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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神农溪  初冬时节,我们到三峡巴东县,旅游的主要项目是漂神农溪。在巴东街头就见到处是漂流的说明和照片:激流险滩,陡壁危崖,很有些刺激性。看来这个旅游项目很吸引人。  天不亮乘船过长江,然后乘车向山里行。导游小姐姓谭,小巧玲珑的身材,土家族,给我们讲土家人很热情,如果谁对耿对得好,说法要留你做人家的女婿。我们笑道那是好事,就怕这些作家招到人家后光能吃不能干活,没几天给撵出来,还得自己买车票回家。临近高高的山寨时,谭小姐有点紧张地说大家要注意,如果你不想买东西,千万不要问价钱。我们只顾看车外风景,谁也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  可怕的事发生了:我们刚下车,就被无数妇女儿童所包围。要出售的东西无非是桔子柚子花生瓜子,价钱均是两元一份,纷纷塞到你的手中。把零钱都花尽,依然挡不住潮水般的热情,最终游人们只好落荒而逃,跳到船上方松一口气。  神农溪自北向南流人长江。我们登船的地方,距长江大约有六十里。此时,正是枯水季,航道狭窄,冰凉湍急的水中石礁清晰可见。一条平船坐二十余人,扎上救生衣,船老大长蒿一点,船像离弦的箭见水的鱼嗖地窜进河中,浪花白银子一般哗哗溅进船中。我们都傻眼了,心里说今天这小命可都在人家手里了,也不知给没给上保险。  船行起来,两边万丈悬崖,寒风迎面吹来,我们紧裹衣装,把身子缩成一团。可船老大和他的助手却是短裤草鞋。到了险要水段,蒿舵不起作用,人立即就跳到水中,推船行进。说老实话,本来众人是兴冲冲,想要坐船观景,但眼看这一番景象,早已忘了干啥来了,倒像是赶路的人,揪着心恨不得一下子漂出这险地。  导游谭小姐看我们太紧张了,就和我们对歌,—遍遍教我们唱词。这些平时挺能耐的作家,此刻变得笨起来,硬是记不住。后来谭小姐就教我们唱一首土家民歌,歌词是:一个凤凰—个头,一个尾巴长在姐后头,姐往哪里去,拉着姐的手,姐往哪里行,扯住姐的裙,叫声卢干哥,你快松手呀,姐要往娘家走—走。歌学得有点样了,船却不走了,船搁浅了。  河中心,齐腰深的激流,激流在滚动着。船老大和他的两个助手站在水中,要把这坐着二十人的船抬动。很难呀!试了儿次都没有成功。我们在船里,心中很不是滋味儿,但又无能为力,只能使劲提着气,恨不得让身子飘起来……船终于借着一股水流,在船老大惊天动地的呼喊中移动了。我们的心也都热乎乎地跳起来,忙给船老大送上烟,并请他唱山歌。  临近长江,神农溪水面开阔浪花不起,船老大用当地方言从正月唱到腊月。导游小姐递过征询意见簿,我代大家写:但愿江水平平,船工游人共渡佳境。我念给众人,得到一片掌声。事后我想,漂流本来寻的就是刺激,江水平平那还有什么意思。但凡亲身经历了那段漂流的人,大概都和我的心情一样。如果不信,来年你就来漂一趟,看看你有啥感想。  喜酒  四月前的那个冬天,我和乡里的干部老马住在一个村开展工作。当时,上面要求很严,吃派饭不许喝酒,发现了严厉处分。老马比我大,但我是负责人,吃饭时酒瓶子就在眼前,我还能忍住,老马气乎乎吭吭吃饭,吃完了说,这纪律太损,馋死人偿命不。我说进了腊月就好了,忍忍吧。  