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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乃厚指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胸脯,说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哪里都好看。  她即将他搂到怀里,上上下下地摸着他,待摸到一处地方,发现有点异样,遂打了它一下,人小鬼大的个东西,瞧你这份出息!  他脸红红地,没寻思的……她嘻嘻地,你那天晚上做梦了吧?刘乃厚说,做了。韩作爱说,做的什么梦?刘乃厚说,晚上说梦不好。韩作爱说,还不好意思呢,梦见女的了吧?说说梦见谁了?刘乃厚说,梦见你了。韩作爱说,梦见我干吗?刘乃厚说,开始在腿上搓麻线,不知怎么那腿肚子就成了你也是真个的肚子,又不知怎么就趴上去了。韩作爱嘻嘻着,你会呀?  刘乃厚说,这个还能不会?  来,我看看你真会还是假会!一会儿,韩作爱就说,你那梦怎么做的,还说会呢,你根本就不会!她就教他这样,教他那样。尔后她说,叫我一声!  刘乃厚就叫,嫂子——韩作爱说,别叫嫂子。刘乃厚又叫,大姐——韩作爱说,也别叫大姐。刘乃厚说,那叫什么?韩作爱说,叫小娘!刘乃厚果真就叫了,小娘——  韩作爱哎了一声,一下抱紧他,我的个儿呀——  这狗东西很快就恶心她了。她情意绵绵地再亲他的时候,他扑棱着脑袋,你算了。完了,又爬到那头儿睡去了。  第二天晚上,小狗东西又不去了。不去还不算,他还跟人说,说韩作爱的枕头里盛着什么,奶子有多大,还让他管她叫小娘呢!多亏一些懂事儿的人听了不信或故意不信,骂他一句熊鸡巴毛孩子,再胡咧咧把你的嘴撕破了,他才不啰啰儿了。  ——以上的故事,就是他当时到处胡啰啰儿,若干年之后大人们当呱拉,我从旁听来的,要不我能说得这么详细呀!  说着说着想起了韩香草,她说,你庄上的小男人都是半调呀!跟女人的那点事儿也说。还有你爹,当初跟你娘的事儿不是也到处乱说?以后你也会这么说我吧?咱就说,哪能呢!  我这么说,不是故意跑题儿,也不是要臭摆刘乃厚,而是想让诸位对刘乃厚的种种劣迹能予理解和谅解,他不是坏人,他不是故意做坏事。严格说起来,他那些事也算历史问题,但若干年之后的历次运动中却没挨整。  他半半调调,始终穷耷拉的,没什么油水,不值得一整;另外他们刘家人多势众,也没人整。解放区的天不能想象,我娘得病的那一段日子是怎么过的。村上的老人们说,她那个病其实是吓的,属阵发性。上来一阵儿就满山遍野地转悠,特别遇见个挎枪的、穿制服的或上衣兜儿上别着钢笔的,老远地看见就迎上去,一边解着裤腰带,一边喊着睡觉觉,而过去那一阵儿又跟好人一样,该怎么的还怎么的,也不打人骂人,也不耽误干活。  当我长大了知道了我娘的这些经历之后,我就寻思,我这个脑子经常是一阵清楚一阵糊涂,特别看见那些带字的东西就头疼,八成与这事也有关。  转过一年,日本鬼子投降了。日本鬼子投降,沂蒙山解放,那些在外边当兵的、扛活的、出夫子的,一下子回来不少。那天我娘正在村外的菜地里干活,老远地看见一个穿军装、背背包、戴眼罩的人从远处走来,就主动迎了上去,说是嗨,睡觉觉!待俩人走近,那人一下子愣住了,你猜是谁?对了,是我爹。他的一只眼睛瞎了。他那个眼罩只捂住了一个眼,另一个眼却一点也不妨碍看东西,他认出了我娘,我娘却没认出他。我娘:在那里喊睡觉觉,起初他还以为是跟自己开玩笑来着,觉得这家馨伙两年不见性格开朗了不少。待一走近才觉得不对头,她表情茫肇然,眼神发直,根本不像认出他的样子。当她又喊了一句睡觉觉孽并作解裤腰带状的时候,我爹就一巴掌煽了过去,将她煽了个趔趄,接着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晕过去了。我爹害了怕,赶忙将她背回家。待问清原委,我爹就掉了眼泪。那个原委,就是我爷爷的口径,谁让你跟鬼子小队长照相来着?这就是代价!  我娘醒过来之后,认出了我爹,俩人大哭一场。之后,我娘说是,我不干净了,你休了我吧!  我爹就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谁也甭嫌谁!我娘说,你怎么不是好人?  我爹说,你没看见吗?我的一个眼瞎了,不全合了!我娘说,我以为你在外边干了什么坏事儿哩!  我爹即将那两年的经历大概说了说,他先是在吴化文的队伍里当给养员,后被八路军俘虏,当过几天八路军,参加过几次战斗,让鬼子给打瞎了一只眼睛,待抗战胜利,部队整编,就将他给复员了。我娘说,能活着回来就算烧了高香,甭管全合不全合了。我爹就说,倒也是!那个刘乃营连我还不如!  我娘说,他怎么了?我爹说,他家里还不知道?我娘说,知道什么?  我爹说,他死了,他当司号员,目标最明显,打起仗来还不先死他呀!我娘说,他也是让鬼子打的?我爹啊、啊着,就算是吧!我娘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你若没亲眼看见可不能乱说。我爹说,这个还用得着嘱咐?  我爹回来了,庄上的人都来看他。韩作爱也来了,她跟我爹打听他丈夫的事儿。我爹告诉她,他们分手已经一年多了,光知道他那个队伍往南边儿开去了,具体情况还真是不知道哩!  韩作爱不放心,说是不会有事儿吧?  我爹说,有事儿还能没通知呀?没通知就是没事儿。  韩作爱看见庄上那些得到了通知成了烈属的成天价哭哭啼啼,反倒不盼丈夫的信儿。她相信我爹的话了,没信儿就是没事儿。  庄上的人都来看我爹,惟独刘乃厚没来。我爹问起他,我娘说,别提这个私孩子,提起他来我就要犯病!  我爹说,怎么了?  我娘说,想想你这眼,看看我这病,不都是他造的孽?他不来是心虚呢!没脸见你呢!沂蒙山方言,完整。  我爹就说,一个毛孩子,能造多大的孽!  我爹这次回来,我娘发现,他说起话来一板一眼了,不再那么云山雾罩、半半调调了,就说,你眼是瞎了一个,却一下长大了不少。  我爹就说,上过战场,在死人堆里爬过的人,就什么都能看得开了。这年的冬天,钓鱼台来了土改工作队。说是工作队,其实就一个人。  这人没穿军装,却斜挎着手枪。我娘老远地看见,又主动迎了上去,刚要喊睡觉觉,猛丁发现那人是个女的,又不喊了,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工作同志,来了?村长刘玉贞在旁边儿看见,还有点奇怪,寻思这娘们儿的病好了吗。有的就说,遇见带枪的不喊睡觉觉了,那就是好了。在此后的若干年里,我娘再遇见公家人儿的时候,确实也就没再犯过病。  这个工作同志叫曹文慧,来到就住在村长刘玉贞家。刘乃厚这时候早不当村长了,但刘玉贞还注意发挥他会看秤、能跑腿,也能搞接待的特长,让他在村委会打杂。曹文慧召集村委会的头头脑脑开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提壶续水。  曹文慧开会是讲解土改工作十八条。