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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刘玉华说:“共产主义马上就要实现了,那怎么能静得下心?如今的年代这么火红,谁又能耐得住性儿?就好比明天就要过年了,今天谁还沉得住气吭哧吭味把地刨?”这是一点儿也不假的。在那个火红的秋天里,静不下心耐不住性儿沉不住气的不光刘玉华了,几乎所有的人包括我们的各级领导差不多也都是这么个心境。你比方这砸钢珠儿,头天还上上下下地咋呼全社要三天实现轴承化,让人家急毛火促地往公社赶,这热火朝天地刚砸了一天,睡了一觉儿起来又不砸了,理由是:不符合多快好省的方针,缺乏科学性儿。与其在那个木头轮子上安轴承,就不如干脆把那个木头轮子换成胶皮的。就好比你要对石磨搞革新,你老围着那两片石头动脑筋,你就是在上头刻出花来也还是石磨,也还得人推驴拉。再说你有了钢珠儿,也没有放钢珠儿的铁碗儿,而那个铁碗儿可不是轻易就能造得出来的,更何况这样砸出来的钢珠儿合不合格能不能用也还是问题。因此上,公社领导召集各组负责人开会,宣布不砸钢珠儿了。  刘玉华开完会回来一传达,大伙儿都认为有道理。虽然是忙活了一天一夜有点小浪费,但上级的心是好的,是想着为老百姓办好事儿,独轮车安上轴承当然要比不安轻快了。  王德宝说:“不砸对,刘玉华你还真有点先见之明哩!”也有人担心:“这么说三天实现承化就白搭X了?”  刘玉华说:“那还不白搭X?实际上全社百分之三十的村庄是纯山区,连独轮车都没有,要那个轴承化有什么用?就跟咱庄那个双轮双铧犁一样,你有了用不上,还不是搁那里烂着?”  “那五天乏内跑步进人共产主义也玄了吧?”  刘玉华说:“上级可没这么说!”  “是上级没说五天之内跑步进人共产主义,还是没说玄?”刘玉华吭吭眛哧地说:“是没说玄,这个事儿主要是我没问,又没让自由发、发言!”  “要是共产主义实不了现,吃了人家的瓜还不好啰哕儿哩!”  刘玉华说:“当然要由领导出面解决了,那晚上王秀云也吃了不是?”  小调妮儿就有点小遗憾:“刚热闹了一天,鱿这么散伙了?”  刘玉华说:“不散伙,还有更伟大更光荣的任务等着咱们呢,现在我代表公社党委庄严宣布:全党总动员,全民齐动手,群策群力,大炼钢铁,现在正、式、开、始!”他说完,手臂有力地一挥。  又是一桩新鲜事儿!大伙儿又一下愣住了。半天,王德宝说:“这个年代怪火红不假,新鲜事儿层出不、不穷!”  有人问:“大炼钢铁?怎么个炼法儿?”  刘玉华说:“现在各村已经行动起来了,男女老少齐上阵,沂河滩里捞铁砂,砸钢珠儿的人马呢,就到博山去运坩埚,我们组和那个老右组负责建土高炉!”  又有人问:“坩埚是什么东西?”  刘玉华解释:“估计是熔化铁砂的器皿,一般用耐火土制成。”  王德宝说:“操,越解释越糊涂,这坩埚没解释清楚,又来了个器皿!”  刘玉华说:“器皿就是东西、玩艺儿,各村捞了铁砂缴上来之后,就把铁砂装到坩埚里,你后把坩埚放到高炉里烧,早晚烧得那散状的铁砂熔化了,铁坨也就形成了,情况就这么个情况。”  “那土高炉是怎么个情况?”  刘玉华又解释:“估计跟石灰窑差不多,有个老右正画图纸呢,我们组的任务是做好准备工作,;先运砖。”  小调妮儿说:“老华子还真行,什么都懂,怎么学的来!”王德宝就说:“任务已经明确了,别啰啰儿了,说干就干!”  运砖的时候,刘玉华问王德宝:“哎,你听说没有?王秀云可能要当公社副主任呢。”  “是吗?怪不得去年让她进党校学习了三个月呢,敢情上级是有目标的重点培养啊。”  