我以为进了腊月工作就结束了,结束了喝酒就不犯说了。不成想瑞雪满天进了腊月,上面又布置了不少新任务,纪律强调得比以前更邪乎,而不许喝酒又是其中最重要的。新任务中有一项是为群众办实事,让群众欢欢喜喜过大年。老马和我正琢磨怎么落实,村民老仓找来说家里娶媳妇,请我去写对联。我留个心眼,给总部打个电话,答复说婚丧嫁娶是群众的大事,应该去帮忙,但不能借机喝酒。  我和老马过去,见院里已经热闹起来,杀猪的杀猪,垒灶的垒灶,人来人往,忙而不乱。问问知道村里专门有人张罗这类事,轻车熟路,效率极高。我在新房里写喜宇写福字写对联,一旁的妇女说笔在你手里,跟绣花针在我们手里一样灵巧。老马抽着烟喝着茶说那有啥,我要是喝足了酒,绣花针在我手里能比你们强十倍。妇女说那你喝一瓶咱比比,老马说比谁胳膊有劲撇得远,妇女们说那敢情撇不过你,我们比绣花。老马说绣个啥,我长这么大甭说摸针,连擀面杖都没摸过。逗得大家都笑了。  晚饭在老仓家吃,我坚持不喝酒。村干部和老仓不敢让我们犯错误,也不劝酒,吃完说女方送亲的有工作队员,明天你们再辛苦一回,陪新亲。我说行,好事做到底。第二天一早还没亮,鞭炮就响起来,老马说这地方送亲不能见日头,新娘子这会儿已经到了。我匆匆赶去,只见老仓家灯火通明,香气浓浓,宾客盈门,大锅里的蒸煮冒着白气,小灶上柴火红红,掌勺的敲着家什,只等开炒。迎宾的排开礼簿,登记唱喏——三叔礼金多少,三姑二大爷几舅妈礼金多少多少。六间新瓦房炕上炕下搬了十二桌,同时开席,这叫一悠,这一天得开十多悠。  我和老马陪新亲,吃最好的席。对方新亲八个人,有一个是我们同行,老马说你干啥来,那位说不是让办实事嘛。坐定了就开喝。老仓小声对我说可给我陪好,要不然人家挑理,喜事不顺当。老马举着酒盅对我说这不是酒,这是实事,为富余起来的农民办实事吧。我被眼前的情景感动,点头说是呀那咱就办吧。我们就陪人家喝起来。酒过三巡,菜满桌面,天光才大亮。按照老习惯,新亲是一定要找茬挑理的,以示女方家里有人,过了门不受气。挑理一般是说这菜咸了那菜淡了酒陪得不好烟茶上得太慢,男方赶紧点头哈腰按人家说的办。眼下这拨新亲厉害,要从酒上较劲,上来就猛喝,特别是那个工作队员,比谁喝得都凶。我们陪新亲实力不太强,眼看要不行,老马急了,撸胳膊挽袖子把盅子一扔换茶杯喝,总算把对方震住。喝到太阳跳到山腰,对方有些不行了。老马眼珠子通红,举着酒杯说,痛快,干呀!整倒一个算一个呀!终于把新亲队伍彻底打散,最后只剩不那个工作队员还能和老马比试,但也找不着北了。老仓和村干部都挑起大拇指:工作队真是好样的,回头好好跟他们上级讲讲,一定得评上先进队员。  我还算清醒,吓了一脑袋汗,求他们可别往外说。这时,第三悠都开始了,满屋满院全是笑脸全是笑声,新郎新娘溜光水滑油头粉面从新房出来,和送新亲的登车要去女方家。这地方管这叫“一天忙”。晚上还把女方爹娘接来,亲家见面,等于一天连回门会亲家都忙完,这其实是一种节省的做法。老马晃晃悠悠拽着那个工作队员上车。我拉他说没咱事啦,老马说办实事要完全彻底。我看着腊月这叫人心里热腾腾的喜事场面,我也不管他了,我转回去跟老仓他们喝酒,我要祝他们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新春第一篇  牛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我冒着严寒来到普宁寺。