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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这是金家历代祖宗对子弟们的要求。是要求便成了一种理想化的约束,博之以文,约之以礼,想的是后代能“内圣外王”、“明体达用”,为国为家成就一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事,能成为一批克己复礼的正统人物。但事实似乎与老祖宗的要求反其道而行,特别是到了我们这一辈,到了金家舜字辈的弟兄之间。“内圣外王”已经彻底发生了变化:内不圣,外便不王;体不明,用则不达;不但争,而且党——争得脸红脖子粗,兄弟反目,有如路人;党得身陷囹圄,花样翻出,死去活来。  兄弟七人中,尤以老二、老三、老四为甚,这三位爷从40年代到70年代,直闹得金家近半个世纪不得安生。及至他们各自成了家,搬出了金家旧宅,那战争也未停止。仗当然都不愿意在自家打,就像日本与俄国打仗把战场选在中国一样,稀里哗啦打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自有人出来收拾烂摊子,赔偿损失,双方不过在别人的地盘上过了场战瘾。三位兄长的战斗,一般都在戏楼胡同的老宅里进行。既是战争就必定动武,于是随着感情的激发。逮着什么摔什么,光是条案上二尺高的掸瓶就摔过七个,反正不是自己屋里的,摔起来得心应手。毫无顾忌。“战神们”借助那脆亮的粉碎声得以增加勇气、显示豪壮、获得快感,使战争气氛向更高层次发展,以至于只要老二、老三、老四中的任何两人同时在家里出现,母亲就叫我赶快收拾东西,连八仙桌底下的铜痰盂也要藏到卧室去,免得成为壮威的铜鼓。  “战神们”所使的茶碗都是特制的,是从东直门外土窑里趸来的粗瓷,屋后存了一筐,随时伺候,随时补充。曾经,有一度,我和老七舜铨承担过茶碗的专买工作,半年时间里。我们俩三出东直门,去顺福的窑上买碗。  那时东直门的城楼还没有拆,那门洞高大敞亮,有股飕飕的穿堂风。每回从门洞里穿过,我都要大喊几声,为的是听那回音,人在洞里无论喊什么,声音都显得特别亮。我跟老七坐着三轮出城。一进门洞我就冲着那高高的拱形砖顶喊:“驴肉——肥呀!”拱顶上就蹦出许多“驴肉肥呀”的合唱。老七就扯着我坐下,说留神闪下去,女孩儿,出门儿得斯文些,这不是在家里。蹬三轮的回过头来说,您这闺女挺开通,什么都不憷。舜铨说,她不是我闺女,是我妹妹,七妹妹。蹬三轮的不信,直摇脑袋,但是后来当他知道我们家有十四个孩子的时候,就直夸我的父母有福气,说我们祖上一定是积了阴德,这兴兴旺旺一大家子人不是一世两世能修来的。我想,蹬三轮的要是知道我和老七出城是为买粗碗供那哥儿几个做不炸人的手榴弹用,一定不会再说我们的祖宗是积了阴德这样的话了。  几十年前,东直门外东坝河那儿还是荒郊野地,以大宅门儿的坟地居多。据说北部燕山自西而来,至此远远地回了一下头,平川行龙之地,回头必定聚气,内中定有真龙结穴,有神鬼不测之妙。我们家坟地在坝河以东一个叫太阳宫的地方,离城不远也不近。我跟老七下了三轮得雇驴,靠我们俩的两条腿到天黑也到不了顺福那儿。东直门外路北永远聚集着许多小驴儿,有黑的。有灰的,晃着大脑袋傻乎乎地站在那儿。这些驴是专供城里人出城踏青、上坟驮脚用的,我之所以一进城门洞便“驴肉肥呀”地吆喝,与这些驴不无关系。我一见那些驴就很激动。挣开老七的手朝它们跑过去,拍拍这个,摸摸那个,仿佛它们都是我熟识的兄弟一般。驴们对我也有表示,有的龇龇牙,有的仰仰脖儿,有的咴儿咴儿叫两嗓子,有的索性撒一泡热尿。驴群中所有的雇主都在和驴主砍价,但老七舜铨不会跟驴主砍价,往往人家说多少就给多少。驴主牵过哪头就骑哪头。我则不然,我得挑驴,我爱骑小黑驴儿,就像在庙会上见到的那种耍“跑驴”的小媳妇骑的那种驴,白肚皮,白嘴唇,白眼圈,大眼睛,长耳朵,那样的驴有人气儿。挑好驴,驴主拿条花格褥子,往驴屁股上一搭,把我抱上去,看我坐稳了。一拍驴屁股,小驴儿就自个儿乖乖地走了。小驴儿通人性,不胡闹也不偷懒,更不欺生,赶驴的有时跟着,有时不跟着,无论跟与不跟,小驴儿都低着头一声不吭走自己的道儿,决不会错。两头驴之外还得雇一头驮碗的驴,那头驴虽然闲着身子,也很自觉地跟着我们,一步不落,像个小伙计。驴给我的印象颇佳,我认为驴是世界上最通人性的畜生。  