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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司马君完全能够确定举着照相机的女孩就是半年前他在扬州见到的那个女孩时,他不急不躁的嗨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女孩回过头,疑惑的望着他,仅仅几秒钟,她就笑了,笑得有点勉强,有点凄凉。司马君想,她认出自己了。  女孩向他走来,双手依然握着相机,只是握得低了点,刚好挡住胸脯。从手臂的缝隙看过去,觉得女孩的腰身真好啊,半年不见,女孩似乎有些变化,身段消瘦了,脸色似乎也不大鲜亮。司马君本来坐在公园里简易的长条椅上,这个时候,他站了起来,想跟她握手,发现女孩并没有伸手的意思,便笑着说:这么巧啊,在西安又见面了。  女孩说:你认识我?  司马君愣了一下,心想不会错吧,在认人方面他一向自信,第一次握过手的人,第二次绝对能叫出名字,第一次见过面的人,第二次就觉得面熟。面对女孩的疑惑,他毫不犹豫的说:瘦西湖,白塔下面,我们见过啊。  女孩仰着脖子,盯住他看,两人站得很近,她看的很专注,司马君有点招架不住,索性一屁股坐下,坐在原来的长条椅上。他刚坐稳,就听见一串急促的的声音:哎呀,真的见过呀,对,就是白塔下面,哦,在朱自清故居也见过的。  女孩跳了一下,一跳跳到他脚跟前,司马君笑着说:我说怎么会认错人哩。  他往一边挪了挪,女孩会意的坐下来,跟他并排坐在长条椅上。  女孩显然有些激动,语速加快,她说:你怎么在西安呀?  司马君想跟她开玩笑,便说:我怎么不能在西安,从出生到现在四十年都在陕西,怎么,你不想让我在西安吗!  女孩急了,侧过脸歉意的说:不是,不是,我是觉得奇怪,春节我在扬州,你也在扬州,今天我在西安,你也在西安。  司马君说:知道什么是缘份吧?这就叫缘份。  说完,两人呵呵的笑起来。  女孩首先停止了笑声。笑声停的嘎然而止,连摇晃一下的姿势都没有。女孩想起扬州是她的伤疤,是她肝肠寸断的地方,是她不能随意示人的地方。那个时候的她是个什么样子呢,扬州留给她的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断,但每个片段都很辛辣。比如没有窗户的小屋,浓得撕都撕不开,扯都扯不断的晨雾,还没有发芽成绿的柳枝。柳枝不绿就不美,瘦西湖没有曼妙的柳树,娇艳自然是不够的。人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她不是三月去的,而是普天下中国人过春节的时候去的,所以她没有看到繁花似锦的扬州,看到的却是清冷寂寞的雾江南。  她是除夕清晨去扬州的,从南边一个江南小城乘汽车而去。自从在那个江南小城打工六、七年来,春节只回过两次家。她的家在云南,在一个很小很小的镇子上。每次回家,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拥挤到家里,像迎接贵宾一样迎接她,看乡戏一样观赏她。在家乡人眼里,能外出挣钱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像她这种上过师范学校,能歌善舞,穿着漂亮的衣服回家,比出蛮劳力去矿山挖矿,高速路上挖土方、背石头回来的人,引起的轰动效应要高。她就那么轰动着家乡,轰动着她曾经的伙伴和同学。  随着时间的推移,儿时的伙伴陆续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再后来,有人传话来,说些猜测和不明不白的话,她就不愿回去了。其实,就是没人说什么,她对自己也失去了信心,她已经不喜欢自己了,那个曾经阳光灿烂,满面笑容的女孩,跟她已经不沾边了。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师范毕业晚会上,她跳了一曲傣族舞《月光下的凤尾竹》,一个男生给她吹葫芦丝伴奏,她的舞姿是那样优美,音色是那样悠扬,氛围是那样美轮美奂。她沉醉了,他也沉醉了,所有观众都沉醉了。接着,男生还朗诵了一首诗,她听得很专心,记住了其中的几句。几年以后,当她在江南小城使出浑身解数歌之舞之蹈之,还赢不来掌声,得不到更多的钞票时,突发其想,何不来点安静抒情的节目呢。她想到了毕业晚会上男生朗诵的诗,想起了许许多多抒情味非常浓郁的诗歌。首先是徐志摩的《再别康桥》,然后是戴望舒的《雨巷》,她反反复复的找这两首诗的感觉,反反复复的演练,到了演艺现场,还真派上了用场。热闹浮躁,歌舞升平的场合,忽然间停了音乐,停了影影绰绰的扭动身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静谧得有些奇特的瞬间,她的声音慢慢的扬起,慢慢的起伏,天籁样的在夜空弥漫、飘扬。她感动了,自己感动着自己,也感动着看客。搂抱女孩的男子将手停在女孩腰部或肩上,举着酒杯的女孩将酒杯长久的停留在唇边,停止着,凝固着,直到音乐再次响起,脚步再次杂乱,碰杯声再次暧昧,她才如梦方醒,才回到人间。  回到人间的还有其他人,有人开始关注她了。  她也感到了自己的胜利,感到收获的喜悦,但她总觉得少点什么,忘掉了什么。在一个傍晚,她去了郊外,郊外下着细细的小雨,江南特有的那种雨,静悄悄的雨,静悄悄的下,静悄悄的不干扰任何人。她忽然想起家乡,想起家乡的山岭和雨雾。家乡也多雨,但家乡的雨从来没有这样安宁祥和的下过,家乡的雨要么噼噼啪啪,要么哗哗啦啦,要么叮叮咚咚,每次下雨都夹杂着轰轰隆隆的雷鸣闪电,气势磅礴的山洪和泥石流,山雨过后,狼籍一片。他的那个男同学,那个吹奏过美妙葫芦丝的男同学,就是被山洪冲走的。乡镇上报给上级政府的灾情报告上写的是失踪,但鬼都知道,那种情况下,失踪是个什么结果。唉,那个男同学,曾经使她舞姿更加妖娆,心情更加奇妙的男同学,失踪多年了,她的舞姿却一直没有长进。在娱乐场所打工,既想挣到钱,又想出污泥而不染,只能另劈蹊径。这一点,她看得很清楚,她不想沉沦,不想不明不白的过日子,想使自己的青春更亮丽,生命更光彩些。  她想起那个男同学,想起了在毕业晚会上男同学朗诵的诗。啊呀,怪不得总觉得少点什么,原来是那首诗呀。除过《再别康桥》《雨巷》以外,还有另外的诗歌哩。她努力的想,回忆曾经喜欢过的那几句诗。  雨点儿打落下来,有点冷,江南也有冷的时候,江南的雨天冷清极了,鸟儿都躲起来,停止了飞翔。她没有带雨伞,经历过家乡的狂风暴雨,江南这种雨根本算不了什么。所以,她不习惯在江南的雨天带雨伞,就像来江南多年,不习惯辣椒酱里放白糖一样。或许,她想营造出《雨巷》中那个结着愁怨的姑娘,丁香一样的姑娘。她苦笑了一下,那样的景致大概只存在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只在歌吟和叙述中,现实生活中不会再有的。