主要精神是消灭农村封建经济,消灭赤贫,满足农民的土地要求。将党在抗日战争时期实行的减租减息的政策,改为没收地主阶级的土地分配给农民的政策。同时还要把富农和中小地主与汉奸恶霸区分开来等等。村委们在研究我家成份的时候,有人就提出我爹先是在日照背过鬼子,后又给吴化文当兵的问题,要定他个汉奸。  刘玉贞说,他背鬼子是因为不知道,所谓不知者不为过,再说他那时还小,纯是表示热情或显能,不能算是汉奸行为,后来给吴化文当兵也不是他主动要求参加的,而是让他们抓去的,是让他们抓去的吧乃厚?  刘乃厚有点小尴尬,说是这不假,我作证!  刘玉贞对我爹的情况还很了解,她接着说是,牟子铃后来还不是参加了八路军?还让鬼子把一只眼给打瞎了,他媳妇也让鬼子的翻译官给糟践了。  曹文慧说,是我一进村就遇见的那个吧?刘玉贞说,就是她!  曹文慧就说,哪有这样的汉奸!我看不仅不能定成汉奸,还是我们依靠的对象哩!我们就是要依靠那些被迫害与被侮辱的!曹文慧是个知识分子,说出话来文诌诌的。刘乃厚在旁边听个一句半句的,就跟我爹学舌,企图以此将功补过,说是你家的成份定了,定成了被迫害与被侮辱的,是我作的证!我爹说,这是什么成份?刘乃厚进一步作解释,被迫害是指你的一个眼瞎了,被侮辱的是说你媳妇。其实,后来我家定成了下中农。随后,那一个冬天,钓鱼台可真是热闹。分了土地的农民,一个个兴高采烈,天天敲锣打鼓,扭秧歌、踩高跷,庆胜利,贺翻身。还杀猪宰羊,请烈军属及荣复军人。那年,村上请烈军属及荣复军人的时候,我爹也在被请之列。此后每年请,他也都是参加了的。  庄上那些外出的能回来的都回来了,牺牲了的家里也得到通知定成烈属了,暂时没回来的也都有消息了,惟有刘乃营依然杳无音信,死活不知。  韩作爱沉不着气了,她去问刘玉贞,刘玉贞也说是没信儿就是没事儿,有信儿就赶紧告诉你。我爹回来之后,我娘的病好了,成份也划得实事求是,我爹很高兴,说是民主政府还是了解我的。作为感谢或表示忠诚,他即将刘乃营真正的死因跟刘玉贞和曹文慧说了。原来刘乃营一年以前就死了,而且是让八路军和武工队打死的。那时他们还在一起,我爹当给养员,他当司号员,打起仗来自然会先打他。战斗不大,双方各有伤亡,我爹就是那次让八路军俘虏的,而吴化文的残部也确实是往南边儿开去了。我爹寻思,这个事儿双方大概都不好通知,他家里也就一直不知道。  曹文慧那时已是代理乡长,她让我爹写了证明材料,摁了手印儿,俩人就去通知韩作爱。刘玉贞说,有愿意报喜的,没愿意报丧的,咱民主政府还管这个?他又不是让鬼子打死的!曹文慧说,你给我介绍情况的时候,是说他跟牟子铃一块儿给抓走的不是?民主政府才格外讲人道主义呀!刘玉贞说,好家伙,还人道主义呢,人道主义是啥?咱不懂。曹文慧说,人道主义就是人情味儿,哎,那个刘乃营的老婆叫韩什么爱?刘玉贞说,韩作爱。曹文慧说,哪个作?刘玉贞说,谁知道是哪个作!曹文慧就说,什么名字?  刘玉贞说,怎么了?  曹文慧告诉她,书上管性交就叫作爱。  刘玉贞就叹了口气,说是听着怪好听,没寻思还是这么个意思!庄户人家哪会起名字!哎,你这么大的学问,办个识字班不行吗?  曹文慧说,这两天我也正琢磨这件事儿呢!别的乡有的已经办起来了,咱们也抓紧办一个。  俩人找到韩作爱,将他丈夫的情况一通报,韩作爱嘴撇了几撇想哭,憋了半天又憋回去了。  曹文慧说,你要想哭就哭吧!哭出声来,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年轻轻的还是要朝前看,别憋出个好歹来!  韩作爱就哇哇地哭了,一边哭还一边诉,说是刘乃营个私孩子,你把你姑奶奶我坑得好苦呀……  完了,曹文慧说,战争给我们每个家庭都带来了不幸,这不是哪一家哪一个人的事儿,他是让吴化文给抓去的,你也不愿意他去是不是?民主政府对你的遭遇是了解的、同情的,是不会岐视你的,这个你只管放心!  韩作爱就给她俩连磕了三个响头。  俩人回来的时候,刘玉贞说,你是怪有人情味呀,我都让你说得掉了眼泪。曹文慧说,我们党的三大法宝之一,就是要结成广泛的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她一个农村妇女还能反动到哪里去?刘玉贞说,你年轻轻的,怎么这么有学问呢?  曹文慧就用现学来的沂蒙山方言说是,你要再当面吹捧我,我毁你个死妮子!  两人格格地就笑了。  若干年后,这个曹文慧就到一个领导部门做了统战工作。钓鱼台的人知道后,就说那是她的老本行了,她还就适合干那个。  这个曹文慧后来对我们钓鱼台帮助不小,我们镇的第一个合资项目就是她给牵线搭桥的。要不,我能扯得这么远呀?  钓鱼台的识字班办起来之后,我娘也是参加了的。我娘至今还记得,识字班办起来第一件事是让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剪辫子、铰髻子。刘玉贞说,封建尾巴不割的,不准参加识字班。封建尾巴的话,是她跟曹文慧学的。  完了就学唱歌,唱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唱识字牌牌好比明灯一盏。  曹文慧唱一句,大伙跟着学一句,哎,学得还挺快。唱完了歌,刘玉贞说,还有个事儿跟姐妹们说说,就是成立纺织推进社的事儿,乡里布置下来,要大力开展纺线运动。不纺线怎么织布?不织布部队穿什么?光着腚儿打仗啊?纺也不白纺,纺一斤线领八千北海币,上级到年底还开劳模会,评选劳动英雄和纺线模范,大伙说咋样呀?  大伙儿说,那就纺呗,这么好的事儿还能不纺?  刘玉贞说,既然大伙都同意,那就先把推进社成立起来,选个社长,大伙儿说谁当社长合适呀?  大伙儿说,干脆你兼着算了。  刘玉贞说,我是不能兼,我还有别的事儿,我的意见是让尹杏菊当怎么样?  女人们在交头接耳,互相打听,尹杏菊是谁?  我娘也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她听着尹杏菊的名字怪耳熟。却忘了谁叫尹杏菊了。  刘玉贞说,就是牟子铃家里的。女人们说,噢,是潮巴二嫂呀!我娘始才意识到自己就是尹杏菊。我娘一听让自己当社长,刚要站起来说不行,就听人们议论开了。有的说,这娘们儿性格--软绵,心灵手巧,说不定还真行。有的就说,弄个潮巴二嫂当社长,以后来个公家人儿她就要跟人家睡觉觉,也不沽弦呀……三议论两议论,就弄得我娘眼泪哗哗的。人就怕议论,再坚强的人一议论,他也得掉眼泪。若干年后的“文化大革命”中,我爹因他那个历史问题挨斗的时候,我娘在台上陪斗,有人就在下边往上递条子,说是可以让那个娘门儿坐着听,主持人将那张条子一念,咱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这一点我特别有体会。后来我娘跟我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我就能理解。  刘玉贞说,咱民主政府就是要讲人道主、主义,搞统一战那个线,再说她那病已经好了,为什么不能当?以后我要听见谁再喊她潮巴二嫂,不把她的×嘴撕烂的!  