刘玉华感慨地说脱产干部就这么当上了,过去是在战争中提拔干部,今后我党就要在社会主义建设中有计划地培养和选拔人才,女同志还要古适当的比例。秀云虽然没有战功,可当副主任的水平是够了。”  王德宝说:“你的水平也差不多!”  “操,净瞎哕啰儿,:实话告诉你吧,我最大的愿望是能当个名副其实的工人阶级!”  王德宝说:“你通过努力,当个工人阶级是没问题。”  那个刘有子开始在宣传栏上画“钢铁元帅升帐,十五年超过老英”。他画的那个钢铁元帅长着八字胡儿跟王爷似的,那个老英则像猪八戒。灶王爷坐着火箭飞到天上回过头来嘲笑猪八戒,猪八戒骑着蜗牛若无其事抽烟卷儿。  小调妮儿瞅了半天没看明白,问道:“老英是谁?”  刘有子说:“老英就是骟了X的老母猪。”  “不说人话儿。”  “操,现在谁还说人话儿!”  小调妮儿啰啰不过他,脸红红地走了。她寻思,这个老不着调的油嘴滑舌胡搅蛮缠永远有话说,怎么学的来!这种人肯定不好领导,她估计只有刘玉华能跟他啰啰儿个不相上下。  这天吃了晚饭,王秀云来了。王秀云告诉他们,庄里老少爷们儿都挺好,铁砂是每人缴三斤,实在捞不够数儿从家里拿破铜烂铁谓也行。别的庄上把铜盆铁银门鼻儿都缴了,跟不过亨样的,弄得孩子哭老婆叫,咱钓鱼台就没逼着社员缴。曰庆书记说:“又不是孟良崮,打孟良崮我村献出门板儿一百单八付,出民工七四十九,我们三百五十口人的一个小庄在战争年代共粞牲兰五一十五,这才换来和平民主新政权,穷苦农良艳身翻。怎么?现在让咱缴铜盆铁锅口鼻儿?咱用点工人阶级造的东西让咱缴,工人吃咱农民种的粮食干吗不缴?这工农联盟就这么个联法儿呀?莫斯科大饭店咱住过,毛主席的手咱握过,出了问题我顶着,谁有意见找毛主席反映去!”  刘玉华听了,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也得注意态度  啊!”  王德宝说:“注意态度对,当了劳模别骄傲自满,一骄傲自满就甩他个十万八千里!”  王秀云笑笑,说:“干了一天活怪累的,早休息吧,我去看个人儿!”说完就出去了。  刘玉华知道她要去看谁,就跟出来说:“要注意安、安全,别影响了前、前途!”  王秀云苦笑一下:“净瞎啰啰儿,哪能影响什么前途!”小调妮儿也跟出来问道:“你今晚上不回去了吧?不回去就住在我那里。”  王秀云说:“不住了,一会儿我就回去。”说完,朝老右们的席棚走去了。  刘玉华回到席棚,说:“睡!又累又困,困得跟三十六个皮匠似的。”  王德宝就笑了,说是:“困了跟皮匠有什么关系?还三十六个,咱不懂!”  刘玉华说:“你不懂的事情多哩,慢慢学吧,你比方这蚊子,它吸了人家的血还哼哼个什么劲儿呢?它是跟你讲道理呢。”叭叽,他在脖子上打死一个:“王德宝,你明天什么也别干,到山上割艾蒿和熏蚊草去,熏熏这些X养的!”  王德宝说:“割熏蚊草对,别把工人阶级咬毁了堆。”  、曲柳河的水还不小,离他们席棚不远的上游那地方有一处小瀑布声音也挺大,蚊子们成群结对地在哼哼,刘玉华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时地叭叽一下叭叽一下打它们。王德宝问他:“睡不着是吧?”  “可不咋的?”  “爱动脑筋的人一般都喜欢睡不着,你又动脑筋呢?”刘玉华说:“在这火红的年代里搞个技术革新不错!”  “啥叫技术革新?”  “你比方独轮车安上轴承就是技术革新,这曲柳河的水流得怪可惜的,能安个好水磨,带有自动化的性质!”  “操,安了咱也搜不着用,回咱庄安去。”  “看看,又缺乏为人民服务的思想了不是?就这么个觉悟怎么能进得了共产主义?”  王德宝打了个哈欠说:“你们都进了,还能把我给落下了?睡,眼皮发轱,还真跟三十六个皮匠样的哩!”  刘玉华还是睡不着。他觉得有一个东西让他放心不下。