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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老六今年六十六。按说岁数不大,可自打入夏他就犯起喉巴(喘)老病,而11看着还就有点犯悬老六是老光棍子,无儿无女,一辈子还叫驴似的爱跟老娘们儿瞎逗,没个止形粗他地种得好,坝头子草滩中,每年伺候最好的一片莜麦准是他的。各级领导大车小车到坝上来避暑来观察,准要停车看下车问,也准找赵老六赵老六要往好里说呢没准能说得乡里县里头头儿升官,起码受表扬;要是赶上他不欢喜,往操蛋七说呢,也能说得当地领导直冒冷汗。不过,赵老六总的来讲足说好的多说赖的少,因此,他的村子一一御马泉村总能额外得些好处。也正因为如此,这会儿村主任梁胖子看赵老六要不行了,还就真挺下功夫地救治。青链筲素没少打,吊瓶水也没少输,憋急眼啦,不知谁从哪儿弄的疙瘩大烟,也给他捅咕到嘴里咽啦(嗓眼没气,抽不了)你说邪门不,就这么折腾,卞是不管用。后来,赵老六强挣扎着跟梁主任说:  我……我……六十六,该该他妈的掉块肉,也是个坎儿。我,我死了以后,东丙都给,给,给……  梁主任朝屋里屋外的人摆摆手喊:都把嘴闭上,六叔下遗嘱啦!  屋里屋外顿时鸦雀无声,只有院里才垒的冷灶呼呼地符  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御马泉这里早先能让村民聚到一块儿吃饭的是打平(费用均摊)吃羊,后来羊都分到各家了,这形式也就没了,如今就剩下娶媳妇和发送人这两个勾当(事)了。娶媳妇办喜事得随礼才能去吃,而发送人尤其是发送孤寡老人,全村成年人都可以去,且不用掏一分钱。不过,梁主任曾跟老爷们儿说过,御马泉早些年太穷,穷出一帮光棍子,他们为村里出过大力受过大累就是没楼老娘们儿睡过觉,一辈子太可怜。所以咱全村人都得敬着他们,平时关心他们,让他们吃饱吃好,屋里屋外除了女人啥都不少,等到他们善终那天,走一个咱吃一顿,一顿吃光,不留后患,这话传开来,御马泉村就格外孝敬老人。但赵老六跟其他老光棍不完全一样,他为村里挣来过救济款救济粮救济衣被,他是功臣,对他不能光想着吃光,还得听听他想说啥。  妇女主任揣玉珍上前摇摇赵老六肩头说:六叔,快说东西给谁?不说就都吃个屁的啦!  梁主任推揣玉珍一把说:慢着,你把他摇晃死啦。赵老六好不容易倒上口气说:给,给那个谁……谁?全给郎大瓢……不能让她白受糟践。她,她是个好老娘们儿,我俩没动过真格的……  赵老六说罢就像房子折了柱脚,咕咚一下身子就歪在了炕上。他咋倒了呢?原来犯喘的人,在喘得最厉害时,大多像磕头似的,啶朝上那么撅着,可能这姿势能好受点儿,一旦没那口气撑着,自然就倒了。  他这一倒,院里窗根下郎大瓢就忍不住了,扬起脖子问:梁主任,死啦??梁主任脑瓜上冒汗:还得叫叫:  揣玉珍说:不能走呀,他走了咱村损失太大啦!梁主任说:答对领导那活计,不是说谁能干就干的广两人就上前喊六叔呀,又揉赵老六的细脖子。折腾一气没气反应,揣玉珍鼻子一酸就哭了,哭着说六叔你一辈子受苦受累呀,没儿没女,你走得好快呀,让我们想孝敬都来不及……窗外郎大瓢和几个老娘们儿说揣主任你哭得不对,跑调了,也没劲,还是听我们的吧。  郎大瓢五十大几,腰板粗壮,揣犊的骒马似的。她年轻守寡,带着仨半大小子,粮食不够吃时,就端个大瓢可家去借,结果,就借出郎大瓢这个绰号。赵老六一个人,粮食有富裕,没少帮郎大瓢,两人关系便挺好,由此也引来不少闲话。几年前梁主任揣玉珍有意把他俩撮合到一块儿,无奈郎大瓢儿子儿媳都极力反对。郎大瓢叹口气说,你们这帮狼崽子,吃饱肚子忘了恩。儿子儿媳说我们愿意孝敬六叔,就是不愿意要六爹,从小没爹,忌讳这个称呼啦。赵老六安慰郎大瓢说咱俩没滚到一铺炕上,是咱俩没那缘分,没必要非往那崖子上攀。我就想求你找帮哭尹,在我不行那会儿瓌一气,免得阎王爷说这个咋蔫不溜地就来啦八成在阳间没干好事吧。郎大瓢当时还说你这身板能活到九十九,可别这么咒自己。谁成想,肉也管够吃了,酒也管够喝了,烟也管够抽啦,日子都熬到这份上了,赵老六却要熬不住了。郎大瓢表粗里不粗,爱替人着急代人落泪,何况屋里这要走的人是一层窗户纸没捅破的赵老六。要不是满屋满院连当街都是胳肢窝下夹碗等着开吃的村民,郎大瓢说啥也得扑到赵老六身边说上几句。也罢,临走别给老爷子再添心病,凑上前他也走隔着窗子他一样走,痛痛快快嚎上一顿,嚎个山崩地塌雷雨大风一般,就是给赵老六最好的送行。  旱梢儿,那就更惨了,小苗一露头就要旱冋去(但愿这话不灵),眼下御马泉村脑袋顶上不是没云只是不见云站,只阽云走,走光拉倒,不给一点儿雨赵老六病犯得不厉害时,听谁家录音机放歌,就说都是那走走走走走啊走给闹的,雨都走了,一走走到九月九,到九月九还收个屁莜麦!  郎大瓢等人正嚎时,天边轰隆就响个大雷。这雷声沉沉地压着地面缓缓滚来,势不可挡。