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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属虎,生日小,上学晚半年。到了公元1963年,那些“大虎”已念小学六年级,面临着升中学的考试。而我还在五年级逍遥自得。嘿嘿,没有什么可着急的,那点作业上课时我就偷着做完了。放了学,把书包扔给在楼前遇见的我五姐,然后,我就去黄家花园逛。你说嘛?去姓黄的人家的花园去逛?不,你猜错了,天津市内有那么一片地方叫黄家花园,就好比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外滩。估计早些年间肯定有个姓黄的财主在此地建过花园。但分析一下,年代起码得退到好几十年以前。凭什么这么断言?黄家花园过去是英租界,各式各样的高低不齐的楼房把马路弄得拐来拐去。那些楼都有年头了,上面阿拉伯数字标得清楚,建于1920年或比那还早的时候。所以,十三岁时的我,念书知道太阳是从东方升起来的。但让我指东在哪儿,我指不出来。可这并不妨碍我认路,我对、那些马路胡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天津的街道,是少年儿童玩捉迷藏的最佳场地。  不过,十三岁的我已经不再玩捉迷藏了。那些游戏让我的外甥们去玩吧。怎么,你小小年纪已经当了舅舅?那没错,我六岁那年就当上了。我有五个姐姐,大姐的儿子比我小六岁。往下还有二姐三姐四姐的小孩呢。他(她)们都愿意跟在我身后上街玩,但我懒得带他们,小孩子事多,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太影响我逛街的质量了。我愿意一个人逛,东瞅瞅,西望望,想走就走,想停就停。黄家花园的街上有小百货公司,有合作社商店,有文具店,有书店,有旧货商店,有药房,反正沿街都是大小店铺,对啦,还有个圆茅房。茅房就是厕所,但这个厕所建得很各色(天津话,跟别的不一样的意思),不是建在墙角街边稍微背人的地方,而是建在五条马路交叉路口上,是个圆型的,占地面积很大。我想建在这里有三个原因,一是行人好找,老远就能看见;二是哪家店铺也不愿意挨着茅房,如此建,跟谁都不挨着;三是外国人不心疼中国的土地,能节省也不给你省,瞎祸祸呗(这厕所是外国人建的)。  十三岁的我,个子大约在1.5米左右,稍胖,头较大(头大聪明)。模样嘛,倒也是浓眉大眼,不丑不俊的。功课好,纪律差,不打架,爱走神,爱提问,能白话(神聊、除了在同学面前讲《杨家将》、讲《西游记》,还能把所见所闻写到作文里,得到老师的称赞。今日我下学后急火火到黄家花园去逛,也是有目的的。我要去看一个缝鞋匠,他的鞋摊在圆茅房的墙根儿。他岁数不小了,但脸面很光滑,没有胡子,说话声音很细,像个女人。我听人讲,他小时候在北京皇宫里当过太监。什么是太监?太监跟正常人有什么不一样?没有人回答我。父亲每天骑车子上下班,星期天买票看戏,跟我说的话,好像就那两句:“上课好好听讲,别捣乱”;“帮你妈干活,别乱跑”。别的话我就极少听到了。上班的姐姐姐夫们都忙,只是星期天回来。回来都不空手,带好吃的,但也没空儿跟我聊。五姐上中学了,还练体搡,还争取入团,特积极。早先我俩在一个小学,别扭透了,她经常把我在学校的表现告诉家里,使我很难蒙混过关。后来她升中学了,我有了一种解放了的感觉。家中只有母亲能给我讲点什么,但讲的多是她小时候的事,我都听了八百遍,能背下来了。  我必须靠自己去认识这个热热闹闹的世界。尤其要先认识黄家花园,认识圆茅房墙根下的缝鞋匠。我站在他的鞋摊旁,看他飞针走线,举锤钌钉,还用雪亮的刀子割皮子……他干了一会儿,歇歇,端起印着“奖”字的大搪瓷缸喝水,咕嘟咕嘟,声音挺大,脖子上的鸡嗉子(喉节)很小很小地在动。