普宁寺又称大佛寺,是承德外八庙中名气最大的一座。我之所以在这个时刻来此地,多半是出于好奇,因为听说这些年来这烧新春第一炷香的人很多,场面很壮观。眼前果然如此,庙门外车连车、人挤人,想进去都已经有些困难了。  迎新春的钟声在茫茫夜色里敲响,浑重而又悠长,回荡于群山之间,又震撼在我的心中。当一束束礼花腾空而起,骄傲地爆出漫天金光时,我猛然看到了与普宁寺只隔着一条街的那排小房子,我的心不由得评评跳起来一那曾经是我的安身之处呀,我曾与这名声赫赫的大佛做过六年近邻啊!我太熟悉这里的晨钟暮鼓,熟悉这里的幽幽香火,熟悉这里是怎样从历史走向今天……那时,我经过五年插队,三年上学,又分回承德。匆匆成家之后,单位分给我两间房。那是家属院最后面的一排小房,一头是牲口棚,养着一头骡子,我的两间房与牲口棚隔两个门。外屋有大灶,里屋是倒坐的大炕,站在炕上,后窗正对着巍峨的普宁寺。时值深秋,普宁寺置身于墨绿色的松涛之下,气势宏大、肃穆庄严,委实壮观。从前至后,山门、碑亭、天王殿、大雄宝殿、梯形殿、大乘之阁、财宝天王殿相继排列,两则又有许多配殿。我很爱看古迹,顾不上收拾房子,跑到寺前,跟把门的说咱是邻居,人家说那就进去看吧,于是省了五分门票钱。我看了—碑文,方知这庙当年好生了得:那是1755年即乾隆二十年,乾隆帝分两路出兵伊犁,平定了准噶尔首领达瓦奇的叛乱,为庆祝胜利,修建了普宁寺,以求“普天安宁”。那天,我在没有游人的殿宇问踽踽独行,见群鸟筑巢于殿檐,残铃摇起声不脆,红柱色彩脱落,瓦脊黄草萋萋。我的心不由得有些悲哀,保天下安宁之胜地,自身竟然败落至此,真令人难以想象。  我在寺前安下家,竖柴为墙,买米烧饭。一日看炊烟徐徐,忽然想起个人八年飘泊不定的生活,更想起众多人那些年颠沛流离之苦,我心潮难平,合掌面对古寺,暗求神灵保佑,让天下安宁,让芸芸众生有安身之处,上敬父母,下育儿孙……马年腊月,我的女儿出生,我想尽办法,换来十斤大米、五斤鸡蛋,封窗烧炕伺候妻的月子。记得年三十年夜里,北风呼啸,大雪飘飘,只有一层乱瓦和旧油毡的屋顶已毫无招架之力,寒气从天而降,屋内墙上尽是白花花的冰霜。我彻夜不眠,使劲烧炉子,终于熬得妻和女儿在炕头渐渐人睡。那个时刻,我并不觉得苦,但我总觉得眼里耳朵里缺点什么。是什么?是风声雪声树枝折断声,还是殿檐残铃的碰击声?不!都不是!我想看除夕的灯火,听迎新春的炮声……望着红红的炉火,点燃一支烟,抹一把脸上的灰渣,我想,我要睁大眼睛,迎接新的一年,迎接含着新的希望的一年……炉火使我的冻得僵硬的脸变得自然了,我想起童年的腊月里,是何等的欢乐,海河东浮桥边的娘娘宫大街上,遍地摆宥年画窗花,圆圆的空竹抖起来震耳响,而令孩子着迷的红红的鞭炮摊竞连出一里地远。我们在人群里钻啊跑啊,猛抬头,我楼前两根直耸云天的旗杆,映出红光,锣鼓声起,浓妆重彩的大戏又开演了……到了三十晚上,我们就跑到楼外放炮,二踢脚要点着了就跑,麻雷子扔出去要捂耳朵,小炮儿可以捏在指头尖上放。放够了,跑饿了,回到家里吃鲜灵灵的饺子,听收音机里的相声,爸爸喝酒,看妈妈准备过年穿的新衣……我猛地从回忆中惊醒,自来水已经冻了,烧化一盆冰水,洗脸洗手,我一个人坐在灯下包饺子,再放进一个硬币,再包一个带花边的饺子……但泪水还是不知不觉地淌下来。女儿的一声啼哭,让我又欢笑起来,万物更新的春天就要到了,新的一代已经来到我的面前,我应该欢乐才是啊!  