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早上爬起来,看一眼八仙桌上的座钟,六点十五,我有些着急,上上午课时,我都是六点起床,在六点半之前,我必须吃完早点赶到学校。讲故事小组的几个伙伴那时都会到的,谁也不能迟到。  小青(李青小名)也醒了,喊老舅。我说放学以后再带你玩,抓个馒头我就走。母亲说给你喝豆腐脑的钱。我说来不及啦。爸爸也要上班去,他说你有能耐侦察一宿,看你咋去上学。我听都不往下听,咣咣咣往楼下跑,跑到街上,咬口馒头接着跑。天色很好,太阳在哪里,看不见,被楼挡着。但头上的一条条淡蓝色的天幕,能让人心情愉快起来。不知为嘛,我很讨厌阴天下雨,下雨像女孩子的眼泪,而晴天则是我们男孩子的笑脸。  路边的早点铺人来人往,炸果子(油条)的摊就摆在人行道上,油烟忽忽地向上冒,一股香味也朝四下弥漫。那本是我每天吃早点的地方。天津人的习惯是早点在外面吃。早点铺有豆浆、豆腐脑、锅巴菜、馄饨,烧饼、果子等。具体的价格那时分别是:二分、三分、五分、一毛、五分、四分。喝豆浆就要配果子,配烧饼,花费大。那是大人吃的。我们小孩就是一碗豆腐脑,吃自带的干粮。我整个小学的早点都是这样,后来上中学时,可能是豆子缺少,没有卖豆腐脑的了,我就吃锅巴菜,还要一两粮票。天津的馄饨是大海碗盛的,棑骨汤,白色,没有酱油、虾皮那些零碎。排骨汤放味精咸盐,极鲜美。而喝豆浆要放盐。桌上白糖似的其实是盐,天津人用筷头往豆浆里点些。外地人以为是白糖,趁人不注意倒进去半碟,豆浆咸得没法喝了。果子则分好几种,最好吃的是果筚儿,十六开纸那么大,半透明,都是泡泡,一嚼,刷啦一下就碎了,倍儿香。  此外,马路上还有摊煎饼果子的,但那就比较贵了,我很少吃。  但现在我连豆腐脑都来不及喝,我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学校。因为,上午课的卫生是早晨做,而下午课的卫生是中午做。中午门卫老头儿要睡觉,差半个钟头上课才开校门。早上他起得  早,六点半开校门,我们宁愿多值日多做卫生,也要换来早进教室的机会。我们这个小团体大约有五六个人,多了不行,多了自己讲的机会就少了。不过,也多不了,一个班能讲故事的,也就这几个。我们不必分工,进教室擦黑板的擦黑板,排桌椅的棑桌椅,扫地的扫地。当然,我们绝对做得不认真,比如扫地,若把桌椅下都扫净,那是很费劲的,我们则只是把两排座位当中的过遒扫一下,再淋些水(桌椅下多淋点),也就行了。我们大约要干十分钟。六点四十分,我们就可以围在一起“白话”了。由于头天我新听了一段书,自然由我开场,我添油加醋把张成说成王成,把老虎说成狮子(狮子本是非洲的动物,我不知道,旁人也没听出来)。之所以这样,我是担心他们也听过这段书,变一下让他们察觉不出来。很好,他们都没听过,还说王成真是个好人呀,比我们楼里的谁谁强多了,谁谁甭说救他弟,连他老娘都不养,应该让狮子把他叼走,叼河边吃了算啦。  我很得意,啃着剩下的半个馒头(馒头硬,没水,噎人),听他们一个个讲。四眼(带眼镜的同学)讲济公给人治病,见两个女的哭,一问是大老婆和小老婆,说丈夫要死了。济公就搓肋巴上的泥儿,搓成个大药丸子,让喂她们的男人。女人说他牙咬得紧,这么大丸子也进不去呀。济公说用你们的嘴嚼了,再嘴对嘴地喂进去。大老婆就皱眉头,说恶心,小老婆却不怕,拿过来就放嘴里嚼……  我好不容易咽下一口馒头,问:“错了吧?应该是小老婆恶心。”  四眼说:“没错,是大老婆恶心。”我说:“怎么可能,小老婆是后娶的。”四眼说:“后娶的是自由恋爱,大老婆都是家里定的。”  我问:“你怎么知道?”四眼说:“反正我知道。不告诉你。”另一个同学冲我说:“大头(我的外号),别问了,四眼他爸有四个老婆。”四眼急了:“胡说八道,是仨。”我们之间不知道会因为什么事产生摩擦,好在求大同存小异。另一个同学开讲,立刻就风平浪静。另一个同学外号“胖子”,比我胖多了,他姓曹,据说他爷爷当过总统,是不是亲爷爷就不清楚了。他有点军阀武夫遗风,说有一个土匪,手持双枪,特厉害,见人就开枪,说打你左眼打不着右眼,完啦。胖子在我们中间讲得最臭。四眼说,那土匪是你爷吧?胖子说是你爷,我爷不使枪,我爷扛肩章戴大盖帽俩手拄着战刀。我们都不信。胖子说,我对天发誓,我家地下室里有一人多高的画像,我爸说那就是我爷,不信我带你们去看。  胖子说的绝对是真的。我们班的同学中有好多是住独门独院的,地点多是在大理道和睦南道。在六十年代,在天津能自家独住一座小楼,肯定不是一般人家。据胖子说,睦南道好几座小楼都是他们家的,他们家亲戚很多,三姨二奶几舅母,他都分不清是怎么个关系。  