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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春三月,我又回到了故乡。  每一次回到海岛,从上海的吴淞口乘乳白色的双体客轮,进入长江口时,我总是要凭栏远眺美丽的家乡。在大海与长江的风波浪里,它象一片狭长的树叶横卧着,也象一条春蚕舒展着身子。海岛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听惯了海里的涛声,看惯了江上的白帆,吃惯了大米和鲜鱼,也闻惯了那浓郁的泥土气息。几度离乡,几度归来,年复一年,却总是看不胜看。我想,究其原因,除了人所共有的乡情之外,还有就是故乡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在强烈地吸引着我,有时甚至震动着我的心灵!或许,这种变化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创造,也不是举世闻名的新发明,却是记录着我们这个时代足迹的一朵朵浪花。一滴水能见太阳,这些浪花也一样可以织成十分绚丽的社会主义建设突飞猛进的图案。  踏上码头,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从大城市归来,这故乡的带有泥土味的、湿润的空气是多么清新而又香甜。就连扑面而来的江风吹在身上,也顿觉洗尘一般的浑身轻爽。站在高高的江堤上望去,我看见故乡的土地上菜花金黄,麦苗碧绿,一个个宅院如在画中。岛上的宅院历来是别具一格的——一家或一姓的居住在一宅。在旧社会几乎全是用芦苇作墙,用稻草盖在屋顶上,我们叫它“草屋”。解放以后,则大都已是红瓦白墙的瓦房了。宅上住房少时,一般都是朝东、朝南屋。住房多时也有朝西屋。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叫“场心”。宅院四周都有一条养鱼、种茭白的沟,通常叫“宅沟”。沟边上家家都种有桃树、梨树。岛上的桃子品种很多,有最常见的毛桃、五月桃,也有灰桃、蟠桃、水蜜桃等。宅后,则大抵都是挺拔、俊秀的江南密竹。春暖花开时,桃红柳绿梨花白,每一个宅院便都成了小小的花园。晚上,家乡的朋友请我吃饭,朋友兴致勃勃地要我猜今晚喝的是什么酒?我有些好笑了,自有崇明以来,家乡只产一种用糯米或上好白米酿的酒叫老白酒。这种酒味醇而稍甜,又有一股清香味。在岛上是家家会做,人人能喝。近年来,又从这种酒里提炼出另一种“花露”酒——它要比“老白酒”更浓、更甜,但烈度也稍强。除此而外没有听说过有第三种酒。我的朋友哈哈大笑,他当即取出一瓶酒来,朴素、大方的商标上是四个字:瀛洲大曲。我愕然了——为这瓶突然出现的酒,也为这如此富有诗意及崇明特点的名字。来不及多问,酒瓶已经打开,一股浓郁的曲酒香满座都能闻到。待到一杯下肚之后,一种家乡新出的大曲酒的美味才算真正品尝到了……  夜已深,回到家乡的第一个夜晚竟是这样难以入睡。趁着微微的酒兴,我决心记下记忆中的关于洒的一些片断。我出生三个月父亲就去世了,在黎明前的旧社会的黑暗中,我们这样的孤儿寡妇是最凄凉的了,尽管我母亲能酿得一手好酒,在那时却从没有做过酒。父亲爱喝一点“老白酒”,在世的时候,儿女少时,要是年景好,也偶尔做一点酒。——在春节过年的时候——但必定要比富人家多加一倍水,这样量就多一些。听母亲说,尽管这样的酒已经没有几分酒味了,父亲照样喝得很高兴的。因为从小在海边围海、抓鱼、做短工,父亲就养成了好喝酒的习惯。他常说:一杯水酒下肚,浑身都是力气。年轻的时候,给地主做“忙头”,还为了酒闯过祸,母亲告诉我,那年正是春荒的时候,地主不给吃饱饭不算,连白开水也不让多喝,太阳一晒,量埂岸“白相”都是懒洋洋的,谁经得起这般折腾?那时,父亲串通了一同干活的同伴们,一人准备了一根长长的麦穗管,准备在晚上“偷”酒喝。原来地主不愿意腾出房子让这些“忙头”住,就让他们在酿酒房里凑合住下了。为了防止酒被偷喝,除了用石灰在酒缸上做好记号外,又拿走了所有酒具,晚上,等地主家一歇灯,父亲他们就把麦穗管伸到酒缸里大喝起来。