我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脖子,没有,但我父亲和姐夫都有,比他大多了……  他放下缸子问我:“小孩,你缝鞋吗?”我摇摇头:“不缝。”他说:“不缝,一边玩去。”我说:“我玩完啦,想看。”他叹口气说:“这有嘛好看的。好好念书,将来顿顿吃炒虾仁。”我问:“你吃过吗?”  他说:“吃过嘛?当然吃过,顿顿都是鸡鸭鱼肉,上百道菜,都吃腻了。”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吃?”他忽然明白过来,瞪我一眼说:“你问这些干嘛?”  我支吾道:“没事,我没吃过虾仁。”  他说:“没吃过让你妈买去。”我说:“我妈不给买。”他说:“那回头我买了,请你吃。”我摇摇头,离开了他。但我没有走远,我偷偷地躲在鲜货摊后面,盯着那缝鞋的,我想他喝了那么多水,一定是要上厕所的,到时候我要学电影里的侦察员,跟进去看看,他是不是像我们男孩子一样站着尿……  然而,他始终没有去厕所。天暗下来,天边有一片霞光。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下午课(那时学校教室紧张,一个教室两个班用,半日课),我必须回家了,因为爸爸要下班回来了。我很失望地往回走,心想明天没有什么给同学讲了,我没能发现缝鞋匠的秘密。街两边的店铺亮起了灯,“稻香村”里,人们排队买啤酒和熟肉。啤酒是生啤酒,用水瓢舀到升里量,然后再倒在人们端的家什里。熟肉主要是杂样,即将猪头肉、粉肠、肝、肺等等都切在一块儿。1963年的市场已经比前两年丰富了一些,这些食品终于又和人们见面了。  “小弟,你怎么还不回家吃饭呀?咱妈到处找你。”  三姐突然从“稻香村”里出来,一手拎着装啤酒的暖壶,一手拿着纸包的杂样。我上前帮她拎壶,说不是星期天,你怎么回来了。三姐说,你姐夫和我要出差,把李青放在这儿。李青是他们的男孩,1960年出生,特淘。我心想坏啦,李青是我的跟屁虫,我一进屋,他肯定就粘上我。我跟着三姐来到楼门口,邻居家的男孩小宝跑出来,对我说,咱们去小花园听说书的吧。我的心一下子就飞起来。三姐打开纸包,往我嘴里塞了两块猪头肉说,快点回来。我把暖壶往地下一放,撒腿就跑。  小花园是真的小花园,属于黄家花园里的一个去处。稍大些我问过当地的老人,回答都很肯定,此花园叫复兴公园,估计是日本投降那时建的,而跟黄家花园无关。小花园内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有滑梯、转椅、杠子等供小孩玩的地方,大面积则是花草,用矮竹子墙拦着,许看不许进。在花草的旁边,还有个空场,有不少石头桌凳,白天下棋,晚上有人说书。我爱下象棋,常去看,还支招,但多是臭招。不过,和同学在一起下,我胜多输少,估计与经常看人家下棋有关系。说书的不是经诱来,因为这不像南市的“三不管”。“三不管”那个地方专门为说书的辟场子,你去听,口袋里预先就得备些钱,不能人家说完了,你口袋空空任嘛掏不出来。逛小花园的一般没这个准备,不带钱,见有人说书自然要凑过去听,听完拍拍口袋走了,你一点儿脾气也没有,谁叫你愿意到这儿来说呢?白听书的这等好事,我是不会错过的。只可惜,我和小宝晚到一步,评书已经开场了。开场了我也不急,我能听了后半段,把前半段的内容大概其琢磨出来。那天讲的是一个叫张成的忠厚年轻人,去寻找被虎叼走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历经千难万险,最终皆大欢喜。我听罢也很高兴,转天有的可讲了。数年后我在“三言”中看到这个故事,看罢很难受,若是那时有书,我就不必去小花园了,也就不会有下面险些被抓的事。  书讲完了,天已大黑,初夏的花园里渐渐就变成搞对象的天下。一个长条椅上可坐两对,女的把两头,男的黏乎乎特不要脸地往女的身上靠,再使劲就把女的挤地下去了。