这么的,我娘就当了。那是她一生中最光辉的篇这个章,过多少年她都不会忘。那年咱当了私营性质的厂长之后,她还多次跟我说起这事儿,说是她知道她那个纺织推进社的社长有安慰性质,可也说明那时的民主政府特别能体谅人、抚慰人呐,人家知道咱那病是吓出来的,窝囊出来的,人家就变着法儿地让咱心里舒畅,这一舒畅,那病好了,劲头儿也来了。  我知道她这话带有警戒性,咱就千方百计地让伙计们心情舒这个畅。  我娘当了纺织推进社的社长,干劲冲这个天。她走家串户,挨家动员,不出两天,钓鱼台就架起了近百架纺车,女人们一边纺线,一边学识字唱歌,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钓鱼台的识字班里,大姑娘多,小媳妇少,渐渐地识字班就成了大姑娘的代名词。比方说我们那里有一首打夯的歌,叫小伙子呀,加油干哪,当了模范,娶识字班哪……就是指的大姑娘。整个沂蒙山都大差不离,一提识字班就知道是大姑娘。  识字班的课本是曹文慧自己编的,全是些人名地名庄稼名农具名,她将钓鱼台所属的地块编成顺口溜,叫西山北山东山豁。海沟桃峪囊沙窝,家北南洼刘家林,河西河东方底锅。  有一个小媳妇家的地是在囊沙窝,她对那几个字就学得格外上心,写得也格外费劲,有时写着写着就笑了,说是,操,叫什么名字不好啊,还叫囊沙窝,这个囊字可真难写,也不知是啥意思!  有的说,是攮煞你呢!  有的就说,那意思你不是说出来了吗?那小媳妇说,我说啥了?  别的娘们儿就说,你不是说操了吗?女人们嘻嘻哈哈地就疯一阵。  我娘还真是心灵手这个巧,字学得快,线也纺得多,当别人才会写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她就会写糁、鹅什么的了,当然是先前跟我爹打下的基础。她跟别人说,那个鹅字还可以我在上边儿鸟在下边儿呢!  别的女人就说,你是该在上边儿呀,都当社长了还不该在上边儿?  操,不说个人话!  女人们哈地又乐一阵儿。  识字班里不时地传来歌声说笑声,一旁馋坏了刘乃厚。这天他找着刘玉贞说是,我替俺嫂子报个名,让她也参加识字班行吧?  刘玉贞说,你哪个嫂子?  刘乃厚说,就是乃营家,她大名叫韩作爱。  刘玉贞说,她不行,娘家是富农,婆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刘乃厚就吭吭哧哧地说是,咱跟她割(念ga)伙了呢!一割伙,她不就跟咱当贫农了?  刘玉贞就吃了一惊,说是让你在村委会打杂,结果你干这个,怪不得三天两头地找不着你呢!  刘乃厚说,她男的死了,我也有责、责任,是我领着人把她男的抓走的;她让我赔人,我就赔了。刘玉贞哭笑不得地说是,她,我们研究研究;你,回去听候处理!  过后刘玉贞就了解到,那天她和曹文慧去通知韩作爱她男的死了的消息,俩人一走,韩作爱即在那里哭天号地。刘乃厚和他娘听见动静过去看看来着,韩作爱见着刘乃厚就跟他撕巴起来了,一边撕巴一边让他赔人,这才知道是刘乃营死了。刘乃厚他娘好不容易将俩人拉开,示意乃厚出去躲躲,他还不躲。他在那里煽自己的耳光,一边煽一边哭着说是都怨我、都怨我呀,我不是人呀——韩作爱见他煽自己的耳光,又拉着他的手不让他煽了,最后俩人哭成了堆儿。刘乃厚他娘在旁边儿也哭了。  当天晚上,刘乃厚他娘又让他去陪韩作爱。刘乃厚此时已经十七八了,打那次俩人有了事儿之后,就没再去陪她。此时刘乃厚自知罪过不小,无奈何就又去了。  待韩作爱平静下来,她问刘乃厚,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刘乃厚说,什么话?  韩作爱说,寻思你就忘了,还秤砣虽小压千斤呢!刘乃厚恍然大悟,噢,赔人哪,我这不是来了吗!韩作爱说,你可得陪我一辈子。  刘乃厚就说,那当然,君子一言即出,驷马难追嗯。沂蒙山方言,非法同居的意思。  俩人免不了海誓山盟一番,打那就那么不明不暗地同居了。刘玉贞跟曹文慧说起这事儿,曹文慧哈哈地笑了一阵,完了说是,这个刘乃厚纯是个活宝,他两个既然这样了,那就成全了他们呗!可有一条,他两个得正儿八经地结个婚,要不,传出去对咱识字班影响也不好,人家会说,识字班还兴割伙呀?  刘玉贞跟他二位将这个意思一说,他两个马上就结了婚,完了韩作爱就也参加了识字班。  此后的几年里,南麻、莱芜、孟良崮、淮海战役相继打响了,识字班又担负起了动员民工队和做军鞋支前的任务。庄上的男爷们全部参加了民工队,连我爹和刘乃厚那样的也参加了,还挣了好几面支前模范的锦旗。淮海战役的时候,钓鱼台的识字班又领了任务,要她们去东里店运五千斤粮食回来,三天之内全部加工成煎饼。这时候钓鱼台所有能干活的妇女总共不到一百名,要运粮,要推磨,再一勺一勺的摊成煎饼,时间之紧任务之重就可想而这个知。韩作爱的积极性也调动起来了,她一个人看三盘鏊子,这盘刚抹上煎饼糊,那盘就要顺手揭下,忙得脚打后脑勺。她两天两夜没合眼,摊煎饼一百六十斤。摊到最后,正给孩子喂着奶,竟睡了过去孩子从她的怀里掉到了灼热的鏊子上,哇的一声惨叫,将她给掠醒了,立即将孩子抱起来,屁股却粘掉了一块肉。这个孩子的外号就叫疤痢腚从小即与我结下了不解之这个缘,长大之后还有所作为。当然此是后话,不提。说着说着想起了韩香草,那也是回我给她说起这些事,她说,知道了识字班的故事,就理解了你的思想基础。我说,怎么讲?韩香草说,奉献啊!你的奉献精神就是从那儿一点一点地潜移默化过来的,所以你要外出作报告,识字班的故事一定要讲,要不,人家不知道你的背景,不知道你的思想依据,你笼统地讲奉献精神,人家就会不信,说不不定期还会胡乱猜测。所以想要理解你牟葛彰,就必须首先了解沂蒙山。她说这话时,咱在这里就多说点。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牟葛彰我回家转。这就是过去的事情那么一段,我的个背景就一目然;说到这里算一卷,明天咱接着把报告作……不顺口了,应该是接着把话谈。把话谈好像也不确切,把呱拉?把言发?回去问问小韩德成,那小子最能编这玩意儿了。今天就说到这里吧?啊?哗——有了,日出江花红似火,咱在这里把言发,自说自话一整天,我的个背景就一目然。这个故事不一般,完全可以作改编,若是拍成一影视,没钱咱们把助赞。照片什么的就算了,它让我想起那翻译官;防火防盗防记者,你来采访我不见。当叮个当叮当叮当……  充实的日子  是的,我小时候要过饭。要饭是一九六。年困难时期,我五〇年出生,那年十岁呢,那就是六。年定了,这是个死数嗯。要饭当然不能在本庄要,那有点丢人;也不能走得太远,咱年龄小,家里不放心。我就去桃花坪要。  桃花坪离钓鱼台三里地,在山那边的个山坳里。那庄的人一个个的山杠子,没见过大世面,见了生人格外热情,你去要饭还帮着你打狗,尔后就胡乱打听:哪庄的呀?你爹叫什么名字呀?小小年纪就出来要饭怪可怜价的,完了就给些他们正在吃的东西。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非是黑糊糊的地瓜面儿搀了地瓜秧子的窝窝头或糊粥之类,但也能糊弄个大半饱。