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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著名雕塑家刘焕章  一  循着一阵时起时落的当当敲石声追寻,跨进一个院门,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道朝前眺望,扑进眼帘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健壮颀长的身影。他裸露着肌肉发达的胸背,正挥舞铁锤,击打铁钻。坚硬的石头,不时爆起火星,热汗象雨水般飞洒。  他是石匠?不!他那高高的阔额,紧拧的眉心,炯炯的目光,深沉的表情,古铜的肤色,卷曲的络腮胡和黑发,无不隐约显露出艺术家的风姿气质。他叫刘焕章,是中央美术学院雕塑创作室副研究员,我国著名的雕塑家。  他正在只有弹丸之地的小天井里全神贯注地雕琢着一件石雕——一个洁白无瑕的“少女”。她是那样纯朴,美丽,可爱。可她为什么捧脸躬身跪地,双肩抽动颤抖,痛苦饮泣?她遇到了什么不幸,如此伤情?她是捧着一颗忏悔、内疚、自责的心?还是……对,就命名“无题”吧,留给观众去猜度,联想,深思……  从刘焕章那长满老茧,与老石匠完全一样粗糙的双手中,诞生的精致艺术品何止这一件。环顾四周,屋檐下,墙角里,悬挂着、撂放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石雕、木雕、玉雕、泥塑、石膏像。有已竣工的,也有半成品。小厨房里的碗架上、炉台上,高高低低的人物雕、动物雕,也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在等候主人的检阅。如果把视线移进雕塑家那狭小的斗室,这里除一张供三口之家憩息的大床外,没有电视机,没有电冰箱,没有洗衣机,没有大立柜,没有大沙发,没有五斗橱……书架上、小桌上、床架上、条凳上,眼光所及,也摆满了千姿百态、神韵丰溢的雕塑。唯一的空地,便是一条只能供一个人进退的过道……  斗室呀斗室!积年累月的烟熏火燎,顶棚墙壁已是那样灰黑破旧,可你却承载着数以百计的雕塑;蕴藏着雄浑深沉的美与力量;奔腾着大海一样的胸潮;凝聚着赤诚炽热的心血,记录着艰辛的登攀与跋涉……  二  无数束诧异的目光,一齐投射在年轻的刘焕章身上。他衣衫槛褛,满脸络须,不修边幅,拎着挎篮,篮里放着几块半成品的木雕,在街道旁边的人流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手握着一块木头,一手握着刻刀,埋着头,聚精会神地刻呀刻。  他的装束和举动,令人疑惑不解。  “这人可能有精神病……”  人们低低的议论声,随着轻风送进刘焕章的耳朵。他听而不闻,目不旁顾,依旧专心于手中的雕刻……  他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出来分配在雕塑创作室已有数年,仍是单身汉,住在三里屯。创作室在东大桥,与住处相距不远,可以走着上下班。醉心于创作的刘焕章,连上下班的时间也不放过。偶尔出外办事要坐公共汽车,在站台上等车他刻,在行驶的车上他也刻。竹篮是他形影不离的亲密伴侣。他用他的刻刀孜孜不倦地刻进他的希望,他的理想,他的明天。  那时的东大桥还是郊区,有一条小河直伸三里屯。刘焕章走着,一双惯于探究生活的眼睛,象是两只灼亮的探照灯,不时在河边搜寻着什么。蓦地,几块大大小小的石头如同磁铁一般,把他吸引了过去。他放下竹篮,掏出一把小铁锤,在硬石上敲敲打打,判断它是否可供雕刻。  一些雕塑家对硬质材料的石头、木头、玉料,常常有所畏难,刘焕章相反。他从小就对它们发生浓厚的兴趣。