骑驴走出六七里地,路边上有个冒烟的小土窑,那就是我们家看坟老刘的侄子办的窑场。老刘的侄子叫顺福,不爱种地专爱烧碗。他烧的碗又笨又粗还不圆,烧碗的土是他的把兄弟由门头沟山里给运来的,从京西到京东,百十里地一通儿折腾,费人力又费财力,实在是赚不了几个钱。舜铨问顺福为什么不把窑搬到门头沟去,顺福说还是这儿好,窑址接着地脉,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风雨不相驳,水火不相射,烧窑的讲这个。可是后来我听我们家老四舜镗说,顺福之所以要在死人堆里烧窑自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和一批掘坟的串通好了,那些人掘出的财宝不但他有份儿,连那骨头他也要,他把死人骨头研成粉,搀到土里去,烧成各式盆碗,名曰骨灰瓷。正因如此,那些盆碗摔起来便格外脆亮,非景德镇的薄胎细瓷能比。所以由顺福窑里出来的家伙,指不定哪件晚上就会说话。老四的话使我对顺福做出的那些黑不黑、灰不灰的茶碗很有戒备,不敢轻易去触碰哪一个,生怕一伸手碰着哪个死鬼,让我帮它去打官司。舜铨见了就劝我别怕,说这都是老四舜镗故意编出来的,老四是受了京戏《乌盆记》的影响,分不清现实和戏了。《乌盆记》这出戏我看过,说的是一个生意人让人杀了,那人把他烧成了乌盆,那盆就鸣冤叫屈,直上了包公的大堂。  其实顺福烧窑也是后来的事,在早他当过警察,当然是旧社会的警察,腰里别着枪,打着绑腿,挺神气。他的局子在东城,离我们家不远,老进出我们家。父亲不欢迎他,嫌他的打扮扎眼,母亲却喜欢他,说他憨厚老实。他就管我母亲叫表姑,父亲不高兴了,说一个看坟的侄子,终归是下人,怎能跟金家攀亲。母亲就劝父亲不必那么较真儿,说有个穿警服的进出金家,也给金家拔壮了,三教九流都维着,不会有坏处。就这也不能说服父亲,每回他来,父亲都不给他好脸色。但顺福很大度,不计较这些。  顺福当警察那会儿,跟老二舜镈和老四舜镗关系最好。舜镈是个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很上劲儿的青年,也是个崇尚洋派儿的人。不似下边几个兄弟,老穿着长衫,走道儿老低着头,他老二是要穿西服扎领带的,白衬衣每天换,还要用米汤浆,以达到今日高温定型的效果。他能容忍顺福是因了顺福的那支枪。顺福一来,他便要了那枪去,骑在房脊上瞄家雀儿。穿西服的金家二爷在高房上舞弄手枪,四处比画,街坊四邻都害怕,怕那没准头儿的枪关照到自己,所以只要老二一上房,各院大人就悄默声儿地把孩子拢到山墙后头藏了,以防不测。  后来顺福的警察差事丢了,薪水没了,就回家烧碗了,以现在话说是受了开除公职的处分。究其原因,据说是受别人所累。而且是属于那种没吃着鱼还沾了一身腥的瞎掰,开除的处分于他实在是太冤枉了。  每回跟老七去买碗,我都为顺福那穷苦的生活而揪心。不大的土屋里除了一摞摞的大糙碗以外连条像样的被子也没有,一帮孩子,小猪崽一样缩在一堆破絮里面,见我和舜铨来了,越发往里钻得深,只露着几双眼睛怯怯地随着我们转,任人怎么喊也不出来,不出来的原因是都是光屁溜儿,没穿裤子。顺大奶奶人虽穷但却胖——虚胖,老喘,脸肿得没了人形。见着我们就淌眼泪。她身上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是我母亲的,那些衣裳穿在我母亲身上还是件衣裳,到了顺大奶奶身上却都走了样,有些不伦不类的滑稽了。我和舜铨说是去买碗,不如说是去送钱送东西,最让我看不惯的是顺福接受钱物时那份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卑微之相。他捧着那些东西,将金家的人一个个问遍。包括男猫黄儿和胖狗阿利,提及最多的自然是我的母亲:问三太太好,替我跟坠儿他妈给三太太请安,盼三太太硬硬朗朗的……这时,顺福已不再管我的母亲叫什么表姑了,他很知道形势的变化。问遍的金家人中顺福惟独不提老二舜镈、老三舜錤和老四舜镗,那三位爷的不睦,似乎与他有着直接的关系。临走,我必定要传达母亲的嘱咐,让顺福来家吃春饼。母亲别的饭做不了,惟有烙春饼那是无人能比的,烫面加香油烙成双合,配以甜面酱和葱丝儿,卷酱肘子、小肚儿、摊黄菜、炒黄花粉、炒菠菜、炝豆芽等等。只那豆芽讲究便很多,必须用桶菜第二层的“二菜”或盆泡的豆芽。其余掐头去尾的老豆芽是决不能上桌的。