又清凉又香甜的老白酒下到肚里,就象春雨浇在枯木头上一样,直甜到心。饱喝一顿之后,又把老的石灰标记用湿布擦净,根据缸里酒的多少照原样划上新的记号,再抱头便睡。父亲他们毕竟年轻,不知道分开喝,而是一直集中喝一个缸里的酒,三天后,破绽露出来了。地主婆又从他们的枕头底下搜出了麦穗管,后来一顿毒打,罚去所有的工钱被逐出门去……这一些,我都是在解放以后,一边喝着母亲做的甜酒,一边听她说的。也只有那时,我才知道:酒的味道不尽是香与甜,其中还有多少穷人的辛酸血泪!  从古到今,关于酒的文字可以说是不胜其多。知心好友在一起要喝酒,说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壮士出征要喝酒,说是“醉卧沙场君莫笑”。久别重逢要喝酒,说是“隔篱呼取尽余杯”。酒的作用也是多种多样的,《三国志》里有“煮酒论英雄”的绝妙篇章 ,有“温酒斩华雄”的夸张手笔。武松打虎从“三碗不过冈”开始,也离不开酒。再说近一点,日本鬼子除了想用刺刀子弹征服中国人民外,还假装文雅地穿着和服请一个共产党员赴宴,并且宣扬什么,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待到解放以后,人民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着崭新的时代时,这社会主义生活的美酒才是最香最甜的呵!我经常入迷一般地反复吟诵郭小川同志的“祝酒歌”,这位才华横溢、笔下有铁的诗人与战士写得多好。  酗酒作乐的,  是浪荡鬼;  醉酒哭天的,  是窝囊废;  饮酒赞前程的,  是咱们社会主义新一辈……  而今天,我的故乡人民不尽是饮酒赞前程,而且是以神奇的速度造出了新酒——这也许是小小的一件事,它却是同样说明了: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粉碎了“四人帮”,人们意气风发、敢作敢为。他们正在在酿造一种全新的酒,他们也正在创造一种全新的生活……  我决心要到酒厂去一趟。那里是生产“瀛洲大曲”的地方,那里有我的亲人和朋友,那里充满了活生生的创造性劳动,那里到处有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英雄人物。酒厂所在的地方叫新建副业场,顾名思义,这是新建设的一个副业场。它位于崇明岛的最西南部,在开发之前是离开海岛的一片长满芦苇、丝草的荒地,又因它状如一只老鼠,所以岛上的人民便叫它“老鼠沙”。几年来,海岛人民用几十万的劳动力奋起开发了这片黑黝黝的处女地,建设了这个副业场。现在,它与崇明岛已经连成一片。新栽的白杨是岛上最整齐的,新修的公路是岛上最宽敞的,新建的楼房也是岛上最漂亮的。当然,更多的还是成排成排的草棚。来到酒厂,看得出,还有些高低不平的厂区大道是新修的,一排简易的厂房也是新盖的,热情的主人领我参观了每个车间——其实一共也只有三个车间:锅炉间,这是全厂唯一的一样新式装备,是一九七六年八月上海出厂的一台“卧式快装锅炉”。原料发酵和蒸锅车间在一起。两台老式的蒸锅并排着,还有两个冷却器,十几个工人正在加料。成品车间里五、六个女工正在忙碌地往瓶里灌酒,再用一台小小的手工冲床装好瓶盖,最后贴上标签装箱出厂。全厂共有八十六个工人,四个管理人员。就是这样一个刚刚兴建的、设备简陋的小厂却酿出了价廉物美的“瀛洲大曲”,日产量是二千五百瓶。  酒厂的建设是十分不容易的,多少年来崇明人民就有着这样一个愿望:办自己的酒厂、崇明的酒除了土产的“老白酒”以外,其余所有的黄酒、烧酒、果子酒全部用船从上海运来,往返的运输费用昂贵,损耗也大。而“老白酒”虽有它的传统优点,但全部需用大米酿造,所以从节约用粮的观点来看,也有需要改进之处。从质量来说,因为酿造过程比较简单,酒性上得快,散得快。这不如喝现在的“瀛洲大曲”后,既不口渴,也不头昏,并且曲酒香味久散而不尽。除此以外,每个月还可以得到20万斤的酒糟——喂猪的精饲料。  建厂不久,“四人帮”就垮台了!酒厂的职工更加浑身是劲用不完!