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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妹笑得甜甜的。大家说得多了,她就亮开嗓子,唱了那支《我看槐花几时开》。这歌是我们四川的一支情歌,也有人一1它骚歌,是没出门的姑娘偷偷唱给相好的,在我们四川流传很广,没有几个不知道的。问我会不会?会是会,唱不好。田妹唱得好,声音清亮,小弯弯拐得那么顺畅,歌子唱罢了,余音还能在空气里飘好久。歌的词儿是这样的:  高高山上一枝槐,手攀槐枝望郎来,娘问女儿望什么,我看槐花几时开。怪得很,那天田妹唱了这支歌儿后,队伍突然哑了,再不起哄了。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她的歌声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大家就又扯开嗓子喊起来了,要让她接着再唱。那天没有,那天田妹唱罢后,队伍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到“刷刷”的脚步声。看着四野的一片土黄,听着身后黄河的浪涛,我的心里也猛地沉了一下。过黄河之前,大家盼着过黄河,盼着和苏联连成一片。如今过了黄河,听到故乡的歌子,又勾起了对家乡的回忆。好像直到此时大家才突然明白过来,家乡离我们越来越远了。黄河,成了我们心理上的分界,大家心里沉沉的。田妹走在我的身边。这种沉默压着她,她也不说不唱了。我们裹着土,迎着十月的寒风,随大部队无声地走着。  田妹终于忍不住这种沉闷,她小声问我:“营长,大家咋的了?咋都不说话了?”  “大家……心里有事。”我说。“啥子事?”  “我想是……你的歌让大家回到了四川。”  “他们爱听这歌。”  “现在过了黄河。”  “这……”田妹不解地望着我。  “你看这里,满眼都是黄土。”我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句话。  田妹看看我,瞪着似懂非懂的眼睛,不再说话了。说实话,我对自己说的那些也是似懂非懂。不过我当时就是那种感觉。  我觉着大家的情绪与过了黄河有关系。  太阳还是冷冷地照着,队伍扬起的土呛呛的。  这时候,有马蹄声从我们身后传了过来,接着,几匹--5就擦着我们的身子过去了。从背影上,我看出了骑在背上的许山林和军里的陈梦征政委。陈政委走过去后,又马上踅了回来,走到我们跟前,勒住问我,大家都好着吧?我说都好着。他说好着就好。这时候,他拉着马缰绳,和我们并排走着。  我注意到,陈政委的眼睛一直放在洪云舒身上。洪云舒留意到了,把头扭了过去。风掀弄着她的头发,她的额头高高的,显得很干净很坦然,好看。  “洪云舒。”陈政委在马上喊了一声。“陈政委。”洪云舒回过头来。  “你一定等着。”  洪云舒微微怔了一下,没有说话。“你那事能弄清楚。”  洪云舒笑一笑,没有说话。“你,等着。”  洪云舒掠掠头发,没有说话。“这边情况复杂。”  “晓得。”洪云舒点点头,说。“来,接住!”  陈政委说着,从腰里抽出一把枪,扔到了洪云舒怀里。政委扔得很准,被洪云舒接住了。是一把八成新的手枪。  “陈政委?”洪云舒托着枪,不知咋办。“给你的!”陈政委对她说。  “陈政委!”这时候,我也喊了一声。对陈政委的这种做法,我很惊讶。我喊他是想提醒他,让他不要忘了洪云舒眼下的身份。  陈政委马上理解了我的意思,他坐在马上对我说:“夏营长,那枪归她了,不准没收!保卫局如果问罪,你往我身上推。”说罢,他又看了洪云舒一眼,就打马跑了。  洪云舒用目光把他送走后,拿着枪问我:“营长,这枪?”“你……拿着吧。”我说,很勉强。  那时候,我竟暗暗地羡慕起被看押着的洪云舒来。  我想到了已经跑得无影无踪的许山林。许山林骑着马从我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没有看见我?  也许吧,路上走着那么多的人。不过,谁知道呢。  夏满月她们驻扎的这个村子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叫天津卫。  营部的这几个人,除了陈秋儿,谁都知道天津卫是个大地方,那里紧挨着北平。洪云舒在重庆上大学的时候去过,其他人也都听说过。中国几个有名的大城市里面,就有天津。在她们的想象中,那里高楼摩天,汽车如蚁,到处都是时髦女人,满世界花花绿绿,土豪劣绅地主资本家在那里作威作福,天天下馆子耍女人,钱像河水遍地淌,天津卫是普通人想像力难以企及的地方。  此时,黄河西边的这个偏远小村也叫天津卫,这让大家很是感到惊奇。