那几句诗是什么呢?好像有个奇怪的名字,名字是个地名,呼和浩特、山海关、德令哈、日月潭、库尔勒……  对了,德令哈,就是德令哈。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后面是什么呢,后面有一串更加优美凄婉的诗句,可她记不清楚了。在雨中,她站立良久。  她是可以去网吧寻找的,在网上一搜索,什么资料都可以一网打尽,但她希望去一次图书馆。来江南这么多年了,公园、体育馆、高尔夫球场都去过,各种饭店酒楼歌厅舞厅都去过,高速路、步行街、大街小巷都去过,唯一没有去过的就是图书馆。她真去了,走进图书馆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奇怪,那儿的人没有谁跟她一样。人们显得悠闲自在,与世无争,穿着随意大方,而她显得心事重重,拘谨而时尚。有人望她,她感觉到了,这个地方不属于她,她来这个地方,就像扛着锄头上飞机;穿着西服革履,手提密码箱,腰里却吊着长长的旱烟袋。  她快速的离开了图书馆,离开的有点伤感。她跟图书馆应该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呀,她曾经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学教师,大小也算得上个知识分子,图书馆不就是给知识分子服务的吗。当她慌乱地离开图书馆的时候,能感到脸颊的滚烫。看来,她跟图书馆这种高雅的场所已经毫无关系了。  可她还是找到了那首诗,那是海子在他卧轨自杀前不久,路过青海省德令哈市的时候写的:姐姐 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我只想你。  惆怅中,她回到宿舍。宿舍门口有人等她,那个人叫了她一声:吴紫藤,你果真住这儿呀!  她吓得后退了半步,待看清是张海洋时,笑了一下,笑得含蓄而妩媚。  司马君没有握住吴紫藤的手,但他发现吴紫藤认出他时,还是很高兴。吴紫藤的笑声停止后,再次问他:你怎么在这个地方呀?  司马君玩笑着说了缘份后,看看不远处的湖面,几个中学生在近处的一只船上嘻嘻哈哈,一个孩子向这边做着鬼脸。吴紫藤说:你有这么多孩子?  司马君两手展开,晃动一下肩膀,笑着说:有这么多孩子就好啦,全是存折,十年后光利息都享用不完。  吴紫藤和司马君并排坐着,眼前是汪洋的湖水,湖水不清澈,但游船很多,湖岸上游人也很多。不远处,有一座仿唐建筑,两层木式楼阁,雕梁画栋,颜色艳丽,一对男女在二楼走廊上拍照,男人给女人拍,女人再给男人拍,单个照完了,向一个游人说着什么,说毕,游人给他俩照合影。女人依偎在男人的胸前,男人揽住女人的腰,男人女人一脸幸福。照完相,游人走了,男人女人靠在一起看相机,看着看着,两人争吵起来,吵着吵着,女人伸出胳膊,将一根手指头指到男人的鼻子上,男人向后退,一退退到浓密的雪松后面,女人向前走,一走也走到雪松后面,浓密的雪松枝杈挡住了他们。  雪松的枝杈上有一个鸟巢,一只黄尾巴大鸟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向鸟巢扑闪着翅膀,鸟巢立即唧唧喳喳起来,一只红嘴唇鸟儿从鸟巢腾空而起,向黄尾巴大鸟扑去。鸟儿打架是个什么样子呢,吴紫藤忽然高兴起来,她更加认真的观察着。羽毛还没挨在一起,翅膀还没袭击到对方,两只鸟儿已经相跟着,一前一后斜着身子,穿过雪松枝桠,向天空飞翔,飞到无遮无掩的明净处,两只鸟儿并排儿,减缓速度,悠闲着,翱翔着。吴紫藤一直望着,望够了,笑出声来。  司马君说:那些孩子真的不是我的,是我们学校的住校生。  吴紫藤说:大鸟原来是来约小鸟的啊。  司马君说:学生也挺辛苦的,周末都难得休息。  吴紫藤说:我还以为两只鸟打架哩,人打架看过,鸟打架没见过。  司马君转过脸,惊愕地望着她,她才忽然想起什么,说一声:我没说他们非是你的呀!  司马君说:下午请你吃解放路饺子,西安解放路饺子和老孙家羊肉泡馍非常有名。你住哪里,我把学生送回去后就去接你。  吴紫藤说:不麻烦你了,明天我就走了。  司马君反问一句:走,回扬州吗?  吴紫藤身子抖了一下,咬咬牙,说道:不,我去德令哈!  司马君说:德令哈?德令哈在哪里?噢,青海吗,好远的。  吴紫藤说:是的,那是个遥远的地方。  司马军说:那么远,走亲戚吗?  吴紫藤说:不走亲戚,只是走走。  两人玩笑似的一问一答。在司马君的坚持下,吴紫藤说了自己住的宾馆,然后起身走出公园,留下司马君呆呆的望着嘻笑的孩子。  司马君完全可以不跟这些孩子为伍的,他应该干自己的工作,但他今天的工作只能是看护这些住校生。他对孩子的感情一向不大浓厚,这个情结缘于十多年前。那个时候他还是一名师范大学大四的学生,别的同学整日忙着写入党申请书,把简单的简历往丰富的写,找关系,找单位,争取留在大城市,分配到教育部门或者重点中学,他则为结不结婚烦躁不安。当然,他还是结婚了,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完的婚。人家等了那么多年,不结是说不过去的。  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娃全都结婚生娃了,有啥不高兴的?  司马君他爸在客人散尽后长长的叹口气,将烟锅在鞋后跟上敲几下,再在土墙上敲几下,咂吧着嘴,望着儿子红堂堂的新房自言自语道。  他不清楚儿子的感受,只知道把儿子一生中最大的事给操办了,长辈能办好晚辈这么大的事,是件光宗耀祖的事,不管怎样,大事是办了。再也不会有人在后面戳他脊梁骨了,从此,他司马家不亏欠人家的了,他能挺起腰板做人做事了。在儿子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他就跟村里其他家长一样,给儿子在邻村相好了一个女娃,每年中秋节、端午节和春节,两家人都要走动,往往是他家先去女娃家。蒸出的第一笼花馍要给女方家送去,第一次摘的苹果要送去一筐,割麦的时候要过去帮忙,杀只羊,得送去一条后腿。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到司马君考上大学。司马君上大学后,还没到中秋节,女方家就来人了,提来鲜红的柿子和包装漂亮的点心,有时候也提一筐苹果,苹果上印的有大红的吉祥汉字。大年初二,应该是司马父母去女方家,女方倒先来拜年,司马家只好年初三回拜女方家。  事情已经很严重了,传言也越来越多,说什么的都有,说的最多的,还是司马君上了大学,嫌弃人家女娃了。司马家不是东西,不要人家也不趁早,霸占了人家那么多年,把人家女娃耽搁了,好机会都错过了。现在世道好了,光景变了,陈世美也多了。村里村外,谁不知道他们是亲家,毁过亲的女娃,一辈子都说不清楚,谁还敢给提亲。  