事后奄明击毙三头牛、两匹马、二十只羊,还击着一辆序在御马泉村外小树林旁的北京告普车:所幸此时村民因赵老六病危都在村里没出去,那吉普车的主人一一乡长吕宝才正和郎大瓢的老闺女小黄花在林子的草地上腻咕,吕宝才在度假村喝鹿鞭酒,喝得浑身冒火,用乍拉着在那儿当服务员的小黄花就跑说反正我跟媳妇离了,相中你广,咱去你家见我丈母娘乍都要进村了小黄花说你知道我妈是谁吗?我妈叫郎XX,人称郎大瓢,可历脔啦,你要有思想准备、吕宝才顿时方向盘都松了,一头汗进小树林旁的上坑里,下了车他说没想到呀没想到,你这么…个清纯健芙的女子,怎么有那么一位妈,你妈上访时跟我干过架,一巴掌抡我头上,让我迷晕了半个月,小黄花说我知道,我妈说过在混战巧中,她不知跟抡着了叫驴头似的问家胳膊疼了一个月,吃饭端不了碗,敢情是抡你头上了,你头可够硬的。吕宝才说算啦可別提这档事广,丢人,那会儿才到乡里,不会处理干群关系,以为领导是爷,总想指挥老百姓。小黄花问这会儿是啥吕宝才笑道这会儿做官做明白了,当公仆就是,孙子,现在孙子最吃香,六个大人伺候他一个,咱何乐而不为呢。小黄花掐指头一算,真对,独生子女真是这样,就说吕乡长你真聪明,然后就笑,脸就像一朵美丽的鲜花在和风中开放。  吕宝才摸摸脑袋,暗道这驴头还能架得住抡几下,管她是狼娘还是虎爹,我先亲亲这小妞儿再说都糟践我们乡长镇长,说我们骑着摩托挎着枪(猎枪),村村都有丈母娘,我来这儿都五年了,甭说史母娘,连大姨子啥样都没见过。不是不想,是有那贼心没那贼胆,家里老婆盯得严,七级纪检管得宽,身旁都是侦察员。再有就是谁都想奔个前程,你礼送不出分量,溜须不到点儿上,政绩不很突出,你再惹一身騷,领导看你全是毛病,你还想升官?闷在屋里生气吧。这会儿吕宝才在乡里都干五年了,还不见升迁,看来出了问题啦,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运来。有人跟他说,五年不升官,标准得放宽。这表明你仕途路上难有大发展,对自己的要求就可以放宽一些,免得彻底不行时,就落下一个累字,咋也得有点儿轻松愉快的回忆。啥轻松,啥愉快?萝卜甶菜,各有所爱,吕宝才给自己总结半天,爱看书爱看报爱下棋爱打扑克爱坐轿车爱唱卡拉OK爱喝五锒液爱柚中华,都不如爱漂亮妞儿。这不是咱一个人的毛病,古往今来,英雄爱关人宁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事也不少,何况咱一个乡镇干部有个秘江山,哪块地是自己的?妻子在城里早就爱上有钱的英雄广,!巳可别傻呵呵还在这儿干靠,该出手时就出手……  天气变化,十年九旱,人又发蒙,开垦种田,水土流失,水不流,名泉不存。可却留一后患,即此地常有人和动物受雷击,或庄稼地里或树林之旁,还曾钻房入室,防不胜防为此,曾有科技人员带着仪器来研究过,据说有了结果,但御马泉村的老西姓不知道,也没有个防法儿,只好说天打雷,专找贼,倒把这一带的社会治安给弄得挺好。  雷声进村时赵老六院里院外的人都紧张坏了。说是崩喊,其实雷不长眼逮着谁崩谁,崩谁谁都受不了。但此刻这雷声进屋了,就听屋内砰地一声响,梁主任和揣玉珍等人萦头捂脸地跑出来,窗户根儿的郎大瓢也一个屁蹲儿坐在鸡窝上,把鸡窝砸个稀里哗啦,而屋里还跟着冒出了股子呛人的黑烟一跟着火似的,村民们喊,不好啦,六叔叫雷劈啦!  奇迹就在那一刻出现:赵老六满脸乌黑扒苕窗户朝院里瞅,叭地吐口痰,然后喊:我还活荐呢!咋鸡巴都要开吃呀?这也太他妈黑心啦!  奇迹实际上是来尚烧火的柴里夹着一个燃了一半的花一度假村天天晚上放焰火,有个在天上没着的花落下来,落到赵老六家的柴垛里,还好,没再着。要着就在天上着了。村民来吃赵老六的送行饭,在院里垒灶生火屋里大锅也不能闲着,烧水。不知哪位二五眼,往灶里擴柴也不细看柴里有啥,攘得还挺深,都进了炕洞,结果一沾着火那花轰地就把半拉炕给炸塌了。也巧,这一大震,把赵老六嗓子眼儿卡着的痰震了出来,他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不少,然后就心疼自己的家底要被这些嘴吃光,便不甘心这么走。结果,物质与精神两下合一,赵老六就死不了啦。  赵老六不死,村民们就得嘴下留情,没都吃光。过了几日,赵老六能下地走路了。那天,他在街上碰见梁主任和揣玉珍,梁工任说大家都惦着你六叔,没死吃一顿,也算吃得肴,日后村电再补给你就是了:赵老六说中呀这饭可就算吃过,再死时就不能吃了。好歹我得给郎大瓢留下点儿啥,揣玉珍立即把在碾道碾五米的郎大瓢叫过来,说六叔临死前就惦着你一个人,这回没死成,干脆你俩搬一块儿住得啦,免得日后留下找不回的遗憾。郎大瓢说我那帮崽子黑心肠,只顾自己炕头热乎不管当娘的炕冰凉,我倒是想和老六结成伴,只怕他急着走,万一他两眼一闭,我还咋回那边去?赵老六点点头说对对对,眼下我这身板,娶媳妇是不中呀,那是去寻死,等我恢复恢复,等莜麦长起来后再说。  梁主仃拍拍肚子说:也好,娶媳妇也是累活儿,还是把身本养好洱说。六叔的莜麦地我找人收拾,六叔还是看路边子对付领导,这形象,更容易让人可怜好歹得扶助。  