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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访作家冯骥才  一个人的路,是可选择的。但是,有时命运之神也可能驱使你走上一条原来没有预料到的路……  ——冯骥才  他向我敞开了心扉  静谧清新的院子里,鲜花绿叶相辉映的小径上,信步走来一位银丝闪烁、精神奕奕的老翁,微笑着向冯骥才点点头。  “小伙子,你是搞体育的吧?”  “是。”话一出口,大冯心里好一阵不自在。  “好个彪形大汉!身高多少呀?”  “一米九一。”明明自己是这个高度,可大冯又觉得好象是在撒谎。  老者的背影消失了,四周归于宁静。  近处看见这一镜头的一位熟人,靠过来同大冯拉话:“你不认识他?”  大冯实心眼地摇摇头。  “他是陆老,陆定一同志。”  大冯脸上一阵发烫,适才的负疚心潮重又涌泛起来。然而,反之一想:“不过,总不能自我介绍自己是个作家?反正,我确实曾经是个篮球中锋。”  在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驻地——空军招待所七层楼上的一个房间里,大冯向我描述了同陆老在楼下院子里的这个有趣的见面。屋里只有我同他两个人。他本来是斜身背靠在床头的墙上。突然,他仰起身子,向我伸出一只巨手。  “来一支烟。”  “你不是戒烟了吗?”  他没有作答,只是抿一抿厚实的嘴唇,脥一脥憨态可掬的大眼,展一展似乎仍带稚气的笑纹,毫不掩饰一种本能的需求欲,接过香烟,抽了起来。显然,这是人处于冲动激越时刻的一种破例……  沉默,暂时占据了我俩的空间。两缕白烟在两人的面前、头顶缭绕、打圈。大约朋友之间要进行一场深谈之前,都往往会有这种场面的。至少,我是这样感受的。  我观察着他,浮想的翅膀飞出窗外。嵌满宝石般的星空,幽蓝深邃,显得神秘而令人向往。屋里的台灯昏黄,有些暗淡。可大冯的那双大眼睛却是明亮的,如同夜空中的星星……  这两颗星星是两扇大门,缓缓向我打开了。我带着探奇的激动心情走了进去。噢,这是一间只有八、九平方米左右的小房子。不!是一个几乎是凌架在三层楼屋顶上的破旧小阁楼,好象是一个放大了的鸽笼。刚才,我分明是气喘吁吁攀登了几十级狭窄的楼梯台阶,才进入这个奇特的世界……  鸽子是爱和平的,是最会经营自己的“人生”的,不管周围的“世界”是大还是小,是顺风还是逆浪,这里的主人;就是一位有这种“鸽子”性格的人。  置身于小阁楼,映入我眼帘的象是一幅庞大纷繁的杂色油画,而它的主旋律是书。房子虽小,却屹立着书的山,翻滚着书的海……书山上那块黑褐色的“巨石”,是一架钢琴,那一个个诗意盎然的镜框里是主人的画作,其间尤为突出的是悬挂着的一幅大胡子的速写头像,题词为“爸爸”,显然是出自主人的小儿子的手笔;书海上的那双球鞋,还有那个篮球,恍若小小的白帆、红帆——人生的帆……  这是我三年前于天津拜访大冯的家时,留在脑海里的印象。但那次我们是初晤,未及细细叙谈。这次,他来京参加政协和列席六届人大会议期间,才有机会为我们两个中年人的情谊,搭起了一座深交的心桥……  中锋与画家  熙熙攘攘的天津街口。一记不轻不重的手掌,拍在大冯宽厚丰实的肩头上。大冯回头一看,是天津市篮球队的一位队员。  “哈,这回可逮住你啦。”这位年轻的朋友拉住大冯不放,“走,到我们球队去看看。”  “唉,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决定考美术学院啦。”刚刚高中毕业的大冯轻轻地摇摇头,“我的志趣虽广,可似乎更适合把主要精力放到绘画上去……”  “你是市中学队的佼佼者!