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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白的波音747呼啸着离开跑道冲向夏日的晴空。立交桥、鳞次栉比的高楼迅速在视野中消逝,紧接着出现的是大片的绿色田野,西部燕山在朦胧的水气中纵横南北,宛若一条舞动着身躯的苍龙。  金静梓把脸紧紧贴在窗上,目不转睛地望着脚下的一切,直到飞机钻进云层,她才切切实实地相信:  出国了。  一切对她都是新奇陌生的,比如云彩,在地上看只是平的,“一片白云”,谁都这么说,在上头看却是一块,立体的,象随时变化的山水也象苏斌泡在盆子里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上水石。机仓里整洁、清爽,暗红的地毯踏上去柔软又舒适,驼色绒布包装的座椅跟外面的蓝天颜色配和得多么协调。人的色彩也丰富了,靠窗户穿花绸连衣裙的老太太是美同人,随和开朗,对谁都报以友好的笑。那对讲德国话的中年夫妇却不同,过于严肃,跟谁也不搭言。挨驾驶仓坐的是日本学生暑期旅游团,那个热闹活跃的角落自飞机起飞以来还没有安静过,嬉笑说闹中夹着流行歌曲,还不时传出声声逼真的狗叫,引得空姐儿对那片座位认真搜索了半天。  无忧无虑的时代啊。金静梓也跟着笑了,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光。  她的周围是“访日寻亲代表团”成员,60人中除了她和另外两名北京团员以外,大部分人来自东北,因此,在她耳朵旁边老喳喳着“这疙瘩”、“干啥呀”一类腔调。因为她跟他们都不熟,连名字也叫不上来,便一人坐着。这种环境她惯了,与苏斌分手转眼两年了,一个人也过得挺舒服。  访问团以女性居多,是因为父母在大撤退时认为女孩子没用,带着拖累而大量丢弃也未可知。同伴们除了灰西装便是蓝西装,象是在两个染缸里滚了一遍爬出来似的。80年代初,在国内穿西装尚属新潮,人们才从那“一字领”,“运动头”的桎梏中挣扎出来,蹬上牛高跟,顶上小羊毛卷儿的本身,就朝着世界潮流跨了一大步。这身不起眼的西服,也是为了出国才赶制,临上飞机才披上的。一大群人,走到哪儿都是蓝蓝的一片,一样的发式,一样的衣衫,连身后拖着的皮箱也出自一个地方——出国人员服务部,所以也是一色的红。  唯独金静梓,穿了一件高领麻纱中式短袖褂,这是养母的遗物,养母活着时便说过,她这样细高挑身材的人穿中国式衣服最能体现出线条与身段来,这是老天爷賜与的,不要埋没了它。这件中式衫,在灰蓝的人群中象面鲜艳的旗,引来不少女伴嫉妒的白眼。“臭美啥呀,不就会说两句日本话么”……她不以为然,没有谁规定出国该穿什么,不该穿什么,穿衣吃饭,由人所好,外人不必过多干涉,就象她和苏斌不协调的婚姻,別人插不上什么嘴,全是他们俩的事,甚至连他们俩也说不清。没法儿说清。她不年轻,但是漂亮,身上有一股端庄典雅的灵气,清彻晶亮的双眼,似乎总隐着一丝淡淡的哀愁,给她的美又增添了无限深沉与静谧。人们说,她的魅力全在这双眼上,美丽、凝重、深邃、朋慧,既亲切可近又清高孤冷,让人不可琢磨。她在中国呆了40多年,加入了中国籍,不但是中国公民,还是地地道道老北京呢。解放初,她要去学芭蕾,考试都验上了,却被养母锁在房内三天不让出门,硬是错过了报到日期。养母说,金氏家族决不许孩子在外头当戏子,特别是女孩儿!她们家是正黄旗,满人,在皇恩浩荡那会儿她该是格格,是呼奴使婢的公主。公主演戏成什么体统?别看旗人爷们儿都玩票,真正下海的有几个?玩归玩,不能当正事干,更何况她是去跳“光屁眼子插鸡毛”的舞,更不行。演员没当她学了医,成了一名妇产科医师。六二年,大赦战犯,她的养父——伪满州国皇帝手下的要员回到北京,与她居住在一起。养父的日文相当不错,闲了就教在大学读书的女儿,讲日本的风俗人情。是母亲的教育还是父亲的熏陶,工作以后她那与众不同的作派倾倒了不知多少男医生。  