几个春天过去后,当我抱着女儿,从后窗再望出去,普宁寺已经变了,山门重修,色彩再绘,金身又塑。蓝天白云,古松涛涛,红墙绿瓦,宝顶生辉,端的人间仙境一般。再看街上,先是有照相的、而后就变戏法似的出现了无数饭店旅店宾馆大型停车场。这寺里又住进喇嘛,晨钟暮鼓响起来,法号声声吹起来。游人如潮,香客如云,连外国总统都来这里参观上香。关上后窗,再看我们自己,过去梦里想不到的日子,可就真的来到了身边。妻做月子时,每天只能吃上一个鸡蛋,使我惭愧不已,现在冰箱里的鸡蛋总是满满的,她却天天嚷着喝粥,我那十八岁亭亭玉立的女儿,问高粱米是什么粮食?我说你妈怀你十个月,我俩吃了一小缸红高粱米。  牛年里的普宁寺沉浸在一片香烟中,我知那千手千眼观世音心中也在无限安慰地笑。普渡众生的神灵,在美好的岁月里,自己也得到了幸福的慈航。天地悠悠,国泰民安,不正是黎民百姓争烧第一炷香的虔诚祝愿吗?我站在普宁寺和我的老屋之间,已经感觉到,我心中已经点燃了三炷香。  夜宿腾鳌  牛年的正月初八,我到沈阳参加《芒种》四十年刊庆活动。下了火车,见沈阳市内街道旁堆着半人高的雪,便感到惊讶:不愧是东北,冬天真像个冬天的样儿!  我多次到山海关,站在城头上朝东北大地深情地望过。我想有一天,我应该到那片黑土地上去走一走,去闻一下那泥土的芳香,去体会一下它那豪放而又辽阔的气魄。这样的愿望不是凭空产生的,因为,我的根在那里,我的父辈就是从那块土地上走出来……我的老家在盖县,现在叫盖州,提起来人们都说是个好地方,是产苹果的地方。我曾想象,产苹果的地方,一般应该是丘陵地带,山势平缓,气候宜人。但究竞是个什么样子,我不清楚。我从未去过那里。我的父亲不善言语很少讲他过去的事,而且,昔日的男人为一家的生活奔波劳累,根本就没有情趣跟孩子说些什么,特别是对我这家中惟一的男孩子,他真想跟我说点什么,就麻烦了。小时候,除了吃饭不得不和他坐在一起,其余的时间,我都远远地避开他。但十年动乱中,我和父亲终于落到一个“战壕”里了。他要“交代”“历史问题”,写了一遍又一遍过不了关,我则给他抄了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结果,他的那点历史,就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印在了脑海里,又有啥用?动乱后期,老父一命赴黄泉,双目不闭,我知他心中有冤,叫道,天堂有路您去寻,何必在此找烦恼?老父顿时松手合目,脸色如生,安然而去。到了90年代,老母高龄仙逝,我们为二老购墓地合葬,我撰碑石,其文幵头即先考先妣皆生于辽宁盖县。往下百字,尽含数千年的艰辛,竟使人难以平静读下。我不由长叹一声,撰文记先人,往事难回首。不读不思也罢。从此,便不愿再去想那些往事。  不料此番到沈阳,开会之余,主人盛情款待,驱车南下,把我们拉到一个叫腾鳌的地方。那时,凭着感觉,我意识到那离我的老家是越发的近了。到腾鳌的那个下午,天色很亮,但天气极冷,从高速公路朝两边望去,地里的庄稼茬子尚齐整整立在坚硬的冻土中。开始我感到可惜。在我插队的承德山区,秋天有—项活,就是刨茬子。茬子刨净,地里就没有杂物,好似饭后擦了桌子。春天还有带茬子地,是要被人笑话的。但细想想,山区每人不到一亩地,不精耕细作又怎能生存?似眼前这一眼望不到边的辽南大地,何需像山区人一镐一锨刨下翻上?留茬在地里过冬,自有人家的道理。