这里的荒凉、单调、贫穷,以及满世界的黄土,让人怎么也和那个花花绿绿的地名挂不起钩来。  叫天津卫的这个小村,却明明白白地标在二十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上。在村东的人口处,还有一个很有些年代的石碑,虽经风雨剥蚀,那上面“天津卫”三个刻字却清晰可辨。残破的石碑上除了“天津卫”三个大字外,碑的右下方还有两行模糊不清的落款,洪云舒在村外的土堡上刷标语时仔细辨认过那些碑刻,碑上的两行落款是:  津门不人 贺云鹏 东望海上 顺治二年腊月二十三日立,洪云舒思谋再三,终不得其解,不知缺损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在村东的入口处,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很能招人眼目、值得一提的,除了那个刻着“天津卫”的破碑外,还有两座高大的土堡。当地人叫它屯庄。土堡呈方形,上窄下阔,全部用黄土夯成,没有一根椽檩。土堡中空,可屯兵住人,有土阶供人上下。四围的墙上,有许多方形小孔,是打枪用的射击孔。自明清以来,从兰州到河西走廊,匪患不断,一路上这样的堡寨比比皆是。凡是稍微有点规模的村子,都由富户出面,抽丁摊款,筑堡砌墙,置枪置炮,护村守院。在红军来到这个叫天津卫的村子之前,村东的这两个堡子上早已弹痕累累,写下了过去岁月里小村的刀光剑影。  不过这次红军打过黄河,进至这个村子的时候,村里的堡子并没有兵丁把守。红军因此轻而易举地进了村子。后来听人说,本来这个村子有二十多条枪,都是汉阳造和开花猎枪,红军到来之前,马步青派人贴过告示,说红军个个血脸红头发,吃娃娃,过来要共产共妻,让各村拉起人马,自保自家,配合官家杀尽红军。当时天津卫发了枪的汉子也都上了堡子,共有二十来个人十几条枪。黄河吃紧的那几天,村里放出探子,到靠近黄河一带的山上探听动静。红军渡河时,谁知马家的河防部队那么不中用,与红军没打几个回合,就全线崩溃。只几天时间,红军两万多人就过了黄河,呼啦啦一下子进到了一条山。马家的几个团被分割包围在一条山的几个大庄子里。天津卫派出的探子回村报告后,几个头面人物商量;连马官家的好枪好炮都奈何不了共产红军,靠我们十几条破枪还不是鸡蛋碰石头白送死?于是把已经住到堡子里的人全部撤了下来,枪也藏了起来。红军进到村子里的时候,靠南边的这个堡子顶上,只剩下了左宗棠时候留下的一门击不出火的土炮。  这个叫天津卫的村子共有四十三户,大人娃娃不到二百人,在这一带,这村子不算大,也不算太小。村中除了三户杂姓外,其余都姓贺,全是村口石碑上那个“津门不归人”的后人。  这是夏满月从村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汉口中得知的。  妇女营在天津卫驻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搞社会调查。这是在通南巴时期,妇女营成立之初就形成的工作作风。红军主力总是忙于战事,于是每到一地,了解民风民情,调查阶级动向,发动群众,打土豪斗恶霸分浮财,都成了妇女营的事。这个老汉,是夏满月她们来到天津卫后见到的第一个村民。  夏满月她们来到天津卫的时候,太阳刚刚出山。她们是随着工兵营一起进村的。那时候白中透黄的太阳把它的光铺在村口的那两个土堡上,远远地看去,很冰冷很森严。红军队伍向堡子靠近到二里路的时候,从前面走着的三营传来话说,保持‘战斗队形,准备战斗。此时四野很静,连狗叫都没有,只有队伍的脚步声和风的呼叫声。欧阳兰对并排走着的夏满月说,咋这么静?夏满月说,谁晓得,该不会是蚂蟥场吧。说到蚂蟥场,欧阳兰微微蹙起了眉毛,毛丑女的心却往下沉了一下,她们都不再出声,不约而同地把手放在枪把上。  毛丑女的眼前涌上来汩汩流淌着的黑血。  妇女营在蚂蟥场出事的时候,欧阳兰在被服厂,还没有来到妇女营,不过蚂蟥场发生的事情她听说过。毛丑女记得那时候妇女营刚成立,夏满月还是二连长,毛丑女是她的勤务兵。那天妇女营接到命令说,蚂蟥场的民团调去参加六路围攻了,让妇女营乘着空虚攻下这个富庶的墟场,给极需补充的红军搞点给养。接到命令的女红军们很兴奋,她们需要一场战斗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她们在接到命令的三十分钟之后就出发了。毛丑女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接近蚂蟥场的时候已是黄昏,天边飘着茶花般的晚霞,走在她身边的夏满月连长脸上带着少有的微笑,那微笑传递给她,赶走了第一次参加战斗的紧张与恐惧。