是小调妮儿彳小调妮儿通过培养和她个人的努力,会成为一个比较秀气的女宥年的,那就可以跟王秀云一样,对,是王秀云,是王秀云去看那个杨某人让他睡不着的!这时候她怎么可以大鸣大放地去看那个杨某人?跑十来里路过七次河专门儿来看还怪有主动性儿哩!此时他二位就不知是怎么个情况,他那个大舌头还不蛇信子似的派上了用场儿?  他就悄悄地起来了。  月亮不错:,是谈恋爱的好时候不假。她说不在这儿住,一会儿就回钓鱼台,那么杨某人可能就会去送她。他就往回钓鱼台的路上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刘玉华窜出将近二里地,就看见前边儿有两个人影挨得很近在不紧不慢地磨蹭,还牵着手呢!刘玉华心里怦怦地珧着,跑一会儿往路旁的棉槐丛里躲一下,跑一会儿躲一下,逐渐地就向他们靠拢了。就听见王秀云小嘴叭哒叭哒地说这说那,杨某人则一言不发。过一会儿她让他“回去吧,别送了。”可牵着他的手却不松开。要过河了,她就让他背着她,她趴在他的背上还格格地笑呢!完全没有一个大队长的好风度,还缺点有三,又是言过其实小家子气不够朴实什么的呢,这么快就故好了?秀云毁了,一个美丽的女接班人就这么毁了,看着怪有水平,其实也如此而已呀!他心情很懊丧地回去了。  七  去博山运坩埚的人们走了三天了还没回来,那个土高炉的图纸有个老右画是画出来了,但不太有把握,他也不知道炼铁用的坩埚是什么形状有多大日产量是多少。公社领导说:“那就等运坩埚的回来再说,不差一天两天,先垒烟囱!”  烟囱是小烟囱,照着石灰窑的烟囱垒,一天就垒起来了。运坩埚的还不回来,人们就开始瞎分析:“会不会又出了啥问题呀?怎么老也不回来?”  “操,这里离博山一百八十里,来回就是三百六,四天怎么能回得来?”  “去博山运坩埚,都没带家什儿,两个肩膀扛着个脑袋就去了,怕是不好拿吧?”  “路远无轻,再轻的东西要是就靠手提肩扛,一天走个四、五十里到顶了。”  王德宝说:“路远无轻对,手里放个五分钱的小钢镚儿,若是伸着手走上那么一天,也能累个半死!”  刘玉华就向公社领导建议:“闲着也是闲着,河水这么好,搞它个水磨不错,也属于技术革新性质!”  公社领导很支持,说:“别的公社连弹花机、切地瓜干儿机、花生脱皮机都搞出来了,咱一项革新成果也没有,还是个问题来,搞,赶快搞,还有什么新点子统统献出来,抓紧搞,群策群力嘛,敢想敢说敢干嘛,啊!”  那个水磨的原理是这样:在石磨底下安上个涡轮,让水冲着它转,你后再带动石磨转,裉简单这就随便从一个社员家里平调来了盘石磨,石匠安轴承,木屁做涡轮,其余的人就在那个小瀑布的下面垒石台。问题是没有水泥,那就用石灰来代替。这样三下五除二地就安好了。还真行,那个石磨还真转,但要让它停下来那就麻烦,你得在上边儿改水流,让水冲不到涡轮上它才能停。公社领导很高兴,当晚就向县委打电话报喜:我们也搞出一项革新成果,自动化磨坊。  人们在石磨的上边儿搭了个草棚。小调妮儿坐在里面往磨眼里填什么,它就磨什么。小调妮儿很自豪,说是:“还真是自动化哩,不用人推驴拉它就转,省老鼻子劲了。”此后,民工们吃煎饼、喝稀粥,有那么几天就是这个自动化磨坊加工的。  小调妮儿主动来找刘玉华散步了。他们在那个小瀑布的下面洗这洗那,洗得精神焕发之后就谈形势、谈理想。刘玉华说:“照这么干下去,十五年超过老英舞没问题的。”  “那个老不着调的说,老英就是老母猪呢!”  “他是胡啰啰儿,老英是英帝国主义,特别能炼钢。”  “只有你能啰啰过他!”  “不跟他一般见识,咱们是沂蒙山成长起来的第一批工人阶级定了,当了正式的工人阶级就能骑着自行车上班儿了,那就能把你放到前边儿的车梁上带着了。”  