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著名青年诗人牛四喜生于一九五五年农历三月十五。那个时节他老家牛家营子山上山下的挑花粉嘟嘟开得正盛,可他家后院的一棵桃树却犯邪,不好好开花猛窜枝条子,还死乞白赖专门往旁边树的花枝上乱绕。村里人跟四喜他爹牛老六说你家要走桃花运了,牛老六:苦笑道那么着挺好我正愁这四个崽子长大娶不上媳妇呢。  当然后来他们哥四个都娶上媳妇了,但都挺费劲巴力的,没有一个是可心挑来的。大媳妇腿有点毛病,二媳妇公鸭嗓,三媳妇不会生孩子,唯一说得过去的是四喜的媳妇王桂霞。但说得过去也就是说王桂霞胳膊腿脚还有嗓音都没毛病,肚子里的零件也正常,后来给牛四喜养了两个小子。再就是人家王桂霞身高马大黑壮黑壮的,无论干家里活还是地里活都是一把好手,要说牛四喜他诗人一个本来是该找个温情脉脉柔情似水的女才子呀,就是找不着才女也成寻一知识女性为伴呀。问题是他这个著名诗人头衔是后来也就是他的二小子都七、八岁的时候才争取到的。当初他不行,他一九七九年师范毕业后在县城中心小学教书,教书之余到文化馆创作组跟人家讨教诗歌创作技巧,人家说技巧就是从生活中来,多看多写。然后;他就写呀写,写出来寄结报社发个小豆腐块儿,稿费伍毛一块的。那时土地承包在北边这些山区还没时兴开,老百牲还都挺穷的,可再穷年轻人也得搞对象结婚呀。  牛四喜一开始把目标定得挺高,在县城谈了好几个对象都没谈成,原因主要是人家一打听他家在乡下而且兄弟好几个,娶媳妇盖房子拉下不少饥荒,他自己一个中专毕业生挣得少,也没有啥硬亲戚在县里或地区工作,将来也难有多大发展,所以人家谈谈就不愿意了。这时他爹牛老六找他来说拉倒吧,哪的姑娘娶到家也是吹灯睡觉,我给你从后沟找了一个叫王桂霞的,比你那几个嫂子都强,你就娶她吧,日后我那三间草房给你们。牛四喜不愿意,说找个农村的星期天都没法一块上街。牛老六说不能一块上街你还不能回家一块下地,上街花钱下地收获,你核计核计哪头合算。牛四喜说爹啊你是不却遗,还是城里的女的好呀。牛老六说她们再好能有王桂霞驮二百斤柴禾的身体好?牛四喜说驮二百斤柴禾那是骡子,我要的是媳妇。牛老六气得当地就给他一烟袋锅子,说那你就在城里找个水蛇腰的娘们吧,到时候别怪我一个毛刺也不给你。  牛四喜心里说你一个老贫下中农能有几根毛硝,我都不秭罕。话是这么说,一到真格的牛四喜就草鸡了,要钱没钱要住房没住房,想生米做熟饭没胆量,想骗人家又编不圆瞎话。又碰了几鼻子灰后,同事的就劝他拉倒吧,并现身说法,说白己媳妇在乡下每星期六骑着车子往家一走怪好的;文化馆的老师还踉他说你写诗也得从生活中来别忘了保持与农村的密切联系。牛四喜当时已有改行的心思,对文化馆老师的话很听得下去,他心想我的诗要写好了,没准就能调到文化馆去摘创作,而要和农村保持密切的联系,最密切莫过于娶个乡下老婆了。那个王桂霞没准也挺可爱的。他这么一想就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台阶,拣个星期天借个车子买二斤点心回家看他老爹老娘,到家说自己不妨和王桂霞见见面。牛老六乐得够呛,立刻让大媳妇去操办,大螅妇娘家也是后沟的,踉王桂霞按姐妹论,她挺不容易损啦拐啦好几里地把王桂霞给领来了。来了一瞅,王桂霞有两个让山风吹得通红的脸蛋子,两个小山一样的胸脯子,个头比牛四喜还猛。  俩人呆在一起的时候,牛四喜问她你读过诗吗,王桂霞咽咽唾沫说俺不仅读过俺还写过诗呢。牛四喜惊讶了说你还写过诗呢你快给我念一首,王桂霞说你听著俺可说啦:天上没有玉皇,地下没有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俺可来了!牛四喜皱着眉头间这是你写的吗,王桂霞眨眨眼说俺小时候跟人家学的。牛四喜说那也不对这是大跃进的诗歌,你属狗的那时也就刚生出来,你咋跟入学?王桂霞被问急了说谈对象就谈对象嘛,干啥一个劲问诗问歌的,又不是考学,那么着俺可走啦。四喜的大嫂子进屋挡住说四喜你别以为你学问大,让桂霞出个闷儿(谜语),你要答不上来,你就得答应了桂霞。牛四喜想你一个山里了头能出个啥了不起的闷儿,就哼了一声答应了。王桂霞想了想红着脸说那俺就把真格的拿出来啦,大嫂子跟她挤挤眼说对动真的有我做证人。  王桂霞说:伸手往里摸,掀开花被窝,掰开两条腿,就往眼上搁。打一物。  牛四喜脸也红了说:下流下流。  大嫂子说:甭管啥流,你答呀!不答就是答不出来,就是输!  牛四喜说:我就不说!  牛老六在当院说:不说正好。笨蛋,一个鸡巴都猜不出来。  牛四喜忙说:我爹说出来啦,就那家伙。  王桂霞蹦起来说:错啦错啦,俺说的是眼镜,往眼上戴的眼镜呀!  牛四喜愣了一阵,自言自语笑道:荤面素底,有点意思。  大嫂子把门咣地关上说:有意思就往深里谈吧。桂霞呀,他们有文化的人假模假式的,四喜其实挺喜欢你的,就是不好意思说,你就上吧。  王桂霞说:那俺可就不客气啦。  牛四喜一边拽门一边说别急咱再谈谈嘛。王桂霞说谈啥呀俺现学了那么一首还让你查出来啦,俺相中你啦,来吧,俺跟你亲热亲热……  屋里炕上一阵响,就听见牛四喜哎哟哟的声音。