窗外,云没有了,是晶莹透彻的蓝天,是碧波荡漾的大海。海里星星点点散落着小船,船后都拖着扇形的白尾,象碧池里戏水的鸭儿,使她想起“寒波淡淡,白鸟悠悠”这句挺雅的词儿来。随着机身的移动,太阳变换着方向,那片碧水便如闪烁的宝石,时而烟波万里,水光潋滟,时而船迹渺然,海天一色。远处有条淡紫的带子,那便是海平线了。给她发签证的日本人说,不少日本人只见过海平线,没见过地平线。或许是自谦,不过挺实在,她想象得出,在那个狭长的青虫儿般的国土上往四下看的情景。小时候她常去景山,站在最高的亭子上极目远眺,四周都是地平线,迷濛、壮阔、雄浑、空远,在她的小心里引起多少遐想与多情。并没想到还有看不见地平线的国家,这个国家竟是她的袓国。  金静梓的手提箱里,有一块绿底白钩的包袱皮,布已糟似棉纸,烂了几个洞,稍不留神就能扯破。目前,这是她与日本唯一的联系。养母临终时淌着眼泪从枕头芯里抽出这块包袱皮交她,请求她对她隐瞒了20年的原谅——她是日本孩子,是1945年被养母收养的。那时,伪满皇帝带着亲信在乘飞机逃往日本途中被苏联人截获,皇后一行人逃命大栗子沟,她的养母与在长春的父亲分手后,迂回东北,待机转回北京。在一座叫葛根庙的喇嘛教寺院,养母发现了她。那时,周身是血的她正坐在尸体堆中嚎啕大哭。养母说,遍地是死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淌在地上,凝成厚厚的一层痂,树被炸得露出了白楂儿,上头挂着人的肠子,残缺的手臂……看样子这些日本人是集体自杀。“走呗。”养母当时挥了挥手,大车徐徐转动,辗过滩滩血迹。作为伪满官员的妻子,她已成丧家之犬,决不是什么天潢贵胄了,荒乱之中逃命尚自不顾,哪有心收养日本孩子,自找麻烦。“还是有缘的。”养母说,她当时竟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清晰地用中国话大声喊“妈妈——”。在场人无不大吃一惊,认为日本孩子说中国话,且将夫人呼之为母是天作之合,再难也该收留,否则将孩子扔下,不饿死也会被蚊虫叮死。养母亦无子女,当年也随养父去过日本,多少动了恻隐之心。下边人见夫人脸上有允意,当下便将她抱上大车,养母见她衣服前襟上有用自线缝缀的“静子”二字,以后便称她“金静梓”了。既然她的生身父母都已在葛根庙丧生,那么此次去日寻亲对她来说已无多大意义,权当观光罢了,反正是日本政府出钱。  前面坐的是李秀兰与郑丽荣,一个来自长春,一个来自哈尔滨。李秀兰谈笑风生,十分活跃,且常以见多识广而教导别人:作为日本人该怎么怎么样,不该怎么怎么样。60个人的行李数她的沉,腊染花布、软锻被面,人参蜂王浆,北京景泰蓝……釆购了那么多。不象是寻亲倒象探亲。她向邻座喋喋不休地介绍行情,“日本一惯追求三大件,50年代是洗衣机、电风扇、电视机;60年代是电冰箱、吸尘器、高级冼衣机;70年代变成了彩电、冷气设备、小轿车,现在的三大件是热气设备、电子灶和别墅。咱们这边,简直不能比,差了20多年哪……”她一边说一边左顾右盼,很快又翻出新花样来,从头顶的小柜里取出一条毛毯,漫不经意又很有派头地搭在腿上,将靠背椅放倒,悠然地躺了下去。刚才还还高谈阔论的她,转瞬竟哑了声闭目“睡觉”了。  郑丽荣在农村长大,现在还在黑龙江的随凌镇耕大地。她是农民,跟百货公司的会计李秀兰不能比。别说坐飞机上日本,连去北京办手续也是头一回。在众人面前,总是拘谨少言,生怕出乖露怯,招人笑话。见李秀兰盖毛毯,也将自己座位上的毛毯拉下来,胡乱堆在腿上。立即有不少人纷纷效仿,会放椅子的将椅子放了,能拿毯子的将毯子拿了,好象坐这趟飞机若不把该享受的一一尝试一遍则亏了。也有不少人没盖毯子,孙树国便是其中之一。他认为,五黄六月天气正热,寻凉处尚难,还盖什么毯子。虽说机内有冷气,也绝冷不到捂毛毯的份儿上。他来自北京,开卡车的,是这次代表团团长。从他那一米八的大块头,满脸的串腮胡子,说他祖宗是山东响马也有人信,说他是日本人没人赞同。