那时候小山庄的日子一般都比大庄好过,原因是山上的地块儿都很小,不好丈量,明明是三百亩,他给你报个二百亩也没治。我稍大点以后就知道,那庄的领导班子还是个落后单位,一贯瞒产私分的些主儿,吃粮的问题自然就好解决一些。我计划把它当作我的“自留地”,钓鱼台若有人问我去哪里要饭来着,我不告诉他。我大哥牟葛鸣问我,我也不告诉他。现在有必要将我大哥、二哥的情况简介了。我大哥牟葛鸣此时正在东里店上初中,那家伙个子很高,胆子很小,他是绝对不敢走夜路,大白天也不敢到有坟堆的地方拾柴禾;说起话来一惊一诧,比方天上有架飞机开过去了,他就要大惊失色,噢的来上一嗓子:毁了,第三世界大战要爆发!还神秘兮兮,他若想跟你说句话,一般都要将你拽到一边儿,趴到你的耳朵上,怕人听见似的问你:吃饭了?这个天儿不错是吧?嗯。根本不是什么机密话儿。直到现在他也还有这个毛病,有时我这里正开着会,他将手指头一弯,将我叫出来,你以为他有什么重要事儿来着,原来是问你开会呀?现在几点了?他还特别要脸面,嫌我要饭丢他的人。他这个性格,当然就与遗传基因有关,你想想当年我娘的事情就由此可窥一这个斑。我二哥牟葛成则纯是个废物,永远是个流口水、翻白眼、抽筋儿弄景、还到处转悠的家伙。这当然也与我娘的遭遇有关系,看着他能让我们更加痛恨日本军国主义。想想很难过,看看怪膈应,以后我尽量少提他。  再说桃花坪。桃花坪,顾名思义当然就是桃树多,到处都是那玩意儿,给人一个世外桃园之感。桃花盛开的时候正是春脖子里挨饿的时候,我第一次去要饭,一拐过那个山梁,好家伙,满山遍野的桃花,红一片来自一片,风景还怪秀丽。桃可是好东西,宁吃鲜桃一,不吃烂杏一筐;桃树底下能活人,李子树下埋死人;桃花快败吧,桃子快长出来吧,等桃子长成个儿的时候就有好东西吃了……正在那里胡乱寻思,过来个小混球,你猜是谁?对了,刘乃厚的大儿子,外号叫疤瘌腚的那个。这厮乃是放猪的,此时有十二三岁,脸挺长,且上窄下宽,跟茄子差不多,永远是一副急于解手又找不着地方那么种表情,裤腿儿是一根长一根短,上衣没有扣儿,用草绳子系着;绳子上还系着烟袋锅烟荷包那一套。他赶的那三四头克郎猪,一个个也瘦骨嶙峋,半死不活,勉强会哼哼就是了。他家住后街,我家是前街,估计先前见过面,可从来没打过招呼,他一见着我就恶狠狠地问道:  哎,小毛孩儿,你是哪个单、单位的?  咱吓了一跳:什么单、单位的?刘复员说,就是哪庄的!  咱说,操,前街的呗,你是后街四小队的不是?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原来一个大队,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说着说着就嘻嘻地笑了,你前街的大闺女都长得怪漂亮是吧?  他那个熊表情让人觉得怪流氓,咱就说,漂亮是啥?咱不懂。  他说,你个毛孩子,连漂亮也不懂,漂亮就是脸模样好看,个子挺高,奶子挺大;你瞧玉皇大帝的那几个闺女,长得就不离巴,一个赛一个。  他说的玉皇大帝,是前街姓高的家。那家伙七个闺女没有儿,外号就叫玉皇大帝。  尔后,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那时还没有学名,只有小名,我将小名告诉给他,他就说,噢,是潮巴二嫂家的孩子!  那时我娘已经不潮了,他仍这么叫,我就很反感。我说,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他就告诉我他叫刘复员。  咱就说,原来你爹是半页子呀!  他爹的外号确实就叫半页子。我到现在也没闹明白半页子是怎么个含意,是说他少个心曼儿,不够一张纸?还是说起话来装腔作势半半调调?总之不是什么好字眼儿。他管我娘叫潮巴二嫂,咱就管他爹叫半页子。不想他还没翻脸,嗯,就是他,一般化的个同志。  这就对上号了,怪不得这家伙也这么装腔作势呢,敢情是刘乃厚的儿子!  刘复员开始抽他那个小烟袋。他抽烟的业务还挺熟练,且有全套设备,烟袋锅烟荷包火镰火石一应俱全。他用火镰钢叽钢叽打火的时候,就说,这是最重要的武器,啊,有了它,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能活。他抽着烟的时候就啰啰儿日出江花红似火,一根烟袋往里戳那一套。从他的口气上,能听出他是在模仿什么人。我在那里傻呵呵地站着,他就问我干什么来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要、要饭。  他一点也没吃惊,要饭也不拿个要饭筐,人家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怪丢人呢。他说,肚子要紧还是脸面要紧?小小孩子家哪有人丢?谁没事儿要饭玩儿呀!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急燎燎地窜到一处地堰下,掀起一块大石板,下边竟是个用石块垒成的四方四角的小坑,小坑里就堆着些发了霉的残缺不全的地瓜干儿,四周则全是成堆的蚂蚁屎。他一看说是,操它的,全让这些狗杂碎糟践了,滋它个婊子儿的。他挽起肥裤腿儿掏出小鸡儿欲滋它们,寻思寻思又不滋了。他说,不能将小鸡儿对着蚂蚁窝滋,一滋小鸡儿裁肿了,那年我就这么肿了一回;那就用火烧!他用火镰打着火,点着一把荒草在小坑的四周燎,燎得那些自自的蚂蚁屎啪啪作响。  我们在那里像玩家家似的烤瓜干儿吃。这家伙还有相当大的破坏性,他点着一堆荒草之后,咔嚓就掰断一大支开满桃花的树枝,支起架子,尔后将瓜干儿放在那上边烤。他说,这样的小库存我还有几个,都是头年秋天晒瓜干儿的时候偷了放在这儿的,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再用它。  咱不知道怎么个紧急情况,他就说,比方在家里挨了打跑出来了,或正放着猪肚子饿了,那就吃它们。  我就知道这家伙在家里不怎么受待见,也是个经常往外跑的主儿,凡是动不动就从家里跑出来的孩子,一般都是有好东西自己留着。他这一手也给我个小启示,有条件咱也弄它个小库存。他说,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就你一个人知道,料你一个毛孩子,也不会给我泄了密。  啃着那些糊不拉唧且发了霉的地瓜干儿,咱心里就挺感动:这家伙还真是不错,看着怪恶心,心眼儿还挺好;难时给一口,强似好时给一斗,日后我若得了势,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刘复员说,日出江花红似火,沂蒙山区红烂漫,到了夏天就好过了,那时鲜苞米什么的就长出来了,那还不偷它个婊子儿的?到了秋天更来劲,饿了就到山上弄根老胡或小罗啃啃。  我说,老胡小罗是谁?  他说,老胡是胡萝卜,小罗就是萝卜;咱们见了公家人儿都得叫老李、小王什么的不是?嗯。他说着就嘿嘿地笑了。  这家伙还挺有意思。按着他的逻辑,我此后就管他叫刘老茄。