于是我便笑自己久居山中亟须开阔眼界,否则笑人之处,正露自己之短,就如山区缺碘,妇女有粗脖病,看惯了粗脖妇女的老汉,冷丁见到城中女人的脖子,笑道:“精细的脖儿,风大了准晃荡折了,哪如咱老伴那肉乎乎的粗脖儿……”  腾鳌!鳌乃海中大龟,坚甲裹身,千年长存。腾空而起的大龟,威乎乎,镇八方邪恶,仰起首,兴四时吉祥。我说这番话,不是没有来由,因为在腾鳖这片冰天雪地的严冬里,竟藏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夏天一一温泉。在那碧波荡漾的温泉城里,热腾腾的泉水,蒸腾得你大汗淋漓,北方冬季给人带来的沉闷,在这里随着汗水的挥洒,彻底地消失了。我们在宽大的游泳池内尽情地游来游去,在温暖的室内舒展身躯,而室外北风凜洌,滴水成冰……  晚饭自然要喝些酒,回到房间与同伴聊聊天,就躺下了。屋里很静,屋外亦很静,身下的辽南大地更静。但我的心却无法平静,就如这地下冒着热气的泉水,要喷发,要升腾……我在暗中睁大了眼,我仿佛看到这条从沈阳到大连的纵贯辽南大地的古道……这一条道在七十年前肯定是一条不宽的土道,春风斜阳,绿柳轻摇,马车牛车行在其间。就在这条路旁,我的先人在一个叫二道河子的村庄里生息繁衍。说来挺有意思,我的祖上虽然置身于这片丰美的沃土中,却与种地无缘,他们的生活道路简单明确,即出去“住地方”。孩子们大约在家里念了两三年书,就踏上父辈脚印,奔向东北的各家商号学徒。我的父亲就是在家念了三年冬学,识得几个宇,然后就背着一个小行李卷,南下大连,开始了他的“住地方”生活。这一住,就住了他的大半生。据我母亲讲,她过门后,是我太爷在家主事,偌大一个家,黑压压一片房子,平时看不见几个男人。男人们全在外面,哈尔滨、铁岭、沈阳、四平、长春、大连,哪儿都有。有一年春上,老太爷站在当院用拐棍噔噔戳着地喊:“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各找各的老爷们儿去吧。”于是,这个大家庭解体,人们各奔东西。  我的祖上为何不踏下心来种地,而把目光投向各个商号,对此,我无法向老人去问。他们大多过世了。这二年,文学影视作品反映了晋商徽商等等,我有时亦想,早期东北的商人,是不是也应该写一写。关东是有三件宝的,但那毕竞指的是物产。说来独特的物产,在哪里都有,你说你的珍贵,他说他的稀奇,归根到底都是好东西,高低之分很难衡量。但东北的商人,如果写写他们,肯定是很有特点的,是具有典型性的。据我母亲讲,我父亲冬季从大连回来,穿棉袍戴毡帽,脚登大毡鞋头子。这个装束看来是有些臃肿,但棉袍里行囊中总要带些时令的物品。到家后,他便把东西孝敬给长辈,送给同辈,甚是大方。轮到自家,就不剩啥了。这么一种极大方的性格,大概是属于早年的东北商人吧。东北人豪爽、大方、义气,作为经商者的东北人,不因为手里有几个钱,就越发想积攒起来,像晋商那样,要回家盖上一座坚坚实实的宅院。别的我没有考察,起码我的上辈,没有哪一个回乡盖房子的,皆是生意做到哪儿,家就跟到哪儿。我母亲随我父亲先是在大连,后到四平,最终到天津,结果,我出生在天津。这也好了,土改时老家定成份,因为没有地,成份定得都不高。但可怕的是,他们个人经商的历史往往复杂一些。和我父亲在一起当店员的不少,解放后都散了,但一些人家之间,仍保持着比较密切的来往。三哥五弟地称呼着,谁家有了难处,就主动去接济。