司马君父母掐着指头一算,难怪人家嚼舌跟,村里像司马君这么大年龄的男女,除开两个哑巴一个歪脖子以外,全都是娃他爸娃他妈了,过年过节都是三口两口一起给岳父岳母拜年,只有他家逢年过节由父母代劳。八百里秦川自古以来古风古韵,习俗既多又盛行。房子一边盖,有凳不坐蹲起来,面条像裤腰带,油泼辣子一道菜,大姑娘不对外。家庭条件好的人家,姑娘一般嫁的都近,有换亲的,有两姊妹嫁给两弟兄的。大多数姑娘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以后的丈夫是谁,男孩也知道以后的婆姨是谁。当他们一旦拜堂成亲,当实实在在的生活摆在面前时,男孩女孩才真正明白过来,丈夫和婆姨原来不是送花馍和割麦子的时候相互帮工那么简单。  司马君的父亲在墙根蹲了好长时间,积攒了好多话,抽了三烟锅烟,吐了好多口水,终于站起身,向儿子的房门走去。儿子看着父亲,看着父亲嘴巴一直在动,他一句话都没说,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末了,只点点头,将头凑近翻开的书本,依然一言不发。父亲知道该干啥事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出儿子的房间,出来后,没忘记拉上儿子的房门。司马君这才低下头,把脸埋进书本,书本随即就湿了。  毕业分配时,司马君谁也没找,也不知道该找谁,竟然分在一所重点中学,而且还是西安的一所中学,这就引起人们的关注了,女同学王玉梅说:司马君看起来老老实实,关键时候整实货哩。  一个男生一脸鬼笑:你咋知道?他整你实货啦!  王玉梅说:他呀,整不了我,说起来是个大学生,实际上还是一个农民,只是多读了几年书而已,哼!  男生说:别说人家农民一个,咱们还不是一样,师范大学向来被人戏称为农民运动讲习所,党校被戏称为第一神学院,团校是第二神学院,你啊,还瞧不起司马君,人家可是城里人啦。  王玉梅说:城里人也不稀罕,到时候还说不定没咱们潇洒哩。  多年以后,当同学们偶尔聚会,玩笑着提起这句话时,有人就说:他妈的,王玉梅的眼睛真毒,那个时候都看清司马君潇洒不起来,按说他的势头是最好的啊,重点中学的班主任,单身一人在西安,业务又好,说个不好听的,我们这伙分到老少边穷地区的弟兄如今都是校长、文教局长、县长、处长,个个混出了人样子,最差的也是教务主任,他咋越活越缩水了。  有人说:我活的才不好哩,连个职称都没混上。  有人反驳道:你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当个大老板,自己给自己涨工资,要个职称捞球哩。  人们就言归正传,继续兴高采烈地重复学生时代的那点事,继续感叹青春易失,岁月多变,感叹他们的同学司马君。  吴紫藤到扬州的时候,走的是润扬公路大桥,大桥宽阔而平坦,晨雾中的大桥灯火辉煌,路旁有瓜洲古渡口的标志,她想起小时候似乎背诵过一首关于瓜洲的诗,那个时候多天真,那个时候多无忧无虑啊,没有饭吃,没有衣服穿,一天到晚还快乐无比,现在有衣穿,有饭吃,反倒不快乐,不幸福。幸福是什么,她无数次的问过张海洋,张海洋说:幸福是饥饿时候的一碗饭,寒冷时候的一件棉袄,跑生意时候的宝马,睡觉时的女人,当然,我现在还没有宝马,只有辆破桑塔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认为我就很幸福。  吴紫藤笑一笑,将酒杯伸过去,和张海洋的酒杯噹地碰一下,一口喝了。张海洋起身走到她跟前,俯下身亲一下她的额头。她没有拒绝,扬起脖子,接住。他揽过她的腰,和她并排坐着,他想继续探索她的身体,开始她还配合,到了关键时刻,还是遭到了拒绝。她拒绝他好几次了,后来张海洋生气了,说:没见过你这种女孩,娱乐场上的人还扭扭捏捏,跟乡下人一样。  吴紫藤眼泪就出来了,她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虽然在舞台上唱歌跳舞,朗诵优美的诗句,各种诱惑在眼前穿梭来往,但她还是坚守着清白,把握着自己。随着时间的流失,她发现自己爱上了张海洋,爱上张海洋以后,更加守护着自己,她想坚守到两人步入红地毯的时候。但总有情到深处的时候,最后一道防线崩溃后,吴紫藤很伤心,张海洋便会用缠绵和软语抵御着她的伤感。  这一次吴紫藤给张海洋演练海子的另一首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吴紫藤朗诵着,张海洋握住她的手,激动得连声说:好,好,海子的诗就是好,这么多年了,想起海子就激动不已,他怎么就自杀了呢,要是活到现在,成就该多大呀。  吴紫藤没法再朗诵了,她说:别捣乱了行不行,我明天还要上场演出哩。  张海洋就说:上什么场呀,我养活你就行了。  吴紫藤说:养活不行,除非正式娶我。  张海洋像充满气的气球,饱满的盯住她大声大气的说:你不能说点别的吗,成天背诵海子的诗,背诵浪漫而清纯的诗句,以为你是个脱俗的女孩,没想到还是一个要婚姻,要名份的女人,俗,俗,俗到家了!  张海洋转身走了,留下吴紫藤一个人呆呆的望着江南的窗棂。江南的窗棂总是木的,暗红色的色泽,江南的窗外总有雨珠和娇艳的花朵。海子说他从明天起,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海子没有做到,一个诗人都没有做到,她一个打工女孩,肯定也做不到。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这一点倒可以做到,实际上,她每天努力挣钱,就是为换取更丰富的粮食和蔬菜。除此而外,不可能有更多的奢望,至于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大概只是梦里的事了。  张海洋不愿给她婚姻,她还是把他当朋友,按她的现状,能有张海洋这种朋友已经是幸运的事。自从张海洋到她宿舍门口叫住她到现在,两人还是合得来的,如果不谈婚姻,两人应该是和平共处的朋友。但当那件事情发生后,麻烦似乎就跟上了她。  这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广告术语叫难言之隐。她觉得不舒服,难受极了,但不能告诉张海洋,如果张海洋知道自己得了那种病,还能把自己当红颜知己吗?还会继续跟她来往吗?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广州、深圳、上海这种发达地区,来自全国各地的打工者多如牛毛,因为流动人口众多,有的地区女性人口比男性人口还多,原生态的猴子不好找,漂亮的打工女孩遍地都是。娱乐场所的女孩得了那种病,好比司机丢了驾驶执照,主持人丢了麦克风,炸油条的烂了锅底,修理工丢了钳子扳手,学生丢了书包,挂满枝头的苹果遭了雷击。