大嫂子在院里间地公公这么办中不,牛老六这会儿坐在大门口不许旁人进来,他点点头说中啊挺好这么痛快。过了好一阵子屋里啥事都没有了,牛老六说差不多就行啦到底是没过门子呀。他大嫂子教过去破窗户小声说你俩谈完没有。好半天牛四喜说嫂子麻烦你递我瓢水喝。他大嫂子说你出来喝呀,牛四喜说身上没劲呀起不来。牛老六在院门口说你问他谈得咋样,没等他大嫂子把话重复一遍,牛四喜在屋里喊:中,就是她啦!快递我瓤水喝!渴死我啦。  这段事完全是真的,之所以能如此详细地传出来,是因为日后牛四喜跟王桂霞闹离婚谈到他们的婚姻到底有没有爱情的基础时,牛四喜自己讲的。王桂霞对此也承认是事实,不过王桂霞在人极少的情况下说明过一上来是她主动去搂他,拨了一会儿牛四喜就上劲把自己压底下了,等到动真格的时候牛四喜还说了一句我爱你,这句话很重要。牛四喜说是说过那旬话,但那是一时本能的冲动而不是真正爱情的体现。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牛四喜是八0年冬天和王桂霞结婚的,结婚八个月后生下大儿子牛斌,等到八六年生育政策允许山区生俩孩子时,又生了二小子牛诗。当初起这俩名字的想法是很好的,斌嘛就是文武,诗呢就是像诗一样美,这俩字要是配在其他姓王姓张上都担好的,可一配在他姓牛的后面就坏了,牛斌容易叫成牛X,牛诗一下就成了牛屎。王桂霞说你还是诗人呢,起的啥他娘脚后跟一样的臭名字。说得牛四喜挺不高兴的。牛四喜那会儿诗写得就不错了,而且已经调到市文联的一个杂志社当了编辑,同时又费了牛劲把她们娘仨的户口也办到城里来,还给王桂霞在清洁队找了个工作,就是扫大街。早先他俩一个城里一个乡下,牛四喜隔一阵才回去一趟,俩人一见面多少还有新鲜劲,再加上村里人都恭维四喜这个四喜那个就是说他有出息呗,牛四喜自己也得端着点。王桂霞弄不大清四喜在外面混成多大的官或者名人了,所以说话做事对牛四喜总是敬着几分。这回都到城里了,整天在一个锅里抡马勺,一个床上打呼噜做梦,再加上有一次王桂霞扫大街扫渴了,到牛四喜的杂志社里找口水喝,顺便也看了牛四喜办公的地方,回来她笑了说闹了半天俺还以为你们跟电视的老板一样多阔气,原来你们那么多人挤一个小屋里,就像俺娘家的兔子窝。王桂霞说这些话绝没有讽刺牛四喜的意思,她就是那么想那么说,她觉得两口子嘛,孩子都这么大了,可不就是有啥说啥,但牛四喜听着心里特别别扭。当王桂霞又提起儿子名字起得不好,牛四喜就忍不住了说你别那么俗不可耐好不好,你这完全是一种痞子流氓语言。王桂霞对俗不可耐痞子这些词听不明白,但流氓这俩字她知道,扫大街时还帮助警察抓过调戏妇女的流氓。  王桂霞就问牛四喜你说谁是流氓,流氓都是男的。这一说牛四喜更恼火了,觉得和她实在没有共同语言,索性不搭理她,出去到派出所跟人家说给孩子改名字,人家说那挺麻烦的,牛四喜说这么着,把他俩后面那个宇都拆成两个字,老大叫牛文武,老二叫牛言寺,就算当初把名字给写连了。人家一听都乐了,商量商量也就答应了,从此这俩小子就成了文武和言寺。几年后文武到了十二岁,言寺也上小学了,王桂霞从抡扫帚扫街也上升为跟洒水车洒水浇草地浇树。而牛四喜呢,这时诗写得就有些名气了,在全国获了个奖,还经常被邀请出去参加个笔会啥的。那年春天他和他那个编辑部的一位副总编一起去黄山,到那儿一看黄山的景那叫美呀,俩人诗兴大发,结果发大劲了,走路不留神,那位副总编直奔着云彩就走过去,呼啦一下漏下去,幸亏卡在山缝里没摔死,但人也残废了,总晃脑袋看不了稿只好病休回家。后来上面来人考察干部,考察后觉得牛四喜挺好,就把这副总编的位子给了他。牛四喜从此变成牛副总编,当面大家都称牛总编,熟人跟他逗称他牛编。说来极巧,他那刊物正总编姓陆,还有一位副总编姓马,于是文联楼里的人又称他们是三编,三编和一道名菜三鞭同音,眼下是时髦的大补的东西。牛四喜也爱逗,自嘲鹿鞭最贵,牛鞭马鞭都不值钱,自己当个副总编分工管着几个人几项工作就很知足了。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不那么简单。自从他当上副总编以后,到外面参加活动多了,应酬场面多了,接待文学青年多了,特别是接待喜爱文学的青年里女性不少,那些女性中有现代派的,打扮穿戴都是新潮,发稿子前后常邀牛四喜和一些诗友到哪家餐厅小聚,聚的过程中引经据典谈诗谈曲,然后跳舞又唱卡拉OK,牛四喜觉得很高雅,觉得这是艺术生命进入到很高境界的一种享受。享受是享受,总得有个结束呀,从餐厅或啥厅出来,牛四喜一看夜晚的街上彩灯呼哗闪,音乐轰轰响,人家一男一女胳膊挽在一起当然也有特没出息的俩人啃着搂着在街上逛,他心里或多或少地也就产生一些感想。这感想要是说出来绝对有点代表性,特别是四十来岁混到科级干部以上的男同志差不多都曾有过这感想,只不过多数人想想也就拉倒了,感(敢)劲不足,但也有少数劲足的就会抓紧实施,闹他一场快乐,引来一场风波,最后的结局就百花齐放各式各样了。这感想要是用文一些的语言表达,就是想到自己现在是一腔抱负大有作为啊,在这美好的夜晚,身边真应该有一位美丽的佳人相伴,而且那位佳人就是XXX或者XX。