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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国与乃春家一墙之隔,墙不高,只抵大人腰问。两家有点好吃的,经常漫着墙头互相传送,两双小手,你递我接,我接你递,递来递去,一双即变粗大,另一双就丰腴修长……我后来看农业科技片,看见一颗种子播下去,不一会儿那种子即破土发芽,尔后晃晃悠悠,三晃两晃就长高了的镜头,我就想起他们俩。如果把他俩的故事拍成电影,有一个镜头是非拍不可的,你就拍这两双手好了。一双小手端着碗,跷着脚跟儿往墙那边儿递,墙那边儿地冒出另一双小手接过去,递之接之、接之递之,一双即变粗大,另一双就丰腴修长,来劲儿吧?这么一拍。说明什么?啊?对了,说明俩人长大了。长大了的刘志国先是去县城大炼钢铁,没过多久钢铁元帅下帐,就留在了水泥厂当工人。这小予以工人阶级自居,就如刘老茄说的,开始啰啰儿日出江花红似火,沂蒙山区红烂漫,每次回来车把上还挂着鳞道鱼什么的,并不管三服五服那一套,继续跟乃春蜗牛粘缠,一日不见如有三春之这个感。想必是这一次他家又煎好了鳞道鱼,刘志国漫着墙头喊,乃春!乃春就过来了,说是以后你别乃春乃春的!志国说,为啥?  乃春说,连个小姑也不叫,乃呀乃的,难听!  志国说,你就是乃字辈,又不是你胸前之物,怕啥?乃春娇嗔地说,我不爱听呢!  志国说,你让我咋叫?  乃春脸一红,头一低,说是就叫一个字,春儿!  志国就隔着墙头,趴在她耳朵上,悄悄地叫了一声,春儿——哎,还怪好听哩!  乃春就情意绵绵地回了一声,国——志国说,往后不叫你小姑了?  乃春说,又不是亲的,叫什么叫?  俩人遂鸡啄米似的亲了一下子,志国还想得寸进尺,乃春说,小心,别把碗打了!  再往后,刘志国信奉七级工八级工不如老百姓一沟葱,就回来了,也有说他是因为离不开刘乃春才回来的。自此俩人更是形影不离,得空即相拥相吻,极其缱绻。三来两往,岂有不被瞧科的?刘姓家族皆骂之,看着人模狗样,实乃一对畜牲也!两家老人闻之,亦各自对其大打出手,令其断绝往来。  说着说着想起了韩香草,那回我跟她说起这事儿,她说,你就上过两年三年级?  咱说,那还有假!  韩香草说,那就会说之乎者也?之乎者也亦然哉,会口罗口罗儿的是秀才,你简直就是个秀才呀!  咱就说,是听说书的说的,秀才谈不上,你让我从书上认字困难点,你要说给我听,我一遍就记住了。  韩香草说,你这么说我就能理解,过去那些说书唱戏的都不识字,都是师傅一句句教的!  咱就说,你以后当我的老师好了!韩香草说,那你得对我尊重点儿!包说,我对你还不够尊重吗?  韩香草说……就这么个尊重呀?咱说,这么尊重还不是老师教的?韩香草就说,你呀——  这就接上茬儿了。那天晚上我和小笤正在大队部看宣传队的人排节目——此处须解释几句,那位说了,生活那么困难还排节目?哎,我们沂蒙山还就有这么个传统,经济落后,可思想先进;水平不高,可有文化;物质生活贫困,精神生活丰富,生活越困难就越排节目。就是现在,你到沂蒙山去看看吧,保证每个村都有黑板报,而且大都能定期出,表扬好人好事,登个上级的新精神什么的。整个六十年代初,我们钓鱼台年年都排节目,一到冬天的傍晚,大队部的锣鼓就敲起来。锣鼓一响,你甚至连饭也吃不下去,赶忙扒两口,急毛火促地就往大队部窜。  我和小笤正趴在窗台上看人家排节目,刘老茄来了,他悄悄地趴到我俩耳朵上说,走,领你们看好戏去!  小笤说,这里还正排练呢,哪里就开演了?  刘老茄神秘兮兮地说,跟着我走吧,保证没错!  他即将我们领到四小队的场院去了。路上,他说,那天我告诉你们那个日出江花红似火跟刘乃春胡啰啰儿,早晚得有好戏看,你们还记得吧?  我说,记得。  刘老茄说,今天晚上就看那个刘志国的戏,可是要保密!  我前面说过,刘姓是个大姓,过年请家堂都在一处请,死了人泼汤(一种祭祀的仪式)的队伍,首尾能排出二里地去,往往前边儿N庄西山神庙了,后边儿的还没走出家门口。刘姓家族的人要是出了问题,一般也都不找大队解决,他们自己就处理了。这次就是解决他二位的问题。想想刘志国与乃春从小青梅竹马,且早已山盟海誓过了,感情是何等的深厚,岂能轻易就分手?看看俩人依然蜗牛粘缠,且有进一步发展之趋势,两家老人特别是乃春的继父更积极些,遂跟刘家几位主事儿的策划,欲将刘志国的狗腿砸断一条。说是刘家的脸简直让他们给丢尽了,若再不采取断然措施,让他们生出个不好论辈份儿的小人儿来就更麻烦,这是其一;其二是男女有事儿,男的应负主要责任,刘志国虽然管乃春叫小姑,可到底比她大几岁,乃春原是外姓人家,跟咱姓了刘本来就不担是非儿,你硬跟人家蜗牛粘缠,人家也没办法,所以只砸刘志国的狗腿而不砸刘乃春是对的。这也说明能严以律这个己,宽厚待这个人。可若要大张旗鼓地砸呢,又等于败坏了自家的闺女,那乃春原本就是一个柔弱女子,一大张旗鼓,就会满城风雨,一满城风雨,她以后就没脸见人,她若一时想不开,弄个三长两短出来也不好交代。遂决定还是先礼后兵,先找个人跟刘志国谈话,若要断了自然是再好不过,若要不断,那时再砸也不迟。  可让谁找刘志国谈呢?那家伙还有点文化,能啰啰儿日出江花红似火什么的。俗话说,有劝人合的,没劝人散的,挑唆人家散伙是最让人尴尬不过的事,背后说说可以,当面拉不行;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躲得远远的,刘乃厚却主动凑上去了,来了个自告奋勇,毛遂自荐。刘家的决策人物也觉得还就是刘乃厚能担此重任,遂很痛快地答应了。刘老茄要我们去看的好戏即是他爹找刘志国谈话。  四小队场院里有个场院屋子,屋子的附近有几个麦秸垛、秫秸垛、豆秸垛之类。傍黑影儿里,听得见几个草垛后面皆有塞塞零率的声响,仔细一瞅,还有几个人在那里探头探脑,估计是待里面发生意外好窜出来援助的。屋子里面就生着一堆火,刘乃厚在那里拉枪栓——噢,我还忘了交代,刘乃厚还是基干民兵哩,而那时的基干民兵都配备三八式步枪,他就抱着那玩意儿,将枪栓拉得哗哗响。他说,你是哪个单位的?  刘志国平时根本不把刘乃厚放在眼里,此时却得乖乖地回答,估计是他怕刘乃厚手里的玩意儿,要么就是听见风声了,庄户人家还有什么单位啊,钓鱼台大队第四小队呗!  刘乃厚哗啦拉一下枪栓,知道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吧?刘志国说,是不是因为跟乃春的事儿?  刘乃厚说,你跟乃春什么事儿?刘志国说,谈恋爱呗!  刘乃厚说,谈恋爱是受法律保护的,能算是什么事儿?刘志国说,就是呢!我也挺纳闷,我们正当恋爱你让我来干什么?  