赵老六摇摇头说:莜麦地我还得自己收拾,对付领导这差事,我不想担广这一阵有病,电视都没颐卜狩,七面啥精神,一点也不知道,领导来我说啥?  揣工:珍说:今年的大事是防沙治沙,人口普查,腐败枪崩,大上旅游,小姐成风,村叭贿选,乡长发萦,人钻树林,车进土坑……  郎大瓢脸红了:老闺女那天从小树林子里蹿出来,跟让夹子夹着的小狐狸似的,到家说娘呀当领导的仅不是东西,郎大瓢说可不是嘛,人家是领导,不是尔两小黄花问娘呀,吕乡长裤兜里咋有个硬邛邦的家伙支楞狩,那造二啥的郎大瓢一听差点儿背过气去,问闺女他使那硬家伙咋肴你啦。小黄花说一个雷轰来,就软啦,我也就跑了。郎大瓢松了口气,但心还揪着,这老了头真是纯呀,都十八了,还不知道那等事。旁边有了度假村,倒也该工她泾风雨见世面—郎大瓢话到嘴边又啉回去,几次下来变着法跟女儿说,叫驴不是都有那黑又长的家伙,没事就想欺负草驴。小黄花不解说那是驴呀,可这是吕乡长,我以为他要带我出去玩呢,谁知道他义啃又摸,嘴唇都让他哨秃哨皮了,那俩大板牙,能嚼碎生黄豆。郎大瓢恨恨地说吕乡长不就是驴乡长玛?你要防着。小黄花问还有马乡长牛乡长呢。郎大瓢说都得防。小黄花想想说还有个人(任)乡长。郎大瓢说那更得防啦,他肯定是坏人。说罢郎大瓢心中暗惊,磨叨说各位乡长我为了教育女儿,糟践你们啦,请多原凉、郎大瓢因有这心事,所以话说得迟,但说过来更带劲,她说:他六叔你不能下岗,今年任务重呀,天罕,鸡多,驴多,处处都得设防,就这,还防不胜防呀。  赵老六倒是挺听郎大瓢的话,点点头说:对对的,过去是阶级屮争一抓就灵,眼下是领导发活才灵、、既然大家蒋得起我我就再给你们坚持一夏天。不过我……揣玉珍问:您咋荇?  梁主仟摸摸自己的鼓肚说:我肴您身体挺好,是需要个帮手吧。  赵老六心里说这鸣巴梁主任,老光棍的送行饭造杷他越吃越精,一下就猜到我肠子里去广他忙点点头。  郎大瓢说:干脆我去当帮手,村电给不给补贴,没关系。  梁主任说:给给给。今年咱来个新阜程,你俩引来的钱物,十沟抽一沟给你们,也就是十分之一广赵老六伸出俩指头:两沟广梁主任说:还八沟呢,一沟!赵老六说:两沟!  梁主任说:老婆子的脸,都他妈是沟。就一沟!  赵老六说:你娘个腿,就两沟。郎大瓢说:腚上长疮,一沟半吧广揣玉珍说:就一沟半吧。  两个人便不再争执,算是定下了分配比例一一85比15,大头儿归村里小头儿归赵老六和郎大瓢、梁主任和揣玉珍前腿走,赵老六就把郎大瓢拉进碾道,坐在碾盘沿子上核计。赵老六说这活计这囡咱可干得过啦。头年我磨破嘴皮,市长给了五千斤麦子,梁大肚子才艾我两瓶子白酒;前年省长给乡串一万块,那小驴(吕)子见我面就给根烟抽,今年说啥不能白干啦,可惜不是两沟,你也是,卖牲口砍价,谁屁谁趴下,咋软下来了?郎大瓢说你一辈子红心为集体,我不好意思看你为那仨瓜俩枣踉人争,赵老六说完啦完啦,你还是算计不到。他站起来转身用一个手指在碾盘上的玉米面上划拉,说你算算这个账,十块是一块五,一西是十五,一千是一百五,一万是一千沉,要是真得这些,咱得种多少莜麦呀。郎大瓢说可咋就知道能弄来一万两万呢。赵老六说事在人为,就看你敢不敢想会不会做。这年月讲究竞争,坐炕头上挨炮崩,闯出去金钱生,听说你家老闺女打进度假村了,那真叫不错呢。郎大瓢心里说我多少宿为她没睡过塌实觉,也不知不错在哪里。但她没好意思跟赵老六说,怕人家笑话自己胆子太小。赵老六的嘴难性着呢,有时一句话,就能把你撅个跟头,这会儿病才恢复,嘴还弱着,别逗他,一逗那嘴就成了老样。就这,郎大瓢还是没把握住,她说:唉,这年头啥都好,就是女孩子在外有些怕……  赵老六手指头划着玉米面,嘴里说:怕啥?怕让人日了?那就拿线缝上,保险。妈的,那些鸡可想找人日呢,找得男人噌噌跑。你说人家思想咋那解放?解放到母鸡窝里去了,邪门!  你说的这叫啥话!郎大瓢拍一下自己的嘴,说这臭嘴,这家伙该缝上。然后她定定神说:别瞎扯淡啦,你说咋行动吧,这阵子度假村正红火,快到领导来的时候了。  老赵六想想说:还是到路边,等着诉灾情吧,今年灾重,一说就能说动领导的心。  郎大瓢说:别说得太邪乎,万一人家进家看看,看你又不缺粮,咋办?  赵老六说:没人动那真格的。有粮也不能说够吃了,回头我跟村民说说,都哭穷。张嘴三分利,爱哭的孩子多吃奶,就这么干。  赵老六说干就干,带着郎大瓢到村民家里做工作。一些富户还不愿意,说这么一嚷嚷,回头影响我儿子娶媳妇,人家嫌咱穷该不愿意嫁这儿来了。赵老六说没关系,有那一天我让郎大瓢去跟女家说,一说就说明白了,你冇几个儿子,就给你说明囪儿家。离开后走在街上,郎大瓢说你就吹牛吧,我又不是媒婆,我没那么大能耐,赵老六说放心吧不会让你去说,我不过让他们按我说的办。郎人瓢说你原先嘴损,啥时又学会这么多鬼道道?赵老六说可能是这回没死成,在阴间走了不少道,就会了些鬼道道〃郎大瓢说你都是死过一回的人,干啥还费这大劲挣钱?赵老六朝左右瞅瞅没啥人,嘿嘿一笑说就因为死过一问,才心疼眼下这子别过瞎了,想不瞎就得豁豁亮亮地娶你,娶得你儿子媳妇光服馋小敢放半个不屁(屁的声像不》,娶得全村人都挑大拇指头。