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当前位置:书城>青春文学>雨后
  到过海边的人,都听见过气势磅礴、激动人心的涛声。在那汹涌、澎湃、永不休止地奔腾着的大海上,海燕凌空高飞,涛声呼啸不停——“哗、哗、哗啦!”……  我从小在海岛上长大。吹惯了海风,看惯了大海,听惯了涛声。脑子里装满了海的回忆,也经常想起儿时的伙伴。在所有的小伙伴中,我和海生算是最要好的了。我们住在隔壁,是同龄人,而且是同样的顽皮。父辈几十年在一块儿给地主朱老三“做忙头”,我们俩也几乎天天在一起玩。童年时,家乡还没有解放,我和海生常常光着屁股,到海边捡雪白的芦根和丝藕吃,捡五光十色的贝壳玩;或者站在海边张望,看山峰一样的波涛,看离海岸三里多地的芦沙荡——潮来时它全部淹没在海水中,只有退潮的时候才露出一块沙洲,上面长满芦苇,芦沙荡便是因此而得名的。记得有一次,我和海生正在海边玩,东宅上的才新阿公划着小舢板过来了。他走下船,便把一把芦根和一只海螺塞到我们手中。我和海生高高兴兴地又吃芦根,又吹海螺,还问:“阿公,这是从哪儿捡来的?”阿公说:“芦沙荡。”“芦沙荡?下回我们跟你一块儿去!”我和海生说。“不!”才新阿公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芦沙荡不是好玩的。海里有急浪,芦荡里有坞泥港,穷人可是拚着命去的阿!我哥哥年轻时因为朱老三逼债,想到芦沙荡割些芦苇换钱,结果活活陷死在坞泥港。……”才新阿公说着,眼里涌出了两行泪珠。这时一阵涛声涌来,象是穷人的声声叹息……  回家的路上,我和海生正好碰到了地主朱老三的小儿子。那小王八蛋歪戴着帽子,挡住去路,要我们留下海螺和芦根。我和海生气愤地问他:“你凭什么要强占这些东西?这是才新阿公从芦沙荡上捡来的!”那小子鼻子里哼了两声:“芦沙荡捡来的?芦沙荡都是我们家的!快给!”海生针尖对麦芒地说:“芦沙荡是海里涨的,怎么是你们家的?”说罢把海螺紧紧握住,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滚圆。我在一旁干脆吃开了芦根,嚼过以后再把芦根渣一把接一把地扔在那小于脚跟前,说:“要芦根没有,要芦根渣有的是!”这时候海生叉开两腿,一手撑腰,吹起了海螺:“嘟——嘟嘟——”海螺伴着涛声,越吹越响,我们两人步步进逼,那小子吓得掉头就跑。回到家,我和海生不知商量了多少回,约定长大了游水也要到芦沙荡上去。我们还想,要是在芦沙荡的四周围起一条又高又宽的堤岸,填平坞泥港,割去芦苇,种上庄稼,盖上房子,那该有多好呵!……  可是,大海留给我的不光是那些壮丽多姿的神态和儿时烂熳的回想。大海,也同样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可怕的记忆。解放前,国民党为非作歹,不顾百姓死活。作为海岛屏障的江堤溃烂不堪,常常决口。因此,这涛声犹如一根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穷苦农民的心。记得是解放前夕的一个夏天,按照农家习惯,晚饭后便把一张四方台子移到宅院前面。一家人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坐在台子上乘凉。我和海生照例抢着爬上台子。仰天躺下,数着天上的星星,数不到几十颗就眼花缭乱了,星星毕竟数不完,就竖起耳朵听海里的涛声。那时候我们家离海可近了,出门三里路不到就是大海,涛声不绝于耳。尤其星夜深人静的时候,听来格外清晰:“哗啦!哗啦!……”我问母亲:“大海是在唱歌吗?”母亲告诉我:“这不是大海在唱歌,这是大海在哭泣!声音越大,潮汛越大,这堤岸又不知道保不保得住了!”那一年,果真大堤决口,海水卷来,几十个村子遭了淹。混沌的海水淹没了沟、河、院子,一直冲进门槛,淹到了家里。母亲一边让我坐在台子上躲水,一边在屋里到处“捉漏”。当时我十分清晰地记起了躺在台子上乘凉那个夏天的夜晚的情景,还想到芦沙荡也一定被滚滚的洪水淹没了,也许连芦苇的叶梢也看不见了。这又使我想起了东宅上才新阿公说过的一句话:“芦沙荡是个好地方呵,可是你看这世道,连大堤里边的地都保不住,想围芦沙荡,那是做春梦……”  不久,家乡解放了。海岛一天换一个面貌,变得真快呵!上海工人阶级还组成围垦大军来到崇明,围垦了一片又一片荒地,家乡的贫下中农真是打从心眼里高兴!我和海生也就更加想念芦沙荡:什么时候才能把芦沙荡围垦起来呢?三年前,家乡的贫下中农推荐我到北京去上大学,才新阿公、海生和一群儿时的伙伴都来祝贺我。那是一个海岛初夏的夜晚,夜空象一块无边的大青石板,蓝莹莹、亮澄澄的。星星象是嵌在青石板上的无数颗珍珠,闪闪发光。