刘乃厚哗啦拉一下枪栓,问谁呢?  刘志国心里就没有底了,是不是因为我们还没结婚就把事儿先办了?  刘乃厚说,把什么事儿办了?  刘志国说,还不就是那档子事儿!  刘乃厚又拉一下枪栓,说,到底是哪档子事?  刘乃厚问一句拉一下枪栓。刘志国大概对三八式的性能不甚了了,另外他可能也听见场院屋子的四周声音异常,有鸿门宴之光景,在哗啦哗啦的枪栓声及附近压抑的咳嗽声中,即将他跟刘乃春的那些事情交代了。刘乃厚还不过瘾,不时地提醒刘志国,还有,在玉米地里的那次!别以为我不知道!  完了刘乃厚问他,你说怎么办吧?刘志国说,以后坚决不再啰啰儿了。  看看天色已晚,刘乃厚也觉得大功告成,说是今晚就先谈到这里吧,回去继续考虑你的问题。  不想刘乃厚回去一汇报,让刘家的决策人物给训了一顿,说他煮了一锅夹生饭,啰啰儿了一晚上将主题给跑了。刘志国的要害问题是跟他姑谈恋爱,丢了刘家的脸,谁让你问那个来着?刘志国所说以后坚决不再啰啰儿了,是指俩人彻底断了,还是以后不再干那事儿了?没弄清楚吧?盲动主义呢!  刘乃厚始才恍然大悟,说是,我还真把那茬儿给忘了,当时想着是要解决这个事儿来着,说着说着就把题儿跑了,这个好办,反正我让他回去继续考虑问题,明天晚上接着整!  第二晚上,刘老茄又叫我去来着,我没去,我听着一点意思也没有。  觉得没意思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而是刘志国交代的那些事情,我听着直犯迷糊,不明白是怎么个概念。刘老茄却嘻嘻地笑,小笤则不时地骂一声不要脸。我从他们的语气和表情中,曼猜出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情。当然我大了之后就明白了,我现在的叙述是现在的认识,估计大家不会误解,没误解吧?嗯,没误解就好。  我很快就知道,刘志国也是孬种一个,不出两个回合,他还真答应跟刘乃春彻底断了。刘乃春得知后大哭一场,第二年就找了个主儿嫁到外村去了。而刘志国也远走他乡,闯了关东。  这个冬天一过,我就觉得庄户人家你看着一个个两根肠子闲着一根半,不怎么起眼儿,却不想就有那么多的故事!而每一座茅屋下都隐藏着诸多的秘密。冬天也确实是个容易发生故事的季节不假。  勾画幸福  转年的夏天,我大哥下学了,而我却上了学。我大哥下学是他自己主动下的,他堂而皇之的理由是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以我后来的体会看,他下学其实是因为学习白搭吊。你不承认天资不行,以我们家的天资,他能考上初中已是不易,能主动下学,也说明他有自知之这个明。与其在那里糊弄,还不如帮着家里干点活,遂弄了个初中肄业。是念肄业吧?嗯,我曾将它念成过肆业,小韩德成就告诉我是念肄业,即初中没毕业的意思。  我上学则带有安慰的性质。我娘说,小三儿这两年为了供老大上学,推碾拉磨拾柴禾还要饭,要了好东西不舍得吃,还给他哥送去,咱不能亏了他,无论如何得让他上几年学。我一感动就把那个小库存的事情告诉了我娘。完了,我说你打我吧娘。我娘把手一抬,我以为是要打我来着,结果是将咱揽到了怀里。我娘眼泪汪汪地说,你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打食儿吃,还知道弄个小库存,这说明你不傻呀!你吃了外边儿的就省了家里的,娘怎么能打你?  我告诉娘,小库存的事情是我跟刘复员学的。我娘说,刘复员是谁?  我说,就是半页子的那个儿子疤瘌腚。  我娘说,他弄小库存不对,那是他不孝顺。我说,我弄就对了?我娘说,你不是告诉我了吗?小孩子家做了错事不要紧,告诉给大人就是孝顺。我娘到底上过几天识字班,说出话来还有点小哲理。这么的,咱就上学了。咱在家里挺激动,到了学校却有点小扫兴。想想看,咱十一岁才上一年级,那是个什么概念?而先前的几年,咱一直走村串户,出没于山野之这个问,锻炼得腰细腿长,身手矫健,比同龄的孩子都要高一点,比刘复员还高两指。如今跟些六七岁、七八岁的毛孩子搀和成堆儿,岂不是羊群里跑出驴来?在所有的孩子都比你矮的小人堆儿里搀和,那滋味可真是不好受。人家说,瞧,那小子个子不矮竖插着,却才上一年级。一样的字,小同学不会写没事儿,你不会写就会有人嘲笑你。那些小同学还不时地向你挑畔,弄些恶作剧捉弄你。比方与我隔着一个座位的小子,经常悄悄地将手伸到我这边儿,弹我邻座同学的耳朵一下,我邻座的同学就要举手喊报告,诬赖是我弹的他,老师便会不由分说地让咱到教室外边站着。你若跟他们起磨擦,挨批评的也总是你。你个子高,心理上矮,每次排队咱都企图向矮同学看齐,久而久之,咱的背就驼了。你们看着我现在还有点驼背是不是?那就是小时候向矮同学看齐坐下的毛病。咱个子高,当然就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坐在后排的学生,精力不容易集中,听课特别容易走神。你居高临下,眼界开阔,前边所有同学的小动作都能一览无这个余。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小家伙将一只蜘蛛放到他邻座的脖子上了,咱噗哧笑了一声,老师就又让咱到教室的外边站着去了。说是站五分钟,她又没表,到底站多长时间还不是她说了算?有时老师领着同学念课文,念着念着把咱忘了,那一整堂课就那么站下来了。我们那个老师就是刘老茄想卯她的家伙。那家伙还真是差劲,长得倒是挺漂亮,可特别偏心。她对几个看上去比较顺眼穿得也比较板整的小家伙,特别偏爱。提问的时候,好不容易遇着个比较好回答的问题,咱将手举得老高,她根本就不朝咱这儿看,总是提那几个孩子。那几个小家伙,连腰带也不会扎,她还帮他们系腰带呢!顺便就将人家的小鸡儿拨弄一下,完了还嘻嘻地笑。你知道那时我们沂蒙山还没有松紧带儿这种东西,裤子也都是肥裤腰,系起来特别费劲。经常有孩子将腰带系成了死扣,撒尿的时候解不开而将裤子尿了的情况,她就给他们系。  我稍大点之后,就悟出这家伙之所以对咱冷处理,一是咱个子跟她差不多高,她将咱看成半大小伙子了。二可能是因为这样一件事儿,一年前,这家伙跟门市部的个小子胡啰啰儿。让咱瞧科了。那时候,煤油、火柴这些东西特别不好买,有时发了票。你拿着票去也不一定买得着,何故?都让门市部的那小子巴结了这个家伙。那个门市部与我们学校就隔着个操场,分别在河那边的场院南北头儿。那个操场实际就是我们村的场院,我们出操就在场院里出。场院的四周全是槐树林,一到傍黑天儿就黑压压的,孤男寡女的在那里住着确实也是怪害怕。那天傍晚我去打酱油,噢,还不是打酱油哩,那时酱油还是奢侈品,一般庄户人家根本买不起,可能也没卖的;是打煤油,天黑了,家里急等着点灯呢,那就是打煤油定了。