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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场白  同志们好?吃饭了?括弧:念时需要韩厚地笑笑,此是一点小油墨,也显得自己比较扑石,括弧完(哗——)。操他的,这小予真以为我大字不识一箩筐了,还注上韩厚、油墨、扑石呢,油你姐儿个纂儿,我若真的不识字,这不纯是误这个导吗?老子土过两年三年级呢,连个憨厚、幽默也不认识?  嘿嘿,咱不识字、没文化,刚学了几个字,这稿子还念不全哩。日出江花红似火,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个日出江花红似火,是我自己加上的,是小时候跟放猪的个小混球学的,那厮就喜欢说弭出江花红似火,沂蒙山区红烂漫,听上去特别油墨。你抽根囊一他说日出江花红似火,白里透红可燎原;你啃个地瓜,他就说野出江花红似火,革命人民啃地瓜,怎么寻思的来!他这话有.舂小油墨,咱就把它来引用。万木这个春之后是,在邓小平南巡讲话精神的指引下,在各级领导的关怀下,在上级有关部门……哎,这地方怎么没提人行、农行、建行、工行什么的呀,还有那个工商、税务、供电等部门,你不提他,他说你不谦这个虚,下一次贷款就给你出点小难题。这些单位很重要,啊,比那些光耍嘴皮子的熊单位都重要,这小狗日的,分不出个主谓语来,我加上它吧。  在人行、农行、工行、建行……好像也不妥,你提得这么具体,人家可能就怀疑,这小子肯定贷了不少款,是靠贷款发家的,笼统提个金融部门算了。等金融部门的大力支持下,这些年,我做了些应该做的工作,党和人民给了我很高的荣鱼,中央首长接见了我,我本人被评为全国劳模、优秀农民七业家、省正邪委员,还被提拔为镇委副书记,我真是心中有这个……  这地方念鬼不对吧?(哗——)操你个姐儿韩德成,你这不纯是坑我吗?还荣鱼、七业家、正邪委员呢,将这些头衔注成荣鱼还勉强说得过去,说心中有鬼就是对我的诬这个蔑,我莲心中有愧都不认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嘿嘿,咱不识字、没文化,照稿子念还怪麻烦哩,干脆我说得了,行吧?(哗——)嘿,还有点小热烈呢,翻来覆去地强调自己不识字、没文化是对的,如今的些人就喜欢别人没文化。就他自己有文化;你一说没文化,他就高兴。  哗——小河流水哗啦啦,听上去跟鼓掌差不多,那一块块的鹅卵石就是听报告的一颗颗人头了,仔细琢磨琢磨还有鼻子有眼儿呢!小韩德成这点子还行来!他说是哪个国家的总统还是首相来着,先前说话结结巴巴,他为了竞选总统就对着大海练讲演!人家请你作报告,你不会也对着沂河练两遍?沂河又不远?他练讲演为竞选,您练讲演为宣传;虽然同是练讲演,两者性质不一般。他乃资产阶级一头面,你本共产一党员;他当总统为垄断,你做党员做贡献,当叮个当叮个当叮当……操他的,还资产阶级一头面呢!他说本来是资产阶级头面人物,可为了能押这个韵,就省略了两个字,怎么寻思的来!别看这小子其貌不这个扬,走起路来外八字,可对我比较地忠诚,还能出口成快书,有点小歪才!我就把他来重用,让他把我的秘书当。  小河流水清悠悠,庄稼盖满了沟;小河流水哗哗响,小芹我到河边洗衣裳;小河流水哗啦啦,巧儿我合作社缴棉花……不对了,一动脑子我就犯迷糊,一犯迷糊乱七八糟的些词儿就出来了,跟有点文化似的,那怎么行?还是没文化好啊!比方你到上边要扶贫款,你西服革履,满嘴的新词儿,你说得再惨人家也不给你!人家还担心给你扶贫款你搞了腐败哩;你若不识字没文化呢,他就会格外放心,所以翻来覆去地强调自己不识字、没文化是对的,嗯。  同志们好?括弧……再来一遍。哗——  历史问题  咱叫牟葛彰,沂蒙山钓鱼台人氏,现年四十六岁,排行老三。我那点经济基础的事情,大伙儿都知道,就是将一个厂子献给了集体,翻来覆去地就那么点事儿,没什么讲头儿,我说说我的遭、遭遇吧?就是有趣的事情,啊。你们城里人就喜欢听人家的遭遇不是?遭遇艰难、遭遇温这个柔什么的?这个遭遇让我一说怎么有点咬口啊?不如韩香草说得那么顺溜,有含意,她那个南方味的小普通话一说,特有味儿,怎么说的来!她喜欢说经济基础、意识形态,遭遇、命运、荷尔蒙什么的,还有那个有趣的事情。有趣的事情跟荷尔蒙有关,但具体怎么个概念,我不说。咱出身倒没啥问题,就是历史和社会关系有点小复杂。因此上,我从小就羡慕那些档案里的表格上写着“历史清白、社会关系简单”的人。这方面有问题的人,只能做点经济基础的事情。历史不清白的是我爹牟子铃。他在我们那一块儿臭名昭著,大名鼎这个鼎,有汉奸子铃之称。具体精神是这样:他十四岁的时候到东里店他姑家去学徒,十六岁那年去日照推虾酱。推虾酱你老老实实地推呀,装上货立马回来呀,哎,他不,他要到石臼所那儿去看海。看着看着,就发现海上开来个小火轮,待开近了,才看清是个挂着膏药旗的小炮艇。炮艇那玩意儿,我爹先前没见过,猛丁见了就挺稀奇,寻思这家伙是怎么弄的,跑得那么快,在水里还冒烟。我爹正伸着脖子在那里看,就见甲板上三四十个鬼子朝他们招手。当时在海边玩儿的也不光他自己,我父暑即随其他人扒了裤子下了海。原来那炮艇靠不了岸,他们就将耕帮鬼子一个个地背下来了。完了,鬼子头儿即通过翻译官夸他ff一热情好客,朴实憨这个厚,大大的好那一套。此后即有“沂蒙山的鬼子是牟子铃们从船上背下来的”之说法。  这件事,如果我爹回到家不穷鸡巴吹,也没人知道。背鬼子的人多了,他到哪儿查去?可不行,他忍不住,他回到家在那里胡吹海唠,还添油加醋,说是乌云翻这个卷,海浪滔那个天,海上无风三尺浪,有风就浪三丈。在这种形势下,但只见一只小伙轮突突地就儿来,好家伙,那玩意儿真正是机械化的东西,比大鲨鱼还跑得快,可就是靠不了岸,你要上岸得脱鞋下海走一段。想咱沂蒙山人是多么热情憨这个厚,船上的人一招手,咱就跑过去将他们背下来了操他的,背下来才知道,全是些鬼子……  当然喽,他就是不吹,也不可能保住密。若干年之后,战犯薛田小野就写了一份材、材料,他这样记载他们登陆时的情景:中国人在一览无余的海滩上惊奇地看着我们,而当他们在那里还看不够的时候,就下到水边来。士兵们看见那些张口凝望的人们极为高兴,那些人为炮艇这种新奇的东西所吸引,根本没做任何隐蔽,有的还很适意地蹲在岩石上抽小烟袋……  我用中国话招呼站在最前面的人,他们应该将我们背过去,我答应给他们些钱。