能让这块宝石埋在土里!”  大冯被拉到篮球场上。  正在训练队员的教练,一面手里拍着球,一面同大冯交谈。他俩站立的位置相距两三米。教练一脸漫不经心的神态,可眼角的余光不时飘落在大冯身上。十九岁,身材少有的高大壮实,素质好,但不知反应如何……  唰!一道电闪一般,教练手中的球如同箭簇疾向大冯。大冯毫无思想准备,然而却不自觉地飞快挥起一只巨手,把球击了回去。在“突然袭击”面前,下意识反应异常敏捷,超过一般人!  冯骥才成了天津市篮球队的出色中锋。  运动员的生活是紧张、疲累的,可大冯仍然觉得精力过剩。假日、晚上,一切空余时间,一踏进房间,来不及脱下球鞋,换去运动衣,大冯便铺开画纸,执起画笔,着迷地走进了他的那个美丽神圣的绘画艺术殿堂……  中小学时代的大冯,有三大爱好:打球、文学、绘画。他是篮球场上的主将,球艺是没得说的;他读古今中外的小说,读古诗词和现代诗,他任过文科科代表,语文老师上课时,常让他上讲台先讲要教的古诗;他有绘画的天赋,他的作品在天津市美术评选中获奖,在展览会上展出。  在三大爱好中,大冯本能地向绘画倾注进了更多的情趣和爱。他发觉小小的调色盘是浓缩了的世界——不!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大世界,世界上的一切色彩都会从这个小小的盘里活生生地跳出来,景物的、心理的、现实的、想象的……  他背着画夹,走遍天津、北京,河北、山东的城镇、乡村、山川、平原,迷恋于泰山的壮观秀色,北戴河的蓝色海浪、首都的古老紫禁城……  他曾经一次次揣上两块干馒头,清晨搭乘火车去故宫,在那里的文物、藏画、书法面前,整整痴呆上一天,留连忘返……  大概命运之神注定大冯不能把天赋的身材和良好的球艺,奉献给祖国的体育事业。他在球场上奔跑了一年多,手腕和胸部软骨受伤了。于是,他激流勇退,毅然加入了天津市书画社,开始职业的绘画工作。  大冯对绘画艺术的涉猎之广之深,是令人惊异,敬佩的。他推崇于南宋马远、夏圭和北宋郭熙的山水画,欣赏宋朝张择端的风俗画,喜欢明代李在、王谔的绘画风格。他钟爱历代半工半写的工笔小写意,更垂青于清代的大写意,他甚至颇为擅长书法、篆刻、古铜器、古瓷器等的鉴赏。对于现代国内各个流派的美术作品,他都乐于认真钻研,从中汲取营养,丰富自己的艺术素养。他几乎把中国绘画史长卷书写进自己的脑际。他也时不时寻找各种途径阅览研究西方的美术珍品。古罗马、古埃及等的艺术珍藏,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美术作品,法国油画,及至西方现代各种绘画流派的佳作,都是他涉猎的对象。在书画社十几年中,大冯除了自己创作了许多油画和国画之外,主要的成果是出色地临摹了数百幅我国历代名画,远销国内外。他的笔迹涉游至东南亚、西欧和美洲各国……  命运的驱使  一串电话铃声,中断了我们的交谈,大冯的热心肠一下子全倒进小小的话筒,几乎忘却了我的存在。电话是中年作家李陀打来的。大冯一边倾听着那个从热线上传过来的声音,一边打开黑色皮包,从一大叠信笺里找出一封短信,逐字逐句念给对方听。他正在为电话里的这位年轻作家出集子的事操心,帮忙。他对友人热心的深度,是我交往中的许多朋友里少见的。也许他深知写作道路的艰辛磨难,就更懂得对作品的珍爱,更为关心“产儿”的出世,包括自己的,别人的……  放下话筒后,大冯向我展示了他的那条凌乱、深浅、反复、坎坷、历经苦难、也铺满鲜花的文学道路。  1966年盛夏以前,大冯生活的海洋静如一片晶亮闪光的镜面,如果说也有波纹、浪花,那就是情趣、欢乐、理想、抱负……他驾驭着生活的轻舟,在柔软的静谧的幸福海面上荡漾……他在后来的一篇文章里回忆道:“那时我才二十多岁!我热爱着艺术。