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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轰……”  “火烧……”  口号正烈。这个古老的国家,犹如顽童皮鞭下的陀螺一样旋转,颤抖,呻吟。从省城中舜毕业的斯迪,还是乘坐这趟列率驰向遥远的锡林河。由于父母亲都是黑字号的,学校里掌权的新责们大笔一挥,把他分配到离省城千里之外的偏辟出树任教。  这倒没什么,对都市他早己厌倦,在那他受尽了凌辱,还留恋“狗崽子”的“桂冠”,留恋被炮弹摧毁的钟楼,被大字报复盖的白塔吗?其实,他早已褥渴望着逃避这“打倒、摧毁、砸烂”的口号。逃避遮疯狂的人们,躲到那山高皇帝远的山村,平静地生活、工作,养愈心灵的创伤。  经过两天两夜的旅程,斯迪最后来到商县城锡林镇西北六十里外的皇陵公社。这里的公社小学是他最终的落脚点。  一下汽车,他被这里奇异的地势风貌趿吸引住了。皇陵公社的所在地皇陵村,座落在阿汝罕出谷外锡林河右岸上的一片高地上,听说从这里,沿着弯弯曲曲的锡林河逆流而上,便是狭长的阿汝罕山谷,那里都是凶险的峭峰绝壁,四十里深处有一片开阔地带,树木茂密,风景优美,掩映着一片古时的石碑和牌坊,那就是有名的阿汝罕山谷墓地。过去的皇陵村就在这墓地附近,抗日战争时期经日本鬼子几次扫荡、血洗、后又为了困死山里的游击队,放火烧毁了旧皇陵村,把村民都赶到山谷外。现在的皇陵村,在那时只是座旧寺宇,住着几个逃避战事的喇嘛。被赶出来的村民不愿远离故乡,就在这附近暂住下来,慢慢发展成今天的近千户的大村——皇陵公社所在地。  从公社门前高坡上,可以俯瞰阿汝罕山南麓的锡林河平原。极目望去,辽阔的平原无边无际,上边蒸腾浮动着一层紫雾云霞,缥缈、瑰丽、绚烂耀目,平原土质肥沃,地域辽阔,分布着树林、农田、牧场,错落有致,宛若一面绿色的毯子,壮阔、伸远、令人神往。在这塞北的无边荒凉的大漠中,唯有这一条锡林河流域平原得天独厚,犹如一块绿色的翡翠镶嵌在那里,成了一颗瀚海绿洲。难怪,北方游牧民族中,这一带最早兴起了固定的农业经济和商业活动,正因为如此,锡林河流域便成了契丹族的摇篮和发祥地。在长期的历史演变中,孕育了契丹族的古代文明,使这一强悍的游牧民族渐渐强大崛起,趁唐末五代中原内乱之机,并吞勃海国,征服宝和氏韦部,向南扩展到长城脚下,成为北方一霸,在锡林河平原上建立起了契丹族的大辽国,上京就建在皇陵村以西百里远的临璜府,斯迪走进了公社大院。他立刻感觉到这里有一股阴森森的气氛。这就是那座解放前的旧寺院,现在已经改建成了公社办公室。门口的两个石驼,尽管被造反派们推翻在地,可仍然瞪眼露齿恶狠狠地注视着过往行人,大门洞壁上张牙舞爪的四大金刚浮雕,不是被挖去眼睛,就是磕掉了胳膊腿,更显得面目狰狞,令人生畏,寺院的墙壁剥落,砖露瓦残,院中有几棵古树怪松,院后靠着嵯峨山岩,乍一进来的人都毛骨悚然。斯迪走过一条回廊,穿过旧殿堂,终于找到了公社革委会接待室。这里好象逢上一个什么喜庆日子,披红挂绿,为古寺院增加了几分不协调的色彩。  “请等一等,我给你去找主管文教的山副主任。”公社通信员听完斯迪介绍后,一溜烟跑掉了。  大约过了半小时,走进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大咧咧地喊:“谁是从省里分来的教员?”  斯迪愣了一下,站起来回答:“是我。”  “欢迎,欢迎。我叫山虎,跳山虎、过山虎都行,不过我们这儿都管我叫‘下山虎’,这也没啥,为革命下山吃豺狼嘛,哈哈哈……刀他仲过蒲扇似的大手紧紧攥了一下斯迪的手,并接过介绍信看着。”斯迪,好文皱皱的名字,你们城里人起名也带墨水味。我是个大老粗,说话不会拐弯,直来直去。你来得正好,今天是我们公社红色政权诞生一周年。这样吧,现在学校还没复课,我们决定在学校院里办一个学习班,你就帮助筹备筹备吧。  “什么学习斑?”  “黑七类子弟学习班。”  “啊!”斯迪失声叫了一声,头上犹如浇了一桶凉水。他失望了,登时感到这里并不是他所寻求的那种安宁和平的环境啊。在当时,学习班这种“新生事物”多如牛毛,可他从来没听说还有这么一个黑七类子弟学习班,这地方更具有它独特的,带有野蛮色彩的火药味。  山虎没注意他微妙的心理变化,推开窗户大声喊:“海鸥!海鸥!你来一下!”  一位二十一二岁的姑娘跑过来了,梳着两个冲天翘起的羊角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扎着皮带,短粗的身材很是健壮。她一纵身,从窗户跳了进来,声音响亮得刺耳:“哥哥,你喊我啥事?”  “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山海鸥,公社小学负责人。