他们听说,那几天首都北京的各种好酒畅销一空,买酒的群众排成长队,恨不能马上造出“瀛洲大曲”来。到一九七七年五月一日,只用了半年的时间,“瀛洲大曲”出厂了。这个只有九十人的小小的酒厂是以这样的一瓶芬芳四溢,颜色清凌的好酒献给华主席领导的抓纲治国的岁月,也献给全世界无产者共同的节日——“五一”劳动节。  小厂也在攀高峰。“瀛洲大曲”出厂后,已经畅销上海,誉满全市。但酒厂的同志们却毫不自满,他们的雄心大得很!热情的主人告诉我:为了学习造酒技术,他去过很多如山西杏花村那样的产名酒的地方。中国的八大名酒在它们诞生之初也是经历了设备简陋、技术力量不够等创业之初的艰难的,他们信心百倍地要使“瀛洲大曲”的质量更上一层楼。为此,酒厂的同志找到了薄弱环节,正在努力克服困难,设法使“瀛洲大曲”先陈半年后再销售到市场,他们作过试验,刚出厂的酒多少带有一点辣味,半年后的陈酒,则水质薄面香味浓,且无一杂味。另外,他们还学习了“五粮液”的酿造方法,经过实践,取得了初步成果,准备在今后推广、试用。从那充满自信心的表情和神态中,我仿佛听到了一句他们想说而没有出口的话:总有一天,我们的“瀛洲大曲”要赶上名牌,名列前茅!这是一种多么可贵的社会主义的事业心呵!有了它,即便是最平凡的岗位也会出现最不平凡的奇迹;有了它,即便是最普通的工人、农民也能够攀登上文化科学的巍巍高峰!  瀛洲有酒漓江香。就在和主人闲谈的过程中,我们又谈起了崇明岛及瀛洲之称的来历。岛上有句民谣:自有崇明在宋朝。其实不确,崇明的发现是早在唐朝武德元年的事情了。有着如此悠久历史的这一块沧海中的桑田,后来曾得到了“东海瀛洲”之称。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发生了多少巨大而深刻的变化?“瀛洲大曲”只是散发着芬芳的一个例证。  从酒厂出来,便是副业场的林荫大道。正在轰轰烈烈地建设中的副业场同时兼有着两种特点。一种是创业时所留下的大量的象征——如泥塘、茅棚……另一种是朝气蓬勃地蒸蒸日上的万千气象——如新修的公路,新盖的大楼,正在建设中的一千一百亩精养鱼塘……场部的办公楼已经盖起来了,可是没有一个干部搬进去住。他们仍然住在“外边大雨,里边小雨”的草棚里,一到下雨天还要在屋里挖一条排水沟,他们说:“贫下中农都住进了新楼房,我们再搬进去,这才有味道呐!”新近,副业场又成立了一个“西湖大队”,专门从事环境卫生,园林绿化等工作。是的,崇明西湖的设想不久将成为现实——在这充满着创造与生机的富饶的副业场里,还将有一个十分美丽而舒适的游览和休息的地方。而这个地方所出现的每一件新生事物总是雄心勃勃的。“瀛洲大曲”是一例,“西湖大队”不也是一例吗?有了这样的人民,有了这样的雄心,我们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我们还有什么目标不能达到?  不知不觉中,我来到了副业场的前沿——烟波浩淼的长江就在这里变得驯服,并且分成两股分别从崇明岛的南沿、北沿涌向东海。酒厂的主人曾经热情地告诉我,造酒,第一个条件需得水好,经过严格的科学鉴定,这里的水质极好,名列上海各郊县的第一。这样就为“瀛洲大曲”今后赶超各种名酒的前程创造了有利条件。这里的水好是有它的天然条件的,长江从上游以锐不可当之势奔腾了千里,万里,一路向前,一路淘汰,到副业场外口时已相对地成为静水。并且,在崇明这块沙洲的前沿继续地沉淀、过滤。而东海,在它潮来时也有水流涌到这儿。但一经碰见江水,也就静止了。一边是看似清澈,实为咸苦的海水,一边是看似混浊,实为优质的江水,互不相溶,界线分明。这样的水,水质当然就好。此刻,江水就在我脚下静静地流淌着,时而发出哗哗的涛声,时而溅起一簇簇浪花。江风吹来,我仿佛闻到了一种浓郁的香味——这“瀛洲大曲”正是从这里发源,万里长江因此而四季飘香。长江呵,滔滔地流淌着,长江呵,多象是我们这个伟大时代的生活的酒泉……  1978年4月于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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