吃时将各式菜用双合饼卷成卷儿,吹喇叭般。咬起来不散不流,才算会吃的。这饼是金家哥儿几个和顺福最爱吃的,每逢哥儿几个和顺福一聚齐,就得让我母亲烙春饼。听到我母亲请吃春饼的邀请。顺福一连声地答应着,被烟熏得烂红的眼里似乎有泪光在闪,说真难为三太太还记着他爱吃春饼的事儿。但实际上,烧碗的顺福一次也没上金家来过,更没吃过什么春饼,尽管我的母亲一次次邀请他。  回到家我常跟老四舜镗谈到去买碗的情景,老四说甭提东坝河那个顺福了,他是五百年前的黄鼠狼。我不明白顺福怎么是黄鼠狼,又去问舜铨。舜铨说老四又进戏了。清末俞派名剧(金钱豹)里,红梅山前铁板桥下有只修炼千年的豹子,有一天。金钱豹西朝王母娘娘回山,见到一位美佳人后魂魄乱飞,方寸大乱,立暂非她不娶。让军师去说媒,军师先期纳彩时自我介绍是五百年前的黄鼠狼,想必舜镗指的就是这个了。我说既然顺福是五百年前的黄鼠狼,那么谁又是铁板桥下的金钱豹呢?舜铨笑而不答。  我以后稍稍长大了些,脑子里也装了些男女的事情,才知道与俞菊笙演的《金钱豹》不同的是,我们家有三只金钱豹:老二、老三、老四,——舜镈、舜錤、舜镗。这让一只黄鼠狼难以招架也是必然的了,只是让金钱豹们魂不守舍的美娇娘又是谁呢?  母亲说,除了黄四咪还能有谁!  黄四咪,人我没见过,但她的照片我们家有不少,都是老二给照的。新派儿老二不但玩枪还玩照相机,也常照些莫名其妙的照片,让人难解其衷。在老二的镜头里,不惟有肥狗阿利巨大的臀,还有厨子老王脸上长着寸长黑毛的肉瘤,格调之低让人不敢恭维。于是在狗臀与肉瘤之中常有黄四咪的笑靥在闪亮。  黄四咪是演文明戏的,也就是今天的话剧了。从照片上看,四咪弱眼横波,风韵无限,是属于那种增之太肥、减之太瘦的无可挑剔的美女。她与金家最初的相识当归结于警察顺福。当时顺福是个警察卒子,包管着东区三条胡同的治安。顺福是个脸儿热的人,走街串巷跟谁都熟,那日鬼使神差地串到斜街黄四咪的住处,恰逢一帮戏子在排戏,便坐那儿看了半日,喝了四咪两碗花茶。四咪在那出戏里演的是韦皇后,举手投足便带了一股皇后气派,把个顺福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知今夕是何年了。自此顺福无事常去斜街看排戏,渐渐地谁该说什么词、怎样动作便都已烂熟于心。  由警察变为话剧戏迷这也不能说不是个进步,渐渐地顺福说话也变得咬文嚼字儿起来,肚里也多了些韬略,长满疙瘩包的黑脸上也常抹些雪花膏之类的东西。用母亲的话说是比初来时瞅着顺溜儿多了。顺福也窥出,那些演戏的红男绿女看似奇装异服,实则都很穷,演太子那个小生,身上那套白布西装足足穿了半个月没见换样,女人的丝袜不少也跳了丝,悄悄用针缝了。这些人吃的也简单。俩大子儿买俩烧饼,熬一锅冬瓜汤,呼噜呼噜吃喝得也很香。久而久之,顺福对这些人竟同情、热爱得不得了了。特别是那个常给他茶喝的黄四咪,排戏的时候只要朝他瞄一眼,他立即头脑发蒙,腾云驾雾般地不知所措。  到金家来自然得将这感觉与跟他借枪的舜镈说,舜镈托顺福从中作伐结识黄四咪,那情景跟京戏里的金钱豹托黄鼠狼去做媒是一样的。戏里面金钱豹的四句定场诗非常有气势:  豹头环眼气轩昂,  红梅山前自为王。  洞中小妖千百对,  轰轰烈烈镇山冈。  或许是受此影响,老二舜镈与黄四咪的相见也被安排得非常有气势,非常有意境,很有金钱豹带着千百对小妖下山冈的劲头儿。那天舜镈约了黄四咪去北海划船,身边特意带了老三、老四和顺福当随从,以壮声势。老二西服革履,老三扛着照相机,老四背着暖水瓶,顺福则别着枪,几个人不伦不类地等在柳暗花明之中。一个小时以后,黄四咪才领着一位姓柳的女伴沿着绿阴款款走来。三位爷见了两个演文明戏的女明星,都如那“西朝王母驾回归,一见佳人魂魄飞”的金钱豹一样,笨拙得连话也说不利落了,反倒显得黄、柳二位女士很轻松自在。一队人呼啦啦上了小船,女士们在小船上优哉游哉地品着老四背着的冰镇酸梅汤,摆姿势任着老二左一张右一张地拍摄,又将纤纤玉指伸入碧波分开水流,真如那梅兰芳的洛神一般,“今日里众姐妹同戏川滨,众姐妹动无常若危若稳”。众姐妹兴致很高,她们一会儿要去琼岛。一会儿要去五龙亭,只苦了几位爷,抡着胳膊一通儿猛划,除了挣一身臭汗别无其他。  老二将黄四咪和她的女伴柳四咪引进金家的时候,已是几个月后。那时黄四咪的名声已在京师大噪,韦皇后妖冶轻盈、熠熠逼人的形象已通过小报记者展现给万千读者,追星族无计其数,以致黄四咪平时说话也如演戏一般,常常是高八度,拿腔拿调地使人一听便知是演话剧的。