十来票,他一;6想让他侄儿黄军当村主任,先是让村民给否了,黄主任压力大了,照这么个招法,往下三年他要是拿不出点正经像样的政绩,说不定下届主任这位子就得上新人。钱旺当时脑瓜里小火苗子呼啦也闪过: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我就不兴也争他一把,也试他三年。但那时来不及细想,那时还疑惑乡里能不能认同村民的投票。后来票一统计出来,没了黄军,牛乡长脸上有点不自在。他和黄军论哥们儿,关系不赖。但往下牛乡长跟全体选民讲的还不赖:一切尊重选民的选举结果,选上谁是谁,乡里决不干预。虽然钱旺知道这黄军也太不成材,根本就不可能当选,但牛乡长那种表态,还是令他激动了好些天,日后心静下来他慢慢合计,照这个路数往下走,村里的事还兴许就越来越公开了公正了,只要踏踏实实给老百姓办实事办好事,村干部的位子,也未见得总让一两个人坐着。  钱旺想快点再摸些,好给牛乡长和侯老板再做个干炸小蛤蟆,那玩艺儿用面糊一裹,用油一炸,香极啦。但一着急脚下踩空了,人咕噜一下滑深处去了。他没有一点准备,吭吭就呛了两口水,呛得眼睛发蓝,看啥也看不清。这时他本来该伸胳膊蹬腿往岸边扑腾,但他怕口袋里的小蛤蟆掉出去,只能一只手按着,一只手使劲。还好,路上过来几个村民,七手八脚把他拽上来,他人:来了,那手还没松开。村民就问他干啥呢这是,要不要给翠莲报个信儿。钱旺说可别可别,我是觉得天热,洗个澡,没留神出溜进去了。他穿上鞋就往村部去,把钱素霞吓了一跳,可又没换的,紧麻溜翻出身正月十五高跷队的红裤红袄,让钱旺换,说你别冻着。钱旺让她快把小蛤蜞送饭店去,说可别误了牛乡长他们吃……  到中午了,日头虽然挺热,但衣裤一时也没千。把晒干的钱,还有戳子收好。钱旺琢磨得吃点啥了,索霞拿俩大包子回来,说黄主任说你抓小蛤蟆有功,请你吃包子。钱旺肚子咕咕叫问:啥馅的?  素霞说:好像是韭菜。钱旺接过问:你陪着喝酒啦?  索霞说:用不着,有俩女子。钱旺放下包子严肃地问:对面喝呀,还是挨着喝?  素篾说:花钱了,还能不挨着。  钱旺问:谁花钱?素霞说:村里呗。你家请客让客人花钱?  钱旺问:多少钱―只?  素霞说:黄军说,陪喝三十。钱旺咽口气说:咋这贵?活鸡也没这些呀。你咋不管?  素蒗说:我看着恶心,管不  了。  钱旺说:把包子还给主任,我不沾这活计的边儿,不花这钱。  素霞说:别想省,一会儿就‘上锅’啦,还得花钱。  钱旺问:啥锅?还上?素霞说:唱歌!侯老板,要唱。  钱旺说:那我得盯着去,要不盖戳子时证据不足。  钱旺不顾素霞阻拦,从房山子后钻河沟子,就钻到塞北饭店后窗根儿。这会儿各家都在吃饭,加上村部这儿靠边,人少,钱旺一身红装愣没人发现。看来黄军对这顿饭格外重视,旁的来吃饭的都没让进,就这一拨儿。喝足了吃饱了,就唱。果然那侯老板舌头不打弯,说:吾上(唱)一首锅(耿广献给流(牛)乡长和黄书义(记)……  钱旺在墙根上掰指头:五块。  又一首。钱旺说:一十。又一首。钱旺紧紧裤带:十五。  又一首。钱旺又紧裤带:二十。  后来钱旺一直数到六十多,钱旺有点受不了啦,咋着,那泡尿还没尿呢,他嘴里磨叨着说:我的妈呀,他有多少口锅呀。就到坎下尿尿。这尿憋时间太长了,可能那会儿让凉水一激,肚子里也没食,就憋过劲了,这会儿一尿,可就尿不完了。