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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国演义》在中国小说史上在权力欲的人性刻㈣上达到了当时辉煌的顶点而在孙权、刘备,诸葛亮、司马懿身上,权力欲对人的歪曲方面,没有一个能像曹操这样,达到这样丰富和复杂,达到这样高度的艺术完整性、当然,稍后的《水浒传》中的宋江,可能有可比之处、这个人物也是很复杂的,作为一个县级基层官员,他一直支持、包庇朋友上梁山,可是他自己就是不上梁山后来受了连累,甚至被绑上杀场,差一点丢了脑袋,幸亏被众好汉救了出来,再退缩没有任何理由,加上当时的形势大好,对他的个人崇拜的声势更大,“三山聚义打青州,众虎同心归水泊”一路上浩浩荡荡,可谓是义无反顾了。可是走到半路上,他又开溜了。他的动摇性和他策略上的远见性,他的仗义疏财的理想光辉和他的反复用送钱解决一切问题的狭隘性,形成多元的矛盾,有时,简直是不可思议如,他一方面不亲女色,另一方面,他又包二奶,(听众大笑)可是,在权力欲的深度上,特别是,在传奇性和平民性的多元交织上,远远不如曹操。要知道,《三国演义》是中国第一部长篇小说,产二牛于元末明初,最迟是15世纪左右,居然达到这样高的艺术水准,实在是令人惊叹,就是拿到世界文学史上去看,《三国演义》在莎士比亚以前,莎士比亚的创作高潮在1600年前后,叫16、17世纪之交。在莎士比亚差不多同时,两方的小说最有名的是《十日谈》,全部是短篇,人物的精神线索很单纯,只有一条线索,就是男女之爱与《三国演义》差不多同时,欧洲文学史上,只有骑士小说,虽然也有长篇,而且风行一时,但是,却没有经典不外是重复着一条主要线索,就是情爱,为女人献身才高贵这些小说,写的是很公式化、概念化的,塞万提斯在《堂吉河德》这样批评过它的“千篇一律”,“荒诞不经”,“胡说八道”:  我实在觉得所谓骑士小说对国家是有害的。因为千篇一律,没多大出入。都荒诞不经,只供消遣,对身心没有好处,和那种既有趣又有益的故事大不相同。尽管这种书的宗旨是解闷消闲,可是连篇的胡说八道,我不懂能有什么趣味。人要从实际或想象的事物上看到或体味到完美、和谐,才会心赏神怡。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我国的传奇,以《三国演义》为代表,把丰富复杂的人心以权力欲为焦点,集中起来,真正达到了塞万提斯所向往的“完美、和谐”,“心赏神怡”,而西方小说,则是以情欲为焦点,但是,至少在15世纪,还没有达到《三国演义》的丰富和深邃。值得注意的是,离开了情爱线索,那时候的西方人,可能就不知道小说怎么写了。当然,后来比《三国演义》晚了两个世纪左右,西方出现了《堂吉诃德》,也没有脱离情爱线索。能不能得出这样一个看法:西方传奇小说的结构原则就是情爱一元化、一体化的原则,而我们的《三国演义》则恰恰相反,当然,不是爱情多元化的原则。(听众大笑)爱情就不能多元,是吧?我们在《三国演义》那个时代,有点禁欲,并不禁食欲,而只禁情欲。我们离开情爱,玩别的多元,花样翻新,是吧!(听众大笑)《三国演义》就是离开了情欲去搞权欲,同样开拓出无限广阔的精神空间,创造了艺术奇迹。你看在“三顾茅庐”中,刘备请诸葛亮出山。主动登门,从新野跑到南阳,几百里,诸葛亮庄上,什么人没有见到啊!弟弟啊,丈人啊,朋友啊,家童啊,连周围的农夫啊,都见到了,可就不见诸葛亮的太太。没有情欲线索,一样能写出震撼人心的艺术来。为什么要“三顾”?因为实现政治权欲,需要这个超人的天才。如此礼贤下士,可还是反复找不到孔明,一个个又都像孔明,被误认为是孔明,这是一种手法,从自然环境和舆论环境,来渲染孔明的超脱权欲,这种氛围越是强调,刘备为权欲而来的目的越是难以达到,情节的悬念就越强。诸葛亮的环境越来越明确地显示,刘备的权欲心与诸葛亮的超隐居心是冲突的。这与其说是情节,不如说是情景的链锁,也就是环境的转移,阻碍诸葛亮出山的氛围越来越浓,而刘备的虔诚随之同步积累,又越来越显示出孔明可能的转化。这里有多少戏啊,多精彩啊!在当时的西方人看来,不让诸葛亮太太出场,小说可能没有法儿写。