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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丑女是洪小姐从重庆回来以后的丫头,丫头比小姐小两岁。洪小姐对她好,洪小姐不叫她端尿盆。她说小姐一定能找上一个好公子。  “不,我一辈子不结婚。”洪小姐对她说。  “哟,女人有一辈子不嫁人的?”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中国几千年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洪小姐说。  “哟,你说的啥子,我不晓得。”毛丑女又笑,眉毛弯得像月亮。  “女人一结婚,就成了男人的附属品。”  “女人就是女人,男人就是男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就是一对儿,哪个逃得过去哟!”毛丑女依旧笑。  洪小姐说她得学习学习。她说她不识字。洪小姐说给她教。她说她笨学不会。洪小姐说你不笨。晚上掌灯以后,洪小姐就给她教了好几个字。  她学了一个“人”字,就觉得人字长着两条腿就像一个人,学了一个“口”字,就觉得四边框框像个口。  洪小姐说世界上有一个国家叫苏联,说苏联用机器种田,说苏联的男人女人一律平等,说苏联没有她这样的主人她这样的用人。毛丑女不相信世上有那么好的地方。洪小姐说不久中国也会变成苏联的。  洪小姐不让毛丑女再称自己为小姐,她要她叫自己的名字,要不叫姐姐。毛丑女改不了口,依然喊她做小姐。冬天,下了一场雪,院里的腊梅吐出几点红。  一天上午,洪云舒正站在房檐下看梅花,从外面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他们匆匆说了几句话,洪云舒就把他藏到后院的地窖里。藏人的时候让毛丑女看见了,洪小姐对她说:“莫要对人说。”她点点头说她知道。  不多工夫,洪会长从外头回来了。洪会长一进门就对洪云舒说,大门外怎么站了那么多警察。洪云舒说他们要抓我在重庆的一个同学。  “人呢?”洪会长问。  “我藏在后院地窖里。”洪云舒说。“共产吗?”洪会长又问。  洪云舒看着她爹,不说话。“窝藏共产是杀头的罪。”洪云舒看着她爹,不说话。洪会长盯着女儿看了一阵,叹口气,进了上房。  藏在地窖里的那个年轻人文质彬彬很和气,毛丑女给他送过一次饭,他对她很和气地笑。“他是姑爷吧?”毛丑女问洪云舒。  “啥子姑爷,我说过一辈子不结婚。”洪云舒说。“那你为啥要救他。”  “我们是同志。”  “同志?”毛丑女觉着这称呼很新奇,就问,“比自己男人还亲吗?”  “可以这么说。”洪云舒笑一笑回答她。“他犯了啥案子?”  “他想把咱们中国变成苏联那样子。”  “那不是天大的功德吗?”  “可有人不乐意。”  “谁不乐意?”  “地主资本家蒋介石田颂尧杨森……”洪云舒说出一大串名字。  毛丑女瞪着黑糊糊的大眼睛想。  洪云舒要毛丑女到街上走一遭,看一看外面的动静。毛丑女回来说外面警察更多了,三步一哨两步一岗,一直从街上排到了大门口。  天快黑的时候,藏在地窖里的那个青年还是被警察抓走了。  那时候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忽然从外面闯进来三四个警察。一个又粗又壮的警察向洪会长敬个礼,说声打扰了,就指挥着另外几个警察搜起来。先搜了前院的几间屋子,又来到后院,这里那里翻翻,还揭开地窖盖看了看,结果啥也没搜出来(地窖在下面拐了弯)。就在他们狐疑着的时候,地窖里面不知怎么就发出了一点声音。院子里很静,空气紧张得要爆炸,地窖里那一点动静听来犹如雷鸣。洪会长的头上顿时冒出一层虚汗。毛丑女心怦怦跳着像敲鼓,她看看小姐,小姐倒是没事人似的站在那里看腊梅。正是三九天气,腊梅树上的几点猩红映着院里的残雪显得十分可爱。  