我到门市部那里,看见门开着,屋里亮着灯,却没有人。我想起此前庄上几个老头曾议论过门市部的这小子,说他服务态度恶劣,整天巴结学校的那个小妖精,开着个大门就去跟她胡啰啰儿,时间长了非出事儿不可!有的就说≈我还看见他两个在月明地儿里从操场上你背我一趟、我背你一趟;呢,那操场可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操场了……我就估计那小子肯定跟那个女教员在一起。家里等着点灯,不能没有煤油,我就矧找。刚走到学校门口,就见他二位正在槐树林里说话,她向他矧怨,另外几个男老师天天晚上回家,一天也离不开老婆。他就嘲嘻地说,你不会也这、这样儿啊!完了就狗舔浆子似的在那女刻员脸上乱啃一通。一边啃还一边说,昨天晚上我给你留着门阔你怎么没过去呢?她就说,昨天校长在这里呢!那个熊老头子耳朵可灵精了,玻里我出来解手,他都要问一声。他说,今晚可一定过去呀?÷她又说,现看吧!……他二位在那里啃起来没完儿,一旁急坏了我牟小三儿。我咳嗽了一声,那家伙就扭过头来恶狠狠地说,吓我一跳,你咱说,打煤油。他就说,没有!我说,对,煤油。他又说,谁跟你对?我说的是煤油没有,卖完了,没截我嘟哝着没截了你屋里还亮着灯?纯是浪费!转身走了。走出没多远,就听见他两个在那里嚓咕,那女的说,这是谁:哪的个毛孩子,傻拉瓜唧的!门市部的小子就说,是潮巴二嫂家的傻小予!女的说,二嫂是谁?门市部的小子说了些什么没听清,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那脚噢噢了两声,说是听说过、听说过。在教室外边站着特别具有侮辱性,还不如让她拧几下耳探好,可她从来不拧咱的耳朵,她嫌拧咱的耳朵脏了她的手。在荔室外边站着,我还怕让小笤看见,噢,我还忘了说,小笤那时也上学了,她在另一个班。我们那一片就那么一个小学,附近村的孩子也都到那里上,班级不算少,还真是学校里同学很多。那日寸的语文课本,开始几课就那么几句话,开学了,我们上学,学校里同学很多,老师教我们,我们听老师的话。一句话就啰啰儿一节课。小笤比我还大几个月,当然也是班上年龄最大的学生。年龄大点的学生在年龄小的同学堆儿里一般都不好过,除非你学习很好,能当他们的头儿。可她的学习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处境就跟我差不多。这样放学的时候,我们就经常走在一起。  小笤开始往好看的方面长。许是不再满山遍野跑的缘故,皮肤开始变白,个子开始长高,鼻涕是早就不流了,也知道害羞了,穿得板整了,不一根裤腿长一根裤腿儿短了,像个女孩子的样子了。说起那个女老师,小笤就说,她甭胀饱,够她受的!我说,怎么了?  小笤说,她那个对象出事儿了,你不知道?我说,是门市部的那小子?他不是调走了吗?小笤说,他调走就是因为有事儿!  我想起庄上那几个老头先前说的刃,子早晚得出事儿的话,一点也没觉得吃惊。我说,是因为跟女老师胡啰啰儿?  小笤说,哪里呀,他是因为贪污!那天公社来了几个人,找她谈话了解情况呢!  我说,活该,特别可恶,这个女老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故意冷落我。  小笤就说,我很快就听庄上的人说,门市部的那小子被开除了公职,那囊老师跟他散伙了,想活动着调走还没门路,整天就郎当着个脸,一副怀才不遇的样子。小笤那个上学的谱比我想象的还短,总共上了不到半年。具体起因是这样:有一次放了学,我们又一起走,四五个西鱼台的。小家伙在那里起哄,其中就有想摔我个嘴啃泥的毛孩子。那小子。边喊着我俩的名字,一边用一只手的两个手指比划成圆圈状,手的手指就在那里头捅来捅去。小笤说,卯这个私孩子!我上去就将他的胳膊反拧到了身后,完了往前一搡,还真将他摔了个嘴啃泥。其他几个孩子见状一涌而上,可根本不够我俩拾掇的,三推两搡,全将他们打趴下了,有两个还在那里磕头告饶。之后我们每人给了他一脚,说声滚,一个个即老鼠似的出溜了。不想欲摔我个嘴啃泥的小子胳膊还脱了臼,他爹又是公社里边的个什么干部,第二天那脱产干部即用自行车驮着他来学校告状,先是撸起那小子的袖子让校长看,完了就要学校开除我俩。  校长找我俩了解情况的时候,小笤给吓哭了。哭归哭,可没妨碍她说事儿,小嘴叭叭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明明,她还给咱争理呢!完了就哭着跑出去了。校长问咱的时候,咱就结结巴巴,抓不住要害,光把老师对那几个孩子特别偏心还玩那孩子的小鸡儿什么的说了说。校长就说,你们打人也是不对的,啊!完了就让我把小笤找回来。校长了解完情况,跟那脱产干部说,我建议你还是把自己的孩子管管好,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学得那么下流?四五个孩子围攻人家两个,没占着便宜就要开除人家?再说这里的入学率本来就不高,一下子开除两个,传出去对你影响好吗?你是哪个单位的?那脱产干部说,把孩子打成这样,还成了他们的理了哩!校长说,打人当然也是不对的,我们会严肃处理的;你孩子的胳膊是脱臼了,这庄上的刘乃厚他娘就会拿,刘乃厚认识吧?之后就让个孩子领着他们找刘乃厚他娘去了。  我后来就知道,我们学校的校长资格很老,级别比公社主任还高,是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之后从县上下放到这里的,他对公社一级的干部不怎么熟,也不尿他们。这年的年底,他的右派帽子摘了,就又回到县上的中学当副校长去了。  可小笤却真的不再来上学了。那天,她哭着跑出去,我以为是回教室来着,结果她跑回家去了。我去她家找,好说歹说不顶用。后来老师去动员,还让她那几个姐姐给骂出来了。  我后来跟小笤说,这次的事全是因我而起的,我若不把那小子胳膊弄滑了环儿,他爹就不会来找,他爹不来找,你就还能继续上学。  小笤就说,不是因为这个,那点小事我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家里实在是太穷了,确实上不起呀!我爹得了浮肿都没钱治,哪里还有闲钱供我上学!完了就小大人儿似的说是,你心善,也心软,可光软不行,该硬的时候就要硬,要是整天像软鼻涕捏的似的,那就谁都欺负你!咱心里怪感动,以后咱就照着办。那次事件之后,校长说是要严肃处理,可也没真格地处理;也因为记住了小笤的话,咱说话开始理直气壮了,走起路来也不低头耷拉脸专门溜墙跟儿了,咱在班上的境况就有所改善,老师偶尔也向咱提提问什么的。  