正尿着,就听身后有脚步声,扭头一瞧,把钱旺吓得直打哆嗦,两个穿紧身裙子的女子也朝这来,边走边往上撩裙子,一个嘴里还说:憋死我啦。  另一个抬头瞅钱旺背影说:这大娘咋站着尿?有病吧。  钱旺心里说我站了好几十年,我有啥病,是你们有病……不过,我要和她们一块在这尿,我可就坐病了。钱旺干咳一声,喊:打住,打住!  二女子目瞪口呆:你,你是谁?  钱旺心里说我快跄杆子吧,但心里怪别扭,想弄淸到底唱多少钱,却半途而废,他一脸凶相说:我,我是八路军武工队,你们,哪儿来回哪儿去!  钱旺闯祸了,再来村部雇行理财组长的职权时,黄主任就没给好脸,说你钱旺行啊,有种,冒充八路军还不过瘾,还冒充武工队,把那俩丫头都吓尿了裤子,火燎X毛似的往沟外跑,弄得牛乡长和侯老板这叫来气,说啥也不给咱跑项目了。钱旺说我也不是故意的,谁叫我尿她们也来尿,不是一样的家什,能往一起凑吗?黄主任说不能凑那倒没错,可你跟黄军说不给盖戳,吓得他往下不想接待村里,这是咋回事。钱旺说这很简单,原先都有规定来着,你村主任一次能批二百元,往上的开支就得先和我们理财小组成员商量,比这再大的数,就得开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决定了。黄主任拱拱脑袋说:你这小脑瓜,记得还挺清。  钱旺得意地说:不是光会喝粥,也能装不少事。  黄主任说:村财乡管,快要实行了,到那时花钱不方便,你说咋办?  钱旺说:我是公路道班,就管自已这一段。方俾不方便,你们跟乡里去说,我就按规定审核盖章。  梁国福朝黄主任摆摆手,对钱旺说:老旺,你别犯犟眼子,黄主任为村里办事‘前加力’都累出毛病,你别坐着说话不腰疼,关键时刻跟村里过不去。  他说的前加力是指前列腺,黄主任喝酒太多,把那地方弄坏了,一上茅房就去好大一会儿,冲着墙干使劲不见嘀嗒尿,也怪难受的。黄主任一听这话来劲了,冲钱旺和其他俩理财小组成员喊:我容易吗?在村里看着像个人,到外面就是孙子,求了这个求那个,哪个庙的神不拜都不行。牛乡长,咱敢得罪吗?财政所,你敢得罪吗?派出所,你敢得罪吗?哪个都比我官大,哪个说话我都得听。这可好,我在外面听人家的,回村来还得听你们的,你们拿个戳子想治我,明告诉你们,把我惹急了,我还就不干啦  钱旺低头抽烟,不吭气。那俩成员问:黄主任您这话说哪儿去啦,有啥事咱们慢慢商量。  黄军叼着烟卷溜进来说:商量个屁,啥事都商量,还要领导干球!钱旺,牛乡长那会儿给我来电话,扬水工程的管子钱侯老板已经跟刘书记说了,一半天就批下来,那叫十来万,你见过那么多钱呵!我说,你可别在这儿较劲了,乖乖把戳一盖,也好让我放下账。  钱旺忍不住问:那侯老板有那大能耐?  黄军说: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侯老板不是一般人,歌唱得好极啦……  钱旺说:一顿饭上六十块钱的锅,我看他像卖唱的……  钱素霞在一旁拍手:对啦,我在县城饭店开业时见过,留长头发,嗷嗷地唱,没错,你一说卖唱我想起来啦!  黄主任脸色—变:你看错了吧,人家是南方的老板,咋变成唱歌的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梁国福说:不可能,有牛乡长作保,错不了。人家领导,做事机警。  