那时候路上很安静,就像现在这样。再往前走,晚霞淡去了,启明星亮亮地挂在了天上。朦胧暮色中,已能看到蚂蟥场的屋舍了,空气中飘浮着诱人的柴草味,狗叫鸡鸣也传了过来。平平静静,一切都好。夏满月走着路,向毛丑女看了一眼,说:“夺个没有人把守的空墟场,不和敌人拼杀一番,不过瘾。”毛丑女不知说什么好,没有说话。夏满月叫了一声毛丑女,又要说什么的时候,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曾营长大声喊了一声:“赶快突围,我们中……”曾营长的话被密集的枪声吞没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在毛丑女头脑中一片空白。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轮明月,几枝毛竹随风晃动,轻拂着一尘不染的月亮。  毛丑女!  她听到有人喊她,接着,夏满月的脸伸过来,遮住了她头顶上头的月亮。夏满月的颊上有一块弹片的擦痕,已经结了痂。她的目光冰冷。她军衣的前襟,被血浸透了。  夏满月的身子朝她移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了空气里被搅动起来的血腥。  “……连……长。”毛丑女嘴唇嚅动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她觉得自己的头和身子很疼。  “你躺着,不要动。”夏满月说。  “你负了伤。”过了一会儿,夏满月又说。“我们……这是在哪儿?”毛丑女问。  “不知道,队伍打散了。”夏满月说,她把头掉过去,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  “蚂蟥……场……”毛丑女吃力地说。她隐隐记起了这个名字,她觉得自己曾经和这个地方有过什么关系。  “我们弄错了,情报错了,蚂蟥场除了民团,还有刘存厚的一个正规团。”夏满月说,她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得让人害怕。月光在黑暗中给夏满月的半边脸镶上了清晰的白边,毛丑女这才发现,平时十分严厉的夏满月连长有个十分好看的鼻子,眼睫毛长得能落蜻蜒,被月光勾勒出的侧影竟然那么生动,充满了女人味。  夏满月默默地坐着。毛丑女默默地躺着,她的头在炸疼。“曾营长牺牲了,潘教导员牺牲了,一连长三连长也死了……”过了好久,夏满月用让毛丑女害怕的那种声调继续念叨着,像是在对毛丑女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全营二百多人只剩下了六十七个,我们二连活着的也只有八个了,指导员死了,楚三娘死了,韩幺妹,齐翠娥都死了……打土豪楚三娘一人审三个恶霸,行军扛炮一路小跑不要人替换,那么泼辣的人也能死吗……楚三娘的血流得真多,血从大腿的一个洞里往外喷,一股一股的,我扯了衣襟给她堵,她的身子一挺一挺的,脸煞白,眼睛直直瞪着你,那样子让人害怕。我让她忍住点,我说忍住点,等堵住了血我背你走。楚三娘的嘴朝我大张着,我不知道她在说啥子,也许她啥子也没有说。我给她堵伤口的时候,她的身子慢慢僵硬了,血也凝成了块块……”  夏满月没有再往下说。  蚂蟥场成了刻在毛丑女心中的一个伤口……  此时,毛丑女走在黄河西岸通往那个叫做天津卫的小村的路上,夏满月营长的一句话又触痛了那个伤口。她的心沉沉的。四野过分岑寂,这有点类似那年在去蚂蟥场的路上。  经历了蚂蟥场的那次战斗之后,战争环境的过分寂静,总会在夏满月的心上投下一个不祥的阴影?  那两个土堡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土堡上黑糊糊的枪眼了。毛丑女的手在枪柄上攥出了汗,她下意识地朝并排走着的夏满月身边靠了靠。就在这时候,队伍前头响起了两声清脆的枪声。枪声在队伍里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毛丑女停住脚步,拉动了枪栓。  走在前面的丁谷雨回过头来,对她说:“莫急,这枪是我们放的,前边在打枪试探。”说完,又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回应那枪声的,是一阵狗叫。  前边又响起一阵枪。  枪响过后,没有任何回应,显得孤单。走在队伍里的丁谷雨说:“村里没伏兵。”夏满月问:“你能断定?”  丁谷雨说:“能。”  夏满月问:“凭啥子?”  丁谷雨说:“空气里的味道。”夏满月问:“啥味道?”  