警察们听到那声响动,目光一齐落到了地窖盖上。领头的那个警察看看洪会长,又看看洪云舒,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地窖跟前,用脚在窖盖上踢了踢。  地窖里没有一点声息。警察又踢了踢窖盖。还是没有一点动静。“老鼠吧?”警察头儿疑疑惑惑地问。  洪云舒淡淡笑着,看着那个警察。这时候洪会长早已浑身筛糠,瘫坐在屋檐下的石头台阶上。  “丑女,你招呼我爸屋里吃药去,我关照这些老总。”洪云舒说着,悄悄向毛丑女使了个眼色。  毛丑女就走过去,从地上搀起了洪会长。警察头儿走过去,堵在了屋门上。  “洪会长,病了吗?”  “哦,哦……脑壳疼……”洪会长支吾着,不断有汗从他的额上渗出来。  “你可得想法让我回去交差哟。”警察说,眼睛死死盯着洪会长的脸。  “你莫非非要从我们家逼出一个共产党不成?”洪云舒走过来说。  “小姐,我没有这个意思。”警察头儿“嘿嘿”笑一笑,绕过洪云舒,走到洪会长跟前,显得无可奈何地说,“洪会长,上头认准了那个共产是在你家里,我们这么走了,回去也不好交差,我和弟兄们在你这院子里过一宿,行吗?”  洪会长看一看警察,说了声“随便”,就转过身,向屋里走。毛丑女赶紧为主人掀开了帘子。就在洪会长一只脚迈进门坎的时候,却又犹犹豫豫地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看一看警察,又看一看洪云舒,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石头台阶。毛丑女又惊又怕地看着他。他的脸此刻像一张没有知觉的死人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脚慢慢抬起落下,黑色棉布袍子轻轻摆动着,撩起一些不安和恐惧。  游魂一样的洪会长径自向地窖走去。  洪云舒脸色苍白,怔怔地站在绽出几点猩红的腊梅树下。洪会长在地窖口上站了一会儿,抬起一只脚,在地窖盖上点一点,说:“那个学生,你出来吧。”说完就反身往屋里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黑色棉布袍子在毛丑女眼前摆动着,发出塞寒率搴的响声。走到腊梅树下,他站住了,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女儿。洪云舒也看了看他。毛丑女想着他们父女之间大概会发生一点什么,手心捏着一把汗,紧靠洪云舒站着,抓住了她的手。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看见洪云舒对她的爹把很饱满的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听见那嘴里发出任何声音。洪会长把干枯的手在女儿的肩膀上放了一下,被她轻轻抖掉了。后来洪会长就离开她,走上台阶,进了屋子。  这时候警察已经揭开地窖盖子,两个警察胆战心惊地离开窖口几步远,扯着嗓子喊,要里头的人快出来。  地窖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  毛丑女看见小姐紧紧闭着眼睛把头抵在腊梅树的树干上,她的脸色比刚才红润了些。有风从腊梅树上轻轻走过,抖落了一朵梅花,梅花落在小姐的脖子上,像一滴血。毛丑女愣怔地看看小姐冰清玉洁的脖子上的一点血红,立即产生了一种不好的联想。  又粗又壮的警察头儿指挥着一个猴子脸警察往地窖靠近了一些。猴子脸把枪倒过来,用枪柄砸一砸揭开的地窖盖子,用尖细的嗓子喊:  “出来,不出来老子开枪了!”  洪云舒紧闭着的眼睛睁开了,她的身子动了一下,脖子上的那一点红就掉到了地下。她看见了掉下去的梅花,就弯腰把它捡起来。她把花放在自己鼻子底下闻一闻,又很仔细地别在衣服的一个扣眼里。  