黄主任心事重重地说:别说人家,说咱们的吧。  钱旺问:对,有啥机密,你们讲明得啦。要不然把条子拿出来,咱们一项一项地对,谁也别想玩花估。  黄军说:你对个屁,我看你是和我叔对着干。那阵把我选下去,八成就是你鼓动的!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犯众了,梁国福、钱素霞还有那俩成员,都说黄军你这就不像话了,村里商量事,你本来就没资格参加,你更没权力倒老账,干涉人家民主权力。黄军被说得脸红脖子粗,后来就来鲁的了,又跟梁国福说你牛个啥,你在我那儿安排那么多饭钱还没给呢,你这就还账,不还账我就不走。梁国福说那钱是村里欠的,又不是我个人欠的,村里有钱,签字盖章就能还你。黄军说人家钱旺不给你盖戳,你还个蛋。梁国福说那就不还啦,看你咋办。黄军说不还没门,包括那俩小姐的钱,我是花钱请来的,让你们吓跑了,得赔我损失。  这架打乱套了。最后还是黄主任把黄军骂出去,才算拉倒。接下来黄主任和颜悦色地让梁国福把单据拿出来,让钱旺他们审核,还说最近有几次饭是超标准了,超了的部分,就由他自己承担了,比如那个啥OK,唱一唱就好几十,就让黄军承担,这事包在他身上。  应该说,黄主任这话说得怪让人感动的。不管咋的,人家是村里领导,人就是硬不承担,你又能把人家咋着。还有,人家要是把单据都开零碎了,每张都不超过二百,人家批了,也不违反规定。钱旺和那俩成员也都明白着呢,不再多说,就开始办公。梁国福拿一张发票,念道:待客,云烟一盒,八块。经手人,梁国福,被待人,乡畜牧站站长,事由,配骡子。  钱旺瞅瞅那二位,三人眼神一碰,钱旺说:报。手起戳落,发票上就印下长方红戳。这发票就归到一边,可以下账报销了。  梁国福又念:豆腐四块,小葱一把,猪头肉—斤,花生米一斤,散酒二斤。经手人,钱素霞,被待人,乡计生委三人,事由,验尿査环。二十二元整。  钱旺说:三人喝二斤?钱索霞说:干架来着,先头一棒子摔了。  钱旺说:摔了自己承担。一成员说:散酒两块一斤,报二十元。,’  钱旺和另一成员对眼光,记好,说:报。手起戳落,啪地盖好。梁国福又念:东庄挑沟款六百元,干活儿人,东庄第三居民组二十、户,经手人,黄金堂,收款人,组长XX。另附有每户收款人签宇。  钱旺把单子拿到眼前瞅瞅。黄金堂说这是头年留下的半截子活儿,这会儿不弄,种上地就不好运土了,夏天发水还得冲。梁国福说腊月村民代表会咱合计过。钱旺说:实情。  俩成员说:没错。钱旺举戳子:报。连说带盖,还得解释,钱旺干得挺带劲。别看葫芦峪村不算大,人也不算多,怛也正经是一个大小事都得有人张罗需要开支的村子。单据要都是正经发票还好办,有不少是白条子,卖豆腐卖小葱的,他哪儿来的发票?白条子还是写在烟盒呀月份牌呀手巴掌大小的纸片上,黑不溜秋,不留神真想不到那上面还有字呢。  钱素霞在院里偏院的灶前做饭,烟气过后,渐渐就飘进香味。钱旺挺高兴,看来黄主任要招待—顿。要说现在谁家也不缺吃的,人也不馋,肉摊:的肥膘子没人买。前些年待亲戚来不及了就买红烧肉罐头,打开全是白的,现在谁还吃,吃多了也闹脑血栓,那病不光给城里人得,乡下人一样,你多个啥,无非干活儿活动量大点,血在管子里淌得急,轻易堵不住。可大河都让矿渣子堵呢,你再能活动,也不能把烧火棍子放血管里捅咕,天长日久,吃喝不注意,该堵也得堵,该出毛病也得出毛病。