他的家乡河北乐亭县富有民间艺术传统,外祖母有一手灵巧的剪纸手艺,常常用彩色硬纸剪株花草,剪个影人,让小焕章玩赏。这诱人的艺术之浆不知不觉浸润了刘焕章的心田。他刚懂事,便学着用高粱秆做马,做车,做枪。上小学后,他的劳作、画画,成绩最优。捏泥人,剪图案,都比人手巧。他家地近开滦煤矿,渴求探索的好奇心,驱使他跑到一些如大小山头的煤堆上去戏耍。他发现一些有点象小动物的煤石,如获至宝,头脑里立刻冒出要把它们刻成小狗、小鸡、小猴的念头。  小焕章对雕刻入了迷。上国语课时,还在课桌下摆弄他的小玩艺儿。  “刘焕章,你在干什么?”国语老师走到他面前问。  刘焕章满脸通红,心扑扑跳,低下了头。  老师把刘焕章手中的小雕刻拿过去细细端详一番,露出笑脸说:“刻得不错嘛!给你介绍个老师跟着学,愿意吗?”  “那还用说!”刘焕章惊喜地向国语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此,小焕章拜了著名的金石书法篆刻家金禹民为师,学刻印钮,开始踏进雕刻艺术的门槛。  酷日暴晒,泥土和石头都象在吁喘,冒出热气。刘焕章蹲在河边敲击着一块花岗岩,已有好几个小时。石头太大,他打算先雕个大体,然后搬运回去。汗溪在棱角分明的脸盘上,在青筋爆起的颈脖上,在浑厚健壮的宽肩上爬行。随着手臂挥锤的晃动,汗珠一串串挥洒。  对于较大的石雕艺术,这时的刘焕章还处在学步阶段。其实,刘焕章满可以选择一条省时省力的道路,象许多雕塑人员那样,去做泥塑,然后交给工人刻成石雕。也许是对雕刻艺术的特殊感情,也许是醉心于想探索一条雕刻艺术的新途径,刘焕章偏偏要握着刻刀,握着铁钻,挥起铁锤,亲自尝尝这门他在学院里根本不曾学过的雕刻艺术的滋味。他曾在建筑雕塑艺术工厂拜过师傅。开初,他连铁钻都把不稳,可非刻大型人物不可。老师傅有点不高兴:“好高骛远,瞎刻去吧。”刘焕章不吱声,心里攥着一股劲,埋头干。手腿酸疼,不管;手掌起泡,不管;敲破皮肉,不管。他原本有雕刻基础技术,加上勤奋好学,终于很快掌握了要领,把一个人物雕刻出来了。师傅看了,深深为徒弟的艺术才华,更为徒弟的意志、毅力惊讶,钦佩。  在河边震荡的当当凿石声,好象一支动听的乐曲。行人自觉不自觉地集拢来观看。噢,他原来是一个雕刻家。坚硬的石头,在他那双强有力的手下那样驯服。看,大文豪鲁迅雕塑的雏型出现了……突然,一锤失手,雕像被敲掉了一角。完了,前功尽弃。雕塑家脸上的肌肉在痛苦地抽搐。围观者无不为之惋惜长叹。也许功夫还不到家?也许太饿太累了?总之,他应该休息一下,吃喝点什么,积蓄些力量再干。可他顽强地站了起来,用粗大而灰黑的手掌,从脸上抹下一把汗水,用力一甩,象是甩掉了懊丧和失望。他毫不犹豫地把刻坏的石雕遗弃在一旁,跨着大步,在另一块青石前蹲了下来,拿起铁锤、铁钻,又敲了起来,那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中悠然飘扬。他多么象一个歌颂生活的音乐家。  河边成了刘焕章的雕刻工场。上下班时间,假日,他都在这里敲呀打的。石头,雕塑,就是他的生活的一切。从夏雕到秋,从秋雕到冬,忘了冷热,忘了饥渴……  他拖着疲惫的双腿,带着一身的寒气,满身的尘土,踏进冷清清的房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想动弹了。  天黑下来了,灯也懒得去开。猛然,他感到那样饥饿。他在桌上、碗柜里翻找,搜寻,想找一只凉包子或硬馒头充饥。可什么也没有。他呷下一口热水,一眼看见地上的生土豆,不及思索,一把抓起,在水龙头下一冲,啃了起来,吃得那么香。  夜深了。他面对摆满地下,桌上的石雕:思虑深沉的鲁迅像,意气风发的炼钢工人,活泼可爱的红领巾,威镇百兽的雄狮,腾蹄飞驰的奔马,轻快欢跃的小鹿……他笑了,笑得那么会心含蓄。