小调妮儿说:“自动化磨坊成功了,成绩不小,可也别骄傲自满。”  刘玉华说:“你拉倒吧,连王秀云也不说杨秘书的缺点了呢!”他说着拉起小调妮儿的手,“他两个还牵着手呢!”他亲她一下:“杨某人肯定也这样过了呢!”  小调妮儿将他的手拨拉开:“净胡啰啰儿,你见了?”  “那当然!”刘玉华就将那天晚上的所见所闻跟她说了,她半信半疑:“当干部的还能那样?”  “所以你还没长大呀!”  “算了你,那晚上让你摸得这地方痒酥酥的,这两天一直怪胀得慌,像一下长大了不少。”  “这就对了,没听说吗,‘风不来,树不响,这地方不摸它不长’。”  “你什么都知道,怎么学的来。”她就偎到他的怀里任他抚弄了。刘玉华说:“还真是长大了一点儿哩,雨后春、春笋般的!”小调妮儿就有点呼吸不畅,半天说是:“老华子,以后你要对不起我,你小心!” 、  “哪能呢?”刘玉华还想得寸进尺,小调妮儿不啰啰儿了,她说是:“等我长得跟王秀云那么大,你再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行吧?”  刘玉华说:“就不坤道“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到时候啰啰不啰啰!”  “我姊妹七个呢,他们怎么能管得过来?”  “那就这么定了!好不好?”  “好!”  “怪幸福是吧?”  小调妮就学着王德宝说是:“幸福对,嗯!”  两人就格格地笑了。  去博山运坩埚的民工们回来了。那些坩埚原来并不大,呈圆柱体,小水桶一样。因是耐火材料制成虽不大但很沉,一个有二十来斤。民工们一人背两个,用草绳子拴着,前边儿一个后边儿一个地搭在肩上。这一百八十里地下来,一个个就都累熊了。一到地儿就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说是:“简直累毁了堆呀!”有个半大不小的民工还累哭了呢,一边哭一边骂:“炼钢炼钢,炼X呀!把他大爷炼了吧!”  各村捞的铁砂也陆续往这缴,缴公粮似的,也排队,也过磅。整个工场上,垒土高炉的,送铁砂的,运煤的,你来我往,熙熙攘攘,怪热闹。  却不想当晚又下起了暴雨,席棚打得崩崩响,河里的声音也不对灰。壬德宝凑到刘玉华跟前笑嘻嘻地说:“‘集体劳动好,有人来作证’,是这么说的来吧?”  “是!”  “那晚上你跟小调妮儿干吗去了?”  “散了散步,谈了谈心!”  “就没干点别的?”  “操,阶级姐妹怎么能干别的?”  “我不信!”  “不信你何何小调妮儿!”  “迕同案犯作谨患么行?你们都谈了些什么吧?”  “谈了谈自动化磨坊,一一不好,水磨!”刘玉华说着,爬起来就往磨坊跑,入们也陆续跟着跑去了。那个小瀑布一下变宽变急了:发着沉闷的轰鸣。水磨上面的席棚不见了,整个石磨在插播晃晃,潘下的涡轮眼看就要散架,刘玉华就跳下去了。他人下去了,但目的性不明确,他不知是抢救涡轮还是想扶那个石磨,正手忙脚乱,“哗啦”一声,支撑石磨的石台倒了。有一页石磨倒下来之后,立即被水冲得车轮子一样滚下去了。另一页就实落落地砸到了刘玉华的脚上,水中立时泛起一缕鲜红,很快又消失了。刘玉华惨叫一声摔倒了,被水冲出三丈多远,人们才将他救上来。他左脚的五个脚趾齐崭崭地全被砸掉了,露着惨白的骨茬儿和渗着血汁的白肉。  刘玉华第二天上午才在公社医院醒来,他见小调妮儿两眼肿成了红桃,苦笑一下问道:“咱们来了五天多了吧?”  小调妮儿哽咽着答应说:“五天多了!”  “还没动静儿?”  “什么动静儿?”  “五天之内跑步进人共产主义呀,你忘了?”  小调妮哭着捶打他:“你个傻X呀,自己的脚趾头都没了,还管共产主义呢!”  