这些可都得靠钱呀,你说我说得对不?郎大瓢思量一阵,点点头说: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可是……你都这岁数了,就是把我娶过去,又架得住儿宿折腾?  赵老六说:别管儿宿就是一宿也没幻活。再者,你别以为那些小母鸡都找马蛋子,不少是老家伙,老家伙更有邪劲。  郎大瓢说:你也不狩眘人家吃啥,你吃的是啥…赵老六说:叫驴吃草,不是一样有劲?一方水土——方人,一根鸡巴一条筋……  郎大瓢跳到路边说:不理你啦,你张叫驴,闭鸡巴,脏得叫人受不了,还没到领纾跟前就该让派出所给清了。  赵老六愣了一阵,摸摸胡子拉碴的嘴巴说:嗯,批评得对呢,打活过来舌头就滑溜,溜出啥活郞不知道。你莫生气,我尽坫文明就是了,只怕抽冷子冒出一两个来,好在你也不足没见过钊那时,你还得受着。  郎大瓢见公路工小轿车呼呼地〔〕度假村,叹气说:瞅瞅人家。  赵老六咽口唾沫说:娘的,好好挣他的钱,咱也去那村里美—把,尝尝让人伺候是个啥滋味儿。  夏天真是比脚儿还要美:遍地的绿色,盛开着各种颜色的野花,其中尤有金黄色的金莲花最为迷人。远远地瞅去,分明就是黄金钉满地,满目生辉。蓝天在这里昆得低低的,若是飘来白云,就像挂在脑瓜顶上,撕下一片就能阅家絮到被子里,夜里肯定暖洋洋的。  然而,坐在满天的白云下,赵老六和郎大瓢心里却暖不起来。原因有两个:一是来往的车都跑得嗖嗖的,除了把路上的黄土卷到赵老六的莜麦地,把边工十几垄莜麦弄得灰头灰脸,别的啥也没落下;二是度假村的生意中,最主要的除了吃住,好几十匹高头大马,把四周的草地踏得翻了浆似的,若不是有人看着,这片莜麦地也鲈成跑马场了就因为、马,赵老六曾找过度假村的经理李大下巴李明白。李明原先在乡政府门的街上跟他爹李大牙打烧饼,后来他比他爹先看明白了,靠打烧饼富不起来起码大富小起来,他就承包饭馆,承包供销社的门市部,这会儿又承包小内桦度假村,成广经理。李明白是在度假村木栅栏墙外跟赵老六说的,说那破莜表地种一年能收几个钱,六叔您不如买匹马挣钱得啦。赵老六尚时说庄稼人种地是本分,等到没粮吃时,你就知道莜面苫力是好东西了。苦力是用莜面做的一种饭食,非常简单,类似用开水打棒子面粥,但苦力做出来都是小疙瘩,有嚼头。当然,如今日子好了,有精米白面,便很少吃苦力赵老六问郎大瓢:你说这当官的今年咋来得少了呢?郎大瓢说:兴仵是城里反腐败反厉害了,怕犯错误、赵老六摇摇头:反多少年啦,管点儿事,但有限。卄来年前我在这儿种莜麦,就有大官站我地边:跟随从说要来个根本的好转。我当时还以为要转移还是转啥后来一打听,敢悄就是说干部脑瓜子,不能胡来,得往好了转:往下转来转去,咋病越治越麻烦了,义出来腐败啦,吓咱老百姓一跳。  郎大瓢揉揉眼说:管他腐败不腐败,咱日子过好是莨格的。不过你可真中,十来年前的事还记得这么淸亮,搁我轳忘啦。过了今天,就忘了头天吃的啥饭:  赵老六得意地哼广一声:人和牲口,各走一经。不适我吹,年轻时我因为啥没娶媳妇?我修水库出民工,在耶儿漭过脸,净得红旗来着,那些大姑娘偷着瞅我,就像巧儿爱卜赵振华  郎大瓢把脸呱嗒掉下来,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说:那造巧儿?那是些家雀子!看花了眼,把河卵石看成小米面饼子,把牛粪排看成黑高粱……  赵老六忙说:瞧瞧,你急个啥。我不过吹两句,让嘴痛快痛快,又没有真巧儿来找我。  郎大瓤说:我可真盼着巧儿来找你,也省得我操你这份。  赵老六说:可说是呢,甭管巧儿笨儿,啥都没有。说归齐就是咱俩有这缘分,你说是不?要不,我早就两眼一闭走人啦,实在是舍不得你呀。嘿,我不能走人呀,真的不能走人口牙…  郎大瓢抻抻衣襟说:留神,来人啦,来人啦。赵老六转身一瞅,不由地发了愣。不远的路边停着一溜小车,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刷刷地刺眼,赵老六说我日的啥时来这些油克郎,咋没听到一点儿声呢。郎大瓢抽抽鼻子说别说埋汰话,加点儿小心。赵老六轻轻抽自已脸蛋子一下说:没记性的玩艺儿,回头让你生大疮,张不开。  见车上的人径直朝自己这边走来,赵老六心花怒放,暗想今年这分成头一笔,可能就在这上边。他毫不胆怯,甚至想跨大步迎上去。忽然身后郎大瓢拽他衣服,说别动。赵老六说领导来了咱哪能不动,不动哪儿来的一沟半。他回手扒拉开郎大瓢的手,抹一把眼睛想看清来的人是谁,是电视上常露面的哪位大官—要真的认识,赵老六还不想往邪乎上说,因为这么大个国家,这会儿整成这个样,已经正经不赖啦。就说御马泉这疙瘩,早先那叫啥鸡巴日子,一年到头连点荤腥都见不着,肚子里的馋虫都跑光了。眼下这日子,谁曾敢想,想也想不到这水平上,顶多就是莜面恰恪浇羊肉卤,哪想到小酒壶里酒常流,大锅里捞一碗都是油……  老赵,你可别瞎咧冽,问啥说啥。迎面过来的吕宝才在。  赵老六的耳根子处撂下几句硬话,一下又把赵老六弄得心口堵堵的。  