毛丑女挨紧洪云舒站着,小声叫了一声“小姐”。洪云舒紧紧攥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天正在黑下来。  “小姐,我们没得法子了。”警察头儿向洪云舒说,然后转过脸,对猴子脸警察命令道,“给老子打!”  吧!吧!猴子脸毫不犹豫地往地窖里打了两枪。  毛丑女觉得身子发软,靠在了洪云舒的身上,她觉出洪小姐的身子也在打颤。  枪声响过之后,院子里又静下来。“打死了吧?”猴子脸说。  “哪个晓得,下去看一看。”警察头儿说,“万一没死呢?”“怕啥子,我们好几个拿枪的还对付不了一个赤手空拳的!下去,你们两个下去!”警察头儿对猴子脸和另一个正在抽烟的警察说。  那两个警察扒在窖口上往里看了看。地窖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黑咕隆咚的,要是他有枪有刀子呢?”他们很为难地对  警察头儿说。  警察头儿想一想,走到洪云舒跟前,指指毛丑女说:“小姐,烦你的丫头带头下去把他喊出来,我派两个弟兄跟上,你说呢?”  洪云舒摇摇头:“不。”更紧地攥住了毛丑女的手。  警察头儿动手一把扯过了毛丑女,把她带到了窖口上。  这时,从地窖下面突然传出来很响亮的笑声,接着,那个长得很精神的年轻学生从地窖口钻了出来。  洪云舒呆呆地看着他。  “是我自己藏到这里的,她们不知道。”年轻人指着洪云舒轻描淡写地说。  警察头儿诡秘地看着洪云舒笑:“我晓得,不干小姐的事,对吗?”  “不,是我把他藏起来的。”  警察头儿笑细了一双眼睛,说:“我不信,商会会长的小姐郎格当共产?”  洪云舒冷笑一下说:“共产是这个世界的最后归宿。”  这时候洪会长掀开帘子,站在门坎上用手点着洪云舒说:“孽种!你胡说八道个啥子噢!”  洪云舒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咬了咬牙。年轻学生让警察绑走了。  洪云舒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晨起来,瘦了一圈的洪云舒来到毛丑女住的下房里,把一个小纸包递给她,叫她早上给洪会长冲茶的时候把包里的东西放进去。  毛丑女问:“这是啥子?”  洪云舒脸上挂着泪,说:“你莫问。”  毛丑女把纸包打开,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洪云舒说:“你莫敢沾上了。”  毛丑女终于明白过来,她吓得面如土色,磕磕绊绊地说:“你要……”  洪云舒说:“他出卖了我的同志。”  毛丑女辩解:“老爷不说,他们也照样能抓走他。”洪云舒说:“不,这就是告密,就是出卖。”  毛丑女说:“我不,我不敢。”她把小纸包推给洪云舒。洪云舒看着窗外的那株腊梅,没有说话。  洪会长起床以后,毛丑女到上房给他冲茶的时候,看见他端着一杯茶正和女儿说话。洪会长眼皮肿胀,头发一夜问白了许多。毛丑女走近他的时候,从他的黑棉袍上闻到了一股死尸的气味。  洪云舒看一看她,不露声色。  毛丑女看见洪会长把嘴唇凑近了那杯茶。  在这一瞬间,毛丑女从洪会长苍白的头发上和微微颤动的手上,竞奇怪地看到了生她养她整日抡锤打铁的父亲的影子。在以前和以后的漫长岁月里,这样的感觉没有再出现过第二次,她始终没能对在这一瞬间产生的感觉做出解释。  当洪会长把嘴唇凑近杯口的时候,她走过去,把那杯茶从他手中接了过来。  洪会长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洪云舒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她对他们说她看见一只小虫掉进茶里了。她把那茶泼了,  涮干净杯子,重新沏上一杯。  事后,她对洪云舒说:“我真害怕你。”洪云舒看着她,不说话。  她又说:“你做的事虎狼都不做。”  