运动中,有一个当年的小兄弟被折腾得受不了,说曾集体加人过国民党,结果,他们这些师兄弟全跟着倒了霉。  由此,我又想假如在其他地方的商人中呢?可惜,我的这个年龄,无法具体地接触那些人。不过,记得上小学时,我到一位同学家里去,他家住在一座挺大的洋楼里,肯定是很有钱的。从一楼到四楼,同学一一指给我哪里住着他爷爷、他叔叔,还有他的什么人。按说这是一个用血缘联系起来的大家庭,但我的同学对每个人却表现出不同的好恶。甚至他的父母当着我们的面,与他的叔伯们为房产的租金争吵。而他的爷爷,一个南方老头,绝无把孙子往怀里搂搂之举,他的孙子随便拉开个抽屉,让我看里面有根黄澄澄的金条,然后说爷爷老财迷,一分钱零钱也舍不得给……  噢,可能我这是一孔之见。但南方人的精细会算计,是世人公认的。数年前我曾到江南一个大城市去,接待者陪我们上街,中午绝不返回宾馆,午饭只好搞一点小吃。我们以为这是当地的习惯,也不在意。时隔不久,他们回访,我们按北方的做法,一日三餐,两顿摆酒席。几天下来,对方感动得直道歉,说他们接待得不好。结果,反倒弄得我们挺不好意思,好像咱是有意要人家的好看。我所在的承德,无论地理还是历史都与东北紧密相连。由这里人的性格,我或多或少地想到我的父辈在经商时,肯定是讲信用、讲义务的,甚至为朋友不惜自己吃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凭着这个集体主义精神,父辈同仁或许有过令他们骄傲的经商业绩……  我在腾鳌的那个夜晚,在似睡非睡之间,想起我的父亲肯定曾多次往返在这条路上。大连的海风,使人感到潮湿,辽南路上的风,或许变得干爽一些,越往北走,风大概就变得干燥了。我的父亲不会想到,若干年后,有如此漂亮的高速公路在他的家乡穿过。当年,他路过腾鳌时,走累了,或许在露天的热泉边洗洗脸,烫烫脚,拍拍身上的尘土,磕磕鞋里的沙粒,怀揣着信函或银票,继续赶路。而今,他的后人睡在这温泉城,只能靠着支离破碎的记忆和联想,去朦胧地追寻那一段历史。但得到的同样是毫无逻辑的种种思绪和一片模糊的图景。  本来,我还有不少亲戚住在沈阳,母亲在世时,多次让我写信给她的侄儿一家人。我也记得他们住在什么区里。在沈阳时,随便与谁聊起来,人家告诉我,那个区曾是很有名气的工业区,现在不行了,连出租车都不愿意往那里去,只因那边无人打的。我于是就找来报纸,果然看到市里正下大力量抓企业,抓下岗职工的生活。我的心里感到安慰,但也不由得暗暗想,这可是一个挺不好做的工作呀……  腾鳌的夜晚,寂静一片。与故土相隔咫尺的我,实在是难以人眠。先人的遗骨,不知埋在何处,而少年外出谋生的我的父亲,则和我的母亲安息在渤海的那一边。人生从一个点开始,最终落到何处,是无法预料的,而人生过程中的每一步,也很难判断它在历史中的优劣。假如东北商人很精细很会盘算很有心计,假如东北商人在某些方面很舍得,在某些方面又舍不得,由他们带起来或受其影响的经济生活,又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在腾鳌将近黎明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睡着之前,我想此番到东北,特别是到了腾鳌,我就很满足,无需再寻旁人。腾鳌的夜晚,我谢谢你。  童年抬趣  我小时候怕买东西。