四咪来的那天老三、老四恰巧不在家,五百年前的黄鼠狼也正在局子里当值,金家当时只有老七舜铨在窗前作画,我的母亲在廊下缝制夹袄。舜镈将黄、柳两颗星星引到我母亲跟前介绍说,这两位是朋友剧社的台柱子,社会上红得发紫的大名星,一位是密斯黄,一位是密斯柳。母亲听了说,敢情是咪家的姐儿俩,难得都出落得仙女似的,像从天上掉下来的。舜镈听了说密斯是英文称呼,人家外国人都把名字放前头,姓氏搁后头,中国现在的新派儿也是这样。母亲问二位姑娘姓什么,舜镈说一姓黄、一姓柳。母亲恍然大悟地说,倒过来念就是黄四咪和柳四咪了,这两个名字倒是新鲜好听,比金家十几个“舜”好记。于是演文明戏的黄、柳明星在金家便被永远地喊做了黄四咪、柳四咪,直至今日。  柳四咪性格沉静,不好言语,来过几次就迷上了老七舜铨的画。另外哥儿几个也嫌她太冷,待人不活络,而把精力全集中在黄四咪身上,这倒成全了不善交际性喜淡泊的舜铨,成就了当时人们觉得还算是郎才女貌的佳话,当然后面还有故事。我现在要说的是老二、老三、老四围绕着黄四咪发生的事情。  二  应该说与黄四咪接触最多的还是老二舜镈。他上大三还有半年大学就毕业了,课程都已学完,只是在家等文凭,闲散得恨不得去拆火车。黄四咪的出现于他只觉相见恨晚,一门心思都投在了黄四咪身上,好像天下除了黄四咪再没有别的女人了。与女明星交往是需要银子做基础、做铺垫的,所以家里的古玩字画动辄便无缘无故地消失。父亲发了几回大脾气,均无效果,不过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不敢跟父亲说。  有一天,父亲在琉璃厂的隶古斋发现了我们家收藏的雍正时期的一件牙雕和一个匏器鼻烟壶摆在货架上,以珍品高价出售,问其由来,掌柜的跟父亲打哈哈,拒不直说。那时大宅门儿的公子哥儿偷家私出去卖是一种普遍社会现象,掌柜的怎肯轻易将卖主端出,断了财源来路?父亲问不出所以然。便扯住掌柜的不依不饶起来。掌柜的心疼才上身的那件春绸大棉袄,于是便将警察顺福做了牺牲。  父亲一到家就着人叫来局子里的顺福,追查鼻烟壶的事。顺福的脾气很像东直门外驴窝子的那些驴,貌似憨厚老实,实则很有主意,驴脾气一上来谁也不认。父亲问不出结果,就把儿子们召集一处,逐个查询。父亲说,鼻烟壶价值本身在其次,首要的是不能惯金家子弟这种盗卖家私、无视祖宗遗物的败家毛病,“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这话简直再英明不过了,今天就是要在萧墙之内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这是关系到金家兴衰存亡的大事儿,我知道你们几个谁也脱不了干系,说吧,你们谁先招……  任凭父亲苦心劝诱几乎将嘴皮说破,大堂之上,金家众爷们儿自是无人认账。于是父亲又谈了些知耻近乎勇,只要承认了便可免于论处的话。众位兄长亦垂手而立,洗耳恭听,却无一人言语。  父亲自然知道几个儿子的弱点,当下采用孙子用间之计,扯出老三舜錤,施之以威,恫之以刑,一通儿逼供。老三胆小。便开始交代。说老二偷着将家里那个明代茶晶花瓶送给了黄四咪。老二说这是效仿老七,老七将花厅案上的均窑大红双耳瓶作为定情物给了柳四咪;接着老二又咬出老四偷着当了一对白铜雕花的紫漆鸟笼子和桃花雪洞鸟食罐。老四说老三也不是什么好鸟,将父亲赏给他的乾隆仿汉玉圭拿出去卖了换钱,请黄四咪在长安大戏院听了出戏。老三说卖玉圭是实,那是父亲给他的,他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似有些人,偷偷摸摸不正大光明,自己拿了东西却让警察进古玩店出手。这一说老二的脸就挂不住了,反嘴又说老三和黄四咪去六国饭店开过房间……  瓜蔓所及,牵引愈多,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哥儿几个彻底撕破了脸面,一通儿混战。父亲的这一招可谓灵验,五间俱起,以逸待劳,不动声色地将儿子们那些鸡鸣狗盗之事了解得彻里彻外、清清楚楚。通过分析,父亲认为祸首当是老三,陪黄四咪听戏的是他,与黄四咪去六国饭店的还是他,便把他的媳妇,洙贝勒的大格格静蕴叫来一块儿听训,扫舜錤的脸面。以儆效尤。