他,从省里分配来的教员,斯迪同志,帮你筹备筹备学习班。”  海鸥长着一对鼓起的金鱼眼,现在瞪得又圆又亮,还没等斯迪反应过来,就一把抓住他的手摇晃着:“啊,城里的秀才,又白又净,象棵剥了皮的白葱杆!哈哈哈,欢迎,欢迎!”她大笑着围着斯迪转了一圈,象老猫围着不知所措的小老鼠一样,那双亮晶晶的金鱼眼闪射出一股野性的光芒。斯迪暗暗吃惊,听说山里的姑娘大胆、泼辣,可没想到竟如此放肆,无拘无束。他的脸刷地红到脖颈,避开那双目光,慌乱地低下了头。  突然,海鸥“啪”地拍了一下斯迪的肩膀:“好,拿行李,学校离公社还有五里地,正好有顺路的马车,咱们走吧!”斯迪象个俘虏,身不由己,糊里糊涂跟着她上了一辆大马车。车上坐的人可不少,挤挤登登,装满了参加大会的贫下中农。老板甩一声响鞭,大车顺着锡林河岸的石子路飞滚起来。  海鸥是个出色的鼓动家,领着大伙儿唱起了语录歌。农民们用不合谐的五腔六调唱到当时最流行的“造反有理”歌时,人们的情绪沸腾到了顶点。  坐在斯迪旁边的一位六十开外的老农,用嘶哑的嗓子使出浑身的劲喊着,脖子上的血管暴得又青又粗,干瘪的脸憋得通红,真是虔诚到感人肺腑的地步。斯迪哀伤地想,这里的人们,狂热程度也丝毫不次子城里人!自己过去的想法太幼稚、可笑了。  人群中,似乎有一双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斯迪。  为了掩饰内心的情绪,他漫不经心地向路旁的锡林河望去。这时他才发现,锡林河是一条非常美丽的河。它没有汹涌的波涛,没有澎湃的气势,而象一根银白色的柔美的绸带,曲曲弯弯地躺在几丈深的河床沟里,静静地流着,阳光下闪烁出迷人的涟漪。很深的河床沟里,树木丛生,鸟啭莺啼,上边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紫雾,落日的晚霞中呈现出一幅动人的绮丽景色。斯迪正入神地欣赏着这大好的自然景色,突然,从旁边响起了海鸥的刺耳的叫声:“我们请新来的斯迪老师给大家唱一支语录歌,好不好哇!”  “好!”人们的目光刷地射了过来。  斯迪没想到这种突然袭击,急忙红着脸表示歉意:“我……我,不会唱歌……”  海鸥立即摆出一副拉歌的架式,鼓动道:  “革命歌曲大家唱!”  “我们唱完你来唱!”众人应和。  “一、二!”  “快!快!”  看来是逃不过去了,对身旁这位“女革命家”,他从心眼里有所反感了。本来没具备音乐细胞,加上这闹闹哄哄的场面,连羞带吓,他一时一句语录歌也想不起来了。尴尬地张了张嘴,干咳几声,求救地向车上的人们望去。这时他又发现那一双奇特的眼睛在车尾的人群中闪了一下。这眼光,冷漠深邃,含蓄谨慎,默默地传递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内心活动。斯迪隐隐感到,这种目光很熟悉,似曾相识,可它一闪即逝了。他在海鸥的帮助下勉勉强强唱完了一段语录歌,弄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车上的人们继续欢唱笑闹着。斯迪开始寻找那双眼睛。很快发现车尾的人群中,坐着一位与众不同的“灰姑娘”。旧头巾胡乱包着被铰成奇形的发辫,褴褛的旧布上衣上涂抹着浆糊之类的脏物。胳膊上带着一条黑色的袖章,上头写有三个醒目的白字:狗崽子。斯迪的眼睛登时触了电一样,神经质地闭了闭。难怪那双眼睛这么熟悉!原来是跟自己一样的同类人!  “海鸥老师,车尾的那个姑娘是怎么回事?”斯迪谨慎地问。  “她呀,咱们学习班的头一名学员,名叫铁女。老子是咱小学的校长,‘特嫌加右派’,双料货。”  “嗽,是这样。开庆祝大会,怎么还带这样的人参加?”有时斯迪很讨厌自己这种好奇的性格,它已经给自己带来过不少麻烦了。  “你忘了那段最高指示啦?‘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我们高兴,让他们难受,所以红色政权今天组织了一次集中批斗全公社牛鬼蛇神的大会。我们学校就这么一个老右派,铁女是陪绑的。”  斯迪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扑腾扑腾”地乱跳。倘若她知道了自己也是一个“狗崽子”。那会怎么样呢?无庸置疑,她会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挂土牌子送批斗大会陪绑的!斯迪不禁为以后的命运担忧起来,深深叹了口气,可又怕她疑心,马上把叹气变做连续的干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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