大胆的人就真的把裤管卷到膝盖以上向我们走来。第一个人刚过来,其他人也都跟过来了。于是,每个“敌人”竟然都把一个“鬼子”背到自己背上,而日本军人是骑在中国人的背上进入日照城的,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啊!而其中一个叫木子玲(音译)的小孩儿模样的青年,竞背了两趟,给他糖块儿还不要,似乎因不能以更好的方式迎接我们而羞愧……那怎么能保住密?有关部门按着这个线索一查就查到了,就给他定了个历史反革命。我爹在他姑家说是学徒,其实就是当小伙计。他姑夫在那里开糁馆。  糁这种东西知道吧?就是一种小吃,此乃沂蒙一特产。他姑夫叫曹彦春,外号曹操。说起话来唉声叹气,永远是一脸绝户表情,属慢毒之一类。你去他家走亲戚,进门就让你去推磨;你要吃顿饭,他两口子总要弄出点什么事情拌两句嘴。我爹说,他家是推不完的磨,吵不完的架。而他最讨厌推磨,三转两转就转晕乎了。因此上,曹操让他去学徒,我爹要命也不啰啰儿。曹操就蹲在我家门口唉声叹气,说他这辈子毁了,让牟兆莲给坑了。  连个孩子也没有。  我姑奶奶牟兆莲乃我爷爷之小妹,特别娇惯,纯是好吃懒做的个主儿。生不出孩子来当然与她有这个关,我爷爷遂让我爹去当小伙计,实乃有过继之预谋。  我爹说,你那个磨我推不了。曹操说,我早买上小毛驴了,那个磨用不着你推了。爹说,在你家吃顿饭,你看你们那些动静!  曹操说,你姑就是那么个脾气,你还不知道?  我爷爷就说,你熊毛病还不少哩,我看你是欠揍!,我爹咕嘟一会儿嘴,遂跟他去了。东里店乃一古镇。镇中有一条宽阔的东西长街,约三里这个许,两旁商店、饭馆林立,最有名的为元兴、大兴、同兴、天兴及汇丰和,号称五大商号。又有税务局、警察局、区公所及县警备队驻军,战前即有沂水二衙之称。前不久,国民党省政府临时迁至此处,镇内更是人员骤增,商贾云集,繁荣昌这个盛。是时,又有小济南之称。我姑奶奶那个糁馆虽够不上商号一级,但买卖却挺兴隆,两口子忙不过来,遂请我爹去帮忙。爹知那两口子乃老抠腚一对,专门以话填还人的主儿,当然就不情愿。先前他跟我奶奶去东里店赶山会,去过他们家,快到吃中午饭的时候,我姑奶奶在那里问客杀鸡、画饼充饥,一会儿说咱们包饺子吧,过一会儿又说要不咱们烙油饼吧,再过一会儿就改成吃面条儿。可她光在那里耍嘴皮子就是不动弹。他二位在那里坐了大半天,吃了她勾画的好几种食物,肚子饱饱地出来了。  爹说,纯是一个老抠腚!让曹操给勾引坏了。  奶奶说,她不是抠儿,是懒,她寻思还在娘家来着。爹又说,还不孬,没让咱给她去推磨。  奶奶说,以后别管你小姑叫老抠腚,你叫她老抠腚,让你爹听见不毁你个婊子儿的来!  因此上,这回曹操要我爹去帮忙,我奶奶在旁边儿就始终没吭声。曹操还真是买了个小毛驴。不用推磨了,吃饭的时候他二位也不作古作怪了,我爹即觉得这小待遇还行。  有了小毛驴,不用推磨了,但须割草喂毛驴或牵出去放,偶尔还须去日照推虾酱。虾酱乃做糁之需要。古书上记载:糁,乃取牛、羊、豕之肉,三如一,小切之,与稻米合以为饵;若搀虾之酱,则又是另一番滋味。这便有了如上的那一节。  为了这另一番滋味,我爹弄了个历史反革命。这么说行吧?咱不识字、没文化,嗯。  哗——  不推虾酱的时候,我爹每天就要么到北山去割草,要么牵着毛驴到镇南的沂河边儿上放。  他到沂河边放毛驴,认识了在同兴染房帮工的杏姑娘:  杏姑娘是个打工妹,她爹在染房里扛长活,她跟着她爹在那里打短工,用现在的话说叫打工妹。她每天都要去沂河涮洗刚刚染过的布。她比我爹大一岁,这说明我爹十五的时候她十六,我爹十六的时候她十七,这是个死数,嗯。杏姑娘很漂亮,胳膊很粗,腿很长,皮肤呈鸭蛋青色,当然是长期染布之关系。说着说着想起了韩香草,她就喜欢说此乃×X之关系,此乃XX之需要,听上去特别有学问,我亦把它来引用。她在河里涮布,我爹在河边放毛驴,估计俩人都挺寂这个寞,遂在那里没话找话说。我爹说,哎,还怪好看哩,你一甩就出来个小彩虹,怎么甩的来!杏姑娘说,你个小放驴的,天天来放小毛驴,是哪头儿的?东里店很大,同在一个镇上不一定认识;且东西长南北短,互相问起来就问是哪头儿的。  我爹却觉得不怎么好听,还哪头儿的,跟通腿儿睡觉似的。她管他叫小放驴的也有点别扭,赶不上小放牛的或小放羊的好听,遂说,你管我哪头儿的干吗7.反正不跟你一头儿。杏姑娘就说,你个小毛孩子,还占你姑奶奶的便宜呢!俩人这么撩嘴呱舌,三来二去的就熟了。熟了之后,我爹向她鼓吹去日照推虾酱并将鬼子从船上背下来的问题,说乌云翻这个卷,海浪滔这个天……  就震得杏姑娘一愣愣的,说是,好家伙,你一个人就敢去日照?还到海边儿去呢,赶明儿咱也去看看海是什么样儿!爹说,那容易,你去的时候,我就用小车推着你。杏姑娘说,你小胳膊小腿的,还推着我呢!  爹说,吾善脚力也,三天就能打来回。  我爹略识文字,会打小九九,会记账,会说善脚力,还会写糁。他在那里跟她啰啰糁这个字是王羲之创、创造的。杏姑娘不信,说是什么好东西,还王羲之创造的!  爹说,这你就大错而特错了,王羲之家就是卖糁的,嗯,还有那个鹅字,一上一下的写法也是王羲之创造的,我在上边儿,鸟在下边儿。  她说,纯是个流氓字,还你在上边儿,鸟在下边。  爹说,不是你在上边儿,是我在上边儿。杏姑娘就生气了,说是你再耍流、流氓,不理你了。爹就说,想哪里去了,那是一种写法!  她说,就你能,你有多能啊!  东里店一年有两次山会,分别是春季山和秋季山。那一段,山会上来了个唱五音戏的戏班子,每次演正剧之前都要唱一出叫《王小赶脚》的小戏,是说一个怀了孕的小娘们儿回娘家,赶着小毛驴去送她,俩人在路上胡啰啰儿。跟《刘海砍樵》的内容差不多,也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在那里撩嘴呱舌。估计是头天杏姑娘刚看了《王小赶脚》,就说,你跟那个王小差不多哩!  爹说,操,谁屑赶脚啊!她说,我说你长得跟他差不多。爹说,你还像那个王二姐哩!她说,又油嘴滑舌,咱哪有人家漂亮!  爹说,真的。她脸红红地说,那你叫我一声。爹叫:二姐——  她应:哎——  这样地叫过应过之后,俩人都觉得亲近了许多。杏姑娘从兜儿里掏出块柿饼给爹吃,爹就说了个谜语,谜底是柿饼,但谜面有点下流。她就说,小孩子家,不学个好,哎,你那个小毛驴听话吧?  爹说,听,让它干吗它干吗。她说,我骑骑行吧?  爹说,行,骑吧。  杏姑娘嘻嘻哩哩地就骑上去了。