平静的日子危在旦夕,吴紫藤这么想着,烦躁和不安接踵而至。  张海洋继续来找她,继续两人的甜言蜜语,但到了关键时刻,总是得不了手。一次两次这样,到后来张海洋果真生气了,说又不是纯情少女,又不是第一次,连这点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结婚不结婚。吴紫藤坐立不安,眼泪汪汪,她怀疑病是张海洋传染给她的,但绝对不能过问。染上这种病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守口如瓶是上策。张海洋走后,她就把买来的药按照说明使用,口服的,洗涤的,一天三四次,麻烦透顶不说,满屋子还飘荡着挥之不去的浓浓药味。使用这种药,不像服用头疼脑热的药,服用头疼脑热的药,不需要关门闭窗,不需要遮遮掩掩,不怕被人看见,只要喝下药粒,三两天就会见效。买药的时候,也不必先看周围有没有熟人,如果有人看见该作何种解释。  不舒服没有因为她的每日辛苦用药而减轻,反倒越来越难受。白天不能安心做事,总是心神不定,晚上睡不着,害怕得的不是一般的性病,而是特别不好的那种病,那种几十年前领袖人物宣布在中国消失的那种病,如果得的确是那种病,大概连命都保不住,张海洋肯定不会和她来往。但除过张海洋,没有跟别人亲密接触过啊!会不会是其他途径感染的,公共浴室传染的?衣物传染的?间接接触传染的?是谁传染给她的呢,如果找到那个人,要求点赔偿,自己的负担就会轻点。不长时间以来,她花掉了不少积蓄,原来只知道黄金值钱,没想到治疗这种病的药远比黄金昂贵。金戒指金耳环戴在手上耳朵上,好几年不取都不变质,还能起到存款的功效。这种药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当然,这种病也不是一般人能得上的。是谁传染给她的呢?好像是张海洋又好像不是,她不能确定,不能确定就只能一个人忍受煎熬。  治病的费用扶摇直上,快过年了,她得给远在云南的父母寄回置办年货的钱,外出几年,每年春节前她都要寄回一笔钱的,今年也不能少。咬咬牙,还是寄了。江南过年虽然不玩狮子闹社火,还是会张灯结彩,贴年画,烧高香。江南的年味还是浓郁的,机关单位放了假,服装城十几万流动人口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要不是月光下依然闪耀着银光的卷闸门挨个儿排着,还以为看花了眼。开服装店的人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批发商走了,城郊那些生长在大地上的众多厂房也关门了,饭店宾馆纷纷挂出了“春节放假”的牌子,娱乐场所自然门前冷落鞍马稀。  吴紫藤不能回家,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更不能回家。药是不能中断的,火车上没办法洗涤,喝药也不方便,更不能在父母面前明目张胆的用药,吴紫藤陷入困境。这种困境比起病魔自然算不了什么,但内心的苦,不亚于病痛。没仔细考虑,她就想出了办法,去扬州过年!  第四章  瘦西湖冷清得不能再冷清,从大门口往里走,是一条长长的水泥路,路的一边是没有多少生机的浅草和矮树,另一侧是一湖蜿蜒的水域,水边长满垂柳,但柳枝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绿意,司马君独个儿走着,裹了裹衣服,竖了竖衣领,继续走着,走到一处花墙边,背着风,点燃一支烟,抽了几口,继续向前走。他不是个会逛公园的人,不是个会旅游的人,尽管走在瘦西湖,一点也不激动,一方面因为瘦西湖还没到烟花娇媚的时候,整个景区没几个人,另一方面,与心情有关。心情不好的人,就是站在天安门城楼上也不会大声呐喊:多么雄伟的天安门城楼,多么壮美的天安门广场!  司马君的心情一点都不好,来扬州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一个人出游。多年来,只要有假期,他就会回到老家,回到父母和妻子住着的四合院,四合院温馨亲切,回到家,心理才能完全放松。曾经有两次机会可以将妻子和孩子接到西安,一家人住在一起,但阴差阳错,妻子还在原来的地方,孩子倒是很争气,考上了城里的一所中学,孩子进了城,接妻子进城的想法就减弱了,到后来简直就没有了。妻子适合在老家住着,不适合在城市居住,司马君早得出了这个结论。妻子一口苞谷茬子腔调,从来不会小声说话,在学校吃住,不会小声说话,就等于自找没趣。久而久之,学校里的教职工都知道司马君的老婆是个标准的农村妇女,没法在学校长住,司马君也不主动接老婆到城里住,所好的是,西安到老家的公路修得笔直,一两个星期司马君就要回去一次。回家的感觉非常好,还没走到家门口,就有人迎上来打招呼,递上一支烟。开始他不抽烟,拿客气话谢绝人家,有人跟在他后面,笑眯眯地问他城里又有啥新鲜事,他一件一件的说了。父母老婆和孩子知道他周末回来,早早准备了好吃好喝的,一家人围在一起快快乐乐的过上两天。孩子进城后,他回家的次数明显少了。回家的良好感觉逐渐稀薄,在学校的感觉更不如意。  十多年前,他是这个重点中学重点班的班主任,曾经获得过市教委的多次表彰,后来不知怎么搞的,不让他当班主任了,还把他调换到次要班,代次要课。几个比他来得晚的老师当了教务主任,教研室主任什么的,职称工资也往上调,他则多年不变,除非政策性的统一调资,跟着大家一起水涨船高。在学校,他从来不找领导提要求、讲条件。同事见面只是点个头,很少见他单独跟人交谈。随着教龄的逐年增加,他感到自己实际上很苦闷,很失落,至于什么地方失落了,一时半会想不明白。一次,一个老同学从县城调到西安工作,请大家吃饭,一个同学说:你们看人家司马君,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英俊。  王玉梅小声嘀咕:没变化你以为是好事,男人要那么年轻干什么,男人显年轻说明没有心可操,不操心的男人还算成功男人吗?没权的人炫耀金钱,没钱的人炫耀权利,既没有权利又没有金钱的人才炫耀健康和年轻。  那个人反驳道:你怕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噢。  王玉梅将嘴凑到那个同学耳朵沿上,小声说:他呀,哼,其实只是个农民,多好的前程让他糟蹋了,只有老农民才那样不思进取,安于现状。  王玉梅说完,向司马君作个鬼脸,笑了一下。那个男同学脸上却挂不住,他大概第一次听一个女人毫无顾忌地批判一个男人,而且是自己的老同学,他的表情没有王玉梅自然。司马君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王玉梅嘴里没什么好话,尤其对他司马君,他不知道怎样得罪了她。