我比较看重老师提问这件事,我认为那是催促孩子学习的最好的方法,你回答对了,记忆更巩固了;回答不出来,老师纠正的时候,你一下子也就记住了。经常被提问的学生,学习一般都错不了。可咱确实不是上学的料呀,我特别讨厌汉语拼音这个东西,光那些方块字就够认的,还要月些曲里拐弯的符号来表示。比方我老牟的牟吧。你要念出来,柚须先将他的发音拆开,叫莫——无——牟,这不是脱了裤子姆屁,多费一道手绪吗?你费老鼻子劲拼出来,还不一定就是咱姆牟的牟,有可能还是木头的木,或和睦的睦、当眼睛讲的那目,多了去了,总之是不好学,更不好写。而且我那段时间不矢怎么弄的,一上课就走神儿,我开始怀念与刘老茄和小笤出没山野之这个问的那些日子。我甚至想象着他二位在山上会干干么。正这么想着,老师将咱叫起来了,咱当然就没答上来,老问说,我估计你就开小差了,个子不矮竖插着,却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也答不上来!咱就说,个子不矮是我自己长的,又不能锯一域去!班上的些毛孩子哈地就笑了。老师脸红红地说,好,你历害,我怕你行不行?下课之后,那几个挨过咱卯的小狗日的还点头哈腰地巴结咱呢。后来改选班干部的时候就推选我老牟当劳斟委员,手举得老高,声音喊得很响。咱就感觉良好地当了,也没觉得他们是涮咱。  可以说,在所有的课程中,我最喜欢劳动这节课,体育也凑和。劳动是咱的强项,一干活咱就愉快。而且上劳动课的时候,咱还能负责集合站队,喊口令、报数什么的。所谓的劳动也不是多么繁重的体力劳动,无非是大扫除、整菜园、造粉笔什么的,偶尔还到山上去掀蝎子。老师管掀蝎子这件事叫勤工俭学,卖了钱再买成铅笔、演草本什么的分给大家。我们沂蒙山的蝎子是真正的全蝎,别的地方的蝎子都是八条腿儿,而我们那一块儿的通通都是十条腿儿,价格还不菲,一块五一斤。第一次我们就卖了一块七毛钱,而铅笔是三分一支,想想看,能买多少铅笔?  掀蝎子这件事让我威信大增,那些小家伙们不用说,连那个女老师见了咱都点头致这个意呢!待下一次上山的时候,她也去了。这个活之所以叫掀蝎子,是因为这玩意儿大都蛰居在石头底.下,你只要能掀石头,就可以逮住蝎子,并没有什么绝窍。但那女老师总也逮不着,那些七八岁的毛孩子都掀着两三个了,她还!铲个也没掀着。为了防止让蝎子蜇着,那些毛孩子只管掀,掀着麴时候喊一声,这里一个!咱就过去逮。  咱从家里拿了个亚胡芦;(一种个头很小的葫芦),还有竹夹子什么的,看见一个就用竹夹子将它装进亚葫芦里。这件事跟拣蘑菇似的,容易上瘾,掀着一个还想掀第二个。三四十个毛孩子在那里掀,一个一个又一个的在那里喊,确实是挺刺激,老听不见你喊,你就没面子。那老师开始着急,她问咱什么样的石头底下有?咱说不上来。她就说,是不是石头底下的土比较潮湿、比较松散的地方就有?我说可能是吧。她就嘟囔,怎么老也见不着呢?看来是我的手气不好呀!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掀出一个,看把她激动的,拍着手在那里咋呼,小牟,快过来,这里一个!哎,气氛还有点小融洽。我们掀蝎子的那座山,叫莺莺崮。休息的时候,她问我们,你们知道这座山为什么叫莺莺崮吗?我们不知道,她就给我们讲了个西厢记的故事。  她说沂蒙山七十二崮,每一座崮都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比方说孟良崮、焦赞崮,是取白杨家将的故事,吕祖崮、铁拐崮取自八仙的传说,这座崮则取材于西厢记的故事。而山那边儿的个庄,就叫崔家庄,传说崔莺莺就是那庄的人。每当有雾的时候,你往这崮顶上一看,就会看见崔莺莺与张生在花园里相会。我们不由得向山顶看去,确实就看见一高一矮两块巨石立在那儿,她就说,高的是张生在拱手施礼,矮的是莺莺在那里道万福。我们不知道什么道万福,她说是古代女子的一种糊节,她还做给我们看呢,跟戏台上的动作似的。不说不寻思,说还真像,而且越琢磨越像。你就觉得这老师还是有点小水平也有点小可爱,比平时像换了个人似的。总之,那之后咱受欢迎多了,咱的学习也开始好转。它让蔼对劳动和勤快这样的字眼有了崭新的看法,劳动出实惠,勤快圈威信。我从一年级也就顺利地升到了二年级,当然学习仍然不爿很好,但还不至于留级。  习我上二年级的时候,庄上兴起了三自一包,摘自留地、自薯树、自留羊和包产到户那一套,还允许自己开荒种地、搞多种翊营、家庭副业什么的。哎,效果不错,半年不到家家日子就开始好过。小笤家还做起了豆腐,她那个三姐就天天出来卖豆腐。说是卖,其实就是换,你拿一斤豆子,她给你二斤豆腐。喊的时候,也是喊换豆腐来——而不喊卖豆腐。她三姐叫高素云,形象较佳,皮肤较白,头发较黄,估计是经常吃豆腐或豆腐渣的关系,看上去还有点小丰满。身材比较丰满头发又有点黄的姑娘,总给人一种温柔之这个感,比那种满头乌发的姑娘还受看。说着说着想起了韩香草,有一次我跟她说起高素云,说她年轻的时候怎么怎么样,她就格格地笑了,完了说是你这个感觉很真实,也很准确,好多人都有这么个感觉,可那其实是营养不良的表现,并不是经常吃豆腐或豆腐渣的缘故。咱说,营养不良还丰满呀?她就说女孩子丰不丰满与吃的无关,不能说吃的好就丰满,吃的不好就不丰满,这个问题很复杂,不容易说得清。她还特别能出讦,鼻尖儿上总挂着汗珠,晶莹透亮,摇摇欲坠,永远给人一个汗津津、湿漉漉的感觉。她喊换豆腐的声音也怪好听,用我大哥的话说是比较悠扬。小笤的爹玉皇大帝头年死了。哎,小笤的大名我还没说过零?老是小笤小笤地叫惯了,一下子叫大名还不习惯哩!她叫高;寨廉。我先前一直以为是女孩子经常用的那个莲花的莲来着,那一次爬莺莺崮她才告诉我是廉洁的廉,是古代的一种丝织品,有一漕唐诗就叫将廉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看,有学问吧?我问谁给辨噻的?她就说是老鱼头,那诗也是他说的。老鱼头是钓鱼台惟黪的个老秀才,据说曾给王耀武干过秘书,一个很反动的家伙。睦后来就给打成了历史反革命,再往后又成了县政协委员。那家黔别能活,我小时候就看着他已经很老了,当我人到中年的看着他还是那么老。  印象里面的政协委员都比共产党员能_b动不动就活到九十多,就是由他那儿来的。若干年后,咱当里面的副书记的时候,小笤就对我说,把我的名字送给你好-酞我说,什么意思?她这样解释,咱这名字就叫又朴素、又廉洁,送给你不正好吗?咱就说,好你个小笤,真有你的!噢,扯远了,再拉回来。小笤的爹头年死了,庄上的人们都说,玉皇大帝纯是饿死的,浮肿不算病,吃上粮食能活命,他要能挨活到今年,就没事儿了,可就没挨过去。