那个小毛驴还真是怪听话,可她骑的位置不对头,太靠前。正规的骑法应该是骑在它屁股那地方,随着那两瓣屁股一左一右地交换,身子也需那么一颠又一颠。可她骑得太靠前,且一惊一诧,小毛驴觉得脖子那地方怪须痒,脑袋一扑棱,把她给甩下来了。  我爹去扶她来着,她即将我爹给抱住了。他二位搂着抱着,在那里日出江花红似火。一会儿,她扑哧一下乐了。爹说,你笑啥?她说,瞧你的嘴,跟白毛老鼠似的。爹说,噢,是吃柿饼吃的。她说我给你擦擦,即掏出块手巾在爹的唇上擦来擦去,完了说是,真想咬、咬你一口。  爹就咕嘟起嘴头子说,咬吧,喃、喃。她小脸儿红烂漫,羞羞答答不好意思了一会儿,可还是咬了。完了说是,要相好,就得咬。  说到这儿,你听出是怎么个精神来了吧?嗯,对了,杏姑娘后来就成了我娘。  杏姑娘姓尹,叫尹什么来着我还真不知道。乡下人知道母亲名字的不多,但里面肯定有个杏字,不是尹什么杏,就是尹杏什么,这点定了,嗯。机缘与姻缘杏姑娘成了我娘,有个机缘。转年的春夏之交,有一个消息不胫而这个走,这就是日本鬼子要炸药东里店了。临时省政府的些重要部门头天开拔了,杏嘉蕞找我爹借小毛驴来着,我爹才知道。  爹说,借小毛驴干吗?  杏姑娘说,驮布啊,转移。  杏姑娘说,日本鬼子要炸东里店了,你不知道?量就在那里说大话,他敢!他要炸东里店不毁他个婊子儿的来,别忘了他是怎么从船上下来的!杏姑娘说,你算老几呀!没工夫听你胡啰啰儿,你借不借吧?爹说,那我得跟曹操说一声,那家伙是个老抠腚,他不一定啰啰儿。不想一说,那家伙满口答应。你知何故?原来曹操与杏姑娘妻还喜点拐着弯儿的亲戚,我到现在也没弄清那弯儿是怎么磊堂。另外,他两口子见这俩小人儿经常你找我我找你地来来茬竿,见了面还脸红弄景儿,也想顺水推舟,让他俩患难之中结连、连理,以此拴住我爹。遂说,行啊行,你也一块儿过去帮帮忙,谁家还没点难事儿,要是赶不回来就跟着他家一块儿逃吧。月色朦胧,黑影憧憧,沂河水面上雾气沼沼。我爹赶着毛驴,毛驴驮着架子,跟着杏姑娘父女过沂河,沿南岸向沂河拐弯处的龙王塘走去。杏姑娘的爹外号尹大个子。个子当然就很高,腿很长,步子很大,他挑布的扁担颤悠起来仿佛能离开肩,让人觉得他挑着布比不挑布还走得快似的。染房的布很多,需分头藏,他领了他该藏的一部分往自己家挑,尽心尽职的那么种劲头儿。尹大个子很有礼貌,管我爹一口一个表弟。小毛驴走得慢一点儿,与他落了一段距离,他往往要回过头来关照一声:表弟甭急,你跟小杏慢慢走,我先回去拾掇拾掇。  爹即小声跟杏姑娘说,操,个子那么高,还管我叫表弟呢,我是哪门子表弟?杏姑娘说,谁知道,胡乱叫呗!爹说,他这么一叫麻烦了。杏姑娘说,怎么了?爹说,那就不能跟你胡啰啰儿了。杏姑娘说,不叫表弟也不能跟我胡啰啰儿。过会儿又说,哎,你等等我——  爹说,干吗?  杏姑娘说,我解解手。她说着即将手中的包袱递给我爹,解开腰带就地蹲下了。我爹听着身旁那奇特的声响,感受到一种莫大的信任和亲近,涌起了要好好顾恤她的那么一种责任感。  杏姑娘从我爹手里接过包袱的时候说是,那个表弟又不近,我也没管你叫过表叔,你该怎么的还怎么的。  我爹说,原来也没怎么的。  杏姑娘说,你纯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嘴都让你亲了还没怎么的?我爹说,那就算呀?  杏姑娘说,当然算了。  他两位以夜幕作掩护,手牵着手,挤挤挨挨磨磨蹭蹭地走着,我爹企图还想怎么的,杏姑娘没啰啰儿,说是也不看看什么时候。我爹始才意识到形势的这个严重性,此行不是赶集上店的,而是跑反逃难的,确实也不应该胡啰啰儿。  当晚无话。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怎么明,我爹即被杏姑娘从柴棚里叫醒,随后便听到东里店方向传来的阵阵轰鸣,他二位牵着手跑到山上去了。  龙王塘离东里店直线距离八里地,一条沂河相隔,站在龙王塘的山上,整个东里店尽收眼底。他二位趴在草丛里,望着东里店的方向,在惊讶那么个明晃晃的东西怎么就能在天上飞。我爹说,小日本什么都能造,水里游的,天上飞的,什么都能造,怎么造的来!  杏姑娘说,全是些祸害人的东西!  爹说,操他个娘,说炸还真炸了,我还背过这些私孩子!杏姑娘说,要不怎么叫鬼子呢!  完了,又数飞机的架次:一架,两架,一趟、两趟……  看得出小日本确实是想炸临时省政府。但临时省政府的办公地点在东里店北山一个簸箕状的山坳里,你从北边儿来,等降低高度再扔炸弹,一落就落到山前的镇里了;你从南边儿来,扔完了炸弹来不及拔高又会撞到山上;只能是从东西方向来,却又拐不进去,所以大部分炸弹就都落到了镇上。  他两个挨得很近地趴着、数着,她突然站起来了。我爹说,不小心暴露了目标个球的!  杏姑娘不好意思地说,怪鼓得慌,解解手。  爹说,你还怪能解哩,一会儿一泡,一会儿一泡。  她说,不知怎么弄的,我一紧张就想解手。她照例就地蹲下了,一边解着手还一边说话呢,快看,又来了一架!  爹说,嗯,这其实就是刚才那一架,它回去装炸弹来着,有六趟了吧?  她说,谁有心思记这个!  镇上浓烟四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冲上天空,又浮游着四散开去,都落到八里之外的他二位的身上了,杏姑娘解完了手趴回我爹旁边就唉声叹气,染房毁了。  爹说,毁就毁个球的,又不是你家的。杏姑娘说,染房毁了,我爹就没地方干活了。爹说,那还不老老实实地在家把地种?  杏姑娘说,你瞧这地方哪有地种?  我爹始才注意到,这地方还真是没多少地种。十来户人家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几个小山坳里,估计连个地主也不会出;满山遍野的杏树,杏也不是什么好杏,全是那种野杏,又酸又涩的些东西。一块块的地屁股般大,顶大的还没半亩,而她家人口还挺多,光靠种地是够呛。遂说,那就跟我回钓鱼台。杏姑娘羞羞答答,去你家行是行,可我算干什么的呢?爹说,咱两个怎么的过不是?  她一下扑到我爹的怀里,说是以后就靠你了,你想怎么的就怎么的吧。  他二位在飞机的轰鸣及炮声隆隆中就怎么的了。具体怎么个概念我不说,但我大哥的名字就叫牟葛鸣,由此可窥一这个斑。这么的,杏姑娘就成了我娘,这个机缘就是日本鬼子炸东里店。那年我爹十七呢,我娘比我爹大一岁说明她是十八,这是个死数,嗯。  