旁边儿有个医生就过来摸他的脑门儿,说是:“嗯,还有点发烧不假,怪不得呢!”  八  刘玉华光荣负伤躺在医院里,公社领导来看他。说他大公无私奋不顾身什么的,要号召全社人民向他来学习,还赠给他刘有子画的四联人物画,分别是:老年赛黄忠,青年赛子龙,少年赛罗成,妇女赛过穆桂英。  刘玉华就很感动,同时也觉得怪愧得慌,虽然是奋不顾身了不假,可没把那个水磨给保住,还是让大水冲毁了。  公社领导就说:“关键是这种大公无私的精神值得提倡,很了不起,啊!”  失掉了五个脚趾头,刘玉华当然就有点小痛苦,但还不怎么太难过,那毕竟是身体各部位当中最不重要的部位,失掉了五个还有五个。最让他难过的是:轴承化的问题三天之内没实现就没实现,问题是五天之内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问題也泡汤了,一个电话两个谎,我们的上级怎么能这样?那个熊医生还说我发着烧呢,言外之意是说我说胡话。他向公社领导打听:“阳历八月十六那天,正下着大雨,公社给我们钓鱼台打电话让我们来砸钢珠了吧?”  “那是,不打电话你们怎么知道是来砸钢珠儿的?”  “打电话的财候,说过‘全社三天实现轴承化’了吧?”“这话估计是说了,党委集体研究过嘛,啊!”  “也说‘五天之内跑步进人共产主义’了吧?”  那几个公社领导互相看了看,都说往钓鱼台的电话不是自己打的,“这话还是第一次听说哩!”  有个人就说:“裉可能是刘有子打的,他在砸钢珠儿指挥部宣传组里临时帮忙,喜欢接个电话下个通知什么的。”  “那就是他了,这家伙是个活宝,净胡啰啰儿。”  公社领导们就都笑了:“‘五天之内跑步进人共产主义’,他怎么寻思的来!”  “倒是挺能反映大伙儿的心情,这家伙!”  “安心休息吧,啊?”  之后,就都笑嘻嘻地走了。  刘玉华就怎么也笑不出来。他觉得一个庄重而神圣、伟大而善良的愿望被人家当了儿戏,开了玩笑,打了哈哈。所以当王德宝来陪床,说他是“傻X—个,那个熊磨值几个钱啊!你跳下去干什么?你不是怪懂科学性儿吗?看着怪聪明,脑瓜一热也很了了啊!”的时候,他就“唉”了一声说是“我是傻X—个不假”。  王德宝对那些坩埚还挺感兴趣,说是:“好家伙,那些坩埚还真行,把铁砂往里头那么一放,放到炼铁炉里那么一炼,还真能熔、熔化哩!铁砂熔化了,再那么一浇,浇到什么模子里,冷了之后就是什么形状!”  刘玉华始才注意到王德宝的眼睛血红,害红眼儿病似的,衣服净是小窟窿,就问他:“没发套工作服呀?”  王德宝说:“操,咱农民炼铁谁给发呀?又不是正式的工人阶级,那铁水还怪好哩,血红血红的,比猪血还红,就是怪耀眼儿,看一会儿铁水再看别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炼铁其实很简单,一目了、了然对吧?炼出来的铁坨儿就是钢了吧?”“要注意安全!”  “没事儿,你还不知道?我是个随大流的人,随大流的人一般都比较安全,嗯,这铁炼得不孬,‘炼铁好,炼铁能把老英超’你看怎么样?就是太浪费了,刚炼了一炉铁,煤就没了,现在又让民工到山上砍树呢!”  刘玉华没吭声。他不知怎么一下想到那个刘有子说的“当王八当王八,不当不当,不当不行,当就当!”的玩笑话,就越发地不想吭声了。  王德宝意识到自己说话有点多,他原来是要刘玉华高兴一下有个好心情的,可话一多一兴奋,就有点显能和幸灾乐祸的味道,就也不吭声。  杨秘书提着点心也来看刘玉华,杨秘书握着他的手说:“这真是不幸中之万幸,你当时有点莽撞不假,人命关天的事怎么能莽撞?以后遇事要动动脑筋想一想,啊?你比方‘五天之内跑步进人共产主义’的问题,你就没有动脑筋想一想,这个提法迎合了一部分人的情绪和善良的愿望,有一定的煽动性不假,可你忘了共产主义起码的条件是‘物质极大丰富’,呀!