她爹死了之后,她大姐又到北京给人家看孩子去了,她二姐出嫁了,家里还就是她这个三姐高素云算是整劳力了。我大哥牟葛鸣那一段特别喜欢换豆腐。一听见高素云在街上喊换豆腐来,他就琢磨着往外端豆子。我那个傻瓜二哥,见了豆腐也没命,一换回来,瞅着没人的时候就打上爪子挖一块,抹得满脸都是。可庄户人家你不能天天吃豆腐,最后端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再听见她喊的时候,他就在那里走坐不安。我大哥下学之后,在小队里干会计,当然就有着会计的些小精明。当上避儿号召开荒种地谁开了算谁的,而别人还不敢冒然行事的时候,他悄悄地就开了将近二分地。当然是分散着开的,谁也不知道帮.些属于他的地块分布在哪里。他那么不时地换豆腐,我爹说他布会过个日子!他就说,还能白吃了你的?这年的秋后,他就不倒地往家里背豆荚,背得我爹都害了怕,我爹说,你不是偷的吧羽我哥说,我偷的干吗,这是我开荒一年的成果,种瓜得瓜、种竭得豆嗯。光他背回来的豆荚,就打了一百多斤豆子。我娘悄悄周跟我爹说,看来是早有预谋啊,种的全是豆子!圈我爹就说,可不咋的,这小子还有点小心计呢!司可再换豆腐的时候,他不去了,他让我去。去得次数多-f疆那个高素云也有点过意不去,说是你家还怪能吃豆腐哩,不过圈子了?有一次,她就让我给大哥捎个话,让他抽空到她家去鼍趟。我说,去干吗?她说,我大姐来信了,让他给俺娘念念。我把这话捎给我大哥,我大哥就有点小激动,意意思思斓马上过去来着,见全家人都盯着他,又故作沉着地说,晚上记一大帮子,有说有笑的,还怪意和哩咱说,搞勤工俭学呢!小笤说,勤工俭学是啥?咱不懂。  我们依在高的那块巨石的阴面儿歇憩的时候,小笤问我,你说你将来要成大事,成什么大事呢?  咱脱口而出,当然是要有好日子过了,要发家致富E恩。小笤就说,到底是男爷们儿,想得那么多,那么远!说着说着想起了韩香草,有一次,她问咱,你是什么时候想着要发家致富的呢?  咱就说起了这次爬莺莺崮。  她也很吃惊,你十二岁的时候就有那么大的想法?  咱说,一点不假,想过好日子是人的本能,再小也知道好的好吃,只是有的人说,有的人不说罢了,你不问我我也不会说。她就说,你们爬莺莺崮这件事儿,好像还有点象征意义哩!我说,怎么个象征?  她说,你看啊,又是成大事,借助别的山,还过天桥什么的,最终就到达了你光辉的顶点,像不像你个人的生活道路和成长过程?  咱就说,还光辉顶点呢,咱有什么光辉!可事后一琢磨,还真有那么点小意思,此后的若干年里,咱还真是经常想到这事儿,每当遇到难处的时候,咱就想起这次爬莺莺崮。想思那莺莺崮咱是上去了的,这点难处也肯定能解决,莺莺崮是座福山.它会保佑我的!一会儿,小笤说,咱们玩家家儿?咱说,行啊,再玩儿刘老茄他爹的故事?小笤说,那个不玩儿了,就玩儿这个张生和崔莺莺,这块高舶石头是你,那块矮的是我。咱说,不会玩儿呢。小笤说,你向我施礼呀!:咱说,施完了礼呢?小笤乱扯了一通,又是烧香弹琴害相思病什么的,但不好演。小笤就说,要不,就玩儿你成了大事之后的故事。  咱说,行是行,就不知道怎么演呢!小笤说,你想怎么演就怎么演!  咱说,那好,小笤,给我包顿饺子吃。小笤说,怎么说话呢这是?  咱说,怎么了?  小笤说,小笤小笤的难听!咱说,那叫什么?  小笤说,人家叫高素廉呢!是廉洁的廉,可不是莲花的莲。咱说,廉洁是怎么个意思?  小笤说,就是怪干、干净!  咱就说,嗯,你是比以前讲卫生了,脸也白了,脖子上也没灰了。小笤说,别啰啰儿别的了,快演!咱说,高素廉,包顿饺子我吃!小笤又说,没有你这么玩儿的!咱说,又怎么了?小笤说,你不会呀你,还不如刘老茄哩!  咱说,你跟刘老茄玩儿过?  小笤说,就玩儿了一回,那小子最不是东西了,玩着玩着他就真格地动手动脚。  咱心里就有点小感觉,你们玩儿什么来着?小笤说,玩儿日出江花红似火呢!  咱说,日出江花红似火怎么玩儿?  小笤说,他演那个刘志国,让我演刘乃春,就跟咱们那回看见的那样!  咱气鼓鼓地说是不玩儿不玩儿了,你跟他玩儿去吧!  小笤奇怪地,怎么了你?人家不就玩儿了那么一回吗?又不是真格的!咱说,你不真格的,他可真格的!小笤说,他一真格的我就不跟他玩儿了!一会儿又说,说着说着还恼了,心眼儿小的个你,跟他玩儿也得怪你!咱说,怎么怪我?小笤说,谁让你不理人哩,你还说他心眼不错什么的!完了就拉着咱的手说,别生气,啊?以后我再也不跟他玩儿了还不行吗?咱又装模作样地,谁生气来着,玩儿,继续玩儿,你说我该说什么吧?小笤小脸儿红红地就说,你叫我素廉或孩子她娘!咱就说,素廉,包顿饺子我吃!小笤说,还没割肉呢!咱说,你不会到集上去割呀!小笤说,给我钱!咱从兜儿里抓一把空气给她,给,买它一斤肥点的,包饺子香!  小笤围着那块大石头转了一圈儿,提溜了一块石头回来了,你看看,行吧?  咱说,让你买点肥的,买这么多瘦的干吗?小笤说,肥的都卖完了,就剩了些瘦的!咱说,是刘老茄卖给你的吧?他那些熊克郎猪,可不都是瘦的!小笤说,玩儿着玩儿着,怎么又提刘老茄?  咱说,我成了大事,那时刘老茄也该长大了,就让他卖猪肉!  我们想象着他大了之后卖猪肉的情景,就格格地笑了小半天。完了,小笤说,怎么编的来,还刘老茄卖给我的!咱说,再继续演呀!小笤说,那时你已经成了大事,富起来了,连个瘦肉也不舍得吃呀?  咱说,那就吃,不包饺子了,把瘦肉换成猪蹄儿吧,孩子他娘,煮一锅猪蹄儿咱啃啃!  小笤装模作样地将两块石头端上来,喃,啃吧,你个馋猫儿,有点钱儿烧得你不知姓什么,还天天啃上俩猪蹄儿!  咱装模作样地啃着,说是你也啃一个,啃了好下奶!小笤脸儿红红的,我不啃,又不是坐月子!  咱说,那时候穷,你坐月子的时候,连个猪蹄儿也没捞着啃,现在补上!  小笤说,算你有良心!再干吗呢?咱说,吃了饭,咱俩看戏去吧?小笤说,行啊,你得用自行车带着我!  咱说,那时我有自行车了?  小笤说,有了,不仅有自行车,还有缝纫机、大座钟什么的,三大件都有了,是咱俩结婚的时候买的。  小笤搂着咱的腰,围着那块大石头转了一圈儿,待回到原来的地方,咱说,这个熊吕剧一般化呀,那个秦香莲翻来覆去地就在那里哭哭啼啼,哼哼起来还没完儿了呢!  小笤说,可不咋的,赶不上那个五音戏王小赶脚好,天不早了.快睡吧,明天一早,我还得去菜园拔菜呢!说着就开始解衣扣。  咱一边解着衣扣,一边说,还用得着你亲自拔菜呀!不会让丫环去呀?  小笤说,咱有丫环了?  咱说,噢,现在不叫丫环了,叫保姆。小笤说,那咱两个整天干什么?  咱说,吃饺子、啃猪蹄儿,完了就骑着自行车转上一圈儿,看戏也行,看电影也中,不愿意看就在家里睡大觉,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说着咱将脱下来的上衣铺到地上躺下了,吹灯吧!  