日本鬼子炸完了东里店,杏姑娘跟着我爹回到了钓鱼台。  在龙王塘逃难的几天里,我爹就知道这个小山庄穷是穷,可人挺热情。  谁家来个生人就都过来看。那庄上的些娘们儿特别喜欢夸奖人,夸奖人还没多少诃儿,不管你脸型如何,一律是天庭饱满,地阔方圆那一套。  有的说,嗯,这个小孩儿有点文化样的,到底是大庄上的孩子,你庄上管拨拉盖叫膝盖是吧?管今门儿今日个?十里不同俗嗯。  还有的就说,这小孩儿长得天庭饱满、地阔方圆,也怪出条,跟你家杏姑娘还怪般配哩!怎么长的来!  说得我爹心里恣运运的,一下子庄重了许多。  说起日本鬼子炸东里店,一个个就大惊失声,说是了不得呀,什么世道呀,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那就赶紧该吃的吃,该穿的穿,该娶的娶,该嫁的嫁,省得不知什么时候完了再后悔。有个外号叫老尿壶的就说,那我得赶紧回去杀个鸡吃,别叫小鬼子抓去了。说完走了。别的也都惶惶地回家该吃的吃该穿的穿去了。  尹大个子也杀了只鸡。我爹注意到,他杀鸡连鸡肠子也不舍得扔,切得还挺长,蚯蚓样的,吃的时候就怪膈应人。  尹大个子说,战乱时期,没那么多讲究了,又是亲戚里道的,隔得也不远,我把小杏许给你,你要好好地待她。  我爹忙不迭地就答应了,说是谁要不好好待她婊子儿的!杏姑娘脸红红地说,谁要你骂誓来着!  尹大个子说,庄户人家要本本分分的,做买卖时间长了就油了。  我爹说,我从这儿直接就回钓鱼台,以后不啰啰儿那个曹操了;操他的,有一回我亲眼看见我姑熬糁掀锅盖儿来着,热气一扑,将炕头上的一只小赖猫给扑进锅里了,我姑顺手抓起来将皮一剥,剁巴剁巴又放了进去,那帮人还喝得挺带劲,还牛羊豕之肉,三如一,小切之呢,小切个×呀!  尹大个子笑笑,眼不见为净呢,也不要管你姑夫叫曹操。  尹大个子家人口还挺多,五个闺女一个儿,杏姑娘排行老二。我爹后来偶尔跟我娘吵个嘴什么的时候,就说,你爹那么痛快地将你嫁给我,形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你姊妹们太多,嫁出一个是一个。  这么的,他二位沿着沂河边儿就回到了上游的钓鱼台。我爹牵着小毛驴,驮着我娘,小媳妇走娘家似的,整个一个王小赶脚。  我爹说,你那个小山庄一般情况,一个个的山杠子,小日本一炸东里店,你那里就赶紧杀鸡吃,家家跟过节一样,什么风俗!  我娘就说,他们说是那么说,到时候就不舍得了。爹说,哎,那个老尿壶是怎么回事儿?  娘就告诉爹,老尿壶之所以有那么个外号,一是他长得有点像尿壶,二是这人特别抠儿,他若在外边正干着活,突然想解手了,无论离家多远,他都要跑回家解,他怕解下来的那点肥料施在了人家的地里。  我爹就笑得嘎嘎的,说是,还肥料!管拉屎撒尿叫拉肥料、撒肥料,还怪好玩儿哩!  杏姑娘说,那家伙骂起人来才恶心哩,那年一个小媳妇嫌饭儿,偷摘了他两颗小酸杏,比抠了他的眼珠子还厉害;怎么恶心他怎么骂,把那媳妇骂得好长时间出不来门儿。  爹问她,嫌饭儿是咋回事儿?  我娘说,就是有了,怀孕了,想吃酸的了。  爹说,跟那个二姑娘差不多哩!说着就唱起来了,六月里三伏好热的天,二姑娘起程奔阳关,婆婆家住在二十里铺,俺娘家住在张家湾。我在俺婆婆家得了一场病,阴阴阳阳的七八天,大口吃姜不觉得辣,大碗喝醋不觉得酸,人人都说俺是那个样的病,俺不是价,浑身发酸不愿意动弹……  娘就说,什么你也知道,一看就是个不着调的主儿!  他二位回到家,发现曹操两口子也在那里。他小姑一见着他俩就说,你们可回来了,急得你娘恨不得把我吃了;完了又对我奶奶说,看看,没事儿吧?还拐了一个回来呢!  杏姑娘有礼有貌的大爷大娘地一叫,全家人当然就非常高兴,我姑奶奶就气呼呼地说是,不是我,上哪找这么漂亮的媳妇去?坑了你们似的!  曹操两口子在钓鱼台住了三天,临走要我爹我娘一起跟着。我爹说,跟你们干啥去?还想卖糁呀?你那个糁馆还开得起来吗?曹操两口子遂拉了些檩子、麦秸之类,回去重建家园去了。我爹在东里店当了三年小伙计,学了些熊毛病,说起话来半半调调、云山雾罩、吹牛扒蛋。他在庄上开始吹从炮艇上往下背鬼子的问题,吹炸东里店的飞机是飞了三十一架次,架次懂吗?啊?  人家说,来的这个女的是你媳妇吧?还怪漂亮哩!  他就说,漂是漂亮,就是尿泡小,越急她就越撒尿,一会儿一泡,一会儿一泡。人家说,是小肠火呢!我爹说,小肠火?小肠火是怎么个事儿?他这么到处胡啰啰儿,当然要传到我娘的耳朵里。气得我娘绰起包袱就要回龙王塘,多亏我奶奶好说歹说才将她留住了。随后即赶紧给她二位圆了房。新婚之夜,我娘哭了。我爹说,你哭啥?想家了?娘说,你算是什么人!爹说,当然是好人了。娘说,你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爹就说,那我就赶紧长,长得它大大的。一些听墙跟儿的人听个一句半句的此后就乱说,又是长又是大什么的,怪难听的……这么说行吧?咱不识字,没文化,嗯。小韩德成说,还要注意不时地跟下边交流那么一下,让人家觉得你挺朴实,也挺谦虚,效果会更好。那咱除了强调不识字没文化之外,就不时地问一下:这么说行吧?啊?瞠——形势与遭遇  小鬼子炸完了东里店,在那里驻扎了个小分队,钓鱼台的形势随之复杂起来了。具体怎么个复杂法我说不清。我知道沈鸿烈、吴化文,却闹不清老四团、新四师什么的是哪部分,我原以为新四师跟新四军差不多,都是共产党的部队来着,结果还不是,原来是国民党的新编四师,是伪军。  老四团才是八路军,是八路军吧?嗯,这点定亍。总之是钓鱼台附近哪个部分都有,八路军也有,国民党也有,日伪军也有。  钓鱼台当时的村长叫刘乃厚,乃天下第一大糊涂虫。他那年十四岁,个子跟村公所的那根大秤杆子差不多高。两个袄袖子擦鼻子擦得锃明,有金属这个感。他不识字,但会看秤;脑子不很灵活,伺候一阵子部队,人家走了还分不清是哪部分。  八路军正规部队、游击队、吴化文那边儿经常有人打钓鱼台路过。吃饭,刘乃厚在村公所伺候;需要住宿,就到各家去称铺草。接触的人多了,他嘴里就什么词儿也有,实话也有,假话也有,洋话也有,土话也有,既装腔作势,又吹牛扒蛋。  钓鱼台分别有在八路军和吴化文的部队里当兵的,回家也不用偷偷摸摸,大鸣大放地就在庄上走。刘乃厚听说之后就往村公所请,他管他们叫吃公粮的。只要是吃公粮的,甭管哪部分,他通通都往村里请。有时候,他能同时请两个分别在两部分当兵的去吃饭。