他太困了,眼皮沉重得睁不开,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趴在桌上,沉入梦乡……  三  一天,刘焕章到煤铺买煤和劈柴,发现墙角的劈柴堆里,有一段粗木头。他走近去,把木头翻过来掀过去看了又看,是一块柏木。  “老师傅,买这块木头行吗?”  “只卖劈柴,不卖整块木头。”  刘焕章碰了一个硬钉子,怏怏不乐地离开了煤铺。走出一段路,灵机一动,又踅了回去,向老师傅诉说自己的职业和想买这块木头做雕塑材料。起先老师傅仍坚持不卖,经不住刘焕章苦苦恳求,总算卖给他了。刘焕章兴致勃勃地用绳子的一头拴住木头,另一头搭到肩上,一口气拖回家里。  刻个什么呢?他还没有准主意。待到削去黝黑的皮面,裸露出杏黄透红的木色,细密柔美的木纹时,他猛然灵机一动,对,雕个东方少女。这是他很久以来的构思。  他的斧头,他的刻刀,在日光下忙碌,在月光下飞舞,在灯光下闪烁。在这尊雕塑上,他灌注进多少心力和时光,他浇洒下多少年汲取积蓄的艺术浆液……  1961年,在美协举办的雕塑展览会上,江丰,刘开渠、王朝闻、华君武等美术专家及权威鉴赏者们,都为这一尊清新、隽永,深情的“少女”头像雕塑赞叹不已。作品刀法洗炼娴熟,线条柔美。那整齐的短发,杏黄闪亮的脸蛋,弯弯修长的月眉,微微下垂的眼睑,笔直的鼻梁,闭合的朱唇,柔嫩的颈项,丰圆的胸肩,溶西方雕塑的形体美和力度美于一炉,栩栩如生、维妙维肖地刻画出东方少女的含蓄、内秀、静谧和特有的风采、神韵和魅力……座谈会上,留言簿上,报刊评论里,一片赞美声。人们预言,作者刘焕章将是一个很有作为的雕塑家。  雕塑,没有背景,没有道具,是一种占有空间的面面观艺术,是通过形体造型、立体线条、姿态表情,来表达心理,抒发情感,给人以感染、联想和启迪的艺术。刘焕章崇拜古希腊、古罗马和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艺术,崇拜雕塑大师菲蒂亚斯、唐拿泰罗、米盖朗基罗,敬仰18,19世纪法国的雕塑家罗丹及其高徒布得尔、马约尔、朋蓬……《维纳斯》、《奴隶》、《大卫》、《思想者》等名作,给了他深刻的启示。然而,刘焕章并不被西方五彩缤纷的雕塑艺术所困囿,而是吸取其精华,同时潜心沉湎于对祖国古老丰富的雕塑艺术的探讨和开掘。  追寻着戈壁沙漠的海市蜃楼,幻梦着西域天边的晚霞佛光,刘焕章在鸣沙山峭壁下的敦煌石窟,度过了多少日日夜夜。  忍受着饥渴劳累,满怀着艺术追求,刘焕章从天水步行去麦积山石窟,来回一百二十里,还背回一大包沉甸甸的临摹和创作。  留连于西安古都,陶醉于昭陵六骏,刘焕章为古代雕塑线条的连贯、体态的丰满、曲直的变化、方圆的结合和富有音乐性、文学性商倾倒折服。  踏遍祖国山水,出入历代寺庙,在佛像面前,刘焕章感受到庄严、凝重、虔诚、欢悦的气氛和情感……  说美术家游山玩水,是不公平的,不如说他们是“苦行僧”。在刘焕章近三十年的创作生涯中,他用麻袋从南中国农村背回来多少木头;蹬着三轮车从郊区荒野和市区胡同,寻觅运回多少石头;花钱四处收买过多少玉料和木料;甚至探亲访友时,也没有忘记搜罗点雕刻材料。他们那个大杂院的院门内两侧,就高高地垒着数不清的石料和木头,院门外前胡同里,也列队般堆放着许多张牙舞爪、怪里怪气的大树桩。  面对一块从劈柴铺里买来的这块树桩,刘焕章已经思索了不知多少回。他用斧头砍了几刀,打算雕只什么动物,可又觉得不合适,放下了,困惑地坐了下来,良久地对着木头观察、沉思。耳边传来邻居收音机里昂扬激越的进行曲。他看着树桩,心音伴着乐曲飞旋跳跃。突然,一个幻影出现在他面前,树桩上那沿着弯曲木纹毫无规则地断裂开去的杂乱的横断面,多么象一头被狂风吹拂扬起的乱发。这不正是一个心潮激涌、情绪亢奋的乐队指挥?演说家?