现在叫俩字的多,就是三个字的,要是惦记上了,心里也念那后俩字,至于那XX是谁,就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了。有的是已经对上光或晴渡陈仓了,更多的可能是单相思。甭管是哪种情况,人家老百姓总结出来的话最准最一针见血: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这话对不对谁心里都有杆秤,日后科学发达了,不信用机器遥测一下故世的正人君子,他肚子里那XX充其量比旁人少点,但往往比一般人想得隐蔽想得更邪乎。  上面这种感想的总结是牛四喜研究出来的。要不牛四喜的诗咋比旁人写得好呢,他好琢磨,尤其好琢磨人的心理活动,好琢磨平静的水面下面有啥,绿绿的树林子下面有啥,当然偶尔也琢磨过那些漂亮的衣服啊裙子啊里面有啥,但一琢磨他就提醒自己要注意啦,你已经是一位副总编啦要注意自己的修养,马上他就不琢磨了。  按理说即使感想那股邪劲发展到上述这个地步,放在牛四害的身上也啥麻烦事不应该出,因为他是有知识的人。可那一年初夏王桂霞犯倔,在单位和组长较量起来了:她被组里评了先进,但上报时组长报了他相好的一个女的,那女的还净不上班。王桂霞觉得自已有理就跟组长争论,结果把自己给争下洒水车又回去扫大街了。她不服还往上找,找也没用。回家来她就没完没了地跟牛四喜磨叨。牛四喜那会儿正在写一组长诗,满脑子天上地下云呀水呀千万里,实在是听不下王桂霞的那些烦人事,就说你这人可真差劲没看见我在搞创作嘛。王桂霞一肚子火正没处泄呢,就说你少拿那个创作吓俺,俺在单位有那么大难你也不说帮帮俺还说俺。牛四喜说就冲你一张嘴俺俺俺的人家谁能待见你。王桂霞说好呀俺早就看出你就不待见俺,俺一天到晚累得死人一样,回来还得伺候你这你那,你要不持见俺你就待见街上那些漂亮娘们去,她们不差劲不烦你还见天给你快乐。牛四喜火冒三丈说你别激我你以为我非摆着你咋着。王桂霞说有种你就去找一个,俺都不带用眼皮瞭你们的……  俩口子干架最怕话赶话,牛四喜和王桂霞把话说到这份上,王桂霞还没觉得咋呢,吵完了她心里也痛快了,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晚上往床上一躺呼呼睡着了。可牛四喜这边麻烦了,他往心里去了。那天夜里也倒霉偏偏月光满地暖风习习,牛四喜住一楼隔窗就见外面白银子一样的月亮。他又是写诗的,吵了架心里又别扭,见这景色他穿上衣服就到外面转悠,转悠了一小会,他就想当年李白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这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下场呀,今生今世碰上这么一位根时代一点也不同步的女人,早晚还不得把我气死,唉。想着想着就想出许多女文学青年的倩影来,眼泪还就缓缓地流下来。流若流着脸上就觉出痒痒,他擦了两把又往前走,就到了院外的铁道旁,铁轨这时亮铮铮伸向远方,把牛四喜的心思扯得更远了,他点着根烟抽着坐在铁轨上想呀想,后来就从岔道口管放横杆的小屋里出来一个老头喊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不回家在那抽烟。牛四喜赶紧站起来说我可不是孩子你别出口不逊。老头乐了说你站起来个也不大你别生气心里有啥事千万别想不开压了你我们的奖金就全没了。牛四喜叹口气摇摇头离开铁路边,自言自语道,天下之大众生芸芸,难道非得让我往绝路上走,也罢,鲁迅先生说过,路是人走出来的,古往今来多少诗人风流倜傥,但后来留下多少佳话,我牛某要定自己的路了,不再难为自己,咱也潇洒他一回!  上面这些就是在那关键时刻牛四喜的思想。斗争,那种斗争左一下右一下那叫快,说不定到啥时嘎噔一下站住了,好家伙呀,左右一个人日后一时的走向甚至他一生的命运的决断往往在这一时就产生啦!牛四喜这会儿既然下了决心,他立刻就返回家打开台灯收拾稿子,又是装几件衣服。王桂霞睡得正香冷不丁让灯光一刺怪烦的,就说你要写到单位写去还让入睡觉不。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牛四喜把东西往兜子里一放,抄起笔往一张稿纸上写了我走矣!三个核桃大的字和一个大惊叹号,就出了这屋。他家是两室的旧楼,他到了俩儿子住的那屋,开灯看看文武和言寺,他特喜欢言寺,言寺聪明可爱。牛四喜想起好多电影电视镜头是临别时吻一下孩子的额头,很有诗意,他也轻轻地亲了一下言寺的脑门。不料想言寺这孩子太机灵,嘈地一下醛了,还问:爸,你要干啥?  他们这离东北挺近,特别是牛四喜他老家跟辽宁搭边,大人孩子一说干啥就跟相声或小品里说东北话干啥干啥一个味儿。言寺小时在乡下家里长大的,说话那味挺重,牛四喜因为王桂霞那一张嘴俺俺的,对言寺这口音就有点反感,一反感柔情顿时减了不少,他就说:不干啥。  言寺问:不干啥你嘬我脑门干啥?  牛四喜说:哪嘬你脑门啦?  言寺接着脑门说:这疙瘩冰凉地,不是你嘬的咋凉呢?  牛四喜说:刚才耗子上去拉泡屎,我给你擦掉啦,睡你的吧。  牛四喜拎着兜子关灯就出来了。