我说,你放猪还怪恣来,什么好东西都能弄来吃。  刘老茄说,恣是恣,就是怪躁得慌,要不我能跟你在这里穷啰啰儿?  我说,这猪是你家的?  刘老茄说,当然是小队里的了,放一天猪给四分工,连个半劳力也不如,把我惹恼了,给他丢二头他也没治,他还能把我抓进公安局?  我说,你放猪,跑得这么远呀!  刘老茄说,跑得远点自由些,你要在本庄偷个老胡吃,就很容易让人给逮住。  我问他,你那会儿那么凶干吗?  刘老茄就说,公家人儿见了小孩一般都挺凶,动不动就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不管你多么有本事,一问你是哪个单位的,就把你震住了;操它的,那回我去东里店赶山会,人太多,不小心踩着了一个公家人儿的脚,他就问我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还让我站好,吓得我了不得,赶忙窜了圈。沂蒙山方言,急慌慌地跑了的意思。  尔后刘老茄开始嘲笑他队上一个叫刘志国的人,还是他的个叔伯哥。  那家伙先前在县城当工人,头两年还人物似的,穿着工柞服,领子翻翻着,每次回来都带着一条鳞刀鱼,他就将鱼挂在.自行车的车把上,在那里臭摆,馋得我了不得;说话还撇腔,啰啰儿日出江花红似火,沂蒙山区红烂漫;今年怎么样?饿毁堆了吧?跑回来了吧?七级工、八级工,不如老百姓一沟葱,哪里也不如山里好,嗯。帝国主义要是扔原子弹,扔到咱这里就白搭吊;他扔在山那边儿,你躲在山这边就没事儿;若是扔到城里呢,那就毁了,你躲没处躲,藏没地方藏,一马平川,一颗原子弹全报销……  就震得咱一愣愣的,想不到这么个小放猪的,会知道那么多事情,不仅会说日出江花红似火,连原子弹的事情也知道!  完了,他教我怎么要饭。他又咔嚓掰断一支树枝,一边学着打狗的动作,一边喊着大爷大娘给口吃的吧!学着学着,我们哈哈地就笑了。  打那我就知道,全世界最能嘲笑人的是那些你最看不起的小放猪的、小要饭儿的,还有那些小鞋匠、小炉匠之流。就是现在,哪怕你就是个科长,你若牛皮烘烘地到小摊儿上去钉个掌儿或砸个钉子,翘着二郎腿,再跟他讨价还价,你这里一转身,他马上就嘲笑你:瞧他那个熊样儿,还穿皮鞋呢,穿得起皮鞋钉不起掌,一看就没什么大出息!你若是个漂亮点的女人,再有点小清高,你这里一转身,他马上就说下流话。你跟他吵,他跟你胡搅蛮缠,你说吃饭,他说喝水,让你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尴尬无这个比。  此后我即按他说的办了。其实要饭这件事,一般人都能无师自这个通,天底下要饭的都是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叫法:大爷大娘给口吃的吧——  我那天没要饭,家里的人也不知道我出去要饭。我回家的时候上黑影儿了,我娘正在村头儿上喊我的小名:小三儿啊小三儿,叫魂儿似的,声音颤抖,余音悠长,那种喊法让人一听见就想哭。我那是第一次走出那么远去要饭。大半天没见着我娘,还怪想得慌。我听见我娘带着哭声的喊,赶忙应了一声,眼泪汪汪地跑过去了。不想我娘一见着我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个小私孩儿,一整天死哪里去了?  我说去桃花坪要饭来着,我娘就抱着我哭了。半天,娘说,你小小孩子,怎么想起来去要饭的?  我嘟哝着说,你把好东西都给我大哥吃了,我饿毁堆了。  娘说,你大哥上学呀,他得带干粮呀,总不能让他提溜着瓦罐儿带糊涂吧?  我说,那我就还要饭,省下点干粮供我大哥上学。娘说委屈你了孩子,说完就又哭了。  我说好东西都给我大哥吃了,不对了,我当时想说的其实是干东西,像煎饼、窝窝之类。其实也不光我一个人天天喝稀的了,我们全家都喝,沂蒙山管那玩意儿叫糊涂(读du),糊弄肚子而这个已。喝的时候怪撑得慌,撒泡尿一会儿又饿了。我大哥牟葛鸣一个礼拜回来一次。他回来当然是为了拿饭,饭是黑糊糊的窝窝或煎饼。这就须每个礼拜六的下午都要推磨。  你知道我爹是不能推,若让我二哥推,他能把尿撒到煎饼糊儿里或者将盛粮食的盆给打了。我大哥窜二十里地回到家你不能马上就让他推磨,就只有我跟娘推。推磨这件事真不是好活,三推两推就转晕乎了。刘老茄后来告诉我,越聪明的人越不能推磨,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潮巴推磨就没事儿,转多少圈儿都不晕。以此来衡量.我就觉得我还不算太这个傻。推完了磨,我娘摊煎饼的时候,一般都要犒赏一个给我吃。我不舍得吃,就学刘老茄的样儿,来它个小库存。我的小库存设寝西山根儿的一处地堰下,形状与刘老茄的大同小异,也是四方四角,四周用石块垒成,上边儿再用石板盖上。这件事情一做,绱觉得一下子长大了许多,有一种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之感,遇犁紧急情况不要紧了,帝国主义扔原子弹也不怕了。由此可以想到为何农村里边一时兴家庭联产承包就那么得心应这个手。说着精想起了韩香草,有一次我跟她说起这事儿,她就笑了,说是光听说女孩子攒私房钱,敢情你们男爷们儿也鼓捣小库存呀,怪不得农村里边一时兴家庭联产承包就那么得心应手呢,是有思想基础啊,她这话对,咱就把它来引用。可没过两天,我去那里看看来着,就发现我存的那个煎饼长了绿醭。我在太阳底下,扑打扑打,照吃不误。就这么个吃法,咱也没闹过肚子。刘老茄就说,穷孩子的肚子都是好肚子,吃钉子也能消化,吃铁丝跟吃粉条一样。  我将桃花坪定为自留地是对的,那庄上的饭还真是怪好要,虽然质量不行,一律是黑糊糊的地瓜面儿加地瓜秧儿做的窝窝或糊涂,但至少能糊弄个大半饱,要饭还能要求多高?是吧?那年过端午节的时候,我还要了三个粽子,我不舍得吃,我窜了二十多里地,给我大哥送了去。大中午头儿里,我老远地就看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操场的边上扑打煎饼,一扑打就出来一片绿雾。我寻思,这家伙虽然吃干的,可绿醭没少吃。我大哥一看贝我就忽地站起来,说是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事儿了?  我说出什么事?没事儿,我是来给你送粽子的。  他四下里撒摸一下,拉我躲到操场旁边的树丛里,大口大口地吃完一个才问我,哪里弄的?  我说要的。  哥愣了一下,你要饭了?我说,不要谁给咱?  哥叹了一口气,说你出去要饭别让庄上的人看见呀!  我嗯了一声,寻思全世界最要脸的就是中学生了,满脑子雕小资产,你若丢了他的人或守着好多人给他下不来台,他能恨{6一辈子。  一会儿,哥说你没舍得吃吧?你也吃一个。  我说,你吃吧,你一个人在外边儿上学也是不容易。哥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说你吃呀,你不吃我也不吃。我接过一个粽子,他又从太阳底下拿来两个干煎饼,我俩儿,她一骂,咱愣怔了小半天,待回过神儿来就嘟囔道,谁、谁屑看呀!