跋涉者……  刘焕章立即确定雕塑一个《狂想曲》的头像,利用自然断裂韵木纹做头发,不作一点修饰,逼真而形象……雕像完成时,正是八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暗合了人们向四化进军的意气风发的风貌……  四  才华一旦路于暴力的囹圄,如果不抗争,便可能窒息泯灭。刘焕章绝不肯屈服于这种境遇。尽管在“政治风暴”冲击下,他有过懊丧,失望,一时冲动,还亲手砸碎过自己的作品,但他仍然执着地追求他心爱的雕塑艺术。  70年代初,当他被迫三更半夜背着行李,接受点名,跟随队伍开跋到磁县“五七”干校去时,不象有些人那样情绪激昂,高呼口号,而是默默地、几乎无表情地走了。然而,谁会知道,他的胸腔里翻卷着另一种心潮?他的行李卷里悄悄塞进一束刻刀……  刘焕章被选中去管理一片菜园。这差使简直是个肥缺。菜地离干校十几里路,独门独户,自由自在,可暂时不受“集体”的约束,躲开“政治潮流”的冲击。但是,要做好这一工作,不受斥责,除了能吃苦受累,不怕脏,不怕累,还得忍受孤单和寂寞。刘焕章现在他把过去热衷雕塑的心力和时光,一下子全部倾注进他的菜地。他下种,移苗,浇水,施肥,锄草,松土,喷药,捕虫,俨然象个经验丰富的菜农。从他那双握惯了刻刀的手里,源源不绝地创作出各种各样新的“艺术品”:菠菜、芹菜、西红柿、茄子、青椒、黄瓜、圆白菜、大白菜……  风吹日晒,刘焕章的古铜的肤色更黝黑了。瘦削的脸庞,悄悄爬上了细细的皱纹,衣着更加褴褛了,浑身上下总沾满泥土。在干校里,再也找不出比他更邋遢的人啦。在某些人的眼里,他可说是改造得够“彻底”的“老九”,雕塑的“幽灵”,大约早已离他远去。  一天,一个老朋友来到他的草屋,无意间发现旧床单罩盖着的床底下,塞满了“私货”。树桩、木头、怪石、锤子、斧头、刨子、凿子,不禁大吃一惊。  “你……”  “别声张。”  “少女”佳作的额头上被打上黑“×”的阴影,骤然在刘焕章和来访者眼前闪现。沉默,沉默中心心相印。  一个艺术家被迫放弃自己的创作,是痛苦的。刘焕章不甘心年华如水,白白流逝。偶尔赶集时,刘焕章会从棺材铺里买回一截木头;为连队食堂下河摸鱼,他会避人耳目拣回几块怪石;在田野乡村走路时,他会悄悄扛回一块烂树根。深夜,星光下,银辉里,他的锤凿声和着遍野虫鸣,组成一支动人的小夜曲。他在夜曲声中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朝霞染红天边时,刘焕章站立在大堤上,俯瞰视察他的蔬菜“领地”,手上常常握着他的“武器”——刻刀;暮霭笼罩茅屋前,刘焕章坐在瓜棚下,欣赏将要收获的果实,手中还是握着他的“武器”——刻刀……  随着政治温度的下降,对艺术创作的围剿声逐渐低了下来。土地有点湿润,春风悄悄送暖,“藏龙卧虎”的干校里,画家的画,雕塑家的小品,偶尔出现了。于是,刘焕章的实用艺术品也慢慢为人所见:别具一格的旋转椅,奇离古怪的小板凳,精致实用的擀面杖,严丝合缝的小圆盒,还有栩栩如生的小乌龟、小鲫鱼、小公鸡、小知了……  五  跨出家门,走在胡同里,沈朝慧依然记挂着家里的事。焕章这个人呀,对他真没法子。昨天折腾到后半夜两点多,今天一大早起来,又抱着他的雕塑不放。叫他洗脸,忘了;叫他照看一下牛奶,奶潽了;叫他吃饭,搬不动。不提醒换衣服他可能要穿上一个月也想不起来换,把干净衣服放在床上让他换,也会忘得一干二净;中午让他自己做饭,不是夹生,就是烧焦,有时竟把煤气开着白白烧几个小时;弄得女儿不愿跟他在家受“午餐”的罪,而去学校搭伙。唉,迷上雕塑没什么不好,但多少也要有个正常的生活秩序呀。我怎么会碰到这样一个丈夫……  埋怨吗?是,也不全是。1961年,待职闺中的沈朝慧,是一位十分热爱艺术的姑娘。有一天,她在报上看到《少女》雕塑,一下子迷上了。她暗暗吃惊,这《少女》怎么象自己?她那文坛元老的父亲也甚为惊异地说:“太像你了!朝慧。”  尽管父亲与美术界索有来往,也略知年轻雕塑家刘焕章,可沈朝慧不认识他。