后来他反思,他是个不会讨女人喜欢的男人,王玉梅对他不感兴趣,和他对桌办公的那个女人也不喜欢他。那个女人自然比他资历浅,开始他们还相安无事,后来司马君简直受不了她的窝囊气。矛盾因一个电话引起,有人打电话找司马君,司马君不在,他在隔壁的财务室领工资,女教师接了电话,生硬的大喊一声:不在!  然后咵的一声挂了电话。这个举动刚好被司马君看见,他向自己的办公桌走去,电话再次响起,女教师望一眼他,胆怯的闪了一下眼睛,继续批改试卷。司马君拿起话筒,听见是父亲的声音。父亲说:君呀,我还以为号码拨错了哩,那个人……你妈说想吃三原蓼花糖,你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  司马君没注意听父亲说什么,注意力全集中到对面女人身上,他燃烧起来,脸部滚烫,拳头握得紧紧的。女人瞟他一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将批改试卷的红笔一丢,大步向门口走去。司马君放下话筒,叫了一声:往哪跑!  随即他看见有人向这边张望,脸上是鲜活的幸灾乐祸。这些脸他太熟悉了,太无能为力了。他停止了追赶女同事的脚步,减退了激情燃烧的热度。他走出办公室,走向操场。操场上人很多,不停的有学生跟他打招呼:司马老师好,司马老师好。  他木然的点着头,心里酸楚得厉害。他是老师,是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但还受着一个同样是人民教师的人的欺负,而且还是个女教师,但他只有忍受,他的忍受丝毫没有减轻受侮辱的程度,他成了一个被欺负的常客。没过几天,他办公桌上的玻璃板碎了,碎裂成巨大的菊花瓣儿。他把玻璃碴一片一片放进废纸篓,每放一片,心里就颤抖一下,在他将最后一片匕首形状的玻璃投进废纸篓时,右手的虎口被割破了,鲜血一滴滴洒落在地板上,其中一滴刚好滴落在课程表上,又刚好滴落在自己的名字上,他哆嗦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愣怔了一下,随手抓过课程表,往虎口上按了按,继续收拾玻璃碎碴,打扫完毕,才感到疼痛。第二天,他去后勤科领新玻璃板,发放办公用品的是个中年女人,女人连望都不望他一眼,丢一句话:周三才发办公用品!  周三他去了,女人看了他一眼,又丢给他一句话:今天没货!  下一个周三他又去了,女人看了他两眼,说:不早来,刚发完!  司马君气得身子发抖,还是忍住了。走到操场边上,迎面碰见校长。校长原来在教育局工作,半年前下派到学校当校长,司马君从来没跟校长说过话,有时看见校长迎面走来,他就走慢点,或走到一边去,他不愿意跟领导打招呼。今天他忽然想跟人说话,跟校长说说话。校长还没走到跟前,他就停住脚步,远远的望着他的眼镜框。校长走到他跟前,主动问一声:你代哪个班的课?  司马君看着校长深度近视的眼镜,答非所问的说:哦,我是司马君,想给你说点事。  校长伸出手,热情急剧的挂上脸颊,抓住司马君的胳膊,使劲摇晃道:你就是司马君啊,以前我们还一起领过奖牌哩,只知道你在咱们学校,一直对不上号。  司马君立即忘了要向校长说什么,匆忙握了手,走自己的路。再后来,他的办公桌抽斗里莫明其妙的进了许多水,信件和笔记本湿了个精透。他望着堆满课本和作业本的对面桌子,想发作,想一想,又恢复了平静。女人家,有啥好计较的,女人家有时候是老师,有时候连学生都不如。拿教书育人、教师行为规范要求女人,那是不可能的。他把希望寄托在校长身上,但再次见到校长的时候,校长像从来没跟他热情握过手一样,从来没跟他一起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共同领取过荣誉一样。校长不大理会他,他也不大理会校长。他记得一个人说过,人不求人一般高。他的状态就是不求人的状态,不发玻璃板,不要总可以吧,不调换办公室,忍耐总可以吧。  春节前,父亲忽然去世了,父亲去世以后,他才感到父亲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和重量。无与伦比——真的是无与伦比,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与父亲相提并论,父亲是他的全部。父亲活着的时候,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父亲离开以后,司马君才明白,这么多年与家庭的关系,实际上就是和父亲的关系。没有父亲的家,算不上完整的家。春节,他第一次没有回家,第一次在外独自远游。到了火车站,随便买了张车票,火车到扬州就不走了。扬州是终点站,走出候车室,看了看手里的车票,才记住了火车的车次。  到扬州没几个小时就进了瘦西湖公园,瘦西湖冷清极了,他独自走着。拐了一个弯,走到一座白石头的拱桥边,石桥像是汉白玉,又像大理石,桥不高,也不宽大,桥下流水潺潺,水中游动着红尾巴的金鱼。桥边的迎春花正含苞欲放,金色的花蕾尖上星星点点着艳丽的红光。司马君走到迎春枝条跟前,伸手摸了一下高扬的枝条,迎春花马上就要开放了,春天快要来了。蓦然回首,一块石碑映入眼帘,石碑上刻着几个字:二十四桥。  他向四周望去,没有看见其他桥,没有和这座桥相同的桥,既然是二十四桥,应该有二十四座呀,怎么就这一座呢?  顺着水泥路继续向前,依然看不到游人,偶尔有几艘小船,也只停泊在岸边,没有绿草青青,没有泛金波的湖水,他把烟蒂投进垃圾箱,抬头看看天空,天空碧蓝如洗,空气却很冷。几只鸟飞过头顶,向一座高高的白塔飞去。他停了停脚步,看看四周,依然没有看见其他的桥。轻轻的,他走了,走向那座高高的白塔。  吴紫藤正扬起脖子绕着白塔走动。司马君在静悄悄的瘦西湖看着静悄悄的白塔,继而看见静悄悄的吴紫藤时,莫明的冲动了一下。这一冲动,大概就是半年后在西安再次见到吴紫藤便一眼认出了她,也是司马君请她吃解放路饺子的最初缘由。吴紫藤绕着白塔走了一会,向一座暗红色的木式建筑走去,司马君知道,那间房子里有许多开得正艳的花朵,山楂花,大丽花,水仙花,杜鹃花,花朵把房间快要撑破了,江南的花真多呀,暖房里的花真漂亮呀。后来,司马君也走进那间花房的时候,深深的感叹道。 司马君记住了第一次见到吴紫藤的样子,吴紫藤则心不在焉。  吴紫藤记得最清楚的是自己眼泪流动的姿势。  扬州的大年三十,街上没有多少人,瘦西湖的游人寥寥无几,站在高处看整个景区,不扳指头都能数出几个人。沿着一条小道向前,走到几处盆景旁,巨大的盆景和苍劲的松柏在冷风中巍然屹立。她看见了雾,雾再次缥缈在四周,游移在松柏和海棠中间,盆景里栽种着各式各样的树木,山茶已经打苞了,但还没有开放的迹象。一条木船悠悠而来,又缓缓而去,船上有低矮的房子,一个男人举着红对联,女人指手画脚,指挥着对联应该张贴的位置,一个小孩,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横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缠绕着一串鞭炮,女人转过身,呵斥着男孩,男孩望一眼母亲,把竹竿伸得更远。