天刚落黑,“知了”就渐渐地不叫了,只有“织布娘娘”在草丛里“叽、叽、叽”地轻声叫着。我们干脆走到大堤上乘凉,月下还能隐隐约约看到芦沙荡上摇曳的芦苇。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围垦芦沙荡的事情上。那时,县委正在发动群众讨论围垦芦沙荡的规划。才新阿公说:“围,一定要围!这条路走对了!”我和海生也很激动。我们知道县委领导干部早已来到芦沙荡,踏着污泥,作了实地调查,画出了第一张围垦芦沙荡的蓝图。海生拉了拉我的手,充满信心地说:“我决定第一个报名去围垦,三年后你回来看吧,芦沙荡肯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我到了北京,在大学里,还常常想起家乡,想起芦沙荡。每一次走到天安门广场,就会想起广阔无垠的海洋;听着金水河里的流水声,就自然而然想起了大海的涛声。毕业前,海生来信告诉我,围垦后他就留在芦沙荡了,决心在那里创业,在那里扎根。才新阿公也调到芦沙荡的糖厂去了。芦沙荡已经变样,变得根本认不出了!这一切,是多么强烈地吸引着我……  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心情,我回到了家乡。时值初冬,秋收刚过,海岛平崭崭的土地上,到处呈现出一派丰收景象。一到家,乡亲们都来了,挤满了一屋。我们一边抽着从北京带回的“香山”牌香烟,一边聊天。从谈话中得知,芦沙荡现在叫新建副业场,那里良田万亩,果园飘香,有鸡场、鸭场、渔塘和各色树木。据到过杭州的人说,芦沙荡跟西湖比实在差不了多少!暮色降临的时候,乡亲们才陆续走开。家乡的夜晚倒是很宁静,原先听惯了的涛声已经听不见了。躺在床上我想:一切都在变化中,连大海也在变呵!小时候,总是喧嚣的涛声把我送进梦乡,而现在听不见涛声倒使我久久不能入睡。母亲告诉我:“围海造田后,海水后退了十多里路,大海离我们家也远了,涛声当然就不容易听见。现在得骑上自行车,到新建副业场靠海的那一头才能听到。”  两天后,我终于有机会去副业场了。踏着自行车,一路走一路想:芦沙荡究竟变成什么样了?是呵,对于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崇明人来说,今天的芦沙荡竟然也是个谜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到了芦沙荡。哪里有往日的荒凉?连一点影子也看不见!过去,这里是芦荡、野鸭、水草的天下。如今展现在眼前的却是整齐的田块,和刚出土的碧青的小麦。附近的渔塘里,碧水微澜,烟波浩淼;远处的鸡场上,鸡啼不绝,声声悦耳。从堤下伸展开去,连结县城的是一条柏油马路,马路北侧有一幢精致的二层楼房,是芦沙荡上的第一家百货商店。这幢半圆形的楼房,用的是一色的白墙、红瓦、绿窗,煞是漂亮,象在哪儿见过似的,我想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北京或是上海。从大堤跨上柏油马路,一直到了副业场最前沿的前哨大队。海生就是这个大队的支部书记。见了面,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变了!芦沙荡变得认不出了!”从昨天的战斗中过来的人,最容易想起创业的艰辛。海生告诉我,那年冬天,三万多名男女社员来到芦沙荡。野鸭成群结队地飞走了,芦苇砍倒了!从此后,芦沙荡上有了第一间草棚,第一缕炊烟,第一声年轻人的欢笑!说到这里,海生特别感慨:“这是靠实干得来的呵!”接着海生又讲起了才新阿公。就在他们青年突击队出发的那个早上,才新阿公扛着被盖卷也赶来了!小伙子们激动地握着才新阿公的手说:“阿公,你上岁数了,还是留在队里吧!”阿公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摇摇头说:“旧社会里没有咱们的活路,我哥哥再年轻力壮,也把一把骨头丢到了芦沙荡上。今天党和毛主席领导咱们围垦芦沙荡,我岁数再大也有使不完的劲!”芦沙荡在变,才新阿公也在变。芦沙荡越变越年轻,才新阿公越变越精神,成了芦沙荡上出名的治水土专家。那一次,当大坝从两边“合龙”时,潮汐起落既快又猛,浪涛拍击堤岸,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呼啸声。白天刚进的土,晚上全部冲光。才新阿公蹲在海边,望着土方被洪水一日一口吞没,心里象刀绞一般的痛。大伙儿在工地上一边开“诸葛亮会”,一边反复实践,终于和群众一起研究出了“边抛石头,边倒泥土,保护性前进”的措施,战胜了急流。合“龙门”那一天,水流象天河飞泻,浪涛似山峰倾倒,几十个民工跳下水,用人墙挡住了激流,筑成了大坝。