丁谷雨说:“很复杂。”夏满月说:“说明白点。”丁谷雨说:“说不明白,我只是凭感觉。”  夏满月的嘴动了动,没有说话。  丁谷雨回过头看了看她,又说:“打仗有时候这感觉很重要。”  夏满月没有说话。  小毛头瞥了丁谷雨,夸张地“哼”了一声。丁谷雨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印证了丁谷雨所料,队伍在天津卫的经历了蚂蟥场的那次战斗之后,战争环境的过分寂静,总会在夏满月的心上投下一个不祥的阴影?  那两个土堡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土堡上黑糊糊的枪眼了。毛丑女的手在枪柄上攥出了汗,她下意识地朝并排走着的夏满月身边靠了靠。就在这时候,队伍前头响起了两声清脆的枪声。枪声在队伍里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毛丑女停住脚步,拉动了枪栓。  走在前面的丁谷雨回过头来,对她说:“莫急,这枪是我们放的,前边在打枪试探。”说完,又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回应那枪声的,是一阵狗叫。  前边又响起一阵枪。  枪响过后,没有任何回应,显得孤单。走在队伍里的丁谷雨说:“村里没伏兵。”夏满月问:“你能断定?”  丁谷雨说:“能。”  夏满月问:“凭啥子?”  丁谷雨说:“空气里的味道。”夏满月问:“啥味道?”  丁谷雨说:“很复杂。”夏满月说:“说明白点。”丁谷雨说:“说不明白,我只是凭感觉。”  夏满月的嘴动了动,没有说话。  丁谷雨回过头看了看她,又说:“打仗有时候这感觉很重要。”  夏满月没有说话。  小毛头瞥了丁谷雨一眼,夸张地“哼”了一声。丁谷雨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印证了丁谷雨所料,队伍在天津卫的“不知道,队伍打散了。”夏满月说,她把头掉过去,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  “蚂蟥……场……”毛丑女吃力地说。她隐隐记起了这个名字,她觉得自己曾经和这个地方有过什么关系。  “我们弄错了,情报错了,蚂蟥场除了民团,还有刘存厚的一个正规团。”夏满月说,她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得让人害怕。月光在黑暗中给夏满月的半边脸镶上了清晰的白边,毛丑女这才发现,平时十分严厉的夏满月连长有个十分好看的鼻子,眼睫毛长得能落蜻蜓,被月光勾勒出的侧影竟然那么生动,充满了女人味。  夏满月默默地坐着。毛丑女默默地躺着,她的头在炸疼。“曾营长牺牲了,潘教导员牺牲了,一连长三连长也死了……”过了好久,夏满月用让毛丑女害怕的那种声调继续念叨着,像是在对毛丑女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全营二百多人只剩下了六十七个,我们二连活着的也只有八个了,指导员死了,楚三娘死了,韩幺妹,齐翠娥都死了……打土豪楚三娘一人审三个恶霸,行军扛炮一路小跑不要人替换,那么泼辣的人也能死吗……楚三娘的血流得真多,血从大腿的一个洞里往外喷,一股一股的,我扯了衣襟给她堵,她的身子一挺一挺的,脸煞白,眼睛直直瞪着你,那样子让人害怕。我让她忍住点,我说忍住点,等堵住了血我背你走。楚三娘的嘴朝我大张着,我不知道她在说啥子,也许她啥子也没有说。我给她堵伤口的时候,她的身子慢慢僵硬了,血也凝成了块块……”  夏满月没有再往下说。  蚂蟥场成了刻在毛丑女心中的一个伤口……  此时,毛丑女走在黄河西岸通往那个叫做天津卫的小村的路上,夏满月营长的一句话又触痛了那个伤口。她的心沉沉的。四野过分岑寂,这有点类似那年在去蚂蟥场的路上。  经历了蚂蟥场的那次战斗之后,战争环境的过分寂静,总会在夏满月的心上投下一个不祥的阴影?  那两个土堡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土堡上黑糊糊的枪眼了。毛丑女的手在枪柄上攥出了汗,她下意识地朝并排走着的夏满月身边靠了靠。就在这时候,队伍前头响起了两声清脆的枪声。枪声在队伍里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毛丑女停住脚步,拉动了枪栓。  走在前面的丁谷雨回过头来,对她说:“莫急,这枪是我们放的,前边在打枪试探。”说完,又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回应那枪声的,是一阵狗叫。  