吴紫藤一直看着木船,船游走了好久,鞭炮声还没响起。手机响了几声,她知道是短信,以为是张海洋的短信。张海洋的家在扬州,她来扬州可能是一时兴起,或许也有某种期待。他说每年都要回家过年,但他并没有邀请过她一次。短信是家乡的一个亲戚发来的,她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舶来品:感动的时刻,来自被朋友想起,美好的时刻,源于想起朋友,即使没有约定,却有默契,祝春节快乐!  自己的父母没有手机,他们也不会发给她短信。会不会是亲戚在她家做客,大家想起她,让这位亲戚代表大家发给她短信,表示慰问。一滴水滴落下来,不偏不倚滴落在吴紫藤的睫毛上,她正仰头看一株婉转的松柏,她不明白,在她家乡漫山遍野的松柏,到了江南怎么都成精了,不栽种在土地上,而栽种在造型别致,油光发亮的陶盆瓦罐里,本来笔直的树干,捆绑上绳子,吊上砖头,眼睁睁的看见刚直不阿的躯干变成了绵软的枝条。水珠落在睫毛上,她没有擦拭,甚至连眨动一下眼睛都没有,水珠滚落下来,顺着眼角而下,流动的速度缓慢而惆怅。还是闭了一下眼睛,这一闭,就溢出了眼泪。泪水哗哗的往外涌,雨幕一样遮挡了眼睛,不能继续走动。她靠在一株柳树上,柳树摇晃了几下,细小的叶片落下来,一片掉在脸上,合着泪水粘贴在脸颊上。她感觉到了,但她不取掉,她一动不动,想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后来,她想起来,应该将自己来扬州的事告诉给张海洋。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张海洋了,她知道他在躲避,但没有直接说分手的事,她还抱着一线希望。直接告诉他不大合适,怎样既传达了意思,还能保持一种姿态呢。她想起了刚才的那则短信。  她把短信重新编辑,后面加了一句:扬州的雾真浓呀!  然后,用了用力,按动发送键,发了出去。  她轻松了一下,伸手取掉脸颊上的树叶,小小的,眉毛一样小巧弯曲的柳叶,金黄,干脆,手一碰,发出细小的碎裂声,泪水合着叶片也被碎裂成了碎末。  等待,徘徘徊徊的等待,她把手机握在手心,一会放到眼前看一眼,一会再看一眼。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时间越来越长,没有回信。她不甘心,以前每天都要接到他六七个短信,现在却疏远成这个样子了。她不愿多想,可控制不了思维,一阵紧接一阵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响起,哦,人家在吃团年饭了。张海洋大概也在吃团年饭吧,吃团年饭的场面多热闹,嘈杂声多大啊,谁还顾得上手机短信。  肚子疼痛了一下,最近小腹肚子总是时不时的痛那么一下。她把手机装进包里,向公园的出口走去。出了大门,到处找饭吃,饭店紧闭,商店关门,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卖玉米棒子的人,走到跟前,只剩半截。她问有没有多的,人家说:本来这半截不打算卖的,得回家吃团年饭,看你可怜,卖给你。  她愣了愣,怎么我成可怜人了,什么时候变成可怜人的,就是可怜,也轮不上大年三十卖玉米棒子的人可怜呀。她拿了玉米,快速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到朱自清故居的时候,故居已经关门了。故居坐落在一处居民住宅区后面,曲里拐弯才找到。故居只是一座不大的四合院,墙壁和房顶呈黑色,大概是青砖建筑年代太久的缘故吧。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春节期间故居不开放”的字样,门框两侧贴着一幅对联,浆糊还没有干好。她把脸凑近门缝,门从里面栓着,她拍拍门,没有一点动静。顺着墙根外围向房后走去,房后有处空旷的地方,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洗衣服,一团水雾在他身后飘绕。走到近处,紫藤才看清水雾弥漫的地方是一眼水井,水井井口很小,但很精致,水井四周有大块的石板,石板为黄色,非常光滑。男人见她走近,继续搓洗手中的衣服,问她一声:看朱自清故居啊?  吴紫藤有点惊愕:你怎么知道?  这条巷子只有朱自清故居有外人来。男人笑着说。  你就住这儿吧?见过朱自清的家人没有?吴紫藤问。  有时候北京会来几个人,说是朱自清的后人,搞不清是不是。  你觉得跟朱自清作邻居是不是很光荣?  男人放下衣服,抓起水桶打水,吴紫藤说:我没打过井水,让我打一次好吗?  男人说:今天都腊月三十了,你还不回家。  吴紫藤提起水桶,含糊了一句,这种询问,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知道怎样对付。她把水桶扔进水井,热气向上升腾,吴紫藤说:井水不冷呀?  男人说:井水冬暖夏凉,年龄大的人还是喜欢在井边洗衣洗菜。  吴紫藤说:朱自清以前也在这眼井洗过衣服打过水吗?  男人说:你怎么总朱自清朱自清的,我告诉你,他老家并不在扬州,这座院子也不是他祖上的,他家只是在这里租住过。  吴紫藤发现男人不喜欢说朱自清的事,就说:井沿咋有豁口?  男人说:井沿让人偷了?  还有人偷井沿?吴紫藤好奇地问。  男人说:当然,这眼井是文物,井沿原来是一整块白色的石头雕凿而成,上面有漂亮的图案,因为井绳长年磨擦,勒出几条很深的缺口,没想到去年被人用电锯把井沿锯走了。  吴紫藤打了半捅水,倒进男人的水盆,撩起一捧水,感觉水很温暖。才说:到底是名人故居,连水井都是文物。  说完后害怕男人生气,赶紧岔开话题,明知故问的说:那门不开呀?  男人说:你拍门,使劲拍,里面有人哩。  说声再见,吴紫藤转到故居门口,发现一扇门开着,一扇门关着。一闪身进去,院里没有一个人,一转身,进到一间小房子,房子很暗,没有灯光,标志牌上写着:朱自清书房。  紫藤看看书桌,看看墙壁,看看天井里的一株小树,觉得书房真小呀,庭院深深,墙壁高耸,月亮只有升到夜空正中的位置,才能仰起脖子看见,这样的房子有什么好呀。一座汉白玉雕像站立着,西装革履,戴一幅圆边眼镜,过去的文人都这般潇洒哦。她向另一间展室走去,里面有个人,这个人就是司马君。司马君见到她,也愕然了一下,向她点点头,她望了他一眼,没有丝毫表情。然后,她快速向天井走去,天井里一个女人正握着一把拖布,一条腿抬在空中,一条腿踩在地上。看见吴紫藤,抬起的腿定格在空中,另一条腿踩在地上,拖布握在手里,一动不动,作金鸡独立状。吴紫藤知道自己吓着了人家,赶紧说一声:新年好!  