洪云舒拿着那朵早已蔫了的梅花,放到鼻子下面,一滴清亮的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流下来,滴在花上。  洪云舒也在看黄河。这时她的目光十分柔美。  尽管她也和大家一样,搞不清过了黄河离苏联究竟有多远,然而“打通国际路线,接通苏联”作为一种战争目的提出来,就缩短了那个目标的距离。五年前那个沉闷的早晨,她独自一人离开她自小生活的那个川l北小县城准备远走高飞的时候,她抱定的愿望就是去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曾是她向往的圣殿。她先到重庆,再到上海、广州,找遍了所有的关系,才得知由于国共两党关系的破裂,中山大学已经停办。就在她赶到上海的当天,中大的最后一批中共学员取道东北回到上海,其中就有她的一个远房表哥。那位表哥回国后在上海的临时中央机关呆了下来,后来由于顾顺章的叛变落人国民党上海警备区手中,被秘密杀害。身为共青团员的洪云舒在上海与表兄分手后,回到重庆,在处于地下的共青团四川I省委工作,一年之后,转为党员。一九三二底,红四方面军入,一九三三年二月,在通江县成立川陕省委时,她是由五人组成的土地委员会成员之一。部队西征过嘉陵江到川西后,她又被分配到方面军组织部。在阿坝草地,她被保卫局突然逮捕。  逮捕她的原因是:五年前,她曾出卖过一个到她家避难的进步学生。  其实,关于那个同学在她家被捕的经过,她在上海找到组织后就作过如实的汇报。回到重庆,她得知那个同学被害的消息后,又一次向共青团省委她的直接上级详细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本来她以为那件事已经画上了句号,谁知事隔五年之后,那件事又在草地上被突然提了出来。她努力替自己辩解,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后来,她完全放弃了为自己辩护的努力,经历过川陕苏区大规模肃反的血雨,她毫不惊异于这种突然飞来的灾祸。  战死,被敌人屠杀,被自己人处决,是随时可能降临在每一个革命者面前的最后的晚筵。洪云舒这样想着,经历了短暂的惊愕与忧伤,当她被带出那间关押她的藏族小泥屋的时候,她的心情已经十分平静,她甚至注意到了肃杀秋日里的一点残阳,注意到了一直跟她慢慢低飞的一只兀鹰,她甚至产生了再唱一遍《马赛曲》的强烈愿望。  洪云舒没有想到,就在她的一只脚已经踏人死亡之门时,昔日自己的丫头毛丑女却横在了她与死神之间。  她活了下来。  毛丑女对于她活下来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在那个阴冷的黄昏,当毛丑女押着她返回营地的时候,夏满月营长正站在小泥屋的前面向路上眺望。她看见活着回来的洪云舒十分吃惊,阴沉着脸朝她们迎了过来。然后,她们就面对面地站住了,洪云舒从夏满月的目光里看到了愤怒。不过,那目光是射向毛丑女的。“营长。”毛丑女避开那双眼睛,小声叫了一声。  “怎么,子弹卡壳了?”夏满月问。  “我们弄错了,她没有罪。”“你的任务是执刑。”  “不,错了,我们搞错了。”“上级会错吗?”  毛丑女咽了一口唾沫,说:“上级错了。”  夏满月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个单薄的小女兵。  毛丑女说:“我是她家的丫头,她的事我都晓得。”  夏满月怔了一下,看着她,没有说话。  毛丑女说:.“从我手里差一点造了一个冤鬼。”夏满月说:“你这情绪不对头。”夏满月和毛丑女说话的时候,洪云舒一直看着远处的雪山,天正在黑下来,山的轮廓模糊不清。那时候她仿佛是一个局外人。  直到她们不说话了,她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夏满月含意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毛丑女一眼,转过身,向营地走去。