赵老六脚下顿时像生了钉,在原地站着发傻。直到有人问他老乡您今年高寿,他才醒过劲儿来。他张开嘴好半无,想想我还是先装装傻吧,耳背似地大声说:不髙,就是瘦点。有病才好呀,不想吃食。  吕宝才说:问你今年六十几?赵老六说:六十六。瞎鸡巴活:郎大瓢说:六十六,掉块肉,前一阵闹毛病来着。赵老六看清对面宫最大的人,不胖不瘦的挺和善,但没在电视上见过,心里便想起那一沟半,于是又说:今年天旱,没雨呀,秋后日子够过的广咋够过的?你详细说说。说啥呢……  吕宝才说:部长让你说说能打多少粮,够吃多长时间。赵老六突然发现有好几位面熟的人都瞪着自己,他们的表情那叫怪,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可眼光怪怪的,分明是在蒈告说,你敢胡说八道,回头看咋收拾你。赵老六在地头子呆这些年,挨过收拾。收拾多了,也就长了记性。这其中的规律是:若觉得你说话无关紧要,人家的眼睛根本就不停在你身上,顶多来回扫你两下子。赵老六认出来,这几位瞪自己的都是县里的,眼珠最大的是县长,姓黄,常陪客人到小白桦来:眼下这些人里,看来只是那位部长笑眯眯地等着自己回话,估汁他跟老百姓直接有来有往说话的机会不多,才表现出来那么一股子真心劲。赵老六干咳了两声,刚要开口,吕宝才说老赵你说简单点儿,部长时间紧。赵老六说要是太紧就甭说啦,我可耽误不起领导的大事,部长半开玩笑批评吕宝才,说你不能不让我接触群众呀,那我可就要回去了吕宝才还想说啥,被县里的人瞪了一眼,赶紧退到一边去了。黄县长上前说赵老汉你就说吧,部长很关心你们的生活说说温饱问题解决得如何……  赵老六心里说这哪是让我说,还不够你们说的呢。赵老六说:这会儿形势不错呀,县里乡里一手抓产业结构调整,一下抓防沙治沙,把我们折腾得没点儿消停时候,连麻将都没空儿打啦……  部长哈哈笑道:那你是怕折腾,还是想折腾呀?赵老六说:想折腾呗。话说回来,不折腾也不中呀,领导都勤政呆不住,黄县氏,还有驴乡长,你瞅人家那姓,都是脚勤快的,总想动,这就好,我们老百姓举双手赞成,部长释费黄县长和吕宝才说:姓氏工还能看出勤政不勤政?那往后选拔干部多了个标准就宵亊多啦。你看看我这个部长工作咋样?  赵老六呵呵笑道:您这大官,不敢瞎说,瞎说有罪:部长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太见外了。吕宝才说:你就说说吧。赵老六说:您能干,但抓农业费劲。就这。部长愣了:怎么讲?  赵老六说:不长(部长庄稼不长,哪成!部长哈哈大笑,旁人也跟着笑。有人又瞪赵老六。黄县长忙打圆场说:现在老百姓能编呢,我们若是不勤政,就是姓勤,他也能编排出姓懒来。  吕宝才说:老赵讲的那些不科学,还是说说温饱问题吧。  部长说:对,说说温饱问题解决得如何。  赵老六说:解决得不错呀,饱是没问题啦,莜麦和擀子,够吃啦,还能换面和大米呢。土豆子更多,漏粉卖,能挣些零花钱。  部长说:泡解决啦,那温呢?  赵老六见路边的汽车队向前动,看样子人家这就要走了,他心里便着急那一沟半,心想都说好的,甭说一沟半,连半沟也得不着。他回头瞅瞅郎大瓢,郎大瓢更明白,伸手拽拽自己的衣襟,赵老六心领祌会,便说:这个温嘛,解决了一半。部长一愣:这怎么讲?  赵老六说:夏天解决啦,冬天还有点儿问题。咱这儿冬天冷呀,刮白毛风,小刀子似的。  谁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来。部长又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这老汉说话还挺幽默呀。旁人也都跟着笑。有人便说最近城里又捐来一批棉衣,回头别忘了这御马泉村。往下就是人家互相说些什么,没有赵老六的亊了。佰他知道规矩,没有走,他要等人家上车后,跟人家招手,梁主任说过这叫礼貌。偏偏这时郎大瓢要走,赵老六扭头小声说别走,郎大瓢说我憋不住啦,赵老六说憋不住也得憋。他俩这么一呛咕,把众人的注意力又给吸引过来。有人说你们有事去忙吧。赵老六说她憋不住她也想说几句。部长说那好呀,听听你老伴儿说些什么。赵老六脸上就发热,好在脸皮黑,也看不出来,他对郎大瓢说你说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郎大瓢含含湖糊地说这风沙不治可不行啦,房子都要埋啦,还有那些鸡,万草滩上拉客,太不像话了……  这话就没有一点儿幽默了。车队走后,赵老六非常不高兴,说你说的什么呀,把人家气走了。郎大瓢说你说的也不咋着,把黄鼠狼全都说出来了。过了一阵,吕宝才返回来,他没这个样,肯定是捅了大娄子。他火燎腚眼子似地跳起来,冲暮蔽麦地喊:赵老六,你躲鸡巴哪儿去啦?你快给我出来,不出来我端你的老窝!  可他哪里知道,他越这么喊,赵老六越不敢出来。赵老六猫在草棵子里,暗骂自己这张惹祸的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放着好好的莜麦不收拾,干啥要跑路边耍这张嘴。