那两位也不介意,把枪往炕上一扔,小酒盅就捏起来。喝到一定程度,还划拳:哥俩好呀,三桃园呐……  那位说了,钓鱼台乃一大庄,为何要弄个十四岁的毛孩子当村长?此乃战争之关系。庄上的青壮年中比较像样儿的都到队伍上当兵去了,剩下的男人中还就他不属于老弱残疾。加之他半半调调,不知深浅,又毛遂自这个荐,庄上的人遂让他当了。  有一段,刘乃厚经常往我家跑。我爹个子比他高,略识文字,会记账,说起话来也是云山雾罩,吹牛扒蛋,俩人有共同语言。他二位到成堆儿即蹲在那里抽着烟袋胡啰啰儿。刘乃厚问他,你真从海上把鬼子背下来了?  我爹说,那还用说?还背了两趟呢!刘乃厚说,鬼子都长得什么样儿?我爹说,有鼻子有儿的,还不是跟咱差不多!  刘乃厚说,那以后见了面就能认识。我爹说,认识又能怎么的?  刘乃厚说,别让他来咱庄扫荡呀,这个关系我看还能用哩。我爹说,咱算老几呀!再说那是军事行动,咱怎么知道他要扫荡谁?  刘乃厚说,你今年多大了?我爹说,十七。刘乃厚就嗯了一声,说是怪不得娶媳妇了,年纪也不小了。驻扎在东里店的那个鬼子小分队,平时一般不怎么外出,那次是要去哪里扫荡来着打钓鱼台路过,就顺便进了村。鬼子进村,庄上的大部分人都跑了。刘乃厚自恃当村长,有维持会的性质,没跑。我爹也要跑来着,刘乃厚说,你从海上将他们背下来过,他们该感谢你的,还用得着跑啊?再说有我做伴几,你怕什么?我爹说,万一不是日照那一部分呢?再说当时背鬼子的人那么多,他怎么认得出来?刘乃厚说,鼻子底下有嘴,你不会说呀?到时你听我的好了。我爹就没跑。没跑是没跑,可没去迎接他们,刘乃厚独自一个人扛着秤杆子迎上去了;对方在南河沿那地方远远地看见,不知他扛的什么武器,唰的一个队形围了上来。待走近了,见他笑咪嘻嘻地要他们歇歇脚、抽袋烟,这才让他带路带路的。  刘乃厚将他们领到村公所,翻译官让他把村长找来。刘乃厚说,我就是,有什么事儿吧?村里的事情我全保本。翻译官愣了一下。马上就说噢噢,听说过、听说过,完了即向鬼子小队长介绍他就是那个十四岁的维持会长,很忠诚的。小队长笑嘻嘻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叽哩哇啦说了几句什么,翻译官即告诉他,皇军重视青少年教育,这么小的年纪就当维持会长有培养价值,问他愿不愿意去青岛参加远东共荣训导班。刘乃厚说,青岛听说过,就不知训岛是什么地方?  翻译官说,训导不是地方,是学习的意思,就是到青岛那地方去学习。  狗东西刘乃厚一听,很痛快地就答应了,说是好、好,好家伙,还去青岛,青岛可是比照大多了。说到日照,他想起了我爹,他说,我们庄上还有个在日照将皇军从船上背下来的人哩!翻译官觉得这小狗东西说起话来云山雾罩,不太相信,连问了几句真的吗真的吗。  刘乃厚说,我要撒谎婊子儿的!翻译官始才将他的话翻译给小队长。79,队长正是第一批从日照进入沂蒙山的,他当然就知道这事儿,遂让刘乃厚去叫我爹。不一会儿,我爹来了。那小队长也觉似曾相识,又将当时的情况问了一遍,我爹将来龙去脉一说,又是推虾酱,又是小烟袋+什么的,那小队长就信了。之后便让翻译官给他们拍照,跟我爹单独合了个影。那是我爹第一次照相,镁光灯一闪,吓得他一激_灵。刘乃厚在旁边也吓得够呛。后来那张照片就登在了青岛的一张什么报纸上。  鬼子在村公所院子里喝水抽烟,以头盔作锅煮青柿子,刘乃厚在那里跟翻译官套近乎,你说起话来雪啊雪的,是胶东人吧7.翻译官说,嗯,胶东人不假。刘乃厚说,你的牙也不一般,那么黄!  翻译官说,当然不一般了,这是金牙懂吗?金子的。  刘乃厚就羡慕得要命,说是怎么长的来!  翻译官说,还怎么长的,这是镶上去的,长怎么能长得出来?  刘乃厚又指着他那个照相机问道,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的?翻译官说,照相的。  刘乃厚说,照相是怎么个概、概念?翻译官跟他解释,照相就是跟画画一样,咔嚓一家伙,人.就进去了。  刘乃厚说,他两个站在那里不是好好的嘛,没看见他们进去呀?  翻译官说,照进去的是他们的影儿,不是整个人。  刘乃厚看了看地上的影子,那不是还有吗?哪里就照进去了?翻译官就笑了,跟你说不清,等照片洗出来你就知道了。刘乃厚说,你现在喜一下咱看看!  翻译官告诉他,现在还不能洗,要回去到暗房里才能洗!他越解释,刘乃厚越糊涂,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何忽闪一家伙人影儿就给照进去了。  他怀疑那玩意儿是相当于花名册之类的东西,忽闪一家伙,你的名字就记到里头了,就备了案了,就属于他们的人了。完了又说,我们这地方挺穷是吧?赶不上胶东好!翻译官说,那当然!  刘乃厚说,路也不好走,大老远地到这地方来不值得。翻译官说,怎么不值得?  刘乃厚就说,也没什么好掠、掠夺的,那就不如到富地方掠夺它一家伙!  翻译官不悦,说是你熊毛孩子怎么说话呢?要消灭共军,不到这地方来到哪里去?  刘乃厚说,这地方要扫个荡什么的也麻烦,深山老林的,藏起个万儿八千的来你都找不着,还是到三岔店打方便些。  翻译官不高兴地说是,算了、算了,你该干吗干吗去吧!  鬼子走了之后,刘乃厚还跟庄上的人吹牛呢!说是好家伙,还怪玄乎哩!多亏子铃背过鬼子,有点交情,我又机智灵活地将他们引走,鬼子才没把咱庄来扫荡;那小队长还单独跟子铃照了相呢!回去要专门喜他呢!  有人问,怎么个喜他?  刘乃厚说,当然是喜欢他了。  人家问他,你是怎么将鬼子引走的?  刘乃厚说,当然是把他们往三岔店那地方引了,那个熊地方的人,没一个好杂碎,上回我打那里走,那庄的些熊孩子还放出狗来咬我,那还不狠狠扫荡他一家伙?  庄上的人就说,你拉倒吧,还往三岔店引呢,三岔店的驻军是跟他们一伙的,鬼子能扫荡他们?  刘乃厚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说是,新四师不是八路军?  庄上的人说,八路你娘个×呀!那是吴化文的部队,吴化文早投降鬼子了,还让鬼子扫荡三岔店呢!  那段时间里,刘乃厚老惦着去青岛参加领导班的事,得空就往村头儿上跑。看看没动静儿,又专门去东里店找了那翻译官一趟,一问,没戏了。  人家知道他这村长是怎么个概念,当然就不啰啰儿他了。他那次捎了张照片回来,是那小队长与我爹的合影。他拿着那张照片在庄上咋呼,都来看呐,看看鬼子小队长跟牟子铃照的那相,就那么忽闪一家伙,比画的还真,你说小日本有多能!