但他是日本人,货真价实的日本人,这都是经过公安部门和所在单位反复调查核实了的,光旁证材料就装了一个卷宗口袋。  孙树国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了,刚喷了两口,穿天蓝礼服的空姐儿就过来干涉了。  “后边抽去哎!”  他站起来,朝正看他的金静梓做了个无可奈何的鬼脸到仓尾去了。  金静梓想,空姐儿大可不必这般粗声粗气,板着脸孔,一副降贵纡尊的劲头,还是国际航班呢,这样!刚才跟那美国老太太就不这样,说一口细声细气的英文,堆一脸妩媚亲切的笑容。她不知,孙树国一旦成了西服革履,说话满嘴打嘟噜的日本人,那个姑娘是不是还这份德性。  金静梓身边坐的是大连的王家模,他跟任何人都不搭腔,是全团唯一一名身份已经确定的团员。别人的路费是厚生省出,他的路费是东京五十岚服装株式会社出。这位五十岚家的长子,原名五十岚志门,这次随团赴日是回国继承五十岚家的诸多产业的。人尚未回去,那边已“专务”“专务”地叫开了,不比机上这些心里没底的同伴,他现在是完完全全的日本人了,并且是极有身份的,与在大连当推销员的他是不能同日而语的日本人。为回日本,与农村妻子离了婚,一来老婆也不宜往灯红酒绿的场面摆,二来那娘们儿也离不开那三间土房,给了两万块钱,买了个高价离婚,只身飞向故乡日本,落得荣华富贵一身轻松……他心里高兴得直想唱,硬是压下了激情装出一副深思熟虑,比日本人还日本人的模样。凡是送饮料,送纪念品的空姐儿过来,他都要站起身鞠个日本式的躬,说:“谢谢关照。”不会说日本话对他这个日本人来说实在是个遗憾,否则打着花舌来句漂亮日本话那将是什么效果。受此大礼的空姐儿们,在国人面前铁板一块的脸也有些忍俊不禁,捂着嘴呶呶走开了。下次则换出另一个来继续观赏。被人当猴耍了却依旧自高身价,金静梓几次想提醒这位高邻又觉无此必要,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儿。坐在后头的李养順不阴不阳地甩过来一句:“碰上个抖机灵儿的咳,新鲜!留着点精气神儿下飞机叫爸爸去呗,别净在这儿装孙子。”  倒底是“专务”,挺有涵养,硬没言声,要搁以往,凭王家模那张推销员的嘴,10个李养顺也不是对手。今儿个,好日子,不能找不痛快。  李养顺见对方有点怵,倒来了精神,反正坐着也是坐着,小碗茶禁不住两口喝,抽烟又得让人赶到机尾巴上去,索性往前探着脑袋给金静梓砍了一通“怯八邑出国记”,其中素材不乏来自“专务”,闹得金静梓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王家模不紧不慢地拿手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微微回过脸来说:“我前几天看了部不错的片子,《铁窗烈火》。”  李养顺立时瘪了壳,为了去大使馆的事他让公安局关了不少日子,讲不清楚啊!他说是让人家打听他爸爸,谁信?他原以为进去反映一下情况,聊聊,该没事儿,不管怎么说老根也连着日本呢,跟回姥姥家似的,能没个来往?他也是日本人哪,日本人不许进日本大使馆?怪事!谁想人家公安局不认他这个日本人,不把话说透了不放他回来……  吃饭了,空姐推着小车过来了,一人一份,小面包、米饭、青菜沙拉子和炸肉。大多数人是头一次领教这种吃食,孙树国的第一印象是不饱。塑料的小刀小叉,哪里是吃饭,玩过家家儿哪!他跟空姐儿要了一副筷子,接着李秀兰、李养顺们也要了筷子,只有“专务”,用那小叉一点儿一点儿地叉米饭吃。  郑丽荣剥开盘内一个锡纸小包,里面是牛奶软糖一样的东西,咬了一口,吐了,说是又臊又臭。王家模尝了一口,酸叽叽的确是不好吃,他想说象从谁的下身里抠出来的,又觉不雅,坐那儿直反胃。金静梓说这东西日文叫“乞斯”,英文是cheese,吃西餐都有,又叫干酪,美国人爱吃。现在日本人西洋化了,“乞斯”也就上了日本的日常饭桌。不听便罢,一听“日本人也吃”,王家模竟一口吞了下去,李秀兰也毫不犹豫地剥开了锡纸。  