孰料老三媳妇却犯颜直谏,说父亲以偏概全,循名责实,抓了个老实的垫背,跑了真正的元凶;父既不慈,子便不孝,兄既不友,弟便不恭,金家兄弟间以后难免不恭不敬,亲情疏冷,事变百出,到那时便一切都无可奈何了。  果然,自父亲训话之后,最先出事的是顺福,他的枪丢了。按顺福的说法是老二借了他的枪和黄四咪去德胜门外打野兔子,兔子没打着,枪也没了。但老二却说枪是借了,可是回来就还了,是顺福自己从黄四咪手里接过去的。扯来扯去终是说不清楚。关于枪的疑案,解放后“文革”时作为专案又被提起,重点追查对象就是老二。那时老二、老三、老四和顺福都被关入牛棚,于是彼此之间又重现了昔日在父亲面前互相撕咬的场面,只不过这场撕咬是背靠背的,以写材料的形式互相揭发,于是枝节横生,又弄出许多意想不到的新奇来,这自然都是后话了。  总之,因了黄四咪,金家几个兄弟从此视若仇敌,谗口嗷嗷,大有割席分坐、夙世冤家的劲头儿。黄四咪在弟兄之间却游刃有余,周旋巧妙,或跟老二去什刹海溜冰,或陪着老三去开明戏院听戏,有时也跟老四逛逛京西妙峰山什么的。黄四咪手段的高明在于她让哥儿三个都认为她和自己是真心好,所以也都拿出真心来待她,仅她生日那天,金家的寿桃就送了三份。三个兄弟中,老三舜錤知书达理,行为上多少有些检点收敛,但他的媳妇静蕴却是个满不在乎的人,她认为丈夫捧女戏子乃“文明”之举,是在给金家撑脸,她丈夫就是把黄四咪娶进门来也不是什么大错,她娘家的父亲有福晋一个、侧福晋仨,收房的丫头又有三四个,妻妾再多,她的母亲照样是贝勒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这才是家族兴旺的表现,就是在金家,小偏院里至今不是还住着一位祖父遗下的无人理睬的小妾吗?在她与舜錤的婚姻中,她的嫡妻位置是任何人也动摇不了的。这点她很有自信,所以她对于舜錤的所作所为,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从无过多干预。  父亲曾有一段时间在南方工作,这就给了哥儿几个恣意放纵、自由驰骋的天地。那段时间他们与黄四咪的来往频繁而热烈,常有夜不归宿的事情发生。只要一聚首便是争吵,为黄四咪而争吵,于是就发生了摔碗的事情。据母亲回忆说。北平一解放,黄四咪就销声匿迹了,老四曾去斜街找过几次,那座大院早已换了主人,变作了军管会的办事处。后来哥儿三个成了家,搬出去了,但逢年聚首的时候只要父亲不在,仗还是要开的,而且每回开仗都打得莫名其妙,谁也不将原委言透,似乎一切也不尽全是为了黄四咪。  三  战争在“文革”时期达到白热化程度。  那时亲戚们对金家都避之犹恐不及,连篇累牍的檄文,大轰大嗡的气势,搞得人神魂不安。  一天下午,天很冷,有风,顺福来了,穿着件黑棉袄,花白的头发蓬着,眼角仍旧烂着,胳膊上那个鲜亮的造反红袖箍让人十分触目惊心。母亲不知顺福所来何为,心里七上八下的没有准谱儿,但顺福一声“表姑”,却叫得我母亲差点掉下眼泪来。母亲让他快别这么叫,免得受牵连。顺福说他不怕,他是贫农,解放时划成分,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只有几个孩子跟一筐碗,连那虚胖的老婆也没能留住,他这样的人不当贫农谁当贫农?母亲提醒说他还做过伪警察。他说不碍事儿,政府有政策,旧社会的一般警察共产党不予追究,当过队长以上的才算事儿,他那时不过是最底下的小喽啰罢了。母亲说没事儿就好,接下来就张罗着为他做炸酱面。顺福说有日子没吃母亲烙的春饼了。母亲说春饼不是一半天能做出来的,什么时候那哥儿几个凑齐了给你们好好做一顿吃。  顺福听母亲提那哥儿几个,这才说明来意。原来他是找舜镈,让舜镈写个条子证明枪的确是丢了的事,要不他在造反派跟前说不清楚,就是他的贫农身份也保护不了他。母亲一听,当时脸色儿就变了,说金家成分高,这次运动受冲击是难免的,劝顺福不要雪上加霜再提什么枪的事。顺福说不是他要提,是事情逼到这一步了,那个一解放就没了影儿的黄四咪实际是个国民党特务,斜街那所大院,曾经是国民党东城党部,解放军刚一围城,黄四咪就随着党部撤到台湾去了,演文明戏不过是一种职业掩护。黄四咪在金家发展了老二、老三、老四三个三青团员,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现在共产党追查黄四咪的事儿,要过关的不止是他顺福,他实在算不得什么,按老四的话说,他不过是五百年前的黄鼠狼。