以后,领导为了照顾才新阿公的身体,就把他调到了糖厂。说完,海生黝黑的脸上掠过一缕严峻的神色,两只眼睛“忽闪、忽闪”,象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打开窗户,指着滚滚的波涛说:“海水后退了,革命前进了!芦沙荡的西南角还在涨,那边还有一个小沙,不久,我们又要去围垦了!”“永远在最前哨,是吗?”我接着说。“对!”海生点点头,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下午,我们到糖厂去。糖厂就在大堤附近,我们去时才新阿公穿着一身崭新的工作服,已经等候在大堤上了。才新阿公拍着我的肩头,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嘿!在毛主席身边,长高了!”这时候,堤外浪涛奔涌,涛声如雷。海生告诉我,脚下便是当年合“龙门”的地方。我问才新阿公:“你这个治水土专家可是立了大功啦!”  才新阿公边笑边嗔怪:“又是海生多嘴!”然后转向我:“你可知道合‘龙门’那一天,几十个人跳下了水?”  “听说了,真英勇呵!”  “可不!当时水深流急,随时都有牺牲的危险!”  “谁带的头?”我问。  “就是他,海生。那几天他还在闹病,在水里差一点昏倒,可没叫过一声苦!”  我紧紧地、紧紧地拉住海生的手。眼前,儿时伙伴的形象,越来越显得高大……才新阿公深沉地接着说:“年轻人就是要在大风大浪里把筋骨练硬,好挑重担呵!”说完,把脸转向大海,指着那汹涌的浪涛说:“大海里总是后浪推着前浪,一浪超过一浪。你们肩上挑的可是千斤担呵!”  从大堤上下来,我们走进了糖厂。车间里一张写在小黑板上的生产进度表把我吸引住了!小黑板的上方写着“崇明制糖厂”几个端端正正的粉笔字。在这行字后边还有个括弧,括弧里写着“上糖一厂”四个字。才新阿公告诉我们,这是工人同志自己加上去的,因为这里是全上海第一家制造食糖的糖厂!听着,看着,觉得有一股热血直往上涌。这是哪一个青年人出的主意呢?呵,何必去问!也许是经过这群艰苦创业的战士集体讨论的。每一个到这里参观,学习的人都能从中体会到一种无比自豪的感觉。那是一个普通的括弧,可是它却包含了糖厂工人海一样的胸襟,火一般的感情!接着,才新阿公用刚刚生产出来的白糖,给我们一人泡了一杯浓浓的糖开水,拿到手便是一股扑鼻的香味。我舍不得一下子喝完,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着味,一边喝、一边和才新阿公谈着过去。才新阿公说,家乡的贫下中农在旧社会是终年不见糖的。有多少老一辈的人一辈子也没有尝过糖的味道!那时候别说糖,就连盐也买不起呵,只好把海边上的咸土刨下来,放在锅里熬一点土盐,撒几粒在糠菜麸皮煮成的粥上,当菜吃……可是,现在我们有自己的糖厂了!讲完,才新阿公激动地站了起来:“林彪要复辟,那就是让我们重新吃芦根、熬土盐!我们跟毛主席走,走定了!”听着才新阿公的话,再尝尝糖的味道,觉得又甜了三分。家乡的糖甜,一直甜到了我的心坎上……  从糖厂回来,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分。夜晚整理好笔记,就在海生的宿舍里临时架一张床休息。躺在柔软的芦笆门床上,猛听得一阵阵涛声涌来:“哗啦!哗啦!”听着倍觉亲切!我在心里说:好呵!我终于听见家乡的涛声了!涛声呵,再也不会给人们增添忧愁了!今天,童年的理想已经成为现实,儿时的伙伴也已经成了芦沙荡的主人。涛声呵,多象一支昂扬的颂歌,日日夜夜用她激越的旋律,拨动着人们的心弦。告诉人们家乡的变化,鼓舞人们向着更加辉煌灿烂的明天进军!我不禁轻声地朗读着毛主席的教导:“社会主义到处都在胜利地前进”……  黎明时分,公鸡的叫声把我惊醒了。一缕缕金色、紫色、红色的朝霞的光芒,从芦笆的缝隙里射进来,报告着芦沙荡上又一个明朗的晴天已经到来。我急忙打开窗子,只见红日刚露出地平线,阳光在轻轻摆动的麦叶上跳跃,在鱼塘的水面上投下了一个个彩色的光圈。这时,窗外由远而近传来了一阵阵响声。呵,又是涛声!我马上敏感地听着。不,不对!原来是去糖厂上班的姑娘们的甜蜜的笑声,和奔向田头的社员们的脚步声,还有就是柏油马路上汽车、拖拉机的喇叭声。这一切汇聚在一起,已经压过了大堤外的涛声!顿时,一个联想在脑海中闪过,我想,如果把我们伟大的革命事业比作永远奔流不息,前进不止的大海的话,这一切又何尝不是雄伟、壮阔的涛声呢?这也是可爱的海岛沿着社会主义金光大道飞速跃进的脚步声。呵!我赞美你,大海的涛声……  1974年4月于崇明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