李养顺也吃了,反正是出来开洋荤来了,什么都不妨尝尝,管它臊的臭的,生的冷的,没毒就行。  空姐让大家扎好安全带,说东京马上就到了。靠窗的纷纷往下看,不靠窗的也把脑袋往窗那儿凑,都想看看东京到底什么样。  飞机盘旋着下降,脚下是一片屋顶,蓝的,灰的,红的塑料瓦在灼灼烈日下反射着耀眼的光。有些人家的阳台上晾晒着衣物被褥,纷纷扬扬,旗帜一般。郑丽荣说:“敢情外国人也得洗衣裳啊,不是象人家说的,一买一打,穿脏一件扔一件。”  “别怯了!”李秀兰伏在郑丽荣身后“瞧,人家的背心裤衩洗得多白,哪象咱们的,背心灰里透黄,穿三天就见不出本色儿来。裤衩简直不敢穿白的,最见脏。”  “人家讲究天天洗。”  “可不,我有一台全自动洗衣机我也天天洗。可别说,咱东北那疙瘩土大,再白的衣裳,上一趟街,全玩儿完。听说这儿,皮鞋一个月不擦脚上愣不沾一星星土。”  “你来过?”  “不是听说吗。”  飞机停稳了,人们通过伸缩甬道来到大厅,金静梓看看前后左右,竟寻不出“异国风光”来,停机坪上停着各种标志的各国飞机,站上自动滑动的轮带,周围是熟悉的国语,天津话、大连话、上海话……广播里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用几种语言播音的女广播员的声音,连办理入关手续的小亭也与北京的没多大变化。穿制服的小伙,操着一口比李养顺的京腔还漂亮的普遍话帮大伙提小件行李。以致金静梓怀疑飞机是不是在天上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北京,然后郑重其事地宣布:东京到了。一种恍惚感袭来,她似乎寻不到自己了。  走出大厅,轰地热起来。东京今天是少有的38度高温。汽车声,人声,花花绿绿的广告,陌生的语言,奇异的穿着扑面而来,代表团员们如同喝了一口颇具刺激的“十滴水”,不禁为之一震。王象模大呼一声:“祖国,我回来了!”哭倒在地。  一些人在鼓掌,记者们霎时围上来,瞅准了对象刨根问底,都讲中国话,大有逮着一个是一个的劲头。王家模被好多人围住照相,他哭得非常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搂着一个蓝眼圈儿的女人,据说是他的堂姐。有人扯着“残留孤儿欢迎”的大标语朝他们摇晃,那几个字怎么念怎么不顺当,于是人们猛悟,那就是日文了。一个胳膊上带着白箍,写着“通訳”的老头,三步两步跑过来,抱住李养顺亲个没完。李养顺平时挺活跃,这时也傻了眼,只有招架的份儿。老头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说:“受苦了!”“受苦了!”李养顺正怀疑那人是不是他爸爸,翻译来了,让大伙赶快上车,说成田机场离东京还有200多里地哪。大伙都上了车,小老头没上,车上没他的座儿,原来他是自发来当翻译的,得自己搭公共汽车进城。李养顺心里挺过意不去,那么大岁数,大热天赶来接他们,又那么热情,却让人家自己掏车钱回去。200多里,不近哪,从天津到北京的道了,够老头子走会子呢。他建议挤挤,让老头上来。孙树国让他别多事,他忿忿地哼了一声,朝外头看,老头还在向他挥手。他觉得老头更象他爸爸了,不说别的,这脾气就象。  王家模也向大轿车挥手,带点炫耀性质的,他胳膊里抱着一大抱鲜花,神气实足,象凯旋归来的冠军。后头站着几个挺帅的男人,还有那个大熊猫一样的堂姐。小子还算有良心,还知道跟大伙儿挥挥手。  轿车开上了高速公路,没一会儿,王家模们乘的几辆小车就超了过去。李养顺看见王家模坐在中间一辆车里,坐椅是金黄的,晃得那小子浑身都放光。前头就差几辆三斗摩托开道了,阔得真跟元首一样了呢。  莫非就此分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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