毛丑女对洪云舒说了声“走吧”,她们就挪动了脚步。望着那间模模糊糊的小泥屋,洪云舒忽然觉得双腿无比沉重。  夏满月仔细听了毛丑女讲述的那个青年学生在洪家被抓走的经过之后,接下来她们的谈话是这样进行的。  夏满月:“你知道自己是什么阶级吗?”  毛丑女:“上政治课讲过,女的当丫头,男的当长工,都是雇农。”  夏满月:“她呢?洪云舒呢?她是什么阶级?”  毛丑女:“她爹是商会会长,城里有商号,乡下有田产,是地主资本家。”夏满月:“对头。你和她是两个阶级,为啥替她说话。”  毛丑女:“她不向着她那个阶级,为了那个学生的事,她想杀了他爹,用毒药,我也是亲眼看见的。”  夏满月:“她杀了她爹吗?”  毛丑女:“没有。”  夏满月:“她是做样子的。”  毛丑女:“不,不是,她当真想杀了她爹。”夏满月:“可她终究没有杀?"毛丑女:“那毒药被一个给老爷煎药的长工娃娃倒掉了。”  毛丑女刚说罢就被自己的这句瞎话吓住了,毒药明明是自己倒掉的,她不知自己咋的就向夏营长说了个谎。  夏满月看着她,没有说话。毛丑女终于从夏营长眼中看到了一丝柔和的神情,她想刚才那个谎撒得好,不然又会扯出许多麻烦的。  夏满月掠了一下头发,看着关押洪云舒的小泥屋,没来由地说:“看来世上有血性的女子不是一个两个。”  毛丑女不知夏满月说的是啥意思,就接着说:“洪小姐,哦……不,是洪云舒,她在打算杀她爹的那天下午,就离开了家,从那时起,她就没有再回去过。”  夏满月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问:“你说的全是实话吗?”毛丑女:“有半句不确砍我脑壳。”  第二天,夏满月就去了保卫局。  第三天,保卫局来了通知,说对洪云舒暂不执行死刑,继续羁押审查。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洪云舒一直以囚犯身份随妇女营一起行动。妇女营时分时合,分开时,她总是跟营部的几个人走一路。  洪云舒也没有枪,不过她从没有像刚才丁谷雨那样,向夏满月提出过要枪,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她自觉地承担了沿途写标语的任务。她写的标语字迹遒劲清丽,受过老百姓不少夸奖。部队二次北上到理番后,她在一个院子里支起案,铺好纸,刚写了两条标语,保卫局的一个科长进来看见了,问,谁让你写标语的?她停住笔,从纸上抬起眼睛看看那个保卫科长,没有说话。科长又问谁让你写的?这话被从门外走进来的夏满月听见了,她冷冷地对那个科长说,是我叫她写的,不行吗?科长支吾着说她是反革命怎么能写革命标语。夏满月说她在我营里就得替我们做点事。科长又问那天行军怎么没见她戴铐子。夏满月说她用不着戴铐子。科长问跑了呢?夏满月说她不跑。科长又问你怎么知道她不跑?夏满月说要跑怕是几个洪云舒也跑掉了。科长又说行军走路还是给她把铐子铐上好。夏满月说不用铐,她对那个科长说,不放心你们保卫局把她收回去好了。见科长不说话她又接着问,她的审查怎么还没有结果?科长说现在哪里顾得上。他们说话的时候洪云舒一直没插话,被囚禁的日子使她知道了沉默。保卫科长走了以后,洪云舒对夏满月说:“以后再行军,还是把我铐上走吧。”  夏满月说:“不用。”“铐上吧,不要紧。”“不用。”  起风了。  洪云舒脚边的一捆纸被风弄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这响声似乎提醒了她什么,她立即取下裹背包的油布,小心翼翼地裹好那些纸。她正要重新打背包,一个声音在黑暗中传了过来:“坐船过河呢,没油布背包还不让河水打透了!”  是夏满月。  洪云舒说:“背包湿了能烤,纸打湿了就没法子写标语了。”  一张油布伸了过来:“给你。”  “你呢?”  “还有。”  “不行……”  洪云舒还要推辞,哪儿响起了枪声。  