要紧的是那几只见天儿跟黄四咪鬼混的金钱豹,他们要说清自己恐怕得费点儿精神。  顺福走后,母亲有些六神无主,天快黑的时候让我赶快将老二、老三、老四叫回来。看母亲那阴沉的脸色,我也体味到事情的严重,不敢耽搁,在北京东西南北一通猛跑,晚上十点来钟的时候才把那哥儿三个攒回金家老宅。应该说那是一次“反革命的串联”,是国民党向共产党负隅顽抗、订立攻守同盟的黑会,以我后来检查交代的话说,是我充当了国民党反动派的联络员,立场已经彻底站到阶级敌人一边去了。我至今认为以后对我的一切惩罚都不冤,亲情和政治相比,后者比前者更主要,但那时我却是真真地忘了政治。《四郎探母》杨延辉招赘番邦。等于投敌叛国,回来探望母亲,母子虽然相认,终归还是挨了一个大嘴巴,——不能因了亲情便使得一切都变得含混不清,这个道理该永远记着。  那天晚上,听了黄四咪的事,老二、老三、老四的脸都显得发青发绿,你看我,我看你,十分地无可奈何。舜錤胆小,自从知道要追查黄四咪的事就开始浑身发抖,衣裳索索的,连那椅子也跟着吱呀呀地响。舜镈不说话,绷着脸坐在那里只往嘴里灌酽茶,老四舜镗问他枪的事,他也不言语。在我的印象中,整整一个晚上,他没有说过一两句完整的话。我由此作出推断,这个老二大概摊的事儿最多。老四舜镗像只狼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从桌子到门,又从门到桌子,没有一刻停歇。母亲说,老四你别转了,你这么转我眼晕。舜镗这才坐下来,坐也只坐了一会儿,不到两分钟他又站起来开始转了。母亲看他的样子可怜,便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为这个黄四咪你们的父亲也给你们开过会。敲打过你们,竟没人听他一句话……  三个人都不言语。  夜已经很深了。起了风,后院那些树在风中发出呼呼的声响,院中立靠在墙上的洗衣服的盆被刮倒了,咣啷啷的一声,吓得人一震。舜镗说他要回去了,明天一大早还得上班。舜錤也说走。母亲没留他们。屋里只剩了舜镈,他说他想在家里住几天。母亲知道,他才离过婚,回去也是一个人,便让我在后院小屋为他安顿铺盖。  我一边铺床一边对舜镈说,二哥,你们真的参加过三青团呀?舜镈说,见他的鬼,我知道三青团是谁?我说,黄四咪值得你们哥儿三个这么费精气神儿,可见魅力之大,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女人。舜镈说,我倒真没料到她是那边的人,她不像特务啊!我说,她要像特务,也不会当女特务了。舜镈说,黄四咪是个很随和的人,比那个姓柳的随和多了。我说,这话我信,能让顺福也为之倾心的女人足见心理学学得好,她能使自己适应各个层次,换句话说,她是受过训练的。舜镈说抛开政治来说,黄四咪还是个可人的女子,他这一辈子也就遇上黄四咪这样一个真正能让他动心的女性,偏偏还是个特务。那晚在小屋里,是舜镈跟我说话最多的一次,但总共归纳起来也不过七八句。他死以后,我仔细分析过这七八句话。竟寻不出他为年轻时的荒唐而懊悔的成分,寻不出成为以后诸多罪名的根据。他内心的深处,还是被那个黄四咪迷惑着,所以那枪的事,我也料定是他和黄四咪把顺福装进去了。  大字报、专案组随着萧萧的秋风而来,老二、老三、老四和顺福,都以极快速度进入了各自所属单位的专政队。顺福的贫农身份如纸做的保护伞,在疾风暴雨中屁事不顶,他成了“阶级异己分子”,性质比原来就是坏人的金家哥仨更为严重。为此他很愤怒,为了证明造反派抓错了人,为了证明他是无产阶级的一员,他开始了全面彻底的揭发。不会写字的他,口头交代后只知在记录上接手印,按了多少印他已记不清了,因为他的记忆力很差。专案人员提出上午交代的与下午交代的相互矛盾,他也不管,一切都顺着办案人的提示与想法走。比如专案组人让他回忆舜镈有无血债问题,他会不假思索地说有,而且有鼻子有眼地说舜镈与黄四咪借他的枪不是去德胜门外打兔子而是去打共产党。并且那枪至今私藏在舜镈处。人家问在斜街的大院里当年都有谁在排戏,他也会立即列举出一大堆平日向往已久又见不着的名人,如杨月楼、马连良什么的,他所提供的人有的在光绪年间就已作古,却又在国民党的党部出现,风马牛不相及,让人哭笑不得。  直接受顺福信马由缰之害的是金家老二、老三、老四。顺福说老二跟四咪拿枪打过共产党,而且有时间有地点有情节,老二便只得承认打过共产党,承认自己私自藏过枪,承认是三青团骨干,否则皮肉之苦是熬不过去的。