但因为当理财小组组长,在村委会能吃一顿饭,那意义就远远超过这顿饭本身了,这表明你在葫芦峪这里的地位,淸明再给老人坟上添土时,嘴里念叨也就有了新词。不能一念叨就是请保佑我们一家老小平安,如今又加上发财。老人活着时就为儿孙操心,死了你还不让人家踏实呆着,还让人家保佑你,你简直是逮着不要钱的劳动力,使起来没完啦。往下就得改词,跟老人得汇报点高兴的,盖新房啦,娶媳妇啦,上大学啦,当小官啦,从了政了,虽然不是个正式的村官,但也是吃过公家饭的官。你看人家乡长啥的,都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吃得沟满埯平的,牛腰有自己俩粗,花钱更不当回事,抽烟都是红塔山,据说十多块一盒。那叫抽烟吗,那是抽钱呢!钱旺曾想过,人家才叫钱旺,自己干脆改钱忘得了,钱把自己给忘啦,或者改钱望,能瞅见,但不是自己的……  黄主任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瓶白洒,对钱旺说:一会儿咱好好喝几盅,我请客,我还让饭馆送几个菜来,别担心,不是公款。  钱旺攥戳的手有些抖,他心里说刚才想哪儿去了,真不够意思。他激动地说:这,这活儿是咱应该干的,您还破费干啥。  梁国福说:黄主任支持你们的工作呗,要是领情,咱快审,盖完戳喝酒。  钱旺点点头说:对,快盖。别念那么细了,就说干啥花的吧。这么一来就快,有几个明显违规的单据挑出来,余下的就咚咚咚地往下盖。有一张都盖完了,钱旺才意识到是村里付给黄翠莲她爹的,钱旺问:多少钱来着?梁国福说:四千。钱旺问:啥钱?黄主任笑道:啥钱也到不了你姑爷的手。快盖,炒菜都送来了。  钱旺眨眨眼问:这些钱,咋没听我媳妇说过。  梁国福说:那是人家拆房让道的钱,干啥跟你说。钱旺说:倒也是。往下就没法提这话题了,炒肝尖炒鸡蛋炒青椒端上来,大锅熬的豆腐也端上来,白酒都倒在茶杯里。丰盛的午饭让人忘却刚刚忙完的事,钱旺前几天买肉没买及时,让翠莲好一顿数叨,亲家来了,却不会喝酒,弄得钱旺也没喝痛快,这会儿他真想放开肚皮松开裤腰带足吃足喝一顿。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个事,他老丈人家老宅基地的厢房碍了村里新开的道,村里做工作让他拆,他同意拆,但要求给补偿。可当初双方总也谈不妥价钱,村里说破房子不值几个钱,翠莲她爹说没个千八百的,别想动一块砖,那老头子倔着呢,也能算计,借他闺女俩钱,还要利息呢,说老实话,连钱旺都不愿意和他来往,黄主任虽然与他是本家,早就不黏糊了。可眼下一次就给了他四千,他便宜可就占大啦。一时间,钱旺有点后悔刚才盖戳太匆忙,他跟梁国福说我想再看看翠莲她爹的收据,梁国福转身就拿出来,还真是老爷子的字和手戳。黄主任说别看啦喝酒,钱旺只好跟着端起酒杯。  过了两天,翠莲回了趟娘家,回来后告诉钱旺,说你猜得不错,我娘跟我说啦,就给了一千二,多一分也没有。钱旺正在院里收拾犁杖,咭啷一下就撇―边去问:那为啥打四千收条?  翠莲说:村里说,不打四千,就只给八百,打四千才给一千二。钱旺问:那你爹就干?翠莲说:多四百,他还能不干。  钱旺说:钱串子脑袋。  翠莲问:你骂谁?  钱旺说:谁叫他帮着干坏事。  翠莲问:啥坏事!多给四百咋是坏事,要不你给。  