前边又响起一阵枪。  枪响过后,没有任何回应,显得孤单。走在队伍里的丁谷雨说:“村里没伏兵。”夏满月问:“你能断定?”  丁谷雨说:“能。”  夏满月问:“凭啥子?”  丁谷雨说:“空气里的味道。”夏满月问:“啥味道?”  丁谷雨说:“很复杂。”夏满月说:“说明白点。”丁谷雨说:“说不明白,我只是凭感觉。”  夏满月的嘴动了动,没有说话。  丁谷雨回过头看了看她,又说:“打仗有时候这感觉很重要。”  夏满月没有说话。  小毛头瞥了丁谷雨,夸张地“哼”了一声。丁谷雨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印证了丁谷雨所料,队伍在天津卫的那两个土堡前没有遇到一枪一弹,红军顺利地进了村子。  天津:但没有一兵一卒防守,整个村子也是个空村。这是凭感觉判断战地形势的丁谷雨所没有料到的。  红军走过一条狭窄的村街,只见路两旁高矮不齐的房子都挂了锁,有的甚至连锁也没挂,门大开着,从外面能看到屋里简陋的陈设:脱漆的桌子,缺腿的凳子,面缸,水罐,乌黑的锅……红军在村里转了半天,除了进村时在村口遇见的那个坐在冷风里的老人,再没有见到第二个人影。  老人叫贺望乡。  红军进村的时候,贺望乡就端坐在镌刻着“天津卫”三个大字的石碑前。  老人长得很瘦小,干瘪的脸上布满了黑斑,眼睛里的血丝和白翳重重叠叠,像看不透的山水。枯瘦干瘪的老人却有一把惹人注意的好胡子,雪白丰满,沉沉地垂在胸前,为他的年纪做着注脚。  一条和老人一样苍老的大黑狗,安静地卧在老人的腿边。红军还没有进村的时候,它曾和村里其他的狗们对这些远道而来的陌生人发动过一场猛烈的攻击,当红军轻而易举地制伏了它们之后(走过千山万水的红军对付狗有足够的办法),它们终于停止了嘶咬,沉寂下来,接受了这些来自南国的远徙者。红军进村的时候,老人就坐在那个石碑前,一手端着水烟锅子,一手拿一根用火纸卷的火媒,“咕噜噜咕噜噜”咂着烟。他咂得很专注,眼睛大多时候停在水烟锅子上。只是偶然抬一下眼皮,不动声色地瞅一眼这些从他身边匆匆走过的人。工兵营长说:“你来。”说完就走进了村子。  此时,在村口的石碑下,就剩下了夏满月她们妇女营的几个人。逃跑未遂的丁谷雨听了工兵营长刚才对夏满月说的话,脸色立刻拉下来,瞪起环眼,狠狠地盯着老人。  老人还是那个姿势,那个神态,耷拉着眼皮,专注地吸烟,咕噜噜咕噜噜……  夏满月对欧阳兰说:“你带她们先走吧,我在这里待一阵。”  欧阳兰带人要走的时候,夏满月喊住了陈秋儿。  “营长,有事吗?”陈秋儿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你可以忽略她的存在。她的眼睛大睁着,目光写着永远也消退不去的惊恐和慌乱。  “哦,我想让你留下来帮帮我。”夏满月说。当然,夏满月说的不是真话。  她发觉自己说这话时陈秋儿的眉头竟然舒展了一下,眼睛也亮亮地跳动了一下。不过,那时间极短。  “我,帮你?不,不行……”陈秋儿小声说,摇着头,看着夏满月,目光又恢复了原先的惊恐与慌乱。  过河以来,那目光像刺一样刺蜇着夏满月。她对这个总是处于惊恐中的新兵感情复杂,有恼怒有厌烦,也有怜悯与同情。每当她与那双眼睛相遇时,她都有些不自在,她觉得这和自己在船上的那句话有关系,她有时会为此生出一丝懊悔。有好几次,她甚至想把那个孩子一般的女兵揽在自己怀里焐一焐。但她始终没有那样做。即使在她最动感情的时候,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红军指挥员的身份。她知道,战争中的女人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刚才,她看到猫一样悄悄走在几个人最后面的陈秋儿,那种想搂一搂她的念头又突然产生了,于是,她叫住了她。  夏满月想让她和自己待在一起。夏满月觉得她要成为一名红军战士的路还很长,她觉得自己有铸造她的义务。  太阳已经快照到头顶了,开始暖和起来,空气里弥漫着被阳光蒸出来的土腥味。放肆的说笑声、歌唱声,夹杂着狗的叫声,不断从村子里传了出来。一切迹象都在表明,这是一次轻松的进驻。  后来,当队伍完全进村,面对着老人的,只剩下夏满月和陈秋儿时。  夏满月看了看老人身后的石碑,先从那个古怪的村名开始了她对老人的问话。  “老大爷,这村子叫天津卫?”她问,声音尽量柔和。老人吸着烟,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吗?”  老人摇了摇头。“你听不见?”老人摇头。“你做啥子总摇头?”  老人依旧摇头。吸烟,咕噜噜咕噜噜……  夏满月的脸由红到白,胸脯起伏得很厉害。