这时夜色更深沉了,望者一轮咬咬明月,牛四喜心里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摆脱了枷锁的牛四喜啊,我要……  正想着呢,铁道口那站着一个老头问:你咋又来啦?真有啥想不开的咋着?  牛四喜背起兜子扭头就跑起来。  牛四喜作为副总编自己有一间办公室。办公室有桌子有床啥的,过去他有时中午不回去或者晚上编稿子啥的,就在这住,所以他这回拎着稿子上这来住,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可他得吃饭呀,吃饭就得去食堂,杂志编辑部自己没食堂,他们和楼里其他部门的人要吃饭都去市委机关的食堂,开饭时打头碰面挺热闹的。牛四喜过去只是偶尔中午或晚上吃一顿,现在一天三顿都去吃,没过两夭旁人就问牛先生您咋啦,是不是让媳妇给撵出来啦。牛四喜啥都不说,笑笑就过去,打了饭赶紧端回屋里吃。后来怕他们再问,他就买了些方便面自己泡,尽量少去食堂打饭。一来二去编辑部的同志看出这里有点问题,就向陆总编汇报,陆总编让马副总编老马来问问牛四喜。牛四喜这时心里有点自相矛盾,他怕潇洒大发劲了收不住脚再出点啥乱子,他朝前想想自己这么光身往外一出,日后总不能光棍一个入靠吃方便面生活呀,无论如何是要办了离婚手续,然后再另找一个,而另找一个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这年头讲彼此之间的感情淡了,到时候钱呀房子呀可以说是十二万分的重要条—件,人家女方若是提出些啥来,你总不能说放心吧面包会有的房子会有的钱会有的,你得给人家看着得着点啥,可自己现在是两手掇空拳……  人若是在内心有矛盾的时候,做思想工作的成功率最高,换句话说,这时他两头晃呢,你往哪边一使劲,他就势就过去了。如果是陆总编亲自来,他凭着岁数资历以及他对家庭的观念,他肯定训牛四喜一顿,再把他撵回家去。倒霉蛋他偏偏让老马去,老马是结了三次婚的人,他一去事就热闹了。  不过得解释一下,老马也不是道德品质有啥问题,原因主要在于老马特爱跳舞,八十年代初一兴起跳舞他就迷上了,晚上舞厅早晨公园后来发展到去个人家里去跳,跳来跳去把原配给跳恼了。那位也不是个善茬,撵到人家里跟老马打,老马一横心说散,俩人还就散了。散了以后和他一个舞伴结了婚,可没多久他又迷上最时髦的现代舞啥的,就是女的穿得特少而且专门在体育馆里比赛的那种舞。可他这第二个夫人跳不好这种舞,她身体发胖乳房太大转急了呼呼直喘,没法子老马又找了个新舞伴。这女的苗条,跳得好,也敢穿得少,做起动作采,老马搂呀抱呀摸的全是富有弹性的肉。老马开始是不大好意思动真格的,下手抬腿全留着分寸,结果动作总不到位,比赛就拿不到好名次,后来那女的急了说你看看人家你倒是使劲呀,老马为难地说人家净是俩口子敢情人家敢下家伙,那女的说你就把我当你媳妇搂吧。老马求名次心切,就放开来干,结果成绩明显提高。俩人挺高兴,还想争大奖,就加班加点练,那女的男人常出差,老马就到那女的家里去练,有一天有一个动作练过火了,俩人一下子连成一体了。后来又经过一场乱糟糟的乱架,他俩就结合到一块了,不过还真拿了一次挺大规模的业余舞蹈比赛的亚军。老马对此挺自豪,认为为了追求某一项事业,就得舍得出去点啥。你想想,让老马去做牛四喜的工作,那肯定是一做一个准,一下子就把牛四喜推到跟老马一个方向的道岔上去了。牛四喜先是不说后来忍不住说家里媳妇太烦人,老马说实在太烦人就躲开,躲开还不行就离开,离开了对两边都好,就冲你一个著名年轻诗人,前程似锦,要把握住机遇,更要抢抓机遇,使自己的生活提高到一个新的档次……牛四喜听得心里火烧火燎的,他说我也想提高到一个新的档次,可我现在要是离开家这里连煤气罐都没有,只能泡方便面吃,这不降了一个档次吗。老马说你还是目光短浅呀,要往远了看,你看当初红军长征到陕北,那么多从白区来的女学生撇了原来的男友,跟上了长征干部,那些干部当时不是也啥也没有,可后来呢,都成了高干夫人了。  牛四喜认为老马说得很有些道理,他想自己肯定是跨世纪的人了,当然这还需要加点小心别让车碰着别得癌啥的,等到跨世纪那天回头一瞅,这几年净跟王桂霞呕气,或者因为呕气使自己思想意识诗词作品没有啥巨大的飞跃,那就太不合算了。另外就是到跨世纪时自己咋也得在诗坛上占一席非常重要的地位,自己写回忆录,旁人给写文章啥的,里面没有一点令人新奇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内容,也是有些遗憾的事。  想来想去,牛四喜就告诉老马自己要下决心离婚,让生活掀开新的一页。老马回去还就当新闻跟陆总编和编辑部的人们说了,老陆和众人就过来,老陆说这可不行牛四喜你可不能跟老马学,他骨头架大皮粗肉厚经折腾,就你这小身板还想打离婚,你家王桂霞急了还不整残废了你。牛四喜解释说这事跟老马无关,实在是自己跟王桂霞感情不和,而且王桂霞待人也大刻薄,比如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她,烟钱只给够买一条最便宜的,三天才能抽一盒,还比如来个朋友啥的想请人家吃顿饭,在家里是绝对不行的,上饭馆那就不定得说多少好话才能得到她批准。  