钱旺忙蹲下抽烟,他这么一抽就容易来主意。他想自己虽然把这里的线头给拽出来了,但继续往下拽,麻烦就大了:黄主任和梁国福要是硬就给了四千,又有收据,你就拿人家没法儿,末了还得给你扣个捣乱呀诬陷呀这些罪名。况且,那张收据已由自己的手盖了戳,你都认可了,事后又反水,你安的什么心呀……  翠莲说算啦,反正我爹又没吃亏,那间破厢房给几百块就够本啦,我爹不找他们,这事就拉倒了,村干部混水摸鱼占村里的钱,知道的有这一宗,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你也管不过来,也管不了,别没事找事了。钱旺让翠莲的话给提了个醒,他想既然老丈人往钱眼黾钻,他肯定是越多越好,这事只冇让老头子去闹,才能把脓包捅破。想到这儿钱旺问家里还有肉和酒吗?翠莲说还剩着呢,你想干啥。钱旺说请你爹来喝酒,也表表孝心。翠莲说你别打我爹主意,钱到我爹手里,可吐不出来,村里给高就高了,听我娘说我爹都给放出去生钱去了。钱旺说我不是让他退一千二,我是想让他再得两千八。翠莲寻思寻思,能让爹多得钱是好事,况且,有好久没请爹来家吃顿饭了。往年都是正月初几请过来,可头年腊月村里就开始张罗选举,钱旺是村民代表还进了选举委员会,一通乱忙乎,连家里日子都跟着过不消停。按规定不允许私下搞串联,钱旺说我得以身作则,请谁还是谁请我眼下都免了,结果,连他老丈人的酒都让他给耽误了。翠莲她爹对此意见大啦,直骂钱旺不是东西,吓得钱旺不敢去老丈人家。翠莲她爹小七十,身板棒着呢,骂起人来膛音十足,你拿他一点法儿也没有。要说他为啥这么难性,还不是因为手里有俩钱啦,烧得老来疯,横竖是把谁都看不到眼里了。  还算不错,翠莲同去一看,老爷子就来了。见到钱旺,老爷子说:那几个闺女家我都吃了,不吃你,显得我偏向。  钱旺说:早就想让您吃,不是一直没腾出空来嘛。  老爷子说广你瞎鸡己忙溜够,也没捞着一分钱,何苦呢。别看我岁数大了,我可比你思想开放,这年头,多往自己兜里搂钱,才是真格的。  钱旺迎进屋给点烟倒水倒酒,请老爷子上炕坐稳,他说:还是您老够道,一句话就说到着刀的地方。那天去信用社,见里面擦着成捆的钱,我真想叫您去搂—把。  老爷子反应挺快,嘿嘿一笑道:钱旺,你小子绕我,再想搂也不能瞎搂,你以为我老糊涂啦。  钱旺也笑了,就跟老爷子喝起来,俩人边喝边唠,挺高兴的。翠莲见状,也话多起来,说这说那,就说到那一千二百块钱,说您老人家可别跟旁人说,您打了四千条子,那两千八就让旁人给匿下了。老爷子说不会吧,是金堂跟我说村里有些开支没单据,下不了账,只好让我帮忙给顶一下。翠莲说那便宜可就比人家占去了,您知道村里有没有那些开支。老爷于跟钱旺碰碰盅子说:这你知道呀,你是理财组长,我还投你票呢!  钱旺故作为难地说:这事让我可咋说呢。  老爷子说:该咋说咋说,你又没在这里占好处,你怕个啥?  钱旺心里说过这村没这店啦,条子下账久了,再翻腾起来太费劲,不如就着热锅温泔水,省事。他放下酒盅说:爹呀,不是我说您呀,您这忙可帮坏啦,把您自己给帮进去啦……  老爷子眼珠瞪圆:咋帮进去啦?你快说!  钱旺说:不是我说您……老爷?急了:你还是说我!快说咋回事?  钱旺说:我是理财组长,大小也是个领导,这事应该保密。就怕说完您把我往外一端,往下我就没法干了。  