你那个熊腚有什么好看的!她不慌不忙地系好腰带说是,没什么好看的你呔,呔你娘伺腚呀!咱说,你再骂我,我卯、卯你!她竞仰着小脸凑过来了,喃、喃,你卯吧,你不卯不是人搠的!她气势汹汹,步步紧逼,咱让她逼得倒退了几步,一下子{块石头给绊了个仰八叉。她就嘎嘎地笑了,说是还要卯我,谅个小要饭儿的也没那个胆儿!咱就尴尬无这个比。小要饭儿的这个词儿特别让我无地容,真是比掴咱两巴掌还厉害;咱同时也寻思,咱要饭一向挺密,她怎么会知道?莫非是刘老茄告诉给她的?遂吱晤着:胡、胡说!她嘻嘻地说,还不承认!天天挎着个筐子往桃花坪那里窝你以为我没看见?我始才想起她也是个经常出没于山野之间的妮子,且长得月不点儿,不起眼儿,很容易将她给忽略了,她看见过也是可能的。咱脸红红的嘟囔着,要、要饭又没上你家要!她就有点儿过意不去,说我不是故意的,你要卯上我我才说的。之后又跟刘老茄说的似的”要饭不丢人,谁没事儿要饭玩儿呀!我也要过!咱一感动就把自留地的事情告诉给她了,还让她看了咱稠小库存。她见了就说,不会过个子,有好东西也不往家拿浔我说,刘老茄学的。  她说,刘老茄是谁?  我说,就是刘复员。  她就说,噢,是疤瘌腚啊!跟他能学出什么好儿来!我说,他怎么了?  她说,那坏小子纯是个小流氓!有一回我在山上遇见他,他老远地就朝我呔了一声,我一回头,他就掏出他那个小鸡儿让我看,说是看看,啊,看看!你说他流氓吧?我说,嗯,那家伙是怪流氓不假,我头一回看见他,他还问我哪个单位的呢,吓得我了不得,可他心眼儿不错,你跟他熟了,他就不流氓了。她说,你还怪能轧(读ga)人儿哩!谁屑跟他熟呀!我说,那家伙特别有意思,能啰啰儿日出江花红似火,原子弹扔到咱这里白搭吊!她说,他懂个屁!跟人学话呗。我砸了个半生不熟的核桃给她吃,她就说,还搞破坏呢!让大人看见不毁你个婊子儿来!咱央求她,别告诉给大人啊?她就说,那你得跟我好,以后不能欺负我。我答应了,她又跟咱拉钩弄景,说是谁说话不算话不是人接的。完了就让我以后出来约着她,她帮我要饭,我帮她拾柴和、挖野菜、打猪草。跟她熟了的时候,她小嘴撅撅着还怪能啰啰儿。她嚼着核黄素桃,说是富了的时候城里好,穷了的时候山里好。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没看过《白毛女》吗?让坏蛋逼到山里的那个?白毛女能活下来,就是因为在山里,要是跑到城里,谁啰啰儿她呀!我说,跟大人说话似的,你懂得还不少哩!她就告诉我是她大姐说的。她大姐先前在北京给她姨看孩子来着,一清理农村户口就回来了。我这么一说,我始才对上号,庄上是有个怪漂亮的女的,穿得挺洋气,小白领子翻翻着,还说普通话,我以为是公家人儿来着,原来是她姐。我说,好家伙,还在北京看孩子,那跟毛主席一个庄,肯定能经常见面。  她说,那当然,我大姐说,毛主席都不吃猪肉了呢!我说,为啥?  她说,国家困难呗,省下钱还苏联呗。  咱就挺吃惊,想不到这么个不起眼儿的小妮子比刘老茄还懂得多!随后她说,你刚砸了核桃得赶快把手洗出来,要不就洗不出来了,让人家一看就给暴露了。我们又一块儿下到小河里去洗手。  这么的,打那以后咱就跟她青梅竹马了。  ……什么?不是,你猜错了,她后来可没成为我老婆,她要成了我老婆,我能用这种口气说这事儿呀?  那个夏天可真是让人激动。我和小笤出没于山野之这个间,我们挖野菜,采野果,逮蚂蚱,抓蝈蝈,偶尔还能拣到带斑纹的鸟蛋。我们在山间小溪里脱光衣服打扑腾。有时小笤会将我的衣服一起洗了,我们等着衣服于的时候就在树荫里玩家家。我们在玩儿刘老茄他爹的故事,是刘乃厚小时候跟韩作爱做伴儿的那一节。故事里的韩作爱要在灯底下搓麻线,小笤就在她那个精瘦的小腿儿上搓:让你跟我做伴儿,你怎么不来呢?  咱就学刘乃厚:主要是跟女的家一块儿睡不好。  小笤说,才多大的个×孩子就知道踉女的家睡觉不好,你多大了?  咱说,十四吧,十四。小笤说,看着才像十一二样的。咱说,秤砣虽小压千斤嘛。小笤说,还压千斤呢,怎么压?刘乃厚要吭吭哧哧,咱也吭吭哧哧。  小笤抓一把空气说,喃,给你块好东西吃,啃吧。  咱接过来:好家伙,吃的东西还藏到枕头里,怪不得你这么胖呢,敢情晚上还加精饲料呀!  不会说个话,还精饲料,又不是喂牲口,香吧?香。让你来还不来呢,吃了亏样的,嫂子好看吧?好看。  哪里好看?  咱指指她的脸、脖子、胸脯,说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哪里都好看……  这么一说毁了,咱的某个地方不对头了,咱赶忙转过身去……小笤说,怎么了?还没完呢,韩作爱还要让他叫小娘呢!咱不耐烦地,算了!  她就小大人儿似的,你这人,玩着玩着还烦了。  半天,咱看一眼她那瘦骨嶙峋的小身子,说是好好吃饭,啊?长得它高高的、胖胖的。  她就怪柔顺地答应了。  我们出没于山野之这个间,偶尔还会发现一些大人们的小秘密。有一次,我们就看见一块棉花地头儿上扔着架喷雾器没人管,我要过去往里头打气儿玩玩儿,就听见不远处有说话声。我们悄悄地卧在了一块大石头的后边儿,透过草隙看见一棵柿子树下一男一女在那里胡啰啰儿。男的像个公家人儿,大热个天儿还穿着长袖衣服,戴着由四块玻璃组成的那种风镜,当然没遮住眼睛,而是箍在他的小分头上,看上去跟飞行员似的。女的则是个脸儿红红的十七八岁的大闺女。那男的跟她啰啰儿日出江花红似火,沂蒙山区红烂漫。我想起刘老茄的话,寻思这便是那个刘志国定了。一会儿,刘志国将手放到了她的胸脯上,说是也不好好吃饭,就这地方还有点肉。那女的推了他的胸脯一下,低声说,我倒是想好好吃饭,可得有的吃呀!刘志国唉了一声,也是呢!俩人就那么静静地僵在那里了。不一会儿,那女的不知为什么嘤嘤地哭了,越哭越厉害,刘志国估计是安慰她来着,三安慰两安慰就抱成堆儿了。尔后他二位带着响声地在那里亲嘴,亲着亲着就躺倒了……  身旁的小笤小脸儿红烂漫地站起来了,说是不看了,纯在那里耍流氓!  我们故作从容地说着什么,耳朵却格外灵性地听着他二位的动静,只听那女的说,来人了,你别……刘志国就说,两个毛孩子,他们知道什么!完了该怎么啃还怎么啃。我俩扭着脸要离开的时候,刘志国还朝我们呔了一声,说是你俩也啃啃呗!小笤骂了一句,啃你娘个腚呀!  我们往回走的路上,小笤说,那个女的我认识,叫刘乃春,是当春乃、乃发生的意思。  咱说,好家伙,还当春乃发生呢,这回可真是发生了!  小笤说,人家还是高小生呢,手也挺巧,上年我大姐做了件蓝底儿白花的印花布棉袄,她说大过年的穿这个不吉利,两个人就用红墨水在那些白花上点上红点儿,哎,还怪好看!那个当春乃发生是她自己说的,这么好的个闺女,还干这个!过会儿又说,怪不得刘志国啰啰儿沂蒙山区红烂漫呢,在这大山沟里可得了他娘的劲了!刘老茄还真是怪流氓。有一次,我和小笤又在树底下玩家!家,刘老茄赶着那几头克郎猪过来了。一越鼓的那些猪好像永远长不大,永远是那么瘦骨嶙峋、萎萎缩缩。他手见着我俩就说,你;俩在这里操×呀?小笤忽地就站起来了,疤瘌腚你介暾孩子,跟你娘操×呀!刘老茄嘿嘿着,你这个女同、同志骂起人来跟男的一样,还跟我娘操×,你怎么操?