我听秀云说,你们来的那天晚上还搞了一次按需分配的试点,把人家的瓜吃了一顿?多不好!我家乡有句俗话叫‘是新三分厌’,就跟穿鞋一样,新鞋就不如半新不旧的鞋好穿。咱们沂蒙山人恰恰相反,是新就是好东西,马上就要干起来,那就容易盲从,容易犯错误对吧?”  谈到炼铁,杨秘书说:“砍树炼铁还是个问题来,煤不够铁砂就够吗?你就是把沂河翻个底朝天能有多少铁砂?当然了,还有各村各户缴上来的铁锅门鼻儿了,这又是个什么概念?这就等于把铁锅砸了来炼铁,炼出铁来造铁锅,、然后再砸再炼,再炼再砸,如此循环往复,其结果是可以出来一个数字,说明大炼钢多么有成绩。数字就是一切,而别的是不管的!”  他在刘玉华眼里的形象就一下改变了。刘玉华觉得这人挺有学向,言过其实的毛病改得还怪彻底,长得也挺好,王秀云的眼光没有错。  刘玉华的断脚开始结痂准备出院的时候,主德宝又住进去了。他御眼睛让铁水灼伤看不见了。刘玉华想起他说的“随大流的人一般都安全”的话,不禁黯然神伤,心里酸酸的。  两夫之后,王秀云推着独轮车来接他俩了。王秀云说:“咱回去吧,啊?咱不是干这个的料啊,咱怎么会干这个?”民工们看着他上位一边一个地坐在独轮车上,王秀云推着,小调妮儿拉着,吱嘎吱嘎地离去了的时候,一个个就都表情默默的,整个工场上悄然无声。  当他们经过那个瓜棚的时候,刘玉华就下来,跟那看瓜的老头儿说声“对不起呀大爷”,眼泪刷地流下来了。  那老头儿笑笑,说:“不咋的,全当闹着玩儿的!”  随后那整个秋天,庄上的青壮劳力炼铁的炼铁,修水库的修水库,钓鱼台又成了女人们的天下。她们发扬当年识字班支前的精神,将立着的成熟的庄稼诸如玉米谷子高粱大豆什么的都收回来了,那些埋在地里的东西像地瓜花生什么的,就没来得及收。天冷了,上冻了,王秀云急了艰,让人套上牛,在地瓜埂上花生墩儿上犁了一道,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就都还埋在地里没犁出来,然后就发动老婆孩子的去拣,刘玉华在家里坐不住,瘸一拐地也去拣,王德宝就在那里摸。  你后就搞深翻土地一米八。曰庆书记不积极,说是:“深翻土地一米八?挖战壤呀?把生土翻上来,熟土压下去,那还长庄稼?屁也长不成!”  秀云说:“恐怕一点不翻也不行,干脆少翻点儿,上边儿来人的时候也有的看!”  曰庆书记说:“那就在公路边儿上翻一点儿。”  王秀云当公社副主任的事儿传了‘阵儿没事儿了,黄了。原因大概与那个帽子还在群众手里拿着的右派杨某人有关。王秀云在这个时候与他大鸣大放地确定恋爱关系,那怎么能提干?据说杨某人思想表现也很不好,还继续对三面红旗说三道四发表自己的小看法。  转年,刘曰庆的书记被撤了职,理由是:骄傲自满,摆老资格,思想右倾,领导不得力。  钓鱼台大队从此急转直下与先进无缘了。刘乃厚说是:“终于社会主义甩了个十万八千里了。”  但刘玉华和小调妮儿的事儿成了。当小调妮儿年满十八岁之后,他二位就成了婚。  若干年后,刘玉华那个刚会跑的孩子不知怎么把两粒钢珠儿给吞到肚子里去了。做完了手术,刘玉华攥着那两个带血的钢珠儿,气极败坏地问小调妮儿:“这是哪来的这些X东西?”小调妮儿哭着说是:“这是那年秋天你砸的,你忘了?”刘玉华就半天没说出话来。  当他情绪稳定下来的时候跟王德宝闲拉呱,说是:“那个秋天啊,就跟玩家家样的哩!”  王德宝就说:“玩家家对,咱们集体玩了个大家家,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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