设身处地想想,诸葛亮答应刘备出山,参加他的军事集团,一去几十年,是不是要和太太商量一下呢?是不是有点难舍难分呢?是不是要缠绵一番呢?(笑声)这些在骑士小说作家看来,不写这些,拿什么去吸引读者呢?没有情欲,他们可能就没有招儿了。而《三国演义》却不屑一顾,丢开这些情欲一元化,想象的空间大得很哪,那才叫作多元化呢!(大笑、鼓掌)不是有个电影吗?叫作什么?《战争让女人走开》!(听众大笑)我们的传奇美学是,为权力欲而奋斗的英雄才是英雄,没有性欲才是英雄,有了性欲就不是英雄了。曹操、关公、孙权、赵云、张飞、都是超越了爱情的一元化思路,开拓出多元的英雄的精神境界的。《三国演义》的美学,就是没有女人的美学。这不是说,《三国演义》无视女人的存在,相反,它是承认了女人在作出决策时候的重大作用的。曹操跟袁绍打仗,打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坏了,没有粮食了,部队里头都知道了,军无斗志,都要饿死了,还打个什么劲啊?曹操就叫那个管军粮的人,叫王垕,我教你一个办法:发粮食时你把那个斗啊,弄小一点,搞个小号的,搞点短斤少两。后来部队就闹起来了,“怎么搞的,粮食为啥克扣啊,肯定是部队粮食不够了”。曹操又把王垕叫来,“你来,我跟你商量个事儿”。王重说:“什么事啊?”“你借我个东西。”王垕说:“什么东西?”“把脑袋借给我。”脑袋要来干吗?“你把脑袋砍下来,我明天号令示众,说‘这个粮食克扣,都是王垕搞的。我把他就地正法了,我们的粮食很多。’你脑袋虽然掉了,你放心,你的老婆、孩子,你的父母亲,我好好地奉养他们,给他们非常高的物质待遇。”王垕为什么同意把脑袋借给曹操呢?因为老婆有保障了。可见,老婆在他心目中比脑袋还重要一点。但是,《三国演义》作者正面突出的事,不是老婆死了丈夫的痛楚,而是,曹操把军心给稳定了,仗也打赢了。这就是曹操为权欲服务的权术,他的政治观就是这样的,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坏事都可以干。让西方骑士小说家来写,可能就要给他老婆一个场面了,一点缠绵了。  我们的传奇英雄是无性的。不仅《三国演义》、《水浒传》如此,《西游记》更是如此。但是,艺术形象不是也一样不朽吗?这方面,很有些好玩的东西。以后在“笑眼看中国古典小说:美女难逃英雄关”你们就知道了。  那么,这里又看出来,从世界文学史上来说,把人的政治权力欲刻画得这么丰富、这么复杂、这么深邃、这么伟大,充分表现了我们的民族独创,几百年来,代代相传,得到不同时代读者认同,得到韩国、日本和越南的读者欣赏,我们岂可以小觑啊?应该充分研究它的伟大成就,这一点,从阅读实践来说,大家都为曹操这个形象激动,这是没有疑问的。可是要从理论上阐释清楚就不那么容易。因为大凡理论常常有两种倾向,一种是把我们的阅读快感加以澄明,一种是把我的阅读快感加以摧毁。有同学在底下嘀咕了,有这样的事吗?有,有太多这样的理论,读起来很难懂,折磨你,学到手了,你可别指望它有多少用处以鲁迅之伟大,也未能免俗、在他的小说史里,有时澄明,有时摧毁摧毁阅读快感的例子很多。如他认为《三国演义》艺术水平不高一我们开头提到过,他说诸葛亮的形象“多智而近妖”,又说刘备的形象“长厚而似伪”。当然,鲁迅没有点到曹操,好像没有正面地说但是,他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第六讲《清小说之四派及其末流》这样说:  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  其实,这种说法是不够准确的,在《三国演义》中的曹操,并不属于“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而是又好又坏,亦善亦恶,又美又丑,集智慧、权术、意志、情感、文采多元价值交融的无限丰富的矛盾的统一体把人性中的权欲、野心的邪恶和民本的善良,自负、自信和政客的多疑猜忌,智慧和愚昧,伟大和渺小,凝聚在一个形象之中作者虚构、想象、概括之多元错综,比西方差不多同时的经典名著《十日谈》,那种单色的人物,一味拘守单线情节,不可同日而语,就是比起晚出两个世纪的《堂吉诃德》在人物的深邃性方面至少也是各有千秋,在线索多元和价复合交融上,可能还要略胜一筹。