许山林拿起一块狗肉正要往嘴里放的时候,听到了那两声枪响。  听到枪声,他就定格在那个有点可笑的姿势上,拿着肉,张着嘴,瞪眼竖耳。他在仔细辨听枪响的方向。在这个焦人的北方之夜,任何一点响动都会牵动这位指挥员的神经。  枪声是从黄河对岸响起的,就响了那两声。此时周围十分安静,只有黄河的涛声依旧。他判断刚才的枪声不是河对岸的马家军枪走了火就是他们在故意放枪刺探。过了两三分钟,没有发觉由于枪响引起什么骚动,他这才放心地咬了一口狗肉。狗肉是侦察连长送来的。狗是买沿河老乡的,为了怕狗叫暴露目标,他们把沿河村子里的狗都买了来,然后勒死送到各单位改善伙食。侦察连长在川陕苏区时是许山林的警卫员,知道首长喜欢吃狗肉,煮好后拣了几块送了来。  狗很肥,这大概跟北方天冷有关系。许山林只吃了两口就感到了油腻,他端出一碟干辣面,撒在狗肉上,觉得味道好了许多。从早晨忙到夜里,他这才有工夫吃点东西,觉得狗肉很香。他想喊政委陈梦征也一块吃一点,但看他蜷在炕上沉睡的样子,就没有忍心喊醒他。陈梦征太累了,以至于刚才的两声枪响都没能惊醒他。  陈梦征原先是一方面军的干部,许山林是去年夏天在北草地才和他认识的。那时,一、四方面军历经长途跋涉在草地会师,一方面军在四方面军的要求下派了一些干部到四方面军来工作,陈梦征就是那时候来到许山林军的。去年九月九日草地边缘那个隐伏着危机的暗夜,在毛泽东率一方面军主力红一、三军团单独北上以后,张国焘却带着四方面军和一方面军的五军、三十二军再次南下,翻越夹金山,滞留在山南的天全、宝兴、芦山一带。在那个漫长的冬天,陈梦征的心情和灰蒙蒙的天空一样阴郁,他不仅对南下有意见,时常发发牢骚,而且对秘密处死胡底一事耿耿于怀。胡底也是一方面军的干部,原任国家保卫局预审科长,一、四方面军会合后任红军总部侦察科长,因在私下表示过对南下不满,说过张国焘是法西斯的话,被秘密处死在南下途中。陈梦征和胡底在一方面军中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胡底被杀害后,陈梦征竟然在一次干部会上当面质问张国焘:“张主席,胡底有何死罪?”张国焘面红耳赤,半天才说:“托派嫌疑。”陈梦征问:“证据?”张国焘笑一笑说:“证据要拿给你看吗?”陈梦征说:“无证据怕不能服人。”张国焘用手点一点他说:“我看你的表现,也像个托派。”陈梦征还要说什么,坐在他身边的许山林拉了拉他的衣角。  果然,下来之后,保卫局就来人调查陈梦征的托派问题。许山林对调查的人拍了桌子:“哪来那么多托派,朋友死了,发几句牢骚都不行吗!”调查的人走后,陈梦征忧心忡忡地对许山林说:“你这么一闹,也快成托派了。”许山林说:“不怕,我不信他能把雪山草地再搞成第二个白雀园。”  陈梦征没有说话,他知道许山林指的是四方面军在鄂豫皖时期的白雀园肃反。那次肃反,在短短的三个月时间里,肃掉了两千五百多名红军指战员,百分之六七十的团以上干部被处死。  保卫局的人被许山林顶走后,张国焘再没有派人来,这个结局,连熟悉张国焘的许山林也没有料到。从那以后,陈梦征和许山林成了以心相托的好搭档。  陈梦征在炕上翻个身,醒了。  “快来,有狗肉。”许山林招呼了一声。  陈梦征走到放狗肉的土台子前,和许山林面对面坐下来。  拿起一块肉,啃起来。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许山林问。  “嗯,不错。”陈梦征边吃边说,“我这是平生第二次吃狗肉,第一次是在湘江边上,不过那次没吃成。”  “为什么?”  “肉刚煮好,蒋介石的飞机就下了一个蛋,不偏不歪,正好落在肉锅里,肉汤还溅了朱总司令一身,那时朱总司令正坐在火边给我们讲古经。”  许山林笑了。  陈梦征将目光投向门外的黑暗,说:“你听,黄河在叫呢,这大概是我们过的最后一条大河了。”  “有什么感慨吗?”许山林笑着问。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闻到了湘江的血腥。”