我们不想回家,在偏僻的角落占住一个长椅,与一起听书的七八个少年聚在一起摆龙门阵,显示一下我们的“说书”水平。那天,主讲的自然是我,讲《杨七郎打擂》。我是从一本小人书上看到的,杨七郎力大无比,赛过天神好不威风。但讲的过程中发生了争论,小宝说潘豹是被杨七郎举过头顶扔台下摔死的,我则坚持认为是杨七郎一脚把潘豹踢台下摔死的。小伙伴们也分成两拨儿,互不相让地争起来。正在这时,来了一男一女,男的很粗暴地撵我们走。我们自然不理会,继续说我们的,那男的上前一手拽一个,很有劲地摔倒了俩。借着公园里昏黄的灯光,我们看清了此人是“民园老四”。民园也是个地名,著名的民园体育场,就是后来天津泰达足球队的主场。我的小学就是民园小学。民园周围有天津著名的几大道,即成都道、重庆道、常德道、大理道、睦南道、马场道,是旧中国达官贵人以及前清遗老遗少居住的地方。黄家花园与民园紧挨着,前者的楼房多为一长溜,分若干门牌号,结构相同。后者则多为一家一户别墅式的建筑,风格各不相同。比较一下,民园那边要比黄家花园的人财大气粗。等到“文革时,那里受冲击也厉害(那是后话)。  我常去民园体育场玩,见过这个外号叫“民园老四”的,他练摔跤,身上都是腱子肉,脸上是横肉,走道乍着膀子,左右晃着,跟在摔跤场上似的。我是不会打架的。我上面没有哥哥,从小就没人帮我打架,所以我见了爱打架的人就害怕。我赶紧拉着小宝等人走开,民园老四得意地与那女人坐在椅子正中,估计其他槁对象的没人敢和他们坐一把椅子。  小宝虽比我大一岁,但性情不服软。另外几个当中,也有刺儿头。他们合计一下,很快在花栏旁摸石头。石头是鹤卵石,是公园铺小道的,松动了,抓起来小手雷般大小。小宝冲众人使个眼色,其他人都把石头抓起来。我的心怦件乱跳,不知如何是好,才要猫腰抓石头,小宝他们手中的石头已经雨点一般飞出去。那边有人哎哟一声,便喊砸坏人啦!抓住这些孩崽子!  我们扭头就跑。说老实话,找个地方动嘴皮子,我谁也不服,但论打论跑论上墙上树,我就不行了,那属于我的弱项。但此时一片混战玉石不分有口难辩,跑了是英雄,被捉住就是祸首。无可奈何之下,我也只能随着他们往外跑。可怕的是,把门的老头儿一听喊声,把门关了(晚间只开一个大门),往那跑等于自投罗网。情急之下,只能逾墙逃窜。上墙头对小宝等人来讲,是轻而易举的,他们身子灵活像猴子,还能在墙头上嗖嗖地跑。对我来说则很困难,一是我比他们要胖,往上攀很费劲,二是我有点恐高,往高处一站小肚子就发紧,想尿尿(这毛病后来上山下乡在农村干活干好了)。让我在墙头上行走,就更困难了。但此刻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我必须跟在他们身后攀到墙上去。我窜了几窜,手摸着墙头,但脚一蹬,手就松开了。眼见着后面有人追来,我忽然想起《三国演义》连环画上,有孙权骑马越小师桥一节:是时,小师桥被曹搡手下大将张辽拆去桥板,孙权为逃追兵,来到桥前。一牙将喊主公可勒马退后,再放马向前,跳过桥去。孙权依此言而行,遂跃过桥逃得性命……  我赶紧后退数步,然后猛然发力,脚蹬墙,身子向上冲。居然多半个身子扑在墙头上。小宝又拉我一把,我终于站在墙头上。但墙那边,黑糊糊的看不出深浅。此刻,追来的人已到墙下,小宝等人顺着墙头跑了,我则不敢,万一一脚踩空又跌回花园里,岂不是白费劲爬墙了。但我绝不当俘虏,心里骂声民园老四你欺负人,养个孩子没屁眼儿,然后,两眼一闭,我就跳下去。  天助我也,身下竟然有一堆软土。睁眼细看,吓死我啦,一尺开外,就是个好几米深的大坑,这土就是从那里挖出来的。但我没空儿再看,民园老四捂着脑袋从花园大门出来了。我赶紧猫腰钻胡同,一进胡同,就谁也找不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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