她用手不住地掠着头发——这是她极度生气时的习惯动作——从参加红军到现在,她还没有碰到过眼前这样让她下不来台的时候。发动群众打土豪分田地是她的强项,在根据地,她是有名的打土豪“专家”,打下一个村子,她站在村里的最高处四下里一看,仅从那片黑压压的房顶上,就晓得哪些家是穷人,哪家是个有钱有势的。按照她提供的情况去打土豪,几乎没有错过。在方面军召集的万人大会上,张主席亲自为她披过红戴过花。现在,却连这个枯老汉的嘴也掰不开,她觉得很窝囊。  陈秋儿悄悄地看着夏满月,她的心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夏营长接下来要做什么。  “营长。”陈秋儿轻轻叫了一声。夏满月看看她,没有说话。  这时,老汉缓缓抬起头来,用那双混浊不清的眼睛看看夏满月,又看看陈秋儿,再徐徐地喷出一口烟,缓缓地说:  “原来是两个女娃子。”老人说话了!  夏满月眼睛一亮,赶紧接着说:“老大爷,你没说错,我们是女的。”一边赶紧从头上摘下破军帽,露出了剪得很短的黑头发。  陈秋儿学着夏满月的样儿,也摘去了帽子。  老人眯着眼睛,在她们两个的身上脸上粗粗打量了一番。她们穿的和刚才从他身边走过去的那些人没有两样,说黑不黑,说灰不灰,也打着李脚上也是草鞋,脸也和男的一样风尘斑驳,加上那顶耷拉着帽檐的破军帽,搅在男人队伍里,如果不听她们说话,仅从外表很难辨出她们是女的。  老人看了一阵后,终于从她们两个的脸上看出了南国女子的清秀。  老人摇着头,自语:“可惜了。”夏满月问:“咋的可惜?”  老人说:“本来清清亮亮的女人,却偏要为匪为患。”  刚刚平和下来的夏满月脸又气白了,瞪着老人问:“哪个是匪哪个是患?”  老人装上一锅水烟,又悠悠地咂了一口,喷着烟问:“你们不是共产红军吗?”  夏满月说:“我们是共产党的红军。”老人说:“你们不是要共产共妻吗?”夏满月说:“那是国民党的反动宣传。”老人悠悠地说:“国民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知道;马官家祸害百姓,我们也经过。他们说你们是血脸红头发,我不信,人嘛,生在南国北国,还不都在.中国,长相能差到哪里去?我不信你们是血脸红头发,又不是外国人。也不信你们吃娃娃,那是妖精。不过,官家告示上说你们共产共妻,我信,这是说心性。土匪就是匪性。要说土匪,我经的就多了,你看,堡子上的那些枪眼,都是土匪留下的……”老人说着,抬了抬胳膊,用水烟锅指了指那两个土堡。  土堡上的弹痕大大小小不下几百个。  夏满月把目光从土堡上收回来,耐着性子对老人说:“老大爷,我们不是土匪。”  老人根本不听夏满月的解释,笑笑,迎着夏满月的眼睛,说:“共产共妻,不是土匪是什么?”  夏满月说:“我们是红军,是为穷苦人打天下的队伍。”  老人“嘿嘿”笑了笑,说:“为穷苦人打天下?你莫骗老汉。”说着,又咕噜噜咂一阵烟,说,“老汉窝在这偏远的小地方,孤陋寡闻,没什么见识,古书却是看过两本的,你说说,刘邦兴兵得汉后还不是刘家江山,李世民聚众建唐那社稷还不是姓李,朱元璋本是个要饭的花子,得了天下还记得他的那些穷乡亲吗?”  老人不紧不慢地说着,那双苍老的眼睛含着恶毒的笑意,紧紧逼视着夏满月,显得自信而狡黠。  夏满月的脸气得煞白。对这个底细不清的老汉,尽管一见面就对他没有多少好感,但她仍想好言好语向他讲讲政策。没想几句话之后,老人油盐不进的那种神态,说古论今的那种腔调,都让她极度厌恶。尤其是那卖古经,啥子刘邦呀,李世民呀,啥子江山社稷呀,她搞不懂。能弄懂这些的,大部分都是土豪劣绅,地主恶霸,他们有钱有势,能读书能上学。在根据地打土豪,整肃混进红军队伍里的反革命,念没念过书,是很重要的一条识别标准。此时,夏满月几乎已经认定老汉不是土豪就是顽固派了。她盯着老人,脸变得阴沉起来。  端着写标语用的柴灰盆的洪云舒这时正好走到了夏满月跟前,她发现这位从来没有发过愁的营指挥员一脸阴云。看见洪云舒,夏满月勉强向她笑了笑。  洪云舒把目光转向了老人身后的石碑。刚才从碑前走过时,她就看到了碑上“天津卫”那三个大字,和从这块石碑走过的所有人一样,这个古怪的村名当时也引起了她的好奇。洪云舒同样也是从那三个字开始了对老人的问话:“老人家,这个村子怎么叫天津卫?”  老人像没有听到似的,连头也没有抬,只管吸他的烟。  这时,洪云舒忽然注意到石碑的右下角还有两行镌刻的小字。那两行字斑驳不清,若不是离得这么近,很容易被人忽略。她走过去,趴在石碑上,仔细地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那两行碑文。她回过身来,问老汉:“老人家,这碑上的津门贺云鹏是什么人?”  