陈梦征将目光从门外收回来,看着许山林说,昏暗的马灯灯光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联想,不该有的联想。”许山林淡淡一笑,站起来,踱到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隐在梨树林里密密匝匝的队伍说,“黄河不是湘江,这里没有薛岳的中央军,没有何键,没有白崇禧,单凭马步芳一个土皇帝,是挡不住我们打通国际路线的。”  “但愿如此。”陈梦征说着,撕了一块狗肉塞进嘴里。  四野寂静,黄河的涛声深重悠长,显得疲惫而苍老。门外的天上,挂了几颗不明不暗的星星,静静地俯视着眼前这北方的土地。远处近处的梨树都枯着,不多的枯叶挑在光秃秃的枝条上,在深蓝的天幕上留下了肃杀的剪影。  看不透的夜色将从未交过手的敌人隔在黄河的那一边,每当与陌生的对手交锋前夕,许山林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处于十分亢奋的状态,期待着与敌人交锋的那一刻。刚才两声枪响的瞬间,许山林的血被点沸了。但随着四野重归平静,他开始焦躁起来。  “妈的,怎么还听不见渡河命令!”听着黄河不紧不慢的涛声,他骂了一句。  回应他的是陈梦征放肆的鼾声。  他回过头,看见陈梦征拿着肉,头抵在身后的立柱上已经睡着了。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走过去,把狗肉从陈梦征手里取下来,从土炕上拿过他的大衣,给他轻轻盖在身上,然后转身走出了土屋。  一股湿漉漉的寒意扑面而来。他看了一眼作为前线指挥所的这个小土屋,土屋也在梨树下,极简陋,墙是土坯垒的,外面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泥,屋顶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一些枯树枝。白天过来的时候,一路上的梨树林里全是这样的土房子,这些房子是在梨子成熟的季节老百姓为看梨用的。当时选中这间房子作为他的指挥所,是因为它靠近黄河,便于渡河时实施指挥。  他正要往前面走去,近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一声“军长。”  许山林停住脚步,朝那声音看了看:“哦,秦大女。”秦大女是他的警卫排长。  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秦大女尽职地守候在自己的位置上,这位置在指挥所门外左侧三米远的地方。秦大女担任警卫排长的两年时间里,不论许山林的指挥所设在哪里,不论是山坡上,还是谷地里,也不论是在川西北的草地边上,还是在陇南山区的密林里,秦大女总是站在那个位置,永远都是那么精确,像测量过。  月光朦胧,许山林回头看他的时候,目光落到了他的脚上。  在冰冷的月光下,秦大女脚上的草鞋很刺眼。  草鞋已经踩歪了,左脚的鞋只剩下半只,用一条布缠在脚上,由于肮脏,已经分辨不出那布条的颜色。许山林专注地看着那草鞋。  秦大女在原地轻轻地倒腾着双腿,显得很不自在。  夜风裹着黄河的湿气吹过来,阵阵寒意仿佛在努力提醒许山林,此时这里已是大西北的十月底,冬天已经降临在这陌生的北方。  他的目光从那双刺眼的草鞋慢慢往上移,触摸到的先是被战火和风雨撕裂了的裤管,再是沾满了汗渍血污的单衣,夜风掀动着衣襟,像一丛飘动着的火焰,最后目光停留在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  许山林看秦大女的时候头得仰着,他仿佛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高度已经超过了自己。  