小笤也将上衣铺到地上,只穿着个显然是她姐姐们换下来能破背心,那时候还点煤油灯啊,早有电灯了,叫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拉灯吧!  咱做了个拉灯的动作,小笤就偎到咱的怀里了,她一边摸着咱的胸膛一边说,我不让你雇保姆!  咱说,雇保姆还不是为了疼你,让你少干点活!她情意绵绵地,你真这么想?  咱说,那当然!咱过去受了那么多的苦,如今日子好过了.还不该让你好好享受享受?小笤一下搂紧咱,我就知道我没看走眼儿!一会儿又说,那也不能雇保姆!咱说,为啥!小笤说,那不成地主了?再说我也愿意自己侍候你,别雇保姆啊?咱说,不雇就不雇!小笤亲了咱一下,说是满庄的男人数着我男人能,你说幸福吧?咱说着幸福,心里就别别地跳,那一会儿咱真的就觉得挺幸福,小笤脸儿红红地贴在咱的胸膛上,咱觉出她的心跳也不慢。我们为勾画出来的幸福所陶醉,竞分不出哪是虚幻的哪是真实的了。一会儿,她说,孩子他爹!咱说,咋?小笤说,咱什么活也不干,光这么享受也不是办法呀,再富也能吃空了。咱说,我当然有工、工作了。小笤说,你说你有啥工作?咱寻思了半天,竞没想出干啥才能发家致富,才能算大事。挣工分显然不行,你再能挣也不一定有零花钱;当工人也够呛,光靠那点工资也富不到哪里去,寻思来寻思去,还就是当官儿合适,咱说,我在公社当副主任呢!  小笤就说,这还差不多!那就赶快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儿!咱听着上班儿这个词儿还真是好听,比上工上学都好听,唯真的就像明天要去上班一样,将眼闭上了。  半天,小笤说,你说话呀!  咱说,不是睡着了吗还说什么话?  小笤就说,傻死个你吧,两口子说睡觉还真格地就睡呀?咱说,不睡干吗?  小笤说,我问你,咱那孩子是哪里来的?  咱还真不知道,在此之前咱一直以为跟我娘说的似的是山里拣的,河里抱的呢,咱就说,是沂河里拣的呗!  小笤说,你就傻吧!那晚上刘乃厚审日出江花红似火你又不是没去!  咱说,他两个是胡啰啰儿呢!  小笤说,人家跟刘老茄玩儿了一回还吃醋呢,我以为你真懂来着,结果还狗屁不通,告诉你吧,没结婚算胡啰啰儿,结了婚就不是胡啰啰儿。  咱影影绰绰地知道是怎么个概念了,她是要咱跟那个日出江花红似火似的吗?咱说,你那会儿还说刘老茄跟你动手动脚你恼了呢!  小笤羞羞答答地,他是他,你是你,我愿意!  咱就动了她的胸乳一下,那是个刚刚隆起的小乳苞,隔着个破背心,仅仅能感觉得到。咱说也不好好吃饭,就这地方还有点肉!  她一下摁住咱的手,别光说这个!咱说,那说啥?小笤说,你叫我一声!  咱就叫,素廉!  小笤说,别叫素廉!  咱又叫,孩子他娘!  她声音颤抖着哎了一声,完了,又叫咱,孩子他爹!咱心里怦怦地也应了一声。  小笤眼睛闭着,手却在摸摸索索,待摸到某个地方,她打了它一下,说是,还装憨儿呢,这是怎么了?咱一下明白了什么,一翻身即趴到她身上了,下身则摞到她柔软的小腹上,当然是隔着衣物。小笤的脸儿泛着潮红,鼻尖上挂着汗珠,呼吸也有点不畅,咱嘟哝着,压得上吧?  小笤喘息着,没什么……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传遍咱的全身,那种要死要活的滋味真是不好说。总之,它让咱对大人小孩、男人女人这些概念从此有了崭新的看法。  半天,咱坐起来,一股令人生厌的感觉又油然而这个生,我多少有点理解那个刘乃厚为何跟他嫂子做了一回伴儿之后就不愿意再去了。我说,咱们回去吧?  小笤依然躺在那儿,声音幽幽地,这就回去了?咱说,回去,时候不早了。  她一下坐起来,柔情蜜意地摸摸咱的脸,看这头汗!咱说,这事儿不能跟人说吧?  小笤就说,那当然了,我谁也不告诉!  下得莺莺崮,小笤喊了一声,小三儿——咱有点冷淡地,干啥?  小笤说,你好像有点不高兴似的,回来这一路一句话也不说!咱说,高兴,还能不高兴,不说话是累的!之后,小笤说,你可真的要成大事呀!  咱就说,那是当然的了。  这个莺莺崮上的故事还不一定说哩,至今我真的谁也没告诉,韩香草也没告诉。韩香草只知道我们爬莺莺崮,要成大事什么的,后边的事情她也一无所这个知。所有的人都有点小秘密,你活得再透明也不能什么都哆哆儿,什么都哆哆儿的人那是半调。这事说起来挺激动,听起来也怪温馨,过后往往会后患无这个穷,人家温馨完了就会指你的脊梁骨,这家伙从小就不着调呀!那就不说,就这么定了,嗯。恰同学少年过了好多年我才意识到,跟小笤在莺莺崮上玩的那个家家有点过了,它让咱心里没着没落、麻麻痒痒的,既新奇又后怕,既幸福又恶心。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早恋了吧?早恋可真不是件好事情,它让你心事重重,好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后来看见几乎所有判犯人的布告上总有一个怪复杂也怪难看的词儿的时候,就想那件事。当我成年之后,我才知道那个词儿叫猥亵。它二位结合在一起是所有中国字当中最难看的两个字,我认为。那之后的两年里,咱开始发生一些极不寻常的事情,即身体飞速疯长,而学习成绩直线下降。结果升四年级的时候就蹲了一年。这时候我才觉得那个劳动委员还真是具有讽刺意这个味儿。本来三年级一完,咱就想下学来着,但初中肄业的我大哥牟葛鸣坚持让我弄个高小生。那时候四年级一完是小学毕业,五六年级叫高小。现在没有高小这一说了吧?那时候有,嗯。  我在蹲班的那半年里日子才不好过哩,想想看,我十三岁多点的时候就一米六多了,而我身旁的所有小家伙全都在一米五以下,那是多大的反这个差?你整天弯弯着个腰跟那些小人儿为伍,那是种什么滋味?我好吃赖待地挨活了半年,不啰啰儿了。初中肄业生不悦,说我窗户台上喂兔子,出息不了大牲口。我说你倒初中肄这个业,当个小队会计就算大牲口了?我爹我娘也替我说话,说是算了,这么大的个子在队上挣工分也算大半个劳力了,还跟些毛孩子搀和在一起也确实不是个事儿。遂下学了。  我下学之后,不跟刘老茄和小笤出没于山野之这个问了,而是跟大人们一起于活挣工分。整劳力一天是十分工,妇女劳力六分,而我挣七分。  可见咱劳动的质量还是可以,那几年的劳动委员没白当。  刘老茄依然在放猪,他整个少年时期似乎永远在放猪,我还没见他干过别的;他那些猪也似乎永远长不大,老是瘦骨嶙峋的那么几头(也许又换茬儿?)。他依然喜欢装腔作势,消息也格外灵通。我晚上去小队部记完了工,在那里看人家打扑克的时候,他常常将我叫出来,要跟我谈谈。