女人恢复了常态,回一句:新年好,你是咋样进来的?  紫藤说:不好意思,看见门开着,就进来了,没有买门票。  女人说:没关系,没关系,赶快回家过年吧。  吴紫藤哭笑不得,赶快跑到街上。这个时候,天地一片轰鸣,鞭炮声,呐喊声,嘻笑声,声声入耳,远处近处的灯火渐渐明亮起来。除夕的夜色马上就要入住这座江南名城,这座令人向往的美丽城市,这座夜色雾色灯火辉映的城市,这座烟花爆竹响彻云霄的城市,这座名扬四海的江南古城,整座城市完全沉浸在喜庆的海洋里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扬州炒米饭饭馆,厨师还不在。烤羊肉串的倒有,吴紫藤不愿意在除夕吃这种食物,这可是一年只吃一次的年夜饭啊。况且,牛羊肉烧性大,不能多吃,她的身体有病,服着药,不能为一顿饭前功尽弃。在一家肯德基店,要了一杯牛奶,几个蛋塔,她吃得很慢。肯德基店里回荡着中国歌曲: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妈妈准备了一些唠叨,爸爸准备了一桌好饭…… 吴紫藤流着泪向投宿的地方走去,在灯光的照耀下,她不停的看见自己眼泪滚动的姿势,左眼看见右脸颊的泪滴,右眼又看见左脸颊的泪滴。那个时候,她还幻想着张海洋的出现,幻想着有一天和张海洋共步红地毯。她曾经听说张海洋有妻有子,听说他在外面有不少红颜知己,但她不相信,她觉得自己是张海洋唯一的恋人,她对自己的感觉坚信不疑。当她彳亍地走到住处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年夜饭的浓香弥漫着整个江南。  司马君在南门青年旅馆找到了吴紫藤,这个地方在西安属于比较好找的地方。这是一家门楣上、房檐上、窗框上都挂满红灯笼的旅馆,建筑风格古色古香,从外观看,是一座典雅古朴的仿唐建筑,红绿蓝黄各种色彩应有尽有,将外表渲染得富丽堂皇,明媚娇艳。因为离钟楼和城墙不远,房顶并不高,旅馆只有三层。进得旅馆,内部装潢和外表却截然不同,内里简单朴素,设施平常,青年人进进出出,外国年轻人也很多,吴紫藤住在二楼一间标准间里,说是标准间,只有两张窄窄的席梦思床垫和一个小床头柜。司马君进门,吴紫藤刚洗漱完毕,司马君想,大白天洗漱什么呀,想想人家是江南来的,江南的水多,人也浸在水里似的,每时每刻都离不开水。两人坐在两张床上,面对面闲聊起来。  司马君说:扬州的雾真大呀,又寒冷,看什么都不大清楚。  吴紫藤也说:江南的冬天其实挺不好过的,又潮湿又没暖气,不像我老家,冬天不冷,夏季不热。  司马君说:你家不在江南?  吴紫藤说:我是云南人。  司马君说:云南好呀,气候宜人,风景如画,你在滇东还是滇西?  吴紫藤笑着说:你还挺专业的。  司马君说:我虽然不教地理课,但很喜欢各地的风土民情。  吴紫藤说:好呀,以后有机会去我的家乡看看。  司马君说:寒暑假没事倒是想到处走走。你说去德令哈,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从西安没有到德令哈的直达火车,你得倒车。  吴紫藤说:你去过那个地方?  司马君说:没有,虽然生在陕西,长在陕西,工作在陕西,从来没有往更西的方向走过,其实你可以去延安或者华山,或者兵马俑,我们陕西可以看的景点很多的。  吴紫藤说:不去,我只去德令哈。  司马君望望吴紫藤,望望房间白得扎眼的墙壁,想继续问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吴紫藤似乎也不愿再说什么。她面朝窗户坐着,窗外雕梁画栋,木柱木檐,走廊宽阔,多像江南的戏楼呀。江南,江南,又是江南,离开江南,想的依旧是江南,难道一生一世就离不开江南吗,就不能减缓点江南带给自己的疼痛吗?  半年前的那个除夕,当她回到扬州那间家庭旅馆,旅馆已经关门。拍打了好一阵门,男主人才来开,门开了,一阵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吴紫藤下意识的吸了一下鼻子,闻到了阳澄湖大闸蟹的鲜味,主人向她说着什么,她听不懂,专注的看他一眼,这才看见男主人手里还捏着筷子,男人的酒味浓郁极了,她躲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只有五六平方米,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卫生间。房子没有窗户,空气很闭塞。吴紫藤斜依在床上,看一眼电视,看一眼手机。电视上春节晚会正演得热火朝天,她无心看那些欢天喜地的节目,她在想张海洋应该收到短信的,但一直没有接到他的只言片语。  电视上的祝福语一浪高过一浪:祝愿各条战线依然战斗在工作岗位上的朋友春节愉快,祝愿大家合家欢乐,祝愿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电视主持人激情彭湃的煽情,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她不想掩饰,不想怜惜,任凭泪水流淌,小溪一样流淌,运河一样流淌。白天她看见运河了的,那么神秘那么气势磅礴的运河被她看了个彻底,运河已经失去了想象中的美艳,没有杨柳依依,没有晓风残月。运河承载的太多,太久,太古老了,被污染得太厉害,被文明抛弃得很远了。运河长流水,流淌了几千年。吴紫藤流淌着太多的眼泪,跟扬州的古运河异曲同工。  又一次看见了左脸颊上的泪水。斜着身子,右侧高,左侧低。右眼向下看去,一眼就看见了左脸颊上的泪水,后来,她将身子侧过去,又看见了右脸颊上的泪水。再后来,她同时看见了流淌在自己两颊上的泪珠。透明的,滚动的。  手机响了一下,抓起来看,张海洋的短信,哦,海洋来信息了,来啦,来啦,那是一行优美的文字——在这新年来临之际,您的朋友张海洋真诚地向您道一声,新年快乐,新年有好运!  她兴奋极了,将手机贴在脸上,亲吻了一下。然后重复看那短信,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觉得不对劲,以前张海洋从来不用“您”称呼她的,以前总是“阿藤”。为此吴紫藤还取笑他,说你们江南人连狗和猫都叫阿狗阿猫,称呼我就别这么叫啦。张海洋就说,那以后叫你宝贝儿就行了。张海洋就这么叫着,叫得紫藤心里发痒,一叫就叫了好长时间。一个月前,张海洋就不大这样称呼她了,后来连影子都看不见了。现在,她在扬州,在张海洋的扬州,在除夕夜的扬州,等待张海洋的信息,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则短信。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泪水更加汹涌的奔腾,更加朝气蓬勃的漫溢在脸庞。  