这回可完啦,大米白面别想吃啦,莜面恰格也别想吃啦。早知道有这一步,当初还不如一口气喘不上来憋死得啦,管他们吃光还是给郎大瓢留点儿……  一辆小车嗖嗖开来在路边鸣喇叭,吕宝才叮嘱了几句,匆匆跑过去坐车走了。梁主任火燎眉毛一溜烟蹿回村里。赵老六绝望地抬头瞅天,天上的日头正亮,晒得脸皮火辣辣。他又朝旁边瞅,一段白白的东西在草棵中动了一下。赵老六头皮发麻,心想这是蛇吧,要是咬上一口,这沟可就成了我的墓坑子了。他刚要起身,那边有人说老赵你不许过来,我的裤子还没穿。  赵老六说:过去是办学习班,谁知现在又有啥新招子。反正人家要整治咱老百性,那还不简单?  郎大飄说:往哪儿跑?身份证都没在身上。赵老六说:完啦,梁胖子回村准抄了咱的老窝。郎大瓢说:我说不挣那一沟半,你非得挣,这下可好,挣一身麻烦。  赵老六把牙一咬,站起身说:别埋怨啦。有啥祸事,都由我担着。到那儿你就说所有的话都是我让你说的。反正我是死过一回的人啦,我也不怕了。  郎大瓢噌地站起来,一低头看自己还穿着裤头子,忽啦一下又蹲下,说:老赵,你可真够仁义的。我心里不好受呀,那会儿是我心慌,才说了些用不着的。  赵老六把眼一闭说:你别不好受,我为你啥都舍得……只可惜,怕我这身子骨架不住折腾,顶不到跟你……跟你……  郎大瓢说:跟我啥?  赵老六说:唉,我就直说了吧,就怕顶不到跟你好一回的日子。  郎大瓢嗖地又站起来:老赵呀,都他娘的这时候啦,咱还等个啥!东西都是现成的,你就来吧,也算咱俩没白好一场。  赵老六睁开眼,眼前白光四射,耀得他眼晕。他一步步朝郎大瓢跟前走,嘴里说这要是不犯事可有多好,这可有多好呀……  到了小白桦度假村,天擦黑儿了。梁主任和揣玉珍一前一后看着赵老六和郎大瓢,老赵六说别紧张,老汉做事我老汉当,我不跑。郎大瓢哭丧着脸说这叫啥事呀家里还有猪和鸡呢,我不在家准喂呀?揣玉珍说放心吧我帮你喂,你到里面。你说啥就说啥,兴许能早点儿放你回家。赵老六说放她回家,那我咋办?梁主任说你够呛,有啥麻烦你就担着吧,反正你家里也没旁人,你要是没了命,村里保证下大劲发送,还给你立碑。赵老六问碑上写点儿啥?梁主任想想说:就写路边一搏整十年,成全好事万万千;此地埋了赵老六,后人来这儿敬根烟。梁主任问这么写中不。赵老六说:我为村里把命都搭,光敬烟不行,起码得有酒有肉。揣玉珍说:再点几炷香。郎大瓢说:不中,他喉巴,怕烟熏。梁主任说:瞧瞧,还有人心疼,没白活一回呀。赵老六扬起脸笑了:真是没白活一回呀……揣玉珍反应极快:你俩成了吧。郎大瓢低头说:别胡叱。  赵老六说:都到这份上了,怕鸡巴啥呀,就兴他们胡乱搞,不兴咱们正正当当来一回?  郎大瓢蹦起来:你瞎说啥呀,还要睑不?赵老六抹抹老脸说:一沟半都没啦,还要脸干啥:唉,可惜我那莜麦呀,往后谁收拾?  梁主任说:老赵你别惦着,你这回倒霉全为村里,我会给你张罗的。只是,领导若追査根子,你别供我,就说你自己愿意在路边呆着,别提我,提了我,咱村就没厂当家人。再者说,我饭量大,这你知道,吃不惯号里的饭。  赵老六说:电视里不是总说减肥吗,你进去正好减肥梁主任急得抱拳说:您行行好,这肥我还不想减,让我这么肥下去吧。放心,你进去了,我保证不止你太瘦,隔两天准给您送好吃的,送烧鸡。  赵老六说:烧鸡硬,我牙口不好,我要煮得烂烂的羊杂汤,多放胡椒。  梁主任说:中呀,多放胡椒。  这么说着走着,就进了院里,院里又是蒙古包又是小洋房,小石头铺的路绕来绕去,像是迷宫。梁主任说你们在这儿候着,我去找吕乡长。正要走,迎面过来黄县长和李明白。黄县长说你们咋来得这么晚?梁主任说在家吃饭来着。黄县长说这儿有饭,在家吃什么,李经理你快给他们老两口安排吃住。梁主任说那我们呢?黄县长说没你们的事啦,你们可以回去,这两天别远走,啥时找你们啥时来。梁主任瞅瞅揣玉珍,连连点头说那我们回去等着啦,说罢扭头便走。郎大瓢说玉珍别忘了我家的猪和鸡。揣玉珍说只要有我在,就饿不着它们,你也要吃好呀。赵老六则一句话也没说,梗着脖子瞅黄县长。黄县长笑笑,刚要跟赵老六说啥,一个蒙古包里出来人喊黄县长,黄县长说你们要是没吃饱就再吃点儿。他走了,剩下李明白。李明白认识赵老六和郎大瓢,他动动大下巴问:六叔,您老啥时把她变成我六婶了?赵老六说:时间不大。郎大瓢说:扯淡,别听他胡说。李明白说:得,我可不是法官,黄县长说你们是老两口,我就当老两口对待。小黄花,快给你妈和你后爹安排房间还有饭。  小黄花从平房服务室拿着一嘟噜钥匙出来,瞅了又瞅问:经理,您说谁的后爹?  李明白说:他俩住一个屋,你说是谁的?小黄花问:妈,这是咋回事?  郎大瓢见院里有人朝这儿瞅,便说:进屋说,进屋说。  赵老六说:就是到阴间,也不能站在露天受罪,进屋进屋。  李明白说:六叔你咋这大火气,谁惹你啦?赵老六说:就是你。李明白腰里BP机响,他低头瞅瞅,就往平房里跑,边跑边说:先住下,回头我再跟你们说。  进了房间,郎大瓢就把所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她没提河沟草丛里那一段。