母亲说去买一毛钱碱面,我攥着钱边走嘴里就得念叨:一毛钱碱面,一毛钱碱面……好不容易念叨到跟自己脖子一般高的柜台前,卖货的皱着眉头问:小孩,买嘛?我猛地打个激灵,来买嘛?忘得光光的。赶紧扭头往家跑,还得问一回。母亲说算啦让你姐去吧,我浑身轻松,扔下钱就去玩。  那时墙子河水还是清的,夏天,岸上的柳树槐树很茂密,我们进去藏猫扔土块打仗。街上人和车都少,一群群蜻蜓嗡嗡地在头上飞,我们脱下背心抡起来,准能逮住几个,夹在手指间。如果用竿儿粘,就粘得多了,粘多了也没用,玩玩就扔。秋天,爬到楼顶放风筝,放着放着大人出来,喊小孩崽子快下来,把瓦都踩碎了。冬天,男孩子弹球,女孩子跳房子跳猴皮筋。那时冬天比现在冷得多,手冻得通红,拿起弹球在口里呵一阵,再弹出去,或蠃玻璃球,或蠃毛片。街上有个穿旗袍戴项链的女精神病,就去逗她,她先笑引我们过去,忽然哇哇叫着追来,我们尖叫着四下逃散,过一阵再聚到一块,还去逗她,直至人家大人出来把我们臭骂一顿,我们才蔫蔫地溜了。冬天下雪,脚下踩块竹片滑,最美的是偷偷拽三轮车,让车带着滑。但得时刻提防,蹬三轮的老头精着呢,弄不好就让他抓住,把竹片给折断。有一次我拽三轮,把上面的油布蓬给拽破了,人家找到家来,母亲上前道歉并给缝好,父亲猛地就是一脚,踢得我半天找不着门在哪儿。  我是家中惟一的男孩,上面五个姐姐,她们不能帮我打架,只知道管我不让我惹祸,慢慢地我和那些男孩就玩不到一块了于是,我就去看小人书。黄家花园那一带有好几家小人书铺,二分钱看一本厚的,一分钱看薄的,我去了专爱看古时候打仗的。我喜欢那些披盔带甲横刀立马的大将军。《三国演义》、《水浒》、《东周列国》,都是先从小人书看起的。小人书铺条件很差,几条板凳磨得光光的,看书清一色是男孩子,坐进去,多淘气的也安静得像只猫。由于花钱看,就看得格外认真,字认不了几个,就使劲看画面,看一遍不解气,再看一遍。但看时间长了不行,掌柜的就过来把书收回去。我看了《烽火戏诸侯》,不由自主的就到一家卖糕点的商店看一个女售货员,我觉得她长的很像小人书上的褒姒,满月般的脸,明亮的眼睛,一笑也不笑地卖蛋糕。我很想看她笑一下,但她不笑。我想不笑也好,千金买一笑太贵啦,有那些钱还是买蛋糕吃吧。  上小学后我的功课不错,但更喜欢看书、听评书了。每天早上,我们几个男同学都早早到校,围在一起每人讲一段。讲得不过瘾,上课了还互相交流:窦尔敦的护手钩要是不被盗,黄三泰肯定打不过……老师胳膊一扬,粉笔头子弹般地飞来,打在头上带响。然后就留校,放学了不让回家。有个女老师特爱留校,一留留十多个,留惯了我们也有了办法,痛痈快快承认错误保证再也不犯,她心一软,就放我们走了。到家母亲问干嘛回来晚啦。我说扫地。母亲说怎么又轮到你啦。我说我做好事争取人队。五姐和我一个学校,偷偷告诉母亲真相,我挨了训,气得找她算账,但她比我大三岁,身体好,练体操,我不是她的对手。不过她还给我留情没告诉父亲,她也怕我挨打。也怪了,那个时代当父亲的差不多都打孩子,我算挨得少的。楼上有一家三个小子,天天被打得嗷嗷叫。我问他们你们窜墙头猫似的,怎么不跑?他们说见了他爸,腿先软了。他们恨恨地说,等着吧,等他老了看怎么收拾他。当然,那是小孩子话,后来他们都很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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