小笤脸红红地说,让、让小三儿操!她说着搡了我一把,你说话呀,你说你操!  咱愣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她又反过来把我骂一顿,说我八脚踢不出个屁来,整个一个小潮巴,永远上不了大席面!  刘老茄说,算了算了,算我不对,开个玩笑的,你还没完儿了呢!  小笤说,谁屑跟你开玩笑,一个熊疤瘌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怎么长的来!完了又指指那几头克郎猪说是,瞧你那熊样儿,跟它们怪像弟兄们!  我让她这比喻给逗笑了,小笤也噗哧一声笑了。刘老茄见我们笑,尴尬地说声,操,怎么寻思的来!就也在那里嘿嘿。  这么一笑,我们就不计前嫌了。刘老茄开始一个劲儿地巴结小笤,拿镢头将一些坏死的桑树枝干咔嚓就掰断一股。声音不小,吓人一跳。小笤说,纯是个搞破坏的家伙!  刘老茄说,拾柴禾,我就喜欢弄些硬东西,小妮子家只会耧些干草之类。小笤说,还之类呢!我跟他说,我们见着那个日出江花红似火了。刘老茄说,噢,是刘志国呀,你们在那里看见的?我说,他跟一个女的在柿子林那里胡啰啰儿呢!刘老茄说,他两个在那里狗吊秧子是吧?我也看见过。我说,你管他叫哥,还这么说!刘老茄就说,操,又不近,我管他叫是叫哥,可早出五服了,他两个啰啰儿也是瞎啰啰儿,没什么好结局!小笤说,怎么了?刘老茄说,那个变的我管她叫姑呢,你想想!我们想不出来;髓虢说,我管她叫姑,刘志国就也管她叫姑,哪有侄子跟驾姑的啰啰儿的?小笤说,他两个也出五服了吧?刘老茄就说,出了也不行!当庄当院儿的,都姓刘,平时见了面都是问吃饭了小姑,猛丁一下成了两口子,那成什么体统?小笤说,熊毛孩子还挺有个原则性呢!  刘老茄开始抽他那个小烟袋,他用火镰打着火小大人儿似的说是,你们等着瞧,早晚得有好戏看!当了几天熊工人,能得他不知道姓什么!  刘老茄由嘲笑工人联系到各级干部,说是咱庄的干部水平都太凹,一个个的连个话也说不囫囵,就会说形势就这么个形势,情况就这么个情况,啊!  小笤嘿嘿着,公社一级的干部也不怎么样,就会放电影的时候拿着话筒在那里胡啰啰儿!  刘老茄说,县里的干部也一般化,去年冬天来的那个工作队的女的,还唱九九那个艳阳天呢,九九艳阳天有什么了不起?九九不过八十一!  小笤说,省里的干部也没啥了不起,那年来的些地质队的人整天扛着些红一道白一道的杆子往山里窜,累得些熊一个个呼哧呼哧的!  我们一边说,一边笑,笑得眼里流出泪来。那一会儿我们忘记了各自的身份,好像谁也不如我们活得惬意,活得滋润,表现得很骄傲,很自满。  过后我问小笤,出五服是怎么回事儿?  小笤说,俩人若是一个爷爷算三服,一个老爷爷是四服,一个老老爷爷是五服,出了五服就是一个老老……老老得她脸憋得通红,脖子鼓得老粗。咱就笑了。她说,你笑什么?我说,跟唤猪似的!  她就说,你也学坏了,我说跟他学瓜出好儿来吧?你还不信。……那是一段充实的日子!这个充实的日子也是跟韩香草学的,是哪回来着,说起话来、触就跟我说要过点充实的日子,听上去还有点小学问。她这话对,咱就把她来引用。  当然了,充实归充实,你现在若再让我去要饭,我也不愿意。我只是从一种感、感觉的角度说的,如今吃不愁穿不愁,哎,有时还觉得有点小失落,那时穷得去要饭,却觉很充实,你说奇怪吧?所以韩香草一说要过点充实的日子,我就能理解。冬天的秘密秋天的时候,我就不要饭了,我们一起出去拦地瓜。我们在大人们已经翻过的地里再翻一遍,看有漏网的没有,公家人儿管这活叫复收,我们就叫拦地瓜。谁拦了算谁的,没有缴公这一说。那时候,因为吃着大锅饭,一些人责任感不强,劳动不细心,地瓜漏网的情况经常有。也还有些地瓜是在沟里长着的,它不按墩儿来,我们叫它飞地瓜。其原因多半是夏天的时候没翻秧,秧生须、须变根、根又生薯。  它们的个头儿一般都不大,地面上看不出迹象,也往往容易漏网。我和小笤出去拦地瓜的时候,就跟着刘老茄。他告诉我们,猪这东西,嘴长,鼻子灵敏,他要逮着个地方猛拱一气,那地方肯定有地瓜,而猪们拱过的地里绝对再拦不出地瓜来。他不知是要巴结小笤还是确实就是心眼儿好,他让我俩跟着他,他去哪里放猪,我们就到哪里拦地瓜。我们去了之后,他让我们跟着那几头克郎猪,待猪们拱出地瓜来,与它嘴里夺食吃;要么就见它在哪里拱,赶快将它赶走,我们自己刨。说是这么说,可真要从它们嘴里夺食吃,谈何容易!想想看,那些个熊克郎,一个个本来就饥不择这个食,穷困潦这个倒,哪能到口的肥肉给你吃,它岂不穷兵黜武,誓死捍卫它的劳动成果?有时为了一小块地瓜能追得它们满地跑,遇到个厉害的它还会向你龇牙咧嘴,露出穷凶极恶的样子,我们往往就罢了休。  我大哥放了秋假,有时也跟我们一起拦地瓜。这家伙有点小虚荣,干起活来假模假式,得空就想休息一会儿。我们跟众克郎捉对厮杀的时候,他跟刘老茄蹲在地头儿胡啰啰。  刘老茄说,当前形势还是好的吧?我哥说,好,东风继续压倒西风嗯。  刘老茄说,听说苏联不跟我们好了?连抗美援朝用他的武器也要我们还?  我哥说,有这个说法!要不这么困难呀!刘老茄,还苏联老大哥呢,×大哥!,我哥说,甭说党和党、国家和国家,就是亲兄弟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你跟你大哥不是也经常闹别扭!  刘老茄就说,凡是兄弟相称的,都长久不了,一翻脸比不是兄弟的还僵!  我哥说,你不是放猪的呀,简直就是个小哲学家呀!  刘老茄更加装腔作势,翻脸也不怕,他要扔过个原子弹来,咱这里也没事儿!就是平原的人民要吃苦了,一马平川,一颗原子弹全报销。  我哥说,这些学问你是从那儿学来的?  刘老茄说,大队部的墙上都贴着预防原子弹的宣传画,你没看见?这说明他确实就有扔的可能性,要不能随便贴呀!  我哥就说,还是个有心人,你放猪真是可惜了的!  刘老茄还挺谦虚,说是一个人在山上放猪,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瞎琢磨,越琢磨就越觉得哪里也不如咱这里安全!哎,你在中学里没谈个恋爱什么的?  我哥不悦,鸡巴大的个毛孩子还怪能操闲心哩!  刘老茄说,那回我去东里店赶集来着,听见几个孩子在那里咋呼沂蒙一中恋爱成风,那还不可着劲儿地谈呀!我哥说,纯粹是造谣,校长讲了,要是再听见谁在那里瞎咋呼,一查到底,坚决打击不留情!你还是老老实实放你的猪,要是再胡啰啰儿,让上级知道了不毁你个婊子儿的来!  刘老茄说,还怪有点集体荣誉感呢,当了中学生还是要注意谦虚谨慎,啊,要不耻下这个问。  我哥说,操,跟你爹一个熊德性,胡啰啰儿还能遗传哩,不耻下问是我问,不是你问。刘老茄说,你问就是不耻下问,我问就不是不耻下问了?我哥就说,算了、算了,不跟你在这里穷啰啰儿了。现在想起来,我的整个少年时期,都是跟小笤和刘老茄联系在一起的。  我们经常一起玩儿,有时玩着玩着就玩恼了,发誓不睡聚你玩儿了,可没过几天又玩到一起去了。偶尔还互相串串门儿:一串门,我就发现小笤的娘还抽旱烟袋,烟袋杆儿那么长。我跑它也跑,我走它也走。