赵老六说我补充点儿,说我跟你妈好不是一犬半天了,没敢让你们知道,这会儿到了要命的关头,你们做儿女的也就别说这说那了,咱们都认命吧,反正往下我也不会跟你们在一起过日子,也麻烦不着你们。小黄花虽然年纪不大,伹遇事挺镇静,她说你俩的关系是你们的事,咱先放放,就说叫你们来这儿,也不像是要抓人呀。赵老六说你年轻,不知道这里的机密,抓人分武抓文抓两种,武抓是动刀动枪,文抓就动心眼子啦,像唱戏的里有个啥鸿门宴,还有杨家将里的金沙滩,都是喝酒吃饭里藏着杀机。郎大瓢说你他妈的记性还挺好,都到这时候了还记着那么多戏,要我说就咱这俩破人,要抓就跟抓小鸡似的,还用得着人家动那些心思文抓武抓。赵老六被这话戗得愣了半会儿,自言自语道可也是呀,啥重要人物,也不值得下这功夫,八成讲究法律不敢乱抓人了,才费这招子。  还是小黄花想得开,说别胡思乱想啦,不是让你们去吃饭吗,赶紧去,大拨儿早就吃完了。赵老六说早知道这儿管饭,不如那会儿不在家吃了。郎大瓢说都是你,非要吃什么送行饭,生不生熟不熟闹了一肚子,把这儿的一顿饭还给错过了,要不咱别吃了,有点儿撑得慌。赵老六说:不吃白不吃,撑死也得吃,要不咱就太亏啦,走,咱先溜达两圈,肚里就能腾出地方来。  小黄花说:再溜达餐厅可就锁门了。赵老六说:那就吃完再溜达吧。餐厅好宽大,里面有雅间,坐下后小黄花就跑出去,一会儿又跑回来问有炒菜和炖肉,想吃哪个。赵老六说都上,就是不怕好呀。郎大瓢问闺女这饭谁花钱呀。小黄花说那会儿旁的村也来了几位,都是白吃,估计你们跟他们一样。赵老六说反正咱口袋里也没带钱,不让咱白吃,也没处要钱去。郎大瓢打个饱嗝说,我这肚子里的饭还直往上拱,挺实着呢。  饭菜端上来,小黄花让人叫走了。赵老六和郎大瓢面对面地吃,吃也吃不下去多少,油又大,吃得怪腻,就找水喝。墙根有半箱子矿泉水,拿出来咕嘟咕嘟喝,冰凉的挺好受。赵老六抬头打量着装饰很华丽的房顶和墙壁,不由地叹了口气,踉郎大瓢说你瞅瞅这墙面子,比咱村娶媳妇的新房还漂亮,一个吃饭的地方,弄这么好管啥,又不能当饭吃了。郎大瓢说你别这个看不顺眼那个看着别扭,这也不是给你准备的,你也就是—锅莜面铪格的命。赵老六说我是那命,你是啥命,你能跑出莜麦地多远?郎大瓢说我年轻时要不是因为这些孩子拖着,我兴许就远远地嫁个大款。赵老六说嫁个大款也是小老婆,在家也得不了烟抽,也得受气。郎大瓢恼火了,站起来说受你娘个腿气,你咋就盼着我不得好呢,我不理你啦。赵老六瞅瞅窗外黑沉沉的天,心里沉沉的,于是发狠地说:这会儿不理我,晚啦!那会儿在河沟子里咋理我呢?  郎大瓢咬牙说:你个坏老头子,骗了我,骗完了,就说伤人心的话。  赵老六说:对,我骗你,你恨我吧,把我恨死才好呢。郎大瓢不傻,忽然就明白过来:老赵,你别耍心眼儿了,你是怕我想呢,才这么说,对不?  赵老六叹口气,干涩的老眼有点儿湿,但没流泪。已经有些年了,他流不出眼泪,多难受的事,顶多眼里湿湿就拉倒。不是心硬,实在是坝上风硬,把啥都能刮干,连眼睛都能刮干。再者,虱子多不咬,债多不愁,难事多了,也不难了,一个平民老百姓,在这日子里滚久了,习惯啦。  吃完了回到房间,瞅瞅是个大床,能睡俩人,里面还有洗操间。郎大瓢说看来今晚上不能过堂了,我去我闺女那儿睡。赵老六说:大妹子,你可别生气。那会儿在沟里地太不平,蚊子还多,咱俩都没整得合适。这里的床咱家都没有,办事肯定好,你就在这儿住一宿吧。  郎大瓢说:不中,那会儿一激动,上了你的当,让你美一回。你还想占便宜,没门啦。  赵老六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莫只怪我一人。郎大瓢叹口气:完啦,女人裤带松,闹一肚子熊。怨我呀,我没把住呀。  赵老六低了一阵子头,猛地抬起说:得,都怨我这个老牲口,占了你的便宜。可话说回来,若没这档子事,我也不着这门子急,等秋下热热闹闹地把你娶到家,咋整还不中呀?郎大瓢说:唉,咱可惜没那福分。赵老六说:你睡这儿,我外面哪儿都能对付一宿。郎大瓢说那可不行,你担着那些沉重,我心里本来就够难受,哪能让你再蹲露天地,还是去找我闺女吧。她就去找。找来小黄花,小黄花说正好呀,她住的那房同伴请假回家,就她一个人,她还害怕呢。赵老六说我不害怕我去住,他就去住。天这时大黑了,夜风凉凉地刮来,得盖被子。赵老六琢磨自己也没洗脚,弄脏了人家的被子不合适,就把被子往上抻,露出半截小腿。他听到外面有音乐声和笑声,男的声夹着酒劲,女的声裹着浪劲。是在跳舞还是在搞什么活动,他猜不出来,他也不想猜。但他睡不着,他很兴奋,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会到这度假村里住一宿。在这儿饭菜有人给做给端管够,吃不要钱,睡觉有不软不硬的床,还有干干净净的被子,确实比自己黑不溜秋的家强百倍。人这一辈子,可也真叫怪,甭管投生到多苦的人家,一旦明白事了,就知道肉香被暖水解渴。