咋呼了一圈儿,始才将照片给我爹。我爹见了也惊奇得要命,全家人挨个看了一遍,还议论了一番,我娘说,还真是比画的还真哩,你说怎么弄得呢?  我奶奶说,这个小队长还怪喜相哩,要是不穿军服、不挎战刀,都看不出他是鬼子来!你说怎么那么巧呢,说遇真格地就遇上了!  我爷爷则将那张照片一撕两半儿,说是什么好东西!把人好模好样地就往纸上印。乃是不祥之物!  我爹心疼得要命,待我爷爷一离开,又将那张照片拣起来、粘起来、藏起来了。却不想就是那么张照片,若干年后的“文革”中,就给我爹带来了无尽的灾难——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这年的冬天,新四师来庄上征兵,刘乃厚带着两个背枪的人到我家来了。刘乃厚跟那两个当兵的说,此人快十八了,曾在日照背过鬼……皇军,皇军小队长还跟他照过相,到你部当兵挺合适。  我爹一听愣了,说是刘乃厚你个私孩子,你这不纯是坑我吗?  我爷爷、奶奶还有我娘在那里求他们,说是孩子既然跟皇军有点交情,那当兵的事情就免了吧!  那两个当兵的却不依,说是四师已被皇军整编,跟皇军有交情,上峰会格外关照的;此次扩充队伍,实乃多报点人头,多领点军饷,糊弄洋鬼子罢了,也就是出出操、跑跑步,等皇军点完名就回来。  好说歹说不同意,那俩人上去就把我爹给架起来了。我娘腆着个大肚子追出来,让人家一脚踢了个仰八叉。我爹即大骂刘乃厚是汉奸。刘乃厚就说,谁是汉奸还不一定呢!  那次与我爹一起给抓走的还有三个,其中有一个还是刘乃厚的叔伯哥,叫刘乃营,也是刚结婚不久,小媳妇长得怪漂亮,名叫韩作爱。后来有一个土改工作队的同志说她这名字不好,她还不理解,人家跟她解释了,她也没改,说是农村娘门儿的名字用处不大,都是叫男人屋里的、孩子他娘什么的,算了。这个韩作爱后来跟刘乃厚有一腿,接下来的事情说来话长。  如果诸位感兴趣,我后面再单独说说。  说着说着想起了韩香草,那回我一说刘乃厚的老婆叫韩作爱,她就笑得格格的,说是什么名字!  咱说,含意不大好是吧?那是城里人的叫法,咱这里不这么叫,庄上也没人笑话她。  韩香草说,那你这里管做爱叫什么?  咱说,天底下一样的叫法,你叉不是不知道,怪难听的。她嘻嘻地说,我就想听呢!  咱说,你没听见这里的孩子骂人吗?就那么叫!她说,我就愿意听你叫嘛!  咱说,操,这不是撩拨人吗?可还是叫了。  她就笑得格格的,说是我就喜欢听你说粗话!这是件好做不好说的事情,说出来不好听,做起来幸福无比。  接下来我们就做了那种幸福无比的事情,具体怎么个概念我不说。  那些人给抓走了一个来月,有两个还真回来了,独独把我爹跟刘乃营给留下了。刘乃营在那里当了司号员,我爹则在那里当了给养员,估计与他会做糁会记账有这个关。我爹还感觉良好呢,说是留下的都是有特长的,是骨干嗯。新四师驻地离钓鱼台六十里,这中间我爹回来过几趟。他回来的时候,刘乃厚就往村公所请。喝起酒来,刘乃厚说,看看,给养员就这么当上了吧?烟卷儿也抽上了?还骂我呢!  我爹说,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着傻呼呼的个×,还大智若愚呢!  刘乃厚说,大智什么愚?  我爹说,大智若愚,就是看着不聪明,实际上怪聪明。  刘乃厚说,看看,又学新词儿了吧?怎么编的来,还看着不聪明,实际上怪聪明;经过大智若这个愚,你很快就能弄个司务长干干。  我爹就不计这个前嫌了,俩人又称兄道弟,在那里胡哕哆儿。  我承认,除了我大哥之外,我跟我二哥都有点潮。这肯定与遗传基因有这个关。我娘后来就成了潮巴二嫂,庄上的孩子见了她老远地就喊“睡觉觉”。  我娘成了潮巴,是那个日本鬼子翻译官造的孽,当然也与混帐村长刘乃厚有关系。沂蒙山方言,傻,少个心眼儿,不聪明的意思。  头年冬天我爹让吴化文的队伍给抓走了,转年的二月我大哥出生。那家伙在月子里就抽了几回风,一到晚上就没命地哭,长大了就胆小得要命,也能说明点小问题。  这中间,东里店的那个翻译官来过几趟,有一回是拿了一张青岛的什么报纸来,上边就登着鬼子小队长和我爹合影的那张照片。刘乃厚羡慕得了不得,他希望那翻译官也给他来一张,也往报纸上登一家伙风光风光。  遂拼命地巴结那翻译官,说他文武全才,背着匣子枪,还背着照相机,每次来都好酒好肉地在村公所侍候。那回,翻译官喝醉了,他将匣子枪往炕上一扔,开始讲老子怎么过五关斩六将,然后张开大嘴让刘乃厚看他的大金牙,好看吧?刘乃厚说,好看。翻译官就说,不仅好看,而且值钱,如今大闺女可喜欢这个了,哎,你去找个大闺女来陪老子哈(喝)酒!  刘乃厚说,那你得给我也照张相。  翻译官说,好,这回没带照相机,下次一定给你照!  刘乃厚就去找。可找谁呢?陪酒?大闺女?钓鱼台的大闺女没听说谁会喝酒,小媳妇中倒是有几个,比方韩作爱。问题是他跟她有一腿,他不舍得。  而大金牙让他找大闺女来陪酒,似乎并不单独为了喝酒,那就不好。最好不是本家的,漂亮点的,还要浪的——这小狗日的,还有一定的悟性,理解得还怪快。标准一明确,他就想起了我娘。我爹到吴化文的队伍上当兵之后,我娘对刘乃厚没好印象,说他人小鬼大,不是什么好杂碎,猛丁在街上遇见,自然没好脸子给他看。狗东西刘乃厚这时候就寻思,让她去陪酒不是正合适吗?脸模样不错,身材也挺好,她丈夫还当上给养员了呢,那就让她也提供一下给养吧,陪酒也属于给养的范这个畴;再说人家还给她丈夫照过相呢,还把那照片登在报纸上,金牙又那么黄,那还不该给点额外的给养?他为他的决定而得意,独自嘿嘿地笑了,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当村长就得什么事情都要会处理!刘乃厚让我娘去陪酒,我娘自然就不干。我娘说,我家怎么得罪你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幺蛾子?刘乃厚说,人家让你去喝酒,当然是瞧得起你了,还能坑你不成?上一回让你男人去当兵,一家人哭天号地,恨不得把我吃了,后来怎么样?当给养员了吧?经过大智若这个愚,他肯定还能进步,起码能弄个司务长当当。经不住他软缠硬磨,我娘就去了。我娘一去,刘乃厚给大金牙作介绍,说她就是牟子铃屋里的,你给他照相的那个。细算起来,那年我娘还不到二十岁,形象当然就较佳。大金牙一见,就露出惊喜的神情,是吗?