老爷子说:你放心,我保证不露你一个字,露了你是我丈人!  钱旺看火候到了,便很神秘地说:那天盖单据,一看您这四千,大家都说给得多。可黄主任说您少给了不干,路就修不成。我说我丈人不会吧,他说你丈人是个钱串子脑袋,瓷公鸡一毛不拔,鸭脖坛子好进不好出,这钱咱村里就得认了,吃亏就吃这一回吧  老爷子啪地把酒盅子给摔两瓣了,下地穿鞋说:看我去咋把他吃了!跟吃小蛤蟆似的,连胳膊带腿儿嘎巴嘎巴嚼了他!  钱旺窜下地边给老爷子找鞋边说:那叫村主任,大活人,嚼不得,您得编个理由,让他没法驳。  老爷子问:啥理由?你帮我说一个。  钱旺说:就说买树苗子急需钱,那两千八还得用两千,同时,也免得干部腐败。  老爷子说:中,路上我自己再编俩,他不给,我就上访,现在干部特怕上访。  翠莲说广爹,人家要是说你拿了四千呢?您又能咋着?  老爷子从怀里掏呀掏,掏出个旧信封子,从里拿出张纸说:你以为我糊涂,我给他打条子,他得先给我打这条子,没这条子,我能给他背黑锅。  钱旺上前瞅,是黄主任的字,写着名义四千,实际只给一千二,余下的村里先使着,以后有条件再补给一些,下面有二人的签字。钱旺说:黄主任要说您反悔呢?  老爷子说:谁叫他骂我啥公鸡坛子,是他毁坏我……再者说,这阵子我还真缺钱,放出去的钱,有一户找不着人啦,活坑死人。  钱旺说:放高利贷的活计,我看您老还是少干的,违法。  老爷子说:谁叫都这么互相使钱。往下还真得加小心,让人骗了,打官司都没法打。  老爷子走了,钱旺不留神笑了。这下坏了,翠莲明白过味儿来,说钱旺你缺德,闹了半天,你是拿我爹当枪使,让他跟人干架,你躲在后面偷着笑,你也能忍心。说罢丁当收拾碗筷,也不让钱旺吃了。钱旺说你等会儿,一会儿我还等咱爹回来接茬吃呢。翠莲说吃个屁,不把我爹气坏就不赖,要是闹出个好歹,看我咋收拾你。钱旺说我那是反腐败,你还收拾我,你算个啥人。翠莲说干脆我先收拾满嘴是瞎话的人,那些破词旁人根本说不出来,都是你编的,你说是不。钱旺不吭声,抱着肩膀缩在炕梢。翠莲越说越来火,嗖地一下把擀面杖抽出来,说:你个蔫土匪,你倒是说话呀!那会儿小嘴巴巴的,这会儿咋哑巴啦?  钱旺一只手捂着脑门子说:有话好说,有活好说,现在连监狱里都不兴打人。你得改改你这脾气,这脾气容易得病,药费多贵。  翠莲一擀面杖砸在炕沿上,当的一下砸起不少土。钱旺身子一抖,抓过个枕头护着头。翠莲说:说药费,我更来气,你头年崴脚的药钱,本来就该村里出,你为啥不报?显你大公无私呀!  她说的是头年腊月,也是在村选举中,晚上钱旺去村部,路上出溜到小河沟子里,把脚崴了,肿得挺厉害,又是吃药又是敷药,花了二百多块,才消了肿,后来钱旺当了理财组长,村里妇女跟翠莲说这回你家里可跟着沾光了,翠莲心一动,就说起这笔药费来。钱旺开始觉得翠莲说得有点理,也想找个机会放村里报了,后来觉得不妥,就没干。翠莲给他装好的药条子,让他又给扔回柜上,说啥不往身上带了。  钱旺一句话也不敢说了,他太知道自己媳妇的脾气啦,翠莲平时有点别扭事,都搁心里憋着,有难事也都自己悄悄做瘪子。可她又有啥法子呀,哪个村民家里没有一本难念的经。老爷们儿能挣大钱的,过日子倒是不愁,但老娘们儿也不心净,她有旁的事愁,愁老爷们儿起花花肠子,在外摘小娘们儿。城里人叫搞情人,乡下人没那么文雅,就是搞破鞋搞小老婆,这阵子又加上打野鸡。