好生活谁都愿意过,舒坦谁都知道得躺着,整天在地里拉大锄板子,那是没有办法的事,不干没吃的……  赵老六迷迷糊糊中忘了不愉快,他尽情地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他想人生在世总是要有沟沟坎坎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仰巴脚尿尿,随他便吧,没啥了不起。何况,在河沟子里还和郎大瓢好了一把,尽管没整合适也没法整合适,但总算是动了一回真格的。要说年轻那会儿可够操蛋的,大热天人家妇女到水塘子里洗身子,自己和几个爱闹的坏小子就去偷看,还拿她们的衣服,让她们从水里站起来,不然就把衣服拿走让她们没法回村。妇女们蹲在水里骂,但也没法,大老娘们儿不怕,抽冷子光着腚就扑上来。要让她们抓住可就惨了,她们真敢掐,把你大腿里的嫩肉都掐玻了……可那时就算是占便宜,也桌隔石头隔草看个大概齐,看不太真切。如今郎大瓢就在自己眼前亮了相,多美的事呀,只可惜自己老眼昏花,看不太清楚,而且心慌意乱,没法静下心细细地品。唉,这世上不光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我六十六老汉动这老刀枪也是头。  有人轻轻地把门推开。赵老六心里咯噔跳了一大下,那会儿忘了关门。都是在家的习惯,破门栓掉地上,烧火时当柴扔到灶里烧了。反正家里也没值钱的东西,就一个干老头子,也不怕偷,从此睡觉就不再插门。赵老六赶紧把头蒙在拟里,他听人家说,眼下小偷只偷东西不伤人,你要抓他,他才伤人。自己那会儿瞅了这屋里,都是度假村的东西,也没啥好偷的,反正李大下巴有钱,没了再买呗。眼下自己千万别伤着,因为往下还有大事要做,伤了自己,上不了大堂,郎大瓢就得多担沉重,那就不合适了。  不料进来的人既不拿东西又不拉抽屉,而是轻轻坐在赵老六的身边。那人小声地说:瞧你,睡觉也不老实,脚还露在外头,冷不冷呀……  赵老六浑身起疙瘩,我的天呀!他听出来,这是吕宝才驴乡长。他跟自己一向横眉竖眼,咋一下就成这样,这也太不对劲啦。赵老六赶紧把腿蜷起来,让脚缩到被子里。他心里真害怕呀,眼下的乡镇干部,不知是上面压任务压的,还是自己心事重重的,个个都没了准性情。高兴起来,喀喀哈哈别人咋跟他闹都行,酒喝多了也光膀子三吹六哨,看不出个官样;别扭起来,眉头能皱成树根子,耷拉二尺长的脸,看谁谁不顺眼,就像都欠他二百吊钱似的,傻蛋才往他身边凑呢。这吕宝才黑灯瞎火摸这屋里来,还这般亲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真叫人猜不出来。  吕宝才说:你蒙头干啥。中,你不嫌憋就蒙。你听我说,我不是坏人。当然,我也不是大款。咱这乡镇连工资都发不及时,我就是想搂,也没处搂去呀。你听着吗?赵老六憋得嗓子难受,忍不住捂着嘴咳了一下。吕宝才说:你别笑,这是真的。这更好,小得溜地收条烟收瓶酒,有抽有喝也就行了。闹大发了,容易犯法,要是关进去,就把老本都赔了。赵老六又咳了一声。  吕宝才说:什么没法子。中啦,这么晚啦,我也困了一咱都睡吧。  赵老六看吕宝才走了他却不愿意躺下。夜空里一阵雷似的大响,几团灿烂的焰火彩花在头上炸开来。度假村夜里常放焰火,过去都是远远地在村里看,现在就在脑门儿顶上,吕乡长又说没罪而有功,赵老六浑身上下舒服得不得了。  其实根本说不上有功。到转天赵老六才闹明白,敢情找他和郎大瓢还有旁村十来个老百姓来,是要开个座谈会。这会是部长要开的,要到县里去开。人家部长在度假村转一圈就回县城了,临走特意提到要让那六十六岁的老汉两口?参加,要开一个像《实话实说》那样的座谈会。县里对这事非常重视,把人提前召集来,吃了早饭,没走前先开了个预备会。预备会在挺大的一个蒙占包里开,两圈大沙发。赵老六一开始用半个屁股轻轻坐,后来看旁人把整个身子都躺进去,他悄悄试了试,是他娘的怪舒服,他也就坐了进去。后来就听黄县长讲参加这个座谈会很重要,谈好了有利于全县经济的发展,有利于两个文明的发展,还有利于什么什么……希望各位做好思想准备。赵老六心就慌,一抬头和黄县长碰了眼光,黄县长问:老赵,你是部长亲自点名的,你可要准备好。  赵老六吧嗒吧嗒嘴说:这,这可鸡巴咋准备呀?在地头子说还中,开会就没词啦。  周围哄地一下就乱了,好几个都说不会发言,郎大瓢站起来就跑,嘴里说:我家还有猪呢!我可不去开会,我回家喂猪。  旁人拦住郎大瓢。黄县长对吕宝才说部长点名要开你这乡的群众会,我先过去,你调理调理吧。吕宝才脸憋得红红的,送走黄县长,他再回来脸又变成白色的。他叉腰站在前面说:  哪个不想去?哪个要回家喂猪?我看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点心你非吃槺饽饽,美大劲儿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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