老陆和众人听着听着都愣了,老马说你这么苦大仇深以前咋没听你说过呢C牛四喜说以前不好意思,如今事情到这份上了,我也就豁出来啦。老陆摇摇头说你不能豁出来,天下好男人哪个在家不受点气,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多年的男人熬成佛,到时候她就敬肴你了。老马不爱听说这个观念太不合规律,男子汉怎么能靠熬来提高自身的地位呢,那样还会有什么作为。老陆说这是说在家里不是说在社会上,家里有啥大是大非的,让一步天地宽嘛。老马说人家得寸进尺呢?老陆说那就给她一尺,老马说那还有得尺进丈呢?老陆说你这个人咋专跟我抬杠呢,你自己搞了三个,也不该鼓动旁人都踉你学。老马急了说我搞八个是我的事,根本犯不上让旁人跟我学……  这下子可好,没劝成牛四喜,他们二位先干起来了,编辑部的同志们又赶紧劝他俩,把他俩劝走了,众人又回来问牛四喜是不是有了新的目标了,才下这么大的狠心,牛四喜说长远目标有,但眼下没有具体的目标。众人就笑了说人家都是先找好了才闹离婚,牛四喜说那么着不道德,离婚嘛主要是感情不合,分开了俩人都有好处,好各千各的事业。众人都撇嘴说你个老夫子太迂腐太迂腐啦,这么着你没有原始动力,你非得那边有一条红线牵着,你这边断着才有决心和勇气。牛四喜想想说那我虚席以待吧,你们要是碰见合适的,就给我牵着点线,以增强我的决心和勇气。有人就说要那么着白梅可不错,她男的在非洲摘工程可能跟黑人妇女弄上艾滋病了,听说不让回来了,她家现成的房子,你一过去就能主持全面工作。  牛四喜嘴里说去你的但心里却大动了一下。他跟白梅挺熟悉的,白梅写诗还专写爱情这方面的诗,对这类诗无论古今中外的她记了一肚子,牛四喜头一次跟她聊诗就自愧不如。白梅长得还挺白,她有时爱穿黑衣服,黑衣服一衬她那白白的面庞,那就格外引人注目了。牛四喜过去心里就暗暗比较过:王桂霞的脸蛋像红薯皮,人家白梅是富强面的馒头皮,差距大得不是一星半点,那是平地楼房河沟子高山顶一样。牛四喜和白梅交往过程中,他心里或多或少地有些痒啦巴叽的感觉,但痒痒一阵就拉倒了,他还劝过自已别想人非非走火入魔,回头谈着谈着不由自主摸一把人家的馒头皮,就有失体统了。  老陆不跟老马争辩了,他又过来跟牛四喜说结婚或打离婚那是你个人的权力,但你可不能把我这编辑部搅和得乱七八槽办不了公,到时候领导责怪下来你可得兜着。牛四喜连忙说不可能不可能,我个人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得好。老陆哼了一声说够呛,到时候人脑袋还不得打出狗脑袋来。  老陆才走,老马又来了。老马一来,屋里的气氛就活跃多了,原因是老陆为人比较正统,老马大咧咧啥都说。老马说牛四喜你要鼓起勇气来,现在是东风吹战鼓擂,男人女人谁也不伯谁,你不能在传统婚姻观念面前打败仗。一旁的人就跟着说现在人家一见面都不说吃了吗发了吗这类话,这类话都过时了。牛四喜问:那说啥?  老马说:这你都不知道,现在都问换了吗?  牛四喜惊得啊了一声,众人都乐了,又举了许多例子,特别是文艺界电视台呀,还不是什明星,但大部分全都重新组合一遍。老马说现在诗坛比较沉寂,人才不旺,看来跟没有进行新的组合有关,希望四喜同志带个头,把气氛振作起来。  后来老马和众人都散去,下班时蒸饭的取饭,买馒头的买馒头,买菜的买菜,都老母鸡找窝一样颠颠地往回去了,可怜牛四喜装了一肚子希望与向往、决心与勇气还得在办公室里泡方便面。他想今天把这件事上的这层面纱揭开了,也真是好事,是疖疮早晚流脓,是庄稼就该登场,光吆喝不练是假把戏,真刀真枪练一回甭管输蠃都是好汉。他这么一想心里就豁亮了,然后就拿出一盒康师傅方便面,要好好吃一顿。他本来想多买些康师傅,但这种面太贵,他没舍得只买了几盒,其余都是华丰啥的,一块多钱一袋,那种方便面他得泡两袋,吃康师傅他一般是多放水,再配上一个烧饼或傻头,就吃得挺好了。牛四喜还爱喝两盅,椅子里有瓶子酒和花生米,这会儿心里一豁亮,他忽然又觉得应出去买个猪蹄啥的下酒,这样吃得更有滋味儿。他正这么想着呢,门吱地一下开了,有个女的说牛总编在吗,说着白梅提个兜子就进来了。牛四喜立刻有点见傻,脑瓜子忽悠忽悠的,他心里说怎么才提到她她就来了呢,她是知道我闹离婚还是咋回事呢。他一紧张不知说啥好,人家白梅却表情很自然地说买了点熟菜要回家,路过这儿进来看看,没想到您在这,干脆咱一起吃吧,顺便有一组诗请您给指教一下。  说着白梅就从兜里往外掏东西,一只烧鸡两个大猪蹄子,还有一瓶五粮液,最后是稿纸。牛四喜这会儿思路整个乱了,按理说你起码得想想她兜里有这些东西她会是回家顺路吗,白梅有一个孩子,好像还在白梅她妈那,她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多大胃口买这么多东西回家一个人吃,可是牛四喜对这些想都没想,光顾拉桌子找盘子紧张罗。白梅很利索地把东西都放好,叫声牛总编就请牛四喜坐,牛四喜晕乎乎地说你请坐,白梅说要不咱俩一块坐,俩人眼光就碰到一起。