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坐、坐,别客气!之后让她看那张登着我爹照片的报纸。刘乃厚在旁边帮腔,说是报纸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上的,千金难买一报纸嗯。  我娘没见过大世面,那照片印得也不清楚,就说俺庄户人家不识字,哪懂得什么纸!  大金牙已喝得半醉不醉,他见我娘对报纸不感兴趣,便张羿大嘴让我娘看他的大金牙。金牙不小,上边沾着饭渣菜叶,特别恶心。  我娘说,个头儿不小,得要好多钱吧?大金牙说,那还用雪(说)?  我娘说,那啃个骨头什么的就啃得格外干净!  大金牙说,那当然,什么都能啃干净!完了就让我娘喝酒,我娘不喝,他就端着酒盅一个劲儿地让,三让两让,就把我娘抱住了。刘乃厚猴猴着小眼儿在那里看热闹,我娘使眼色让他过来帮一把,他竞帮着大金牙说话,说是让你喝你就喝呗,又不是外人!过会儿大金牙让他忙去吧,啊,忙去,他竞乖乖地出去了!我娘就让那畜牲给糟践了……  此后我娘就得了神经病,上来一阵就漫山遍野地跑,见了公家人儿就喊睡觉觉,村上的孩子则叫她潮巴二嫂……  ——操它的,说着说着还有点小沉重哩。这会儿可以说一下,到时候就不一定说这个。刘乃厚的故事  我娘得病的那一段,吴化文的队伍开拔了。吴化文的队伍一开拔,我爹和刘乃营自然也就跟着队伍走了,去向不这个明。我娘没得病之前,刘乃营的老婆韩作爱经常来我家串门儿。俩人到成堆儿无话不拉,说些战争把闺女留大了、把小媳妇害苦了之类的私房话。说起庄上的男人,韩作爱说,庄上像模像样的男人参军的参军,出夫子的出夫子,剩下的老弱残疾中,还就是刘乃厚勉强算个小男人。  韩作爱,人长得很白、很胖、很馋。她娘家后来就划成了富农。可她爹很抠门儿,整个一个冬天连白菜也不舍得吃,翻来覆去地就吃那种地瓜秧子豆沫儿。把她靠急了眼,趁她爹不在的工夫就偷他的花生米或花生饼。  她将那些东西放到枕头里,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嚼上几粒。她长得那么白那么胖,估计就与她经常吃这个有关。她嫁给刘乃营之后,有一次跟刘乃厚他娘拉起呱来,她说她娘家一个冬天吃两苫子地瓜叶,她则吃两枕头花生米。她这种毛病嫁过来之后还没改,仍然往枕头里塞一些好吃的东西,什么花生栗子枣啦,柿饼地瓜皮儿啦,总之是什么能吃塞什么,当然是干鲜果品中的干果之类。她还很胆小,刘乃营走了之后,她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就让刘乃厚她娘派个人晚上跟她做伴儿。刘乃厚兄弟四个,一色的男孩,这就派到他头上了。刘乃厚开始不干,说是媳妇家家的一块儿睡觉不好。  韩作爱说,才多大的个×孩子,还知道不好,怎么不好的?刘乃厚说,我是村长呢,村长怎么能跟你做伴儿。  韩作爱就把他抱起来了,说是看看,唼?都看看,好大一个村长啊,这村长真大!  刘乃厚在她怀里挣扎着,有点不好意思,但某个地方却觉得怪柔软,感觉不错,就说,你放下、放下,我去就是。  韩作爱就说,这还差不多,跟我做伴儿有你的好处,亏不了你。  刘乃厚他娘说,你嫂子的被子可都是新被子,不嫌你脏就不孬,还拿乔呢!  刘乃厚寻思寻思,他家那个滚成了蛋的被窝确实也没什么好留恋的,遂去了。  韩作爱的房子基本上还是新房,屋里挺利索,家具也挺新,刘乃厚进去之后还有点小拘束。她让他洗了脚之后坐到被窝儿的另一头闲拉呱,她在灯下搓麻线,灯光映着她那胖胖的脸,再让那依然发红的窗纸一衬,很好看,她搓麻线的腿肚子也很饱满,马甲外边的胳膊很光洁,胸脯当然就鼓鼓囊囊。小东西心里竞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小感觉,脸红红的,心别别地跳。她见他看她,就说,看什么?看到眼里剜不出来了。  刘乃厚说,你说跟你做伴儿有好处,有啥好处?  韩作爱嘻嘻地说,看新媳妇呀,平时你捞着这么近地看了吗?刘乃厚说,操,这算什么好处!她就从枕头里摸出一块花生饼给他,喃,啃吧!花生饼知道吗?就是轧过油之后的渣饼,钓鱼台管这玩意儿。叫果子麻渗。因是土法轧油,扎得不是很干净,虽然难啃一点,{但啃起来香而不腻,越啃越想啃,比花生米还好吃。她见他津津有味地啃她也啃,两个人你嘎崩一声我嘎崩一声地就啃起来。啃着啃着都笑了。韩作爱说,怎么啃的来,啃得那么响,我就啃不了那么响!  刘乃厚说,男的一般都比女的啃得响。又说,怪不得你长得这么胖呢,敢情晚上还加精饲料呀!  韩作爱就说,不会说个话,还精饲料,又不是喂牲口。过一会儿,她问他,香吧?  刘乃厚说,香。  韩作爱说,让你来还不来呢,吃了亏样的。  刘乃厚说,你要早说有好吃的,我不就早来了吗?韩作爱说,没好吃的你就不来了?  刘乃厚说,主要是跟女的家一块儿睡不好。  韩作爱说,才多大的个东西,就知道跟女的睡不好,你多大了?  刘乃厚说,十四五了。韩作爱说,个子这么小,我以为你才十一二呢!还尿床吗?刘乃厚脸上红一下说是,操,瞧不起人呢,谁屑尿呀,让我尿我都不尿!  韩作爱说,你乃成哥十二岁娶媳妇的时候不就还尿床?  刘乃厚说,娶那么大个老婆,那还不尿他个婊子儿的?要是他老婆也尿才好哩,一家伙就冲他个十万八千里!他被自己想象出来的镜头逗笑了,她也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他问她,你多大了?  韩作爱说,十八。  刘乃厚就说,十八了还害怕,还赶不上十四五的呢!  韩作爱就说,你能,你有多能啊,鸡巴大的毛孩子还怪会报复人呢!睡觉,睡!  这么三睡两睡,俩人就熟了。往后俩人见了面,刘乃厚的心里还涌起一种怪亲昵的感情来。  有天晚上,俩人磨嘴呱舌地闲拉呱,又说起刘乃成十二岁娶媳妇的事,韩作爱就说了一段快书,说是说了个大姐才十七,四年不见就二十一,找了个丈夫整十岁,不大不小就差十一,这一天小两口一起去抬水,一头高来一头低,小大姐后边一使劲,把小丈夫摔到了泥沟里……不等说完,俩人又嗝嗝地疯一阵儿,完了,他说是,你还是个活跃分子,怎么学的来!  韩作爱说,那当然,我还会唱小曲儿呢!刘乃厚说,唱一个咱听听!  她就唱起来了,送情郎送至在大门以东,忽然间就刮起了东呀么东北风,刮风不如下大雨,下大雨留我的郎过呀么过五更。送情郎送至在大门以南,一弯腰拾了两块大呀么大洋钱,一块给我的郎打酒喝,一块给我的郎做呀么做盘缠……她唱着唱着,哭起来了。