惟一让我难堪的是它每年都要生一窝小狗——它是只母狗。有时竟下八九只之多。待小狗们不吃奶也行了的时候,我即抱着它们挨家问,你家要狗吗?那时候我们沂蒙山还没有卖狗这一说,就是白送人家也不一定要。当然还是因为穷,养不起。我就愁得了不得。这八九只小狗,吃东西不少,且整天在院子里欢蹦乱跳,确实也是怪麻烦人。我爹见了就说,快把它们扔出去!问题是你扔出去了,它还跑回来。这年的一窝小狗好不容易将大部分送出去了,最后剩了两只,我就抱着一只,去了小笤家。她娘坚决不要,说是人还吃不上呢,还喂狗!她大姐出来了,说是留下吧,多可爱呀!剩下的这一只实在送不出去了,我爹就说,出去扒个坑儿埋了。现在想来那时还是傻呀,当时各家都那么穷,整年不见点肉水,可从来没见有谁家杀狗吃,更不可能杀狗崽吃。我爹让我出去埋了,我当然不舍得,可怎么说都不行,我含着眼泪就约着刘老茄和小笤找地方埋。小笤也不舍得,刘老茄却很兴奋,说是你们下不了手是不是?看我的!他将我们领到山上,找着他其中的一个小仓库,便将那小狗扔了进去。那小狗开始还愣愣地看着我们,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待将石板盖上,还听见它在里面哼嘤呢!我当时就掉了眼泪,小笤也哭了。刘老茄则说,操,怪像发丧!待我们往回走的时候,走出好远,还听见它哼嘤的声音呢!刘老茄就说,里面还有些瓜干儿之类,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小笤说,还不如让它一下子死了呢,它在里面多难受啊!刘老茄就又窜回去,扳起块石头将那小坑夯实了。  过后小笤跟我说,这个刘老茄,将来没有好结局。我说,怎么了?  小笤说,这人心太狠了,凡是心狠手辣的人都没有好结局。我说,也不能全怨他呀,还不是咱让他动的手!  小笤说,动手归动手,可也得有点同情心呀!我就觉得这个小笤说起话来怪像个小大人,以后不能拿着她不当好草!冬天是孩子们的季节。半大不小的些毛孩子,三五成群地就结成一伙,无缘无故地就要以前后街为阵营进行巷战。钓鱼台姓刘的多,全住在后街。  前街是些杂姓,有姓高的,姓王的,姓杨的,还有我们姓牟的。打起仗来,一般都是姓刘的一伙,前街的些杂姓一伙。所谓巷战,其实就是集体玩家家。有当八路军的,有当吴化文的,有时攻山头儿,有时候就搞巷战,八路军和吴化文一般也都轮流当。我们常常为多当八路军、少当吴化方面争论不休,争着争着也有争恼了的时候。刘老老茄经常参加我们这一伙,打完了仗,论功行赏的时候,就由他颁布命令:兹任命小杨四为上尉连长,小王五为少校营副,小高六儿(就是小笤)为钓鱼台大队妇女主任。也有个别让他派人拉出去枪毙的,完全是信口胡诌,模仿电影上那一套。不想有一次玩过之后的第二天,我们三个去山上拾柴和的时候,小笤就总也不理刘老茄,刘老茄跟她说话、她连腔也不搭。刘老茄说,你嘴上都能拴叫驴了,什么事儿气得你这样?她撅撅着嘴头子说,你凭什么任命小王五为少校营副,而我才是个大队妇女主任?刘老茄说,他作战勇敢呀,那天晚上他接连摔了好几交,将裤子都摔破了你没看见?小笤说,那也不能并这么多呀!刘老茄就说,原来是为了这个,那任命你个公社一级的妇女主任你看怎么样?小笤才有了点笑模样,你看着办呗!刘老茄说,那就任命你个公社妇女主任,就这么定了。说着说着想起了韩香草,昨天我征求她的意见,说这些小事儿,我作报告的时候就不要说了吧?韩香草说,为什么不说?  我说,人家请咱作报告,净哆哆儿些这个,有点跑题儿不是?  韩香草说,这些事儿才该说哩,一点也不跑题儿,它看似很小,实则重要,特别有象征意义!  咱说,怎么个象征?  韩香草说,由此可以看出一种解放区文化,连玩家家也是玩这个;同时也能看出你思想发展的脉络,说到底,还是一种官本位的思想在你脑子里起作用,潜移默化的作用。  咱说,官本位是怎么个概念?  韩香草说,就是把当官看得特别重要,你瞧那个小笤连玩个家家,也要计较哪一级不是?  咱不悦,你是说我将厂子献给了集体是为了当官吗?以此证明我从小就有那么个思想基础吗?  韩香草说,你是个实在人,就要永远说实在话,你越实在,人家就越尊重你,从小就想当官怎么了?有什么不好?关键是看你当什么官,是好官、奉献的官,还是贪官、老想捞实惠的官,再说,你确实也没有那么高尚不是?  看她厉害吧?她这话对,咱在这里就多说点儿。  还记得不?刘老茄说刘志国跟那女的啰啰儿也是瞎啰啰儿,没有好结局,又是早晚得有好戏看什么的?还真是。  那次我们在柿子林遇见刘志国和刘乃春不久,我就知道这两个人的爱情故事还是个小悲剧。是小笤告诉我的,而她又是零星从她大姐那里听了综合出来的。这个小笤,你看着她整天背着个柴禾篓子满山遍野地转悠,且小不点儿,不起眼儿,可庄上的事情没有她不知道的。她像一个秘密工作者,她若想知道某件事情,甚至不用专门打听就能知道来龙去脉。小笤说,若是按辈份,那个刘志国还真得管刘乃春姑,俩人也没出五服。可刘乃春是带犊子,你知道带犊子是怎么就是她小时候,她娘带着她改嫁过来的,她现在的爹不是亲爹,只是随他姓。  乃春刚来钓鱼台的时候,也就七八岁,可特别懂事儿。因为觉得自己不担是非儿,庄上的孩子们一起皮打皮闹的时候,她从来不搀和,总是独自站在一边儿愣愣地看着。刘志国她大三岁,每当看到她在那里可怜巴巴地站着,总也跟其他孩子玩不到一起去,心里就怪不是味儿的。有一回,志国放学回来,见庄上一个调皮孩子正往乃春身上撒尿,乃春让他浇得哇哇哭,还不知道跑,光在那里用手胡乱遮挡。志国看不过去,忽地窜过去掏出小鸡儿也往那男孩儿身上撒尿。他比那调皮孩子大不少,且正有一泡尿憋着,这一浇就如急风暴雨,将那男孩浇了个一塌糊涂,落汤鸡似的。  那孩子张开大嘴欲哭,还让尿给呛得哭不出声来,赶紧跑了。不儿,那男孩儿的娘窜出来了,开口便骂,哪个私孩子杷俺孩子给浇哭了志国说,你家的私孩子往他姑奶奶身上撒尿,让他也尝尝是啥味道!那娘们儿说,她是你家的童养媳呀,你这么护着她?一个带犊子,什么好东西!志国说,她是不是我家的童养媳你没牙啃,你家东西好,揍出个王八犊子!这中间就有不少人围拢过来,那娘们儿觉得自己一个大人跟妒个孩子对骂且不占遂不敢恋战,说声不跟你一般见识即汕讪地走了。志国就将乃春领到河边,一边给她这里那里地洗了一通,一随嘱咐她,以后谁要再欺负你,告诉你侄儿我,揍这些×养的!酵乃春连委屈加感动,扑到他的怀里哭了。某日,志国上山拾柴,远远地看见乃春母女在地瓜地里掐瓜融,母女二人起先还有说有笑,不一会儿竞抱在一起恸哭不已。昧国过去问怎么了四奶奶?乃春娘赶紧擦擦眼泪说是没怎么,想匿哭就哭了。说着就让乃春跟他玩儿去,乃春乖乖地跟着志国走了。志国问她,我四爷爷待你们不好?  乃春说,好。志国说,那你们刚才哭啥?乃春说,想起我亲爹来了,说着说着就哭了。  志国即感伤不已,一把揽过她,说是我知道我四爷爷脾气不好,你们多担待点儿。  乃春就又掉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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