这一碰牛四喜就硬是看出对方眼珠子里的亮光有内容:那绝不是谁简单看谁一眼的事,白梅那眼光是带着语言和动作的,语言就是告诉你我有话对你说,那动作呢,形容得明白点就是射出带钩的目光,要勾你一下子……当然这都是牛四喜感觉出来的,他认为那白梅肯定是如此,三十多岁的女子,长年一个人守空房,没啥活于还琢磨个诗呀词呀,电视里又总演男女在床上腻咕的镜头,一来二去她不可能心性平稳。  往下这顿饭吃得就有点意思了,人家白梅喝酒谈诗,你甭管她眼光里有话也好有钩也罢,但她硬是不离题不走板不跟牛四喜唠家常嗑。牛四喜几杯酒进肚从里到外热燥燥的,总想借个话题把自己那点事说一说。他倒不是想借着这一顿饭就能把人家白梅打动或者怎么着,何况这烧鸡这猪蹄还有酒都是人家带来,呓人家的东西再打入家的主意,那你也就太不是东西了。但牛四喜不知咋的,他感觉到这顿饭是个机会,而且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如果失去了,恐怕就不好找回来,或者你再找的时候,所付的代价就要大得多。结果真的是如此了,这顿饭到了没点破甚至没点湿那层窗户纸,失去了一次极重要的机会。  日后谜底揭开了,白梅此番携酒菜前来,完全是在街上老马偶遇白梅后突发奇想制造出来的,老马跟白梅说你发了那么多诗,其中功劳最大莫过于牛总编,你应该去谢谢他,他现在正在办公室,你去了就说路过来看看,别提我让你来。白梅赶紧买东西找进楼来,瞎话也编了,可老马肚子里的潜台词她不知道,她还挺崇拜地一口一个牛老师长牛老师短地叫呢,兀不知牛四喜心事重重情怀重重,只可惜贼心大贼胆小没实际操作起来。后来牛四喜埋怨老马说你咋不跟白梅点点题呢,让我白费挺大劲,老马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把一个大活人都给你送进去了,你硬是无所作为,那完全是你个人的责任。再有这种事,就说明你可能是生理上有毛病,你没准是应付不了王桂霞的要求才跑出来的。牛四喜对这一点当然是不能承认了,但他承认自己在和漂亮女人交往中太缺少经验了。这也难怪,中国人结婚时最美好的祝词就是白头到老,这话的意思就是到死那一天都是这两个人在一块不分离,甚至连头发白都得一块白,那叫多大的压力,所以,像牛四喜没干过风流事的人冷不丁和白梅单独在一起,他不紧张才怪呢。  紧张归紧张,但正像编辑部众人所言,有了白梅这个线牵着,牛四喜闹离婚的劲头陡然倍增,不仅打消了与王桂霞重归于好的念头,而且加紧了与白梅的联系。他主动邀白梅写槁并要和她做一次长谈,白梅对此表示感谢,说自己正在抓紧时间写。牛四喜心里说你好糊涂你写个啥呀,你本身就是一首好诗呀,你来就行。可是人家白梅没有马上来,牛四喜等呀等。等来等去就过去一个星期,发工资后的第二天,白梅没等来,牛四喜却把王桂霞给等来了。王桂霞一进楼道就把那张写着我走矣!的稿纸拎在手里,进了编辑部就跟陆总编说:俺今天是先礼后兵,你管不管你手下的牛四喜?俺还以为他跟俺闹着玩呢,真的不回去啦?连工资都不给啦!  陆总编笑道:你等会儿,我找一个主管这件事的人跟你谈。  老陆就叫老马,他知道王桂霞一来准得闹个天翻地覆,所以他绝不能让老马舒服了,说啥也得把他拉上。老马来了,他先是没把王桂霞放在眼里,他觉得牛四喜决心已定,王桂霞又没有多少文化吓唬她两句没准能把她吓唬哭了,老马就说你和我们牛总的婚姻关系现在看出现了裂痕。  王桂霞问:多宽?  老马说:挺宽的。  王桂霞问:谁挖的?  老马说:你自己。  王桂霞一拍桌子喊:放你娘个屁!俺吃饱撑的没事挖那沟!老马打了个激灵,语调立刻往下降不少,说:可能是你不知不觉当中挖的。  主桂霞说:这你更是瞎掰,不知不觉俺挖啥沟?你把他给俺找来,问问这沟是咋回事。  老马解释说:我不是说挖那种土沟,是说思想上的沟。  王桂霞瞥了老马一眼说:这俺懂,你瞅瞅这纸条,我走矣‘,这字是念矣吧,俺让大小子查了字典,矣就是了的意思,那就是他走了,后面还有一个大惊叹号,这就是说这回走了就不回来了呗。  老马问:你咋看出他不回来啦?  王桂霞说:划这老长,下面还有个点,这不就是告诉俺这回走可不是一星半点的日子,长着呢。  老马点点头:你还挺能理解。  王桂霞不无得意地说:你们文人那点花花路子,都在俺心里装着呢。告诉牛四喜,今天乖乖坟俺回家,俺给他大米干饭炖肉都做好了。  老马摇摇头:不能这么简单吧。  王桂霞笑笑:还要咋着,还非得俺给他赔不是,用八抬大轿抬他回去?  老陆在一旁忙说:不用不用,我去跟他说,我去跟他说。  牛四喜这时已经听到信儿了,他把门关得严严的,老陆说你开门我详细踉你说,牛四喜说等她走了再说,老陆说你见好就收吧人家大米饭炖肉都给你做好了。牛四喜说就是上个龙虾我也不回去,老陆说你不回去叫我们咋办,牛四喜说爱咋办咋办,反正早晚得打这么一个回合……  因为办公室的门都离不远,老陆和牛四喜隔着门说话,声音挺大,楼里其他部门的人就被惊动了,他们本来就听到点风声,立刻就有人说快看呀牛编出事啦,媳妇打来啦。文联的经费特紧张,连差旅费都没有,大家都在机关泡着,有点这类事特提精神,所以呼啦一下楼道两头立刻站满看热闹的人。老陆汗流下来,冲两边的人说有啥好看的,上班不好好在办公室呆着,回头评先进没你们份。