刘乃厚说你哭啥?  韩作爱说,刘乃营个私孩子,你把姑奶奶我坑得好苦啊!刘乃厚说,他怎么坑你了?  韩作爱就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六亲不认的个,当个熊村长,谁也拿着不当回事儿的,你他娘的就拿着棒槌认了针(真),还领着人把你哥抓去当了兵,他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得赔我!  刘乃厚说,操,我就是不领着,人家也会上你家去抓人,再说,他不是也当上司号员了?还有特长呢,经过大智若这个愚,起码能弄个排长连长的干干!还让我赔呢,赔啥?韩作爱说,赔人!刘乃厚说,怎么赔?韩作爱说,陪我睡觉!刘乃厚说,这不是陪了吗?怪不得让我来做伴儿呢,敢情为了这个呀!  她拧他一下,你个小坏蛋呀!  这天晚上,刘乃厚翻来覆去地就好长时间没睡着,若是二哥真有个三长两短,还真是脱不了干系,他不知怎么赔人,若仅是来陪着做伴儿倒也不是太麻烦!韩作爱,哈,识几个字似的,到处圆溜溜的,真不错!当他再一次转身的时候,就挨着了旁边一双饱满滑润的腿肚子,他试探着摸了一下,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油然而这个生,某个地方也有点不对头,而那头儿却没啥异常反应。这小狗日的就将其中的一条给抱起来了,随后将自己的腿缠了上去。他迷迷糊糊就做起了好梦。不知什么时候,他一下让她蹬醒了,接着就听见她的咒骂,你个小不要脸的!他懵懵怔怔若有所失,一怎么了?韩作爱说,你摸摸我腿上!  他就摸到了一摊黏糊糊的东西……他丢毁了堆,赶忙爬起来窜了。第二天晚上,刘乃厚不去了,韩作爱又去找他。刘乃厚他娘问韩作爱,怎么了?正好好的怎么又不去了呢?  韩作爱还给他打掩护,昨天晚上尿了床,是不好意思呢!他娘说,他从来不尿床啊!  韩作爱说,许是睡迷瞪了。  他娘就赶他,去,你嫂子都不嫌,你还拿乔儿呢,两耳巴子煽得你不知道姓什么!  刘乃厚灰溜溜地就又去了。  俩人照例坐在被窝的两头拉呱,韩作爱问他,你那是第一次吧?  他耷拉着个脑袋说,第一次不假。  韩作爱说,甭不好意思,谁也得有这一节。刘乃厚说,你不会说出去吧?韩作爱嘻嘻地说,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不说出去。刘乃厚忙不迭地,听、听,你说吧。韩作爱就说,这第一条,以后你要天天晚上过来跟我做伴儿,别使小性子,动不动就不来了;二条,你这个熊村长,没良有谁拿着当回事儿,顶多就是跑个腿儿了送个信儿了,烧个水了良扫个地儿了,真正的村长不是你,而是你大姑刘玉贞,人家一叩大姑娘家不便出面才让你干的,别整天不知道扒几碗干饭,在耕里装腔作势!三一条,你以后睡觉要老实点儿,别想三想四的.要是再淌出那些脏东西来可是不长个儿了,记住了?  刘乃厚乖乖地,记住了。  此后确实也就再没有那种情况发生。  这时候,就发生了翻译官来钓鱼台找人陪他喝酒的事。刘乃厚当然不舍得让韩作爱去,结果我娘就倒了大霉。  庄上的人知道我娘得了神经病与刘乃厚有关,都不理睬他了,都说看着半半调调的个半页子,寻思没什么坏心眼儿哩.,结果把人害得这样。他爹娘知道了事情的缘由,把他揍了个半死,尔后将他从家里赶出来了。完了提溜着鸡蛋挂面来我家道歉。我奶奶说,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  我爷爷则说,怎么样?那个熊相片是个不祥之物吧?印到报纸上更是祸害,这是你知道;还有不知道的,他拿着那张纸包肉、擦屁股,还不爱怎么糟践怎么糟践?  刘乃厚躲到了山上的石屋里吓得三天没敢回家,他家里也没出来找。  这天,他去沂河弄水喝来着,遇见走娘家回来的韩作爱。韩作爱问他,大村长怎么跑到这里来喝水?  刘乃厚垂头丧气地说是,咱算什么村长!韩作爱说,怎么了?  刘乃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韩作爱吃了一惊,说是你这事办得是怪缺德不假!先是领着人将人家丈夫抓了丁,完了又把人家老婆弄成了潮巴,你伤不伤天理?  刘乃厚说,光以为他找人陪酒,谁寻思他胡啰啰儿来着!韩作爱说,不认不识的来就找大闺女陪酒,能安什么好心?刘乃厚说,人家镶着金牙呢,个头儿那么大;还给他丈夫照过相,把相片登到报纸上。  韩作爱说,为了一张熊相片就得把他老婆搭上?你干吗不让,随即缠到了他的胳膊上。刘乃厚还怕弄出声响,遂将蛇头往石头上磨,一磨那蛇即鞭子似的将身子一甩,将刘乃厚的脸给抽出好几条血印儿来。不出几个回合,那蛇头碎了,刘乃厚的手也磨破了。韩作爱连吓带感动,嘴撇了几撇要哭,他则示意她别弄出动静。  其实鬼子及伪军离他们还很远,根本就没上山。  韩作爱感动得要命,傍晚回到家炒了两个先前藏起来的鸡蛋犒劳他。  睡觉的时候她还心有余这个悸呢,一闭上眼就看见一条花不溜秋的蛇在那里蠕动。她不让他在那头儿睡了,你过来!刘乃厚就过去了。  韩作爱眼睁睁地看着屋芭,你看那是什么?刘乃厚说,秫秸呗,灰坠儿呗,还能是什么!她一下偎到他的胸脯上,可吓死个人了。  刘乃厚就大人似的拍拍她,告诉你吧,那蛇就是爬到你身上也没事儿,那是槐花蛇,不是毒蛇!  韩作爱松一口气,你胆子可真大。  刘乃厚就说,一般化吧,我就是不怕那玩意儿,见着就让它跑不了,一甩就甩它个十万八千里。  她摸着他的手,没事儿吧?  刘乃厚说,没事儿,就是磨破点皮儿。  她笑笑,怎么寻思的来,还在那里磨,你也是大智……什么愚来着?刘乃厚说,大智若这个愚,就是看着不聪明,实际上怪聪明。  她就亲了他一口,你真是个小聪明、小亲亲。完了就将上衣的扣子解开,将他给揣起来了。小狗日的将脸埋在她的胸脯上,脑袋还那么一拱一拱,一会儿他的嘴就衔住一件东西了。  韩作爱让他咂得脸色潮红,呼吸不畅。她啊啊着,你干吗、你干吗呀!  刘乃厚嘟哝着,我以为能咂出水来呢,结果还没有。  韩作爱深喘一口气,小狗一样,还要吃奶呢!完了问他,嫂子好看吧?  刘乃厚说,好看。  韩作爱说,哪里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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