他谈的可都是些大事情。他说,当前形势是好的,形势好的表现有三:一是我人民解放军高射炮部队连续打下了美国两架u2型无人侦察机,大灭了敌人的威风,大长了革命人民的志气;二是前两年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我沿海军民同仇敌这个忾,吓得他没敢动弹;三是头年我县农业大丰收,地瓜多得不耐烦,老光棍老鱼头在海沟那地方分了三十多斤地瓜,他嫌远,都没去拿,烂到那里了;那老家伙说光自留地里打的粮食就够吃的,那点熊地瓜就算了,不要了,这充分说明当前形势大好,困难时期已经正式过去了,我看这个三自一包还行来!  他说的前两项我在有线广播里听说过,第三项却不知道,我说老鱼头分了地瓜不去拿,也说明那老家伙懒,有点饭吃就开始胀饱,不会过个日子!  刘老茄就说,这人是怪懒不假,思想也比较落后,你不要,送给别人呀,哎,他不,他让它烂到那里了!  刘老茄还告诉我,头年地瓜大丰收,全仗了品种好,全县统一种上了胜利百号大地瓜,平均单产近四千斤,而胜利百号大地瓜就是咱钓鱼台试验的,大队书记刘日庆因此评上了全国劳模,到北京开过劳模会,狗熊都向他打敬礼!  咱听着挺稀奇,就问他,北京出狗熊?  刘老茄说,估计他说的是参观动物园,那些狗熊经过训练能向游人打敬礼,他就以为是只向他自己打敬礼!该同志没文化,也没见过大世面,回来传达个会议精神,就翻来覆去地老说狗熊给他打敬礼!  我说,能上北京开劳模会也不简单哪!那就能见着毛主席!刘复员说,估计没见着,他要见着回来早吹了。不过他可见着了小笤他大姐高素英!还见着了早年来咱这里搞过土改的工作同志,叫曹什么来着!  我说,怎么见着的?  刘老茄说,见高素英,是她娘让他捎东西,给了他个信封;见曹同志,是人家正在会上,打听沂蒙山来的同志,主动找的他。人家还专门请他吃了顿饭,连高素英也叫上了。  曹同志请刘日庆吃饭连高素英也叫上这件事,我希望同志们能记住,以后我再说另一件事情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突这个然。小韩德成告诉我,这种情况叫伏笔,啊,就是说评书的常说的那个按下这头暂且不表的这头。  我问刘老茄,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老茄说,是刘日庆在会上说的,谁不知道?正式会议精神他没记住,净记住了些这个。  我说,你这个同志记性不错,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  刘老茄就说,咱是大队的人了,当然更要关心国家大事了。咱挺奇怪,问他你在大队干什么工作?  刘老茄说,当然还是继续放猪了,不过已经归大队直接领导了,各小队的猪都已经缴到了大队,由我统一管这个理。  咱说,你放猪的水平一般化呀,永远是瘦骨嶙峋的那么几头。  刘老茄就说,所以需要到外地去取经呀,刘日庆说于家北坡一个女劳模喂了一头大肥猪八百多斤,我就想去取取经,操他的。这个于家北坡咱还没去过哩,听说离咱这里八里地,就不知道怎么走,哎,赶明儿咱俩一块儿去怎么样?  咱说,是队上要你去的还是你自己要去的?  刘老茄说,当然是我自己要去的了,为了集体的养猪事业,队上还能不同意呀,谁没事儿看猪玩呀,又不是去看戏,那猪又不是演员,它再肥也漂亮不到哪里去!  咱就说,行,咱也跟你沾点光,看看那个八百多斤的猪什么样儿!  噢,去于家北坡看那头八百多斤的大肥猪之前,我还办了另一件事:  给小笤家脱坯和砸炕洞。我让我大哥证实刘老茄说的那些话准不准来着,他就让我去砸炕洞。  刘老茄啰啰儿的那些事,基本上都是真的。我大哥说,刘日庆在北京见着了高素云的姐姐高素英那是不假的,她姐姐来信的时候说过这事儿;那个姓曹的工作同志叫曹文慧,跟原先庄上的老村长刘玉贞是干姊妹,刘玉贞要不是嫁到外庄去了,去北京开会就轮不着刘日庆;就是那个八百多斤的大肥猪问题没听说过。完了就让我给他丈母娘家砸炕洞。  此时我大哥已经大鸣大放地跟高素云好上了,高素云也来我家玩儿过好几回了。我们那里兴定了亲的未婚夫妇,逢年过节的时候男方家要叫女方来过节,而且还必须去人请,她自己不主动来,你这回请了下回不请也会麻烦无穷,不跟你散伙也得找点不痛快,所以农村青年一旦定了亲都尽量早结婚,要不光请也请不起。你们这里兴不兴?反正沂蒙山兴。有时我大哥去叫,有时就我去叫。高素云来到就在我哥那屋里跟他嚓嚓咕咕。我哥自己住着一问小西屋,里面拾掇得跟公家人儿的办公室似的,既简陋又整洁。头年中秋节的时候,高素云来我家,我大哥不让她卖豆腐了.说是小二十的个大闺女了,整天扯着个嗓子在街上喊,也不嫌丢人!  高素云说,这会儿嫌我卖豆腐丢人了?当初不知全庄数着谁家换豆腐多,也不知是谁说我喊声悠这个扬。  我大哥嘟哝着说,你不跟我好,你愿意卖什么就卖什么,与我无关;你跟我好,我就不让你卖东西,特别当庄当院儿的,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在那里跟人家做买卖,也不像个胡琴儿;我现在不知怎么的,一听见你喊换豆腐来,我脸上就发烧,就联想到那个豆腐西施。  高素云有点小激动,说是豆腐西施是谁?你跟她什么关系?这个事儿你得跟我说清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大哥就说,想到哪里去了!豆腐西施是鲁迅小说中的人物。  高素云说,你就唬我吧,编吧!  我大哥一抬头看见我在门口外边听,就说去去去,毛孩子家还学会了听墙跟儿呢!往下他怎么跟她解释的,不详。可打那之后,高素云不卖豆腐了,她到村里的试验队干活去了,卖豆腐的换了她家老四。  我大哥这人比较虚荣,也比较地重色轻友、重色轻兄弟,他跟高素云好了之后,充分利用我这个廉价劳动力,将他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咱的劳累和辛苦之上。高素云家里有点什么稍重点的体力活,比方起猪圈了,刨自留地了,队上分了地瓜及柴草之类往家运了,我放学回到家,一放下书包他就要我去干。弄得庄上的人都笑话我,说我哥拿咱当成冤大头了,整天累得哼哧哼哧的,纯是白忙活。我不知道白忙活是怎么个概念,就说,咱干完了活,她家还管饭呢!  有人问,管的什么饭?  咱说,煎饼卷豆沫呗,还能是什么饭!  那人说,煎饼卷豆腐嘛还差不多,也太拿着咱小三儿不当人了。  还有人就说,没弄个小酒或豆腐脑儿的让咱小三儿喝喝?  咱说,操,咱又不是大人!  