众人笑道先进都给你老陆,你要拿出舍己为人的精神,准备挡炮弹吧。老陆还想说啥,扭头一瞅王桂霞过来了。王桂霞挺小心地把那张稿纸叠好放起来,上前敲敲牛四喜办公室的门,说:四喜啊,你还在里边喘气吗?你这小薄板门也架不住俺一脚呀……  老陆嗖地一下从门前跳开,喊:老马,你快来!  老马拉上两个年轻的过来说你不能破坏公家财产。王桂霞理也不理抬起脚比量比量,老马上前挡住,年轻的说你别乱踹,这是我们马总编,一级作家,著名诗人,你要给踹个好歹,你得负责。王桂霞看看老马,说闹了半天你就是结了三次婚的老马。老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掉了份子,脸一扬说没错,是我老马。一旁的年轻人帮腔说他是马总。  王桂霞嘿嘿一笑:马总?俺看他是种马!  这俩字一颠倒,再加上老马多婚,可把看热闹的人笑坏了,引得楼上楼下的人包括大门口值班的人都跑来了,文联领导也出面了,站在楼梯上问老陆你们这是干啥呢,老陆抹一把脑门子上的汗说牛四喜他爱人叫他回家吃大米饭炖肉他不去。领导不清楚这里的细节,还打哈哈地说他不去你们去。王桂霞双手叉腰瞪着众人问:你们哪个去?  老陆朝后退退说:那就让老马去……  老马连连摆手说:我不行,去个年轻的吧。  王桂霞一把抓住老马:你中,俺爹是钉马掌的,俺也会点,到俺那俺给你收拾收拾。  老马拔腿就要跑,可王桂霞抓得牢,老马一指站在楼梯上的领导说:你让他去吧,他们领导水平高。  王桂霞撒开手就朝楼梯跑去,那位领导脸色煞白扭头就跑,众人也都乱跑,把整个文联大楼搅得一团糟。后来多亏牛四喜大义凛然地把门打开说王桂霞你别闹了,今天是死是活我奉陪到底。王桂霞这才放过领导过来笑笑说俺能把你咋样,咱俩到院里去说,省得影响人家工作。牛四喜跟众人说我去一趟,老陆说你可要注意,银她保持点距离,人民培养你一个诗人不容易。牛四喜点点头跟王桂霞出了楼,院里这时挺清静的,大家老远瞅着,说只要他俩一打起来咱就过去拉架,谁成想王桂霞一转身抓住了牛四喜,三把两把捏松子似的就把他塞到一边停着的一辆拉脏土的汽车驾驶室里,汽车立刻开起就走。众人这才明白人家王桂霞是有备而来,而且还有帮手。文联楼里的入齐喊这是绑架这是绑架,喊了一阵有人说是不是报答去,老陈说拉倒了,回头公安局去了,人家在家里吃大米饭炖肉,你咋解释。众人刚要散,编辑部内有人喊老马犯心脏病了,老陆等人赶紧过去给他含速效救心丸,好一阵老马缓过劲来。老陆问:你搞了三个,你那能耐呢?  老马叹口气:唉,没碰上过这么厉害的,这哪是媳妇,这是武松呀……  过去有那么一句话是打到的媳妇揉软的面,不用说是越揉越有筋骨,蒸出来好吃。媳妇呢,甭管当姑娘时多刁多拔尖,到婆婆家让老爷们收拾几顿,脾气立刻就收敛不少。这是过去,现在不行,现在你打人家人家反抗不说,急了眼就去告你。所以,现在夫妻日子要过得好就得互相讲道理,或者用某种事实来震动对方的心理。此番牛四喜虽然被王桂霞硬给弄回家,但牛四喜不想和她过了这个事实也深深刺了王桂霞一下,她把大米饭炖肉摆好了说四喜啊四喜,你放心这饭里没下毒,你吃了俺和你说说心里话。牛四喜说有啥你就说吧,用不着拿这饭菜勾引我。王桂霞说不是勾引你,是到了吃饭的时候了,你要是不饿呢,俺们娘仨可就先吃了,吃完了咱再说,俺这会儿肚子空得没底气。她就叫文武和言寺来吃饭。孩子好多天没见着牛四喜了,叫了一声爸坐下抓碗盛饭。文武明白大人这些天是闹气了,他肯定又是向着她妈,所以他就沉个脸不看牛四喜。言寺对这事似懂非懂,但他精,他跑饭橱里拿过酒瓶子说爸我给你倒酒。他这一说倒酒可不要紧,弄得牛四喜鼻子都酸了,他真有心叹一声,说大丈夫在世难免妻不贤子不孝啊,一切都忍了吧。忽然他发现王桂霞脸上有股子笑意。他心里格登一下就把那股子酸劲给打住了,他暗想没准是这娘们跟孩子做的扣儿吧,我可不能上当受骗,我那边还有一个白梅呢,从长远看从发展看,我都不能太儿女情长了。  要不咋还有句话叫劝赌不劝嫖呢,到嫖就到顶峰了,那就没法劝了,非得从峰顶上掉下去摔死拉倒。牛四喜现在是单相思,单相思这劲头就这么厉害。其实言寺给他拿酒倒酒根本不是和王桂霞做的扣儿,那孩子聪明,他不愿意看他爸他妈嘟噜着脸闹气生。牛四喜虽然心里想起白梅把倔劲又唤起来,但他这一折腾也饿了,碗里的大肉块子油汪汪的又挺香,香得他嘴里的口水直要往外流,他咽了咽说看在孩子的面上,我再跟你吃这一顿。王桂霞就乐了,随手拿来了小碗,单独盛了一碗放在牛四喜跟前说你就着酒慢惶吃,一家人就吃起来。俩孩子吃得快,突突突吃两碗,完了就玩去了,屋里就剩下牛四喜王桂霞二人。王桂霞说自打你生气走后,俺也思量了俺的过错,俺主要是文化水平低,书念得少,一张嘴又俺俺的,俺这就改,可一说我吧,又想起俺爹唤牲口我我的,你得让俺慢慢地来……  牛四喜这些天吃方便面把肚子吃空了,那一小碗肉很快就吃光了。吃光了他就夹大碗的,王桂霞却很奇怪不让他夹,而是又从大碗里给他拨过几块。牛四喜心里犯疑惑,问干啥非从小碗里吃。王桂霞说你先吃小碗,再吃大碗,这里有点事。牛四喜问啥事,王桂霞说你吃吧。牛四喜说吃就吃,就吃光了小碗里的肉,然后王桂霞才把大碗挪到他面前让他吃。看他吃了几块后,王桂霞间:味道咋样?  牛四喜:还行吧。  