她没有忍住,没有忍住不给张海洋打电话的既定方针。来扬州前,就想好了,不主动给他打电话。如果他给她打电话,就告诉他,说自己来扬州了,看他的态度,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他如果不主动打来,就不打搅他,来他的家乡过一个春节,也是难得的。但她还是没有守住既定方针,她拨打了张海洋的手机,关机,再拨打,依然关机。  关机,关机,这是吴紫藤没有想到的。可在几分钟前,他还发给她短信了的,怎么会关机呢。  直到春节过完,直到吴紫藤离开扬州,张海洋的手机依然关机。关机关机关机,吴紫藤念叨着,渐渐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角色了,加上以前听到的传闻,就知道自己该怎么作了。  实际上她什么也没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现在,她要到德令哈去,除过德令哈,似乎没有可以去的地方,西安只是中间的一站,她想去海子诗歌中描写过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司马君请吴紫藤在解放路饺子馆吃饺子宴,他喜欢吃大肉饺子,心想吴紫藤从江南来,应该喜欢吃鲜鱼和大虾饺子,征求她的意见,她说喜欢吃素菜馅的,便要了芹菜、笋瓜、香菜馅的,吴紫藤吃的很细致,很高兴,不停的赞叹:你们这里的饺子品种真多啊,什么菜都能包在饺子里。  司马君说:当然,要不怎么叫饺子宴哩,西安饺子宴全国都有名。  吴紫藤说:你们西安有名的东西真多,兵马俑、华清池、法门寺、华山等世界都有名。  司马君说:你说的都是西安周边的景点,西安的景点有大雁塔、小雁塔、钟楼、兴庆公园,大唐芙蓉园刚建成没几年,规模很大的,你去没去过?  吴紫藤说:我对景点不感兴趣,去不去都无所谓。  司马君说:对景点不感兴趣,干吗还要去德令哈,那个地方既荒凉又偏远。  吴紫藤正夹一只饺子,夹了几次没夹住,她没有理睬司马君的不解,收回筷子,向窗外望去。司马君帮她把饺子夹到小碟里,吴紫藤还望向窗外,司马君就望着她,这一望,就看见吴紫藤长长的睫毛和侧着的脸庞。吴紫藤原来这般青春漂亮啊。司马君心里动了一下。他似乎第一次这样面对面,这样近距离,这么悠闲的欣赏一张女人的脸。多年来,他接触的女人不少,家里的妻子,村里的大姑娘,大学同学,学校同事,教室里的女学生,多的连自己都搞不清有多少,但他从来没有如此专注过人家的睫毛和脸庞,不知道女人的睫毛这般好看。他从她侧着的脸上看见了忧郁,看见了不快乐,看见了忧伤。她的睫毛闪了一下,他赶紧收回目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饺子汤,她还望着窗外,司马君想她大概没有发现他在看她,就又望她。这一望,就发现吴紫藤在流泪。他吓了一跳,好端端的吃着饭,怎么就流起泪了呢。他不知道该埋头吃饭还是该劝她几句,但他明白一点,那就是不能再看她。看一个女人流泪,多少有些残酷。可他又不知道干什么,捡起小碟里的一瓣大蒜,从左手放到右手,又从右手放到左手。旁边餐桌上有人大声说着笑话,他没心思去听,他在想,吴紫藤为什么流泪。忽然,吴紫藤说话了,他惊了一下。  吴紫藤说:大唐芙蓉园里种了很多芙蓉花吗?  司马君回过神来。赶紧说:可能种有芙蓉花,我没注意,那是一座仿唐建筑,有仿唐房屋,仿唐街道,仿唐乐器,仿唐歌舞,还有湖水和水幕电影,亭台楼阁应有尽有,非常壮观。  吴紫藤说:有江南的三国城水浒城壮观吗?  司马君想说我又没去过三国城水浒城,没办法比较,但他还是说:当然大唐芙蓉园壮观,西安本来就是唐朝古都吗,三国城水浒城只是为拍电影建的小型公园。  吴紫藤淡淡的说:谁不说俺家乡好啊。  司马君说:不相信?领你去看看!  吴紫藤说:不麻烦你了,在哪个地方,你告诉我,我自己去好了。  司马君说:想去,好办,陪你去,明天去怎么样?  吴紫藤说:明天我就走了。  司马君惊愕地说:明天走?这么快,那我现在陪你去。  两人出了饺子馆,有出租车立即开到他俩跟前,吴紫藤想上车,见司马君没有反应的样子,知道他不愿乘出租汽车,就知趣的向公交车站牌走去,司马君果然跟了过来,公交车很拥挤,两人挨得很近,夏日的午后,阳光依然热烈,车上没有空调,透过车窗,吴紫藤看见西安的街头熙熙攘攘,有人打着花伞,有人戴着遮阳帽,女孩子大多穿着漂亮的裙子。有人撞了她一下,回头看,是司马君,司马君用手势指示她坐旁边的一个空座位,她笑了一下,示意让他坐。他还没来得及推让,一个男人已经一屁股坐了上去。司马君有点不高兴,吴紫藤装作没看见,继续看着窗外。看着,看着,她问:吴三大是谁呀,跟我一个姓。  司马君说:吴三大是陕西著名的书法家。  吴紫藤说:怪不得商店门上都是他的题字哩。  司马君问:哪里?我看看,那哪是呀,那是贾平凹的题字。  吴紫藤说:不是这家,前面那家,好多哩。  司马君说:不奇怪,西安街头贾平凹的题字不比吴三大的少。  吴紫藤说:贾平凹好像是个作家,作家还比书法家的题字多,为什么?  司马君说:贾平凹比吴三大有名,谁名气大,就有人请谁。  正说着,司马君的手机响了。他对着手机慌慌张张的说:不会吧,怎么会呢,送回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就打起来了呀!  吴紫藤见他着急,问道:没事吧,不要紧吧?  司马君说:学生打架了,我得回去看看,这样吧,你先去大唐芙蓉园,我回学校看看再说。  汽车刚好到一个停靠点,他急急忙忙下了车。  吴紫藤向车窗跟前挪了挪,看见司马君急匆匆的向另一辆公交车站牌走去,走的有点慌张,有点畏缩。她想起春节时在扬州看到的司马君不是这个样子,当然她本来就没怎么注意他,只是凭感觉,感觉到现在的司马君和以前的司马君有些不同。  那个时候,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集中在张海洋身上。她的病使她苦不堪言。她不敢想,不想再回忆,她已经很害怕回忆了。  买了门票,进到大唐芙蓉园,大唐芙蓉园气势恢弘,清新古典,鼓乐悠悠扬扬,微风若有若无,她的长发飘了一下,又飘了一下。她轻轻的叹口气,向一湖碧水走去,水边垂柳依依,鲜花盛开,有一座石舫静卧在水边,石舫上有一间古色古香的木式小屋。旁边不远处,有几间茶房,一块金黄色的指示牌标示着“陆羽茶社”的字样。正走着,司马君打来电话,说他有点事,不能陪她逛大唐芙蓉园,忙完了再跟她联系。 吴紫藤说声谢谢,你忙你的。这才想起身处祖国的大西北,在一个叫西安的城市,在西安的一座仿唐建筑公园里,有一个叫司马君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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