看了雕塑《少女》以后,她却不自觉地对刘焕章产生了敬慕之情。  后来,中央美院的同志要为小沈做个雕像,她在雕塑创作室见到了刘焕章。好一个大胡子,好一副邋遢相。不过,他浑身洋溢出来的才气,他的勤奋,以及他那率直、真挚、坦荡的性格,倒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性格内向、文静端庄的沈朝慧,同爱激动,直率得不会转弯的刘焕章相爱了。熟人朋友都担心他俩的个性相去太远,难以协调。小沈却抱着对雕塑家的幻想:在辅佐丈夫的同时,一起建设一个美满舒适的小家庭。可生活的现实教育了她,醉心于事业的人,常常是不企求物质生活的安逸的。多少年来,他们一直过着比一般人要简朴的日子。她原是抱着一个美好的愿望,从舒适的家庭走进这个新家的。因此,在乌云蔽日的年月,她与丈夫一起饱尝了人生旅途上的磨难和艰辛,未曾有过一句怨言。她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重压,担起一切繁重的家务。每天晚上,她已习惯于在拥挤的斗室里,听着刺耳的铁锤斧凿声做事。连他们的女儿也是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长大和做功课的。有时,她下班回来,一推开门,屋里狭窄的地盘,铺满木屑碎石,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她二话没说,拿起扫帚,簸箕就打扫起来。当然,她偶尔也要发一句半句牢骚。有一次,外面下着大雨,屋里又挤得不行,剐焕章竟跨坐在门槛上,双脚夹着木头,在门口屋檐下继续刻他的作品。劝他歇一歇,他连头也不抬一下。她不禁想起德国画家门采尔的一个典故,没好气地冲他数落了一句:“你简直得了雕塑狂热症。”这下刘焕章倒开腔了:“我希望这是不治之症。”  刚结婚的时候,沈朝慧把生活上管不好自己的丈夫,比做是一块璞,她幻想过当一个改造他的“雕塑家”,可她失败了。如今,她反倒潜移默化地被他“雕塑”过去了。她关心他的事业,乐意为他奔波,搜集和找借资料,她精细地在上下班的车上、街上帮他观察生活,注意人物的形体、姿貌、表情,她高兴听他清晨睁眼第一句话就说雕塑,临睡前的最后一句话也谈雕塑。啊!雕塑,雕塑,你已经成为这对伴侣的生命了……  六  金碧辉煌的中国美术馆门前,竖立着一块广告牌,淡雅的画面上,写着《刘焕章雕刻展》。时间,1981年7月1日—14日。  踏进展览馆,四百七十多件大小作晶,琳琅满目,盎然生辉。刘焕章的创作,多种多样,有木雕、石雕、玉雕,有圆雕、浮雕,可写实,可装饰。他敲遍千方石,摸熟百样木,以丰富的雕塑语言来表达别具一格的构思意境,尤其木雕的功力,大有鲁班的风骨。他的《明天》,给人以向往;《新书》给人以遐想;《顽童》给人以风趣;《摔跤手》给人以力量……  刘焕章雕刻展,是建国以来首次的个人雕刻展。中国美术馆馆长、著名的雕刻家刘开渠说:“刘焕章的首创是成功的。”络绎不绝的观众在留言簿上留下了他们的赞誉:  “我们在这里看到了自己生活的影子。”  “雕刻家把我们带进一个崇高的精神境界。”  “他的一件雕刻,就是一支优美的歌……”当年年底,刘焕章带着他的部分作品,随中国美术家代表团前往尼日利亚、塞拉里昂、马里展览。来自各国的众多观众也同样庆幸,能有机会从这位中国雕刻家的作品中听到一支优美的歌。在一片赞扬声中,面对数百件成功之作,刘焕章没有感到满足。他又匆匆拿起铁钻、刻刀,站在他家门口那个只有两平方米的小天井里,日以继夜地劳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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