老人抬了一下眼睛,极不情愿地说:“老汉的先祖。”洪云舒一怔:“祖上是天津人?”“不假。”  洪云舒说:“这碑立于顺治二年,那是清军入关的第二年,用公历推算,应当是一六四五年,距今快三百年了?”  老人眼睛一亮,露出惊异的神色——显然,洪云舒的几句话在他身上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效果。  洪云舒又问:“先祖为什么流徙上万里,从渤海边来到这荒僻之地?”  老人眯起眼睛,问:“想听?”洪云舒笑一笑:“想听。”  老人磕磕水烟锅,说:“也罢,说给你们,也让你们知道我贺家的来头。”说着,又眯起眼睛,问洪云舒,“姑娘,你知道明朝有个叫袁崇焕的人吗?”  夏满月一旁对洪云舒低声说:“老古董,又来卖古经了。”洪云舒笑了笑。  老汉见洪云舒没有回话,又问:“袁崇焕,女长官大概不知道吧?要说我们贺家如何从天津来到这里,得先从袁崇焕说起。”  洪云舒说:“晚辈请教,老人家说的袁崇焕,可是明末的那位抗金的大英雄?”  老人目光又亮了一下,点一下头,看着她。在老人不无惊异的目光中,洪云舒继续说道,“袁崇焕生进士出身,在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为官,抗击后金——哦,后金就是清朝的前身。袁崇焕抗击后金战功卓著。熹宗天启年间,后金大举南下,屡犯辽东,觊觎中原。天启二年,袁崇焕自请守辽。三年,构筑关外重镇宁远城。天启六年,努尔哈赤率军攻打宁远,袁崇焕与大将满桂等率众死守,炮伤努尔哈赤,后金兵败归,史称‘宁远大捷’。袁崇焕以功擢右佥都御史,辽东巡抚。次年,后金再攻锦州、宁远,又被击败,是为‘宁锦大捷’。”老人专注地看着洪云舒,惊异的目光中夹进了钦佩。夏满月听着洪云舒侃侃而谈,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神采飞扬的洪部长。  “老人家,我说的对吗?”洪云舒顿了一下,问。  “哦,你往下说。”老人目光中露出几分慌乱。显然,对于袁崇焕,他并不如这位红军女“长官”知道得更多。  洪云舒说:“可惜,正当袁崇焕一意抗金之时,由于不附权奸魏忠贤,遭阉党构陷,被皇帝罢官了。”  老人叹了一声:“自古忠良磨难多。”  洪云舒趁机说:“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眼下,值此民族危亡之际,我党积极主张抗日,犹如袁崇焕;国民党蒋介石挖窄心思剿共,好比奸贼魏忠贤。”  老人怔了一下,翻翻浊的眼珠子,又“嘿嘿”一笑,说:“你说他是贼,他说你是匪,谁摊到我们平头百姓头上,都是害。不是吗?”他又装上一锅烟,咕噜咕噜吸起来。  夏满月忍着火说:“土匪?土匪用这种方式进村,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吗?”  老人看看夏满月,又看看洪云舒、陈秋儿,把头慢慢低了下去。夏满月第一次发现,那种极度仇视的目光在老人眼中淡了下来。  静了一会儿,老人又问:“那个袁崇焕,后来呢?”  洪云舒说:“崇祯即位,诛魏忠贤奸党,袁崇焕又被皇帝起用了。”  说到这里时,老人拾起眼睛,目光显得专注起来。  洪云舒说:“崇祯元年,袁崇焕以兵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督师蓟州、辽东,兼督登、莱二州及天津军务,仍镇宁远,继续抗拒后金。见宁远难以逾越,后金只好兵分两路,由龙井关、大安口,越蓟州而西逼北京。袁崇焕立即领兵入卫京师。此时努尔哈赤已死,继承后金王位的是皇太极。皇太极视袁崇焕为其觊觎中原的最大障碍,必欲置之死地。明战不胜,便使阴谋,设离间计,说袁崇焕私通后金。崇祯果然中了计,盛怒之下,以通敌叛国之罪,将袁大将军杀掉了。”  “下边该说到老汉的先祖了。”一直静听着的老人接过话题,说,“你知道那次和袁大帅一起遇害的有多少人?”洪云舒说:“史说不一,我没有考证过。”  老人说:“共五人。”说到这里,老人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喷出来,说,“本来是六个,有一个跑脱了。”  洪云舒马上意识到什么,问:“跑掉的那个人是立这块碑的尊祖?”  老人点点头,说:“下面是先祖的故事了。”  老人黏唧唧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贺云鹏是先祖的名字,天津卫人,自幼习武,袁崇焕到天津募兵,先祖投到麾下,从旗官开始,凭战功,做到偏将。你刚才说过,崇祯二年,皇太极逼近北京。当时袁崇焕引兵回守京城时,先祖奉命留守宁远。