自从电视上说艾滋病性病怎么怎么厉害,管点用,谁都怕死,不死把家伙烂掉了,也賠本,所以这事差点了,都给不知深浅的小青年干去了。但还有赌博、绑票、放火、偷盗啥的,让你有钱也睡不安宁。等到外头不出事,家里还有儿女争财产啥的麻烦事,争出人命的也不是没有。若是老爷们儿挣不来大钱的,像钱旺这样的,倒是不咋怕贼惦着,但需要你花钱的事成天让你心里惦着,也没法心净。娶媳妇是头一宗,没个几万块钱,别想把媳妇娶到家。第二宗是孩子念书,越往高了念,花销越大,电视上说教育改革了,给人说得心挺宽,这回老坟头上冒青烟,兴许能出个大学生啦。可实际上叫钱旺体会的,改革了就是花钱念书了,有钱就念,没钱就别念。要说这也挺有道理的,念完书你那孩子就落城里了,能挣钱了,往下你那孙子孙女就不用出门钻山沟子灌一肚子凉风了。就冲这你也得有先期投人。育肥猪还得花钱买猪羔,何况育人才。问题是投入太大,抽筋剔骨,难以承担。一说一年就得花个万八千,一个种地的农民,喂口猪多说挣个二三百,往哪拿这些钱。可为了儿女前程,拿不出也得想法拿,找旮旯去借,拉一屁股饥荒。这两大宗拿过,还三提五统呢,村里三提,乡镇五统,说是不允许超过人年收人的百分之五,可历来人均收人都是往大了报,说你人均三千就三千,没人跟你细算你到底是多少,你也没处说那个明白。收钱时你说不够三千,人家说是抽样调査平均出来的,急了人家也会给你算,除了果品粮食,还有养猪喂鸡,十只母鸡一天卜个蛋,十天一百,一百天一千,三百天三千,三千鸡蛋折多少斤多少钱。来葫芦峪这么算账的乡干部是个小媳妇,小嘴巴巴的,小屁股鼓鼓的,算得村民乐得嘎嘎的,说你光看鸡屁股鼓着,就以为它总下蛋,没人让它计划生育,可它还有歇伏歇冬呢,看来你是光知道炒鸡蛋香,没亲自掏鸡窝拣鸡蛋呀。这帮老百姓也真操蛋,刁德点面子都不给,生把那小媳妇给说哭了,往后再不来葫芦峪。牛乡长为此好把黄主任批评,完事牛乡长说葫芦峪的母鸡就是有能耐,一天下仨蛋,把他们人均收入增加三百,完啦,结果全村上下谁也没了脾气,乖乖给钱。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钱素霞推门进来,看了看问:嫂子咋啦?这架势?  钱旺说:更年期。翠莲说:你才更年期。钱旺说:我男的更啥?翠莲说:你成年梗个细脖,操外面的心,你就是更年期。  索霞说:你俩别吵啦,黄主任和梁会计来啦,要跟大哥商量个事。  钱旺激灵一下就下了地问:啥事?  衆霞说:麻烦事呗。  翠莲说:是因为我爹的事。  话音才落,黄主任和梁国福前后脚进来。他们多年没来过钱旺家了,令钱旺和翠莲吃惊不小,都认为人家必是来算账的。翠莲忙请他们坐下,嘴里就说我爹脾气不好,要是哪说的不对,你们多担待,千万别生气。钱旺瞪了她一眼,他想横竖也是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就得公公正正像戳子那么立在那儿活。再有就是纸里包不住火,肚里盛不下屎,啥事都有个真相,没权没势受气是暂时的,早晚有一天还得天是天地是地,人间有正气于是,钱旺就把弯了一阵的细脖又挺起来,眼瞅着房门问:咋着,二位领导,有话说吧。  黄主任叹口气说:找你来就想听听你的意见,谁叫你是理财领导小组长呢。  钱旺说:那我也在你们领导下工作呀。  梁国福说:你有单独的权力,你说报,就报,你说不报,就得我俩自己出了。  