我们当中还有个叫李华北的小个子。他家也住独门独院。但他爸爸是个解放军的髙级军官,他上面的哥哥姐姐分别叫西北东北,在哪出生的就用哪为名字,好记。李华北是北京口音,三年级时全家从北京搬来。他家不让同学去,有卫兵站岗。李华北爱讲打仗的,坦克大炮,还说他爸有两把手枪,一把大的在皮带上挎着,另一把小的名叫“白朗宁”,巴掌那么大,平时就装在兜里。他说他爸特厉害,在朝鲜上甘岭坚持过七天七夜,打死敌人如小蚂蚁,可自己连根汗毛都没伤着。我们听了非常佩服。但李华北穿的戴的可不咋着,一双球鞋都破了,还没有袜子。我说你爸那么大官,怎么不让你穿好点?你的鞋太熏人啦,再不换鞋,下回你别来了。李华北挺老实,低头说,我姨要生孩子了,我爸不在家。胖子问,你妈呢?李华北说我妈在北京精神病医院,我姨跟我们在一起。四眼问,你妈什么时候回来?李华北说她可能回不来了,我现在有后妈了,后妈就是我姨,我姨这回要是生了孩子,她就顾不上管我们了……  我劝李华北说没关系,反正你也要长大了,长大了就什么都不怕了。李华北说,我姐已经当兵去了,我过几年也去当兵,我想当海军,离家远远的。胖子说,当兵苦呀,我妈让我长大当医生,穿白大褂给人看病。四眼说,我要当个科学家,驾个飞船上天上去,那才美呢。轮到我了,我有点茫然,虽然我也羡慕解放军,但我知道如果冲锋,我肯定被落在后面,当不了英雄;当大夫呢?也不行,我受不了医院那股味儿,熏人;驾飞船就更不行啦,小花园里有转椅,我坐不了几圈就晕,我还晕车呢。飞船上来回翻跟斗,我哪受得了。那我喜欢什么呢?说心里话,那时我特别喜欢马,就是跑得特别快的马。在天津市内能看见马吗?当然能看见,那时马车很多,但英俊威武的马很少见。早点铺卖豆浆出豆渣,郊区一农场的马车隔两天来一趟。是三大套,一色的枣红马,马屁股上烙着号码,一看就是退下来的军马。我太喜欢这种动物了,看哪哪顺眼。每次我都要随着马车走一阵,直至它们轻快地跑远了为止。由真马到画上的马,我也爱看,劝业场旁边有个文物商店叫艺林阁,楼下是古玩,楼上是字画。字画里就有马,画得膘肥体壮驰骋千里。此外还有徐悲鸿的马,关云长的赤兔马,秦叔宝的黄膘马,窦尔墩盗的御马,唐僧的白龙马,以及拉豆腐渣的退役战马,我都一一画在我的图画本上。虽然画得不像,但我心里知道它们该是什么样。  可惜我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五年级的学生,已经或多或少地知道什么是远大理想,父母和老师都教导我们要当革命接班人,可我却想去赶大马车,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但历史却应验了我的想像,也不过六年之后,除了李华北当兵,我、四眼、胖子都下乡插队,而且还都赶过几天车。李华北后来在中越反击战中牺牲了。四眼出国了,落户澳大利亚,胖子做生意做大了,漏子也捅大了,关进去了。据说他在法庭上说自己胆子太大,是遗传,没办法控制。  但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当我把馒头全部咽到肚里时,我们几个同学都心满意足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上课的铃声响了,同学们争先恐后入座掏书包,掏铅笔盒。我又闻到一股香味儿,那是前排一个女同学身上的味儿。她姓姜(名字就不具体说了),她长得很美,是四年级转到我们班的。人很好,有教养,只是功课一般。她的亲姥爷是张作霖。历史课本上提过他,是军阀。但我们更多的知道她有个舅舅张学良,抓过蒋介石,被扣在台湾。小姜同桌的男同学举手。老师问:“嘛事?”  男同学说:“她又抹雪花青了,熏人。”小姜说:“你球鞋太臭!”老师看看同学们说:“同意小姜抹雪花赍的举手。”  女同学刷地举手。老师说不同意的举手,男同学便举手。我也要举,却没举起来,我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欧阳山人房间里的味儿,和小姜的味儿差不多,这种雪花膏很好闻嘛,总比臭球鞋要强多了,我干吗要反对呢……“你怎么回事?为嘛不举手?”姓石的班主任很敏锐地盯着我问。“我,我没想好……”  “你没想好?你那大脑袋还想不好?你肯定又想别的事去啦。你要注意,最近上课你总走神儿。你到底想嘛?烧饼果子,还是豆腐脑锅巴菜?你要注意!”  这位石老师与我很不对付,就是合不来,原因嘛,容我慢慢说。现在,我得集中精力听课了,我知道,石老师要报复我……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