高压之下必有冤鬼,老二又交代出老三在六国饭店与黄四咪会晤了国民党特务头子某某人。由于某某人的出现使案情变得更为重大而神秘,老三也由大棚群居而转为小间单练,一日三餐有专人伺候,常有“人物”级的领导来关心,生怕这条网中的大鱼脱钩而逃,当然目的是从这条鱼嘴里扯出更大的鱼来。老三怯弱的秉性使他对这一切不能正确理解,他认为这是人们对生命即将结束者的宽恕与怜悯。生命即将离去,其他也就不必太在乎了。在单间里,他挥挥洒洒地写了十余万字与黄四咪相识相知的经过,内中对黄四咪的倾慕思念之情尽溢字里行间。专案组逐字逐句对这十万字进行分析,摘出有关老三、老四及顺福的部分。作为弹药进行友邦支援,于是老四与黄四咪去妙峰山又成为重点击破的情节。老四说他与黄四咪去妙峰山是与共产党游击队秘密联络,但外调人回来说妙峰山压根儿就没有过共产党游击队,金舜镗的游击队不知所指为何。猛攻之下,老四只好交代是与黄四咪去妙峰山参加国民党三青团组织的东城青年春游野餐会,而不是去会什么共产党的游击队。将共产党的游击队与国民党三青团混为一谈。严重地混淆了阶级阵线。老四挨一顿臭揍是必然的。夜晚,老四痛定思痛,认为这顿皮肉之苦源自老三的揭发,老三不该把当年在父亲面前兜出来的老底儿又亮在外人面前,以他的苦痛换取自己一时的苟安。想到此,老四大呼,拿纸来,我要揭发!  案情因老四戏迷式的想像力,因他经常将戏曲与生活难以分清的头脑,变得热闹复杂,变得真伪莫辨。老四揭发顺福不但是五百年前的黄鼠狼,还是受蒋介石亲自指挥的、潜伏在东直门外以烧大碗为掩护的特务,他有十八般变化,他化装成的美女可以以假乱真;老四揭发老二舜镈也是奇人,不但会开飞机,有随时投奔台湾蒋匪帮的可能,还掌握着发报技术,能利用雷电传出无线电电波与全国的美蒋特务联系;老四说老三貌似胆怯实则贼胆包天,更有鼓上蚤时迁的飞檐走壁之术,多次盗窃国家机密不说,还配制毒药,毒死结发之妻静蕴,因为他的这些行径都被静蕴发现了……  “文革”中舜镗想像力的丰富完全超过了当今某些不入流作家胡编乱造的极限,或许也如体味创作的快感一样,舜镗在揭发中充分享受到了写作的愉快,从而愈发变得不可收拾。以致人们开始怀疑他的神经是否正常了。总之这场使造反派觉得越打越觉荒唐、越打越没味儿的战斗终于以一个集体联合批斗会的召开而匆匆收场。  批斗会是在金家旧宅举行的,连顺福也在内,挨斗者按各人的角色装扮好了,便开始挂牌登场。台下头站的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街坊,都是金家哥儿几个在人家面前耍“派”的基本群众。如今基本群众变成了基本观众,金家几位爷的威风彻底扫地了,特别是在房顶上使枪的老二,往日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一张脸惨白得像张纸,没有半点血色,身子晃晃悠悠的,随时有倒下去的可能。他们每个人依次交代了自己的罪行,所谓罪行就是他们彼此揭发的内容,造反派并没给增添一点枝叶。台下的街坊听得木然。许是这样的会参加得太多的缘故,9号院的罗大爷甚至说,这会开得没精神,金家的哥儿几个像瘟鸡,不如前几天斗一贯道白瘸子连喊带蹦的好看。大家也说没甚意思,想回家做饭,又碍着造反队的情面,只得在太阳地儿蹲了晒太阳,跟着造反派喊些口号,好容易盼着游街开始了,才觉着有了些希望。游街时。老二打头,老三、老四紧跟。顺福断后。老二和顺福背上像唱戏的武生一样各插了四面白旗,以便这支特务队伍的首尾有所呼应,四个人每人一面铜锣,那锣也是出自我们家的库房,是昔日弟兄们开戏用的家伙。依着造反派的规定,四个人要敲一声锣骂一句自己……  那天的北风刮得很猛,“特务之队”在风中走得很艰难。老二的脸色让人联想到僵尸,那腿只是在机械迈动,他已经没了自己;老三在机警沉着地应对指挥者发出号令的同时,注意将小堂锣打出了花样,让人想到了小丑出台的锣鼓点儿;老四咧着大嘴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吼,死劲敲击着大锣,大有装疯卖傻之势;顺福到底是警察出身,时刻没忘自已的管理角色,诉说自己罪行的时候仍忘不了低声吆喝前面三位步子走齐了,保持着队伍的一条直线。风吹得队伍首尾的小旗猎猎作响,队伍绕着破旧的金家宅院转了一圈又一圈,街坊们看得没劲,终于散了,最后只剩了三两个观众,多是半大孩子。