一天夜里,先祖正在帐中与属下弈棋,忽有一骑飞驰而来,说有要事相告。先祖辞退左右,来人扑地而泣,说:‘贺大人,不好了!你赶快离开这里!’先祖扶起来人,问:‘何事这样惊慌?’来人说:‘袁大帅在北京被皇上杀了!’先祖大惊:‘此话当真?’来人说:‘千真万确。’先祖问:‘袁大帅犯了何罪?’来人说:‘说是私通后金国谋反。’先祖不信,说:‘袁大人纵是死上百次千次,对朝廷的一片丹心决不会缺损半分!’来人催促说:‘大人,前朝被害的忠良,还少吗?你快走吧,和袁大帅一起被杀的五人,你是刑部处死令上的第六个。’先祖又一惊:‘你是何人?你因何得知?’来人说:‘小人是前面黑山驿驿丞刘思敬的知己,不第秀才。刘驿丞是你的同乡至交,我也十分敬重宁远守军,不信袁大帅忤逆之罪。此时,刑部的人正在黑山驿被刘驿丞稳住吃酒,估计过不了两个时辰,就会赶到帐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先祖,说:‘事关重大,刘驿丞暗中差我飞马来报,让你快走,免此一劫。’先祖接过信一看,正是刘思敬笔迹。信上只草草几字:‘十万火急,闲鹤远遁,永不归来,快快快!’闲鹤是先祖的字。他当夜就带着在军中吃粮的三个儿子离开了宁远。”  陈秋儿听得紧张,不由抓住了夏满月的手。洪云舒问:“后来尊祖就来到了这个地方?”老人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什么地方,摇摇头,说:“那事发生在崇祯二年,先祖来到这里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离开宁远,怕连累族人,不敢回天津老家,化名徐启厚流徙江南,寻机抗清报国。崇祯死后,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称帝,先祖投奔江阴典史陈明遇,为幕僚。清顺治二年,清兵破南京后,又围攻江阴。先祖协陈明遇,与军民坚守城池八十一天,毙敌无数。终因兵力悬殊,城被攻破,先祖的一个儿子也在江阴保卫战中殉国。另外两个儿子和四名兵勇,护着先祖,杀一条血路,突出城外。此时,清军步步南下,南明风雨飘摇,先祖请缨之心已死,只想寻一片清静,遂带着两个儿子向西北飘流。顺治三年,过黄河,父子三人来到这个地方,结庐为舍,垦荒种田,亘古荒野便有了第一缕炊烟。此时,先祖已五十六岁。乡愁绵长,无有尽期,每日第一件事便是东向而拜。这年腊月,立了这块碑。从此,在西风黄沙中,就有了一个叫天津卫的地方。”  天正在暗下来,几只乌鸦“嘎嘎”叫着,从他们头顶上飞过,落在北边那个土堡上。老人叹一口气说:“这块碑的故事讲完了。”说着,又盯着三个女红军看了一阵,问,“知道给你们说这些干什么吗?”女红军们没有说话。  老人说:“念及它在这里经风历雨,孤孤寂寂立了近三百年,求你们不要祸害它。”洪云舒说:“老人家,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老人用鼻子“哼”了一声,装上烟,只管吸烟,不再说话。  夏满月一旁对洪云舒说:“他对我们抵触太深,干脆我们先回去,明天再说。”  洪云舒说:“不,我看快了,再试试。”说罢,又转向老人,说,“祖上抗金,忠肝义胆,这碑应该受保护的,谁敢破坏。”  “哼,当真?”  “当然。”  老人眼睛翻了翻,看着洪云舒。  洪云舒说:“尊祖九死一生御金,我们红军万难不辞抗日,尊祖若九泉有灵,他会含笑接纳我们的。”  老人抬起头来,把她们仔细端详一阵,喃喃着说:“共产共妻……”说着,忽然又放声大笑起来,瞪了眼睛问,“你们是红军头目的压寨夫人吧?”  夏满月终于发怒了,按住手枪说:“你真的想……”  “营长!”她被洪云舒打断了。  老人笑笑,像先前那样,用火媒指指自己的胸口,对夏满月说:“你是个官儿吧?嗯?是的,我刚才就跟你说了,我坐在这里,就是想求一死的。”说着,又转向洪云舒,说,“你该是个女军师吧?也难得,共产红军里还有这么有学问的女人……”  洪云舒正想对老人说什么,只见他眼睛发直,身子摇晃两下,忽然歪了下去。夏满月眼快,立即赶上去扶住了。  “赶快,抬进村去!”夏满月说。  三个女红军抬起昏迷过去的老人,向村里走去。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下去,天忽然暗了下来。  陈梦征到天津卫只是顺路。到目前为止,战事都很顺利,陈梦征心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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