小小黄安,人人好汉;铜锣一响,四十八万;男将打仗,女将送饭。一个稚嫩的声音由远而近。霏霏淫雨中,一个瘦骨伶仃的娃儿敲着一面大锣,在泥泞  的街上一遍一遍地跑着,唱着,那面大锣把他的瘦小的身子衬得有点可笑。看见许山林,他把脏兮兮的手抬起来,给许山林敬了个礼:  “你准我当红军吧。”  “我不管参军的事。”许山林笑笑说。  “他们说我参军得你管。”  “哦,为啥子?”  “他们说我太小,得首长说了算。”  “你怎么晓得我是首长。”  “你别着盒子枪。”  许山林笑了:“别盒子枪就是首长?”娃儿没笑,他说:“我听见过你讲话。”“哦?”娃儿说:“在城南罗家坳斗争罗举人的时候,你在台子上讲话,我就拿根竹枪站在场子上。”  “你是罗家坳的。”  “我在罗举人家放猪,打土豪是我领着人把罗举人从他二女婿家抓出来的。”  许山林又笑了,他想一想说:“你这么小来当兵,爹妈舍得?”  “我没爹妈。”“谁管你?”“先前有个叔公,去年发山洪,叔公在坡上作田没跑脱,让个碾盘大的石头砸死了,以后我就给罗举人放猪。”许山林看着孩子发一阵愣。  孩子说:“首长,你就批了我吧。”  他对孩子说:“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再求求他们看。”孩子笑了:“有你的条子就行。”许山林从衣兜里掏出一支自来水笔,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没有摸出纸,就对孩子说:“把你的手伸给我。”  孩子不知他要干什么,疑惑着,伸出了手。许山林问:“你叫啥名字。”  “秦大女。”  “秦大女?男娃儿咋起了个女娃儿的名字?”  “听我的那个叔公讲,我前头有过两个哥哥,都没出月就  死了,生下我,爹就给我起了个女娃儿名字,说好养。”许山林又问起了他的爹:“你爹呢?”  孩子摇摇头:“我没见过我爹,也没见过我娘。”许山林说:“把你的手给我。”  秦大女把手伸到了许山林眼前。  许山林把他的手心翻过来,抓牢,右手拿笔在那手心上写了几个字:  雷部长,这个叫秦大女的孩子可以考虑。许山林许山林写完,指着那些字问孩子:“你认识这些字吗?”孩子摇头。  许山林用指头点着“秦大女”三个字告诉他:“这是你的名字,记住了。”  孩子点头。  许山林又指着“雷部长”三个字对他说:“你到关老爷庙里去找他,他戴一副眼镜,个子不高,兴许他能让你当兵。”孩子点头,咧嘴笑。  “去吧。”  秦大女答应一声,抬起右手想给许山林敬礼,但记起了许山林写在手心的那些字,怕把字抹坏了,举着手,显得不知所措。  许山林笑了,又说了声:“快去吧。”  秦大女又答应一声,转过身,快步向关老爷庙走去。写字的那只手一直向前平端着,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个一撞就破的鸡蛋。  一年后,他成了许山林的警卫员,由阿坝草地二次南下到丹巴,他接替吃毒蘑菇死了的肖虎,担任了警卫排长。  “军长。”黑暗中,秦大女又喊了一声,寒风中他的声音  听上去有些僵硬。  许山林打了一个寒颤,目光又落在了秦大女的脚上。“哦,这里的夜很冷。”许山林说。“不,不冷。”  “我还有双布鞋,回头拿给你。”  “不,不要。”  “……”许山林的嘴咕哝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向靠近黄河的开阔地走去。他听见秦大女的脚步跟了上来。  “你不用跟了,我自己走走。”他回头对秦大女说。秦大女迟疑着。  许山林向他又做了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熟悉的手势,径自向河边的开阔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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