“特务之队”仍在转着,因为造反派没有让他们停下来。我看着疲惫不堪的哥哥们,只想起“门户凋残宾客在”、“西风吹尽王侯宅”这些很悲惨的句子。我遵照母亲的吩咐,将精力集中在排头的老二身上,母亲说其他几个问题不大,就怕老二吃不住劲儿,他的心气高,怕受不了这个。所以我和舜铨做好了准备,只要老二一倒下,我们俩立刻就过去把他架住……  那是金家兄弟最难忘的一次聚会,这一切真应了死鬼静蕴说的兄不友、弟不恭,亲情疏冷,事变百出的预言,只是没有想到结局会是这样的惨烈,这样的残酷。  当晚,老三、老四回去了,老二仍住在后院小屋里。母亲熬了一碗小米粥让我给他送过去。  我端着粥来到小屋,门开着,老二正在灯下呆坐。他的四周是沉沉的夜色,阴冷、寂寥。他的表情僵硬木然,眼睛已不会转动,一只手半握着,仍保持着白日握着铜锣的姿势,而在我看来,那手握着的只是虚空,是风。我将粥放在他的面前,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词汇在此刻变得太苍白,语言也变得太无力,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我的哥哥。虽然无言,透过老二的神情我也能感受到他那微弱、绝望、受伤的灵魂在颤抖、哭泣。或许他不再逃避什么。不再怕什么,因为他已经经受了一切,体会了一切,他已经无所谓了。  风中裹挟着一股让人难以抵御的寒气,我闻到了血的腥气。  我说,二哥,喝点儿粥吧。  他没有言语,也没有看那粥。  许久,他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想吃春饼。  听到“春饼”,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温馨的饼与这寒朔的风距离毕竟太遥远。我想,老二在想什么呢?这种时候要吃春饼,他大概……我不敢将这种感觉告诉母亲,在我心的深处,还怀着一丝侥幸。  其实那天晚上,他尽管人还在。灵魂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  第二天清晨,老二舜镈以一根绳索,将自己的生命结束在后院的桑树上。我看见,舜镈的身体树叶一样地随着风荡来荡去,不明白他的身体怎会那样轻。——为了一个叫黄四咪的女人,为了一把不知下落的枪……  不值!  那碗粥还原封未动地搁在桌子上,已经彻底凉透了。  这是我亲眼看到的第一个远去的兄长,他的死最直接的原因是兄弟间的相煎,这实实是让人痛心的。舜镈生在老宅,长在老宅,将西去的起程点也选在了老宅,他对这座宅、这个家倾注了深深的爱,怀揣着家的气息,怀揣着满腔惆怅与不解,走了。四周都是风,萧萧的风从树上的舜镈身上吹过,又吹到我们身上。惶惶然的人,惶惶然的心,望着身似飘零树叶的舜镈,大家相对无言。我看到站立在一边的舜錤、舜镗那恐惧无助的眼神,真正读懂了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内涵。一阵酸楚由心底涌出,我又强迫自己将泪水咽下,努力地咽下。哭泣者只有母亲一人,操持者有我和舜铨,至于舜錤和舜镗,完全是傻了。  依着造反派的要求,舜镈尸体所盖的衾单必须写上“国民党特务金舜镈死有余辜”几个大字,操笔者便选中文人舜錤。舜錤与舜镈是同胞兄弟,同出于第二个母亲张氏,在牛棚里持笔揭发亲兄长时那种愤怒、敌忾,那种不共戴天,那种不将对方置于死地决不罢体的精神,此刻已完全被软弱、空虚、失落、悲伤所替代,那支被造反派蘸饱墨汁的笔竟重得使他拿不起来。在外人的胁迫下,老三拈着笔向着亲哥哥的尸体走过来。  老二舜镈静静地躺在小屋的土炕上,面色已变得像昔日骑在房脊上打鸟般的红润与活泛。当舜錤的笔在他所盖的衾单上颤抖着落下去的时候,我分明看见炕上那张脸竟露出了讥讽的笑。  大约老四舜镗也看到了死者奇怪的表情,他大叫一声歪在炕沿下,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老三舜錤在布单上勉强写完那几个字,丢了笔直向门外奔去。他这一走便是十几年,再没回老宅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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