中国小说出现了这个多元的、多条线索结构起来的人物,实在应该是我们民族的骄傲,是不应该加以任意性地轻薄的。以易中天这样的智者,过分强调了历史,就免不了忘记了艺术、有的时候,讲话也不免走火,他太推崇《三围志》了,对《三国演义》有时要憋不住要调侃一下,有时,用语就不免有点轻薄了譬如说,“舌战群儒”,诸葛亮到江东去说服周瑜、鲁肃以及孙权等等这些人联合起来对付曹操这是一场不亚于赤壁之战的心灵大战啊!周瑜呢,是孙权最器重的将领,在鄱阳湖练兵回来,那些武官来找他说:“不行啊,那些文官要我们投降啊,这怎么行呢?”周瑜说:“你们讲的对,我白有道理”然后文官也来了,说:“现在不能打啊,一打就输啊,自取灭亡啊!”周瑜说:“你们讲得对,我白有安排”这表现周瑜,不但是军事家,胸中自有雄兵百万,而且也善于驾驭两派干部心理,心里是有数的,但是,表面上两面不马上得罪,深藏不露,不到时候不出手。然后由诸葛亮来说服周瑜,由诸葛亮来反照孙权、鲁肃、周瑜几个人的心理的多元化的“错位”,打破常规后的心理潜在的奥秘,心灵电波纵横交错。这是一曲心灵错位的交响乐啊!但是呢,由于是虚构的,仅仅从历史家求真的眼光来看,就觉得很可笑。易中天说,诸葛亮“智激周瑜”,“是一场滑稽戏”周瑜、诸葛亮、鲁肃“三个人形象都不好”“鲁肃迂腐迟钝到可笑的程度,周瑜和诸葛亮一个装腔作势,一个阴阳怪气”我觉得,只用历史家的一只眼睛看,是不够的,从另外一只眼来看看,它让我们看到了人的灵魂的错位啊,因此它才是不朽的啊,我的朋友!  所以说,我们既要有易中天那种科学的、追求真的精神,又要有于丹女上追求善的人格理想,但满足于这些,就很可怕了!人没有感情了,既不爱家乡,也不爱祖国;既不爱父母,也不爱老婆,一个个都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这种机器人不但猪八成做不到,连孔夫子都做不到,所以说,要理解人、要理解人的内心,我们毕业出去,就是进入一个群体,一个团队,如果群体里面,都是机器人倒也好了,可惜只要是人,就没有像一个机器人那样正常的,一个个都是和你不一样的人,有点不正常,有点让人感到奇怪的人。我看过一本美国的关于人际交流的书,第一章就是,当你交流时,得有个自觉,你的对象,不管是父亲、母亲、老婆、孩子,还是你的同事,还是你上司一个个毫无例外,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有一本美国的成功学里边认为,一个人的成功,百分之三十取决于他的才智和能耐,百分之七十取决于他的人际沟通能力,这叫“communication”。交流之难在于你周围的人,都是和你不一样的,有点怪的人。要知道,人类就是一种怪怪的动物,一个人一辈子如果没有遇到几个怪人,就不太像人了。生活中,真是充满了怪人,和曹操一样的,或是比曹操还要怪的人。最重要的并不完全是你个人的操作啊,发明啊,管理啊等等的,而是和怪人交流,和怪人打成一片,达到见怪不怪,水乳交融,怪怪相怜的程度。毛泽东说过,知识分子如果不和工农兵打成一片,将一事无成。能不能稍稍修改一下,大学生不和群体中的怪人协作,打成一片,将一事无成。一事无成的大学生毕业生,就是大学里的次品。  我们学理科的、工科的同学,将来你们要有出息,不要满足做电脑的操作匠,或者做一个机器人的制造者——要做更有出息的人,做领导人、企业家、甚至于政治家、省委书记、中央常委,或者是国家主席,可能需要超越曹操的本事。这就要懂得点艺术,要懂得人。再说一次,人是一种怪怪的动物,曹操就是一怪。曹操摆在你面前,你都看不懂。人家罗贯中几百年前就洞若观火了。只用一只历史家的眼睛看曹操,是不够的,还要用艺术家的眼睛看他,才就可能让你的心灵升华,上升到一个崭新的档次。这就是我的结论。  谢谢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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