有人说,你哥要去,甭干活就能弄个小酒喝喝,豆腐脑儿也尽着喝,你哥是人,你也是人,凭什么拿咱小三儿不当人?  还有人就说,人家是劳动委员呢,你可真是个劳动委员!  完了就嘿嘿地笑,弄得咱非常尴这个尬。这么三说两说,我哥再支使我去的时候,咱就没什么积极性了。不说不寻思,一寻思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她家的人特别是她那个娘,总给人一个咱去干活理所应当的感觉,干完了这样儿,还有那样儿。倒是小笤还不错,我干活的时候,她也一起下手,中间还问问咱累吧?喝水吧?有时她娘让咱再干另一件活的时候,她还说她娘,干吗呀?人家的儿不用白不用咋的?你看着他个子不矮,实际上比我还小,还拿人家当整劳力使唤起来了呢!她娘就说,是嘛?我还以为这孩子十六七了哩,快坐下歇会儿,喝口水,可把俺孩子累坏了!  可那阵儿咱对小笤有着一种不容易说得清的小感觉,怎么说呢?总之是跟打摆子似的,上来一阵儿觉得她不错,希望跟她好;上来一阵儿又有点厌恶她,想远离她。有时她越对咱好,越那么情意绵这个绵,咱越不想见她;人家对咱冷淡点了,咱又去凑凑合合,你说复杂吧?我后来知道,这就是感情不成熟、心理不稳定的表这个现。她当然对咱的表现也有感觉,有时就故意冷落咱。像刘老茄说的支书刘日庆去北京见她大姐,她就没给咱说。怪不得有一次我远远地看见她穿着一种沟沟坎坎的布——我后来知道是灯芯绒做的褂子呢,这么说是她大姐让刘日庆给捎来的了?她穿着倒是挺好看。  我下学之后给她家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脱坯和砸炕洞。脱坯是为了支新炕,待坯干了,再把旧炕砸了,完了再马上将新炕盘好.要不就没地方睡。  这两件活可真叫又脏又累,我在她家正式干了一天半,简直让它累毁了堆呀!也把小笤给感动坏了,我和泥踩泥的时候,她就跟我一起踩。  踩泥知道吧?脱坯不是要先和泥吗?而脱坯的泥一般都要放上麻刀,没有麻刀干草也可以的,她们家就是放的干草,其作用是防止那坯干了之后有裂纹;为了和得均匀,就须人进去踩,这就叫踩泥。踩泥这个活,你看着挺轻松,也挺好玩儿,其实踩不上几下就草鸡了。脱坯的泥可不是稀泥,所谓和稀泥不是脱坯用的,须很硬才行。你一下踩进去就很难拔出脚来,而且越踩越黏,越踩越难拔脚。有一次,小笤扎煞着手晃着身子拔脚来着,几乎坐到泥里了,咱赶忙将她拉住了。之后我们就手拉手地一起踩。她那年有十五了吧?怪像个大姑娘的样子了呢,神情有点腼腆了呢,小胸脯也起来了呢,两条白腿挺纤长,手心里则汗津津的。和泥踩泥须早起,待泥草彻底湮透了才可以脱坯。此时太阳刚刚从东山梁上露头儿,我们手牵手地在那里踩泥,那影子就给照得老长,还变了形。看着那或远离或亲近地晃动着的影子,就让咱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小情愫。此前我俩虽然手牵着手,却一直未发一言,此时咱就笑了。小笤说,还笑呢!一会儿就把你累趴下了。  我说,你看那影子像啥?  她看着那影子微笑一下,说是怪像撮头子的。咱将身子靠近她一下,现在呢?  她说,怪像电影里国民党军官跟女特务跳舞!咱又靠近她一下,这会儿呢?  她就一下将咱推开,说是你甭动坏心眼儿,纯是属狗腿子的,给你点好脸儿你就不知道姓什么;不理你了你觌着个脸一个劲儿地凑合,什么玩意儿!  咱让她戗打得说不出话来,将她的手松开了,泥踩得也差不多了。我说,行了,甭踩了!  当我们从泥里出来的时候,她大概觉得咱给她家干活还戗打我不对头,就说,歇会儿吧!  我们脱坯的地方,就在公路边儿上。时值初夏,小麦开始手_苞,三三两两的白杨芒子散落着。咱坐在路边的树荫里,小笤劂在那里拣白杨芒子。  她一边拣着一边说,这玩意儿才好吃哩”目;开水那么一氽,炒着吃也行,拌着吃也中,越吃越想吃!  咱说,那你就拣呗!  她拣了一会儿,过来坐到咱的旁边儿,说是生气了?咱说,生啥气?没生。  她唉了一声说是,家里还是有个男的好啊!咱说,好什么?吃得挺多!  小笤说,吃得多干活也多,还有个主心骨,刮风下雨的也拜害怕!哎,你大哥怎么不来干呢?光让你来?  咱说,他大概跟队里请假不好请,也怕人家笑话他。小笤说,怕累罢了,我三姐也怕累着他。  咱就说,这说明我哥那豆子没白种!小笤说,怎么讲?  咱将怎么个事儿给她说了说,她笑笑说是,你哥还怪能钻研哩!  咱说,费劲儿不小是吧?拐那么大的弯儿!小笤就说,你以为女的就那么好追呀!  说说话话的,小笤就将她的泥脚伸到咱的脚那儿,好像无意似的那么一抿一抿,尔后就用脚丫夹起咱的肉来了。咱让她夹得怪须痒,心里也痒痒的,可挺愿意让她夹。两个泥脚纠缠着的感觉可真好,清凉中有点温热,粗糙中有些滑腻,就让咱生出那回玩家家时的那么一种小感觉。一穗白杨芒子掉下来落到咱的头上了,公路两边儿也都有人过来了,咱就说,你不是拣白杨芒子吗?怎么不拣了?这玩意儿我也爱吃。  她的脚丫狠狠地夹咱一下,就说,中午就让你吃上,撑死你!  那坯是我爹和我脱的。中间我大哥过来看了一下,还给爹递了棵烟卷儿,尔后说些这个天儿不错,不用两天就晒干了,支盘炕百十块够了?嗯,百十块该是也差不多了之类的废话,就又走了。  咱在那里嘟囔,真是幸福他一个,麻烦咱全家哩!  我爹说,怎么说话呢这是?上学不行,编这个好样儿的,这我就怪省心、怪满足,人家连彩礼也不要,咱还不该给人家多干点活呀!  这是脱坯。砸炕才气人哩,她家那炕有年头儿不砸了,凡是能通气冒烟的地方全让灰给堵死了,你再怎么小心,一砸还是满屋子的灰,你在里面干活根本就睁不开眼睛。砸完了出来你看吧,就剩下眼珠子是白的了。  我从里边出来的时候,我那个未来的嫂子高素云还格格地笑呢!说是怪像黑人,从非洲来的吧?嘿,她还知道非洲!估计是跟初中肄业生学的。咱说非洲是哪里?跟我哥学的?  她就说,你个死牟葛彰,看着你傻拉瓜唧,实际上比谁也精!  小笤打来水,让咱洗一洗的时候,我注意到高素云跟那个卖豆腐的老四在那里挤眼儿弄鼻子,就说,我到河里洗去!  时值正午,太阳很毒,咱在村外河汊子里脱了个一丝不挂,洗来洗去。  正洗着,就听小笤在岸上喊了一声,给你胰子!咱赶忙蹲到水里,说是你放到的!小笤说,现在下河洗澡可是早了点,小心别感冒了!咱说,你走开!小笤说,你洗你的,我把这些脏衣服给你洗洗!咱说,算了,你把衣服洗了,我穿什么?  小笤说,你这些衣服还有法穿吗?我给你带了一身儿,是我爹的!说着就将咱的那些脏衣服摁到水里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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