钱旺不解其意,瞅瞅他俩问:咋回事?那天该盖的不是都盖了嘛!  黄主任看着钱累霞问:你没跟他说呀?  钱索霞说:还没来及说,你们就到了。  梁国福拍大腿嗨了一声说:嗨,上了猴子的当啦,那个侯老板是个假的,找不着啦!  钱旺一蹦多高:我早看他不像!我贱呀,我还给他摸小蛤蟆,差点没淹死我!  往下黄主任就说这里是这么回事:村里落实乡里的任务,调整产业结构,需要在果树和大栩上有较大投入,重点还是在扬水上山,解决灌溉问题。按以往的习惯,孩子哭了找娘,村里就找牛乡长,希望乡里给些,牛乡长说我这儿教师发工资还犯愁呢,实在是拿不出钱。黄主任说那我可能完成不了任务了。牛乡长说我给你介绍个侯老板,他从南方来县里投资,和县委刘书记关系好,他说句话,刘书记肯定能批几万。这么着村里就认识了侯,侯一口答应,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临走时说刘书记前些曰子托我买台空调,干脆你们村出钱,我也好替你们说话。牛乡长说对,求人办事不能空手,你们出点小钱,能换来大钱。村里没法子,把钱就给了侯,侯也不打条子,结果只好安到翠莲她爹头上。这两天,去找牛乡长,牛乡长正发愁,原来他找不着侯了,侯还从他手里拿走好几万呢。  钱旺说:没想到呀,牛乡长那么大眼珠子,也有看错人的时候。黄主任说:人要寤迷了,水桶那么大眼珠子,也看不清人。钱旺呀,牛乡长明天要去找那猴儿,让咱村去俩人,你算一个吧。  翠莲说:他不中,他不中,又不是他经手的钱,凭啥让他去?  黄主任说:我和国福都是经手人,这会儿就得回避。老钱是理财组长,他说出话村民们信。  梁国福说:得多去俩人,听说侯手下还有人呢。  钱旺说:打架我可不行。黄主任说:打架有黄军,他也去,侯还骗他六千呢,说要给他买音响啥的。  钱旺说:那也够呛,现在搪债的招子多啦,到时上来个女的,说你碰她了就全完。  黄主任说:让素霞也去。钱旺说:他还骗旁的村了吗?  梁国福说:还没来得及,先骗咱们。  黄主任说:谁叫咱人傻。  钱旺说:这会儿承认傻了,以往那能耐呢?  黄主任说:算啦算啦,钱老兄,把钱追回来,我请你喝酒。  翠莲说:那我们也不能白耽误工呀。  黄主任说:补贴,一天二十。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晚上翠莲说一天补二十,挺合算的,干脆你在县里呆他一个月。钱旺说我呆一年。翠莲惊喜说那能得多少呀,钱旺说我干脆找个小老婆,在那儿落户得啦。翠莲又抄起擀面杖,说你敢,我把你们砸瘪喽。  钱旺这辈子坐过马车牛车驴车拖拉机卡车班车火车,就是没坐过小轿车。牛乡长自己会开车,黄军跟他坐前排,钱旺和钱素霞坐后排。钱旺开始觉得很舒服,心想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这滋味确实美,忽悠忽悠的,人就往前窜。但坐了一阵,他觉得心口堵得慌恶心,再看素霞,已经受不了啦,要吐。钱旺赶紧喊停车,结果,车门才打开,人没出去,钱素霞嘴里的东西先喷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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