王桂霞:小碗和大碗有啥不一样?  牛四喜:一个锅炖的,一样呗。  王桂霞:就是嘛,别看大碗小碗,锅里碗里,其实都是一样的……  我的妈呀!王桂霞这话比喻得简直没挑了。牛四喜还能听不明白,人家这是说你小子别吃着碗里想着锅里,女人都是一样的。这话跟牛四喜他爹当年说的哪个姑娘娶到家也是吹灯睡觉如出一辙,牛四喜当然不能接受,但王桂霞如此巧妙地利用大碗小碗吃肉给说出来,而且又说到牛四喜心肝深处,这不能不让牛四喜吃惊,他琢磨这王桂霞说不定背后有高人指点呢,万一我按她设的圈套钻进去,我这些天的方便面不就白吃了,那会儿在单位露那么大脸也白露啦。  想到这牛四喜说王桂霞同志咱俩别兜圈子了,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觉得咱俩感情不和爱情投有基础,干脆咱分手吧。王桂霞一听就火了说咋不和咋没基础啦,当初俺上你家你把俺压在抗上你还说你爱俺呢!你要不说那句话,俺也不能依了你,俺也不至于怀八个月就生文武,在村里丢多大人呀!现在你有点能耐你就想不要俺,没那么容易,咱打电话把你爹你嫂子都找来,问问他们同意不……牛四喜说:我是写诗的,我需要有个安静和谐的家庭环境。  王桂霞说:你就是写干的,也犯不上撇下老婆孩子自己图清静。  牛四喜悦:你烂事太多,我受不了’。  王桂霞说:过日子谁家没事?坟地里没事,那不是人家!  牛四喜说:你太跟不上形势!  王桂霞说:俺每天吃馆子穿新衣,你供得起?  牛四喜说:我是说你思想上!  王桂霞说:思想啥样?尔拿出来给俺看看。  牛四喜站起来要走,王桂霞噔地把他推到儿子睡觉那屋,哗地一下还从外面给锁上了。然后王桂霞大喊大嚷了一顿,又抓起电话往县里打。牛四喜的大侄子在县里工作,王桂霞让他告诉老爷子这边牛四喜要打离婚弄不好要出人命。牛四喜在屋里急待直蹦高,又没有办法,因为为了防盗窗户焊了铁栏杆,连这屋门的门扣都是为防盗安的,谁成想现在锁了牛四喜自己。  王桂霞打完电话冲屋里说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吧,就出去了。牛四害在屋里想我,反省个屁呀,要是我真跟白梅勾搭上了我心愧,我跟她清清白自我没啥好反省的。他就喊文武和言寺,文武进了屋说我没钥匙,牛四喜说你帮我想想办法,文武说你从门上的小窗户爬出来,牛四喜说上面小窗我从外面给钉死了你把钉子拔出来,文武找把钳子就站在凳上拔钉子,爷俩隔着玻璃互相能看见了,牛四喜就给他做工作,说你妈文化永平低,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走到这一步。文武也不说话,把钉子拔出来,小窗户打开了。牛四喜从屋里登着椅子爬上去,因窗户太小,人卡在当中,牛四喜叫:文武,你帮爸一把。  文武搬过一个凳子抬头瞅着问:帮可以,你说你还闹不  牛四喜卡得脸发红:我闹啥?  文武说:闹啥你还问我?为啥把你锁屋里  牛四喜说:你不懂,要是给你娶一个后妈,马上就让你提高一个档次!  文武说:我不稀罕你那档次。  牛四喜说:不稀罕拉倒,你快把凳子搬过来。  文武把凳子只放回原处,扭头往门外走,又说:你找档次高的去吧,我不管!  牛四喜大怒写道:王八羔子反了你啦!我操你娘呀……  这话音还没落,王桂霞噔噔进屋了、一伸手把牛四喜的半截身子从窗户上拉出来。牛四喜大头朝下说你要干啥,王桂霞说你回心转意想跟我干那事太好了,当初咱俩谈恋爱不就是从那事开始的吗。牛四喜眼珠子控得发蓝,他说王桂霞你别跟我玩花活,就是夫妻之间的事也得自愿,今天你要强逼我,我就告你个强奸罪,起码也是性骚忧。王桂霞笑了说俺今天头一回听说老婆强奸她男的,你说那是咋个干法。牛四喜急了说你快故我下来,一会儿眼球子冒出来了。王桂霞问:那你还闹不?  牛四喜说:我闹啥啦?  王桂霞说:没闹啥你咋大头朝下在这挂着?  牛四喜说:我……我练功……  王桂霞说:那我可撒手啦。  牛四喜说:我可警告你,有一个著名诗人在新西兰把他媳妇劈啦!  王桂霞说:你都挂这了,还新西兰呢,你劈吧,我接着。  牛四喜说:别……别……  可能是心里有火再加上头朝下挂得时间大了,牛四喜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再睁眼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且浑身上下连个布丝也没有,王桂霞正坐在一边翻报纸。牛四喜说你要干啥快把衣服给我。王桂霞说给你你就蹽啦,咱俩先在一起学习学习,俺找了几份报纸,这上面有不少案子,都是架不住考验让钱和女的迷住了,四喜啊,你可别学坏走那条路呀……王桂霞把报纸递过来,眼泪哗地流下来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都这么多年啦,有啥缺点往后我改,改得慢了你担当点,你给我点时间。如果实在不行,你再找旁人,你放心,到时候我就是要饭,也把这两个孩子拉扯大……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