我是肖邦、柴可夫斯基、贝多芬等最驯顺的俘虏,我常常一个人在屋里高声背诵《长恨歌》、《蜀道难》和普希金的《致大海》;最后,我终于以为美丽献身的精神,决意把一生的时光,都溶进调色盘里去。那雨中的船、枝上的鸟、泥土中的小花小草、薄暮溟溟中一张张模糊而有生气的脸,把我牢牢地固定在画架前,再也没有想到要与它分开……”  然而,突如其来的政治暴风骤雨,如同一把重锤,把他的画画调色盘,连同生活的“调色盘”击得粉碎。他的家和女朋友的家,全被抄了。生活的舞台翻了个个儿,悲剧一个连着一个发生,自己的,别人的……往日的山光水色,鸟语花香,梦一般地散失了。人与人,心与心的距离,好象突然拉远了,又突然拉近了;丑的美的纠葛在一起,难以分解。现实迫使他不得不百倍地留意,提防,招架,闪躲,思索……  生活的变异,共同的遭际,使大冯同他的女友两颗心靠得更紧更紧。他俩顽强地连结在一起,抵御着外来的一切侵扰。在一个冰冷的夜晚里,他们结合了。婚礼的表面是简单冷清的,内心却是滚烫丰满的!他俩在楼上红卫兵总部恣意狂闹和窗外不时射进来电筒光的戏辱中,度过了恐怖而另有意义的新婚之夜。大冯的妻子是他真正的知音和坚强的精神支柱。他们的恋爱是富有诗意和色彩的:一起欣赏画,一起谈文学,一起朗诵诗。一次,大冯边读书,边同她聊天。她好奇地问:“你读进去了吗?”“当然”。“我来考考你”。考试的结果,是满分。大冯的出奇聪明和惊人的记忆力,使她把少女的心花毅然决然奉献给他。但政治风暴的旋涡卷走了她的美梦,迫使她必须过早地投身到丈夫的庇荫下……  一个冷风飕飕的夜晚,一位好友叩门而入,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冲动,一口气讲了一段酸楚痛心的奇遇。大冯流着泪水倾听着,烟卷烫着指缝,熄灭了,他毫无察觉。朋友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你说,将来的人会不会知道咱们的这种生活?这种处境……你说,现在有没有人敢冒风险把这些事写下来?你……写下这些,对将来的人是有价值的……”  是的,写下它,这是一个时代的价值!  朋友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大冯的房间更显得阴暗、沉闷、寂静、冷清起来。怎么办?前面的生活脚步怎样迈出去?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还是奋起,执笔疾书?其实,类似的灾难,大冯自己经历过,看到过不少。海河边上有一个叫挂甲寺的地方,在那个苦难的岁月里,几乎天天有人被迫来到这混浊的河水里寻找人生的尽头。他目睹过许多殉难者和亲属们悲愤忧伤的脸容。他的心在颤栗。一种无形的难以表述的心理,驱使他去虚构了许多故事,把所经历过的,所看到听到的一切,装了进去,以此来排遣发泄郁结在内心中的情感……  于是,大冯悄悄地把自己锁在屋里,偷偷写了起来。有人叩门了,他便立即停笔,把稿子东藏西掖起来。在当时,披露黑暗是有罪的,尤其是他那种身份和处境的人。他写了一叠又一叠稿纸,把它们埋压到院子里的砖块下,或塞进楼板缝里;或卷成筒儿,放进自行车管里,或一页页粘起来,表面糊上宣传画,作为掩护,将来可用温水泡开再一张张揭开来……  然而,随着无穷无尽的动乱,日夜不停的恐怖和心灵的惶恐不安,这些“处女作”几乎全部付之一炬。炉膛里伸出来的火舌吞噬着稿纸,也刺痛着大冯的心,使它流血……他踌躇,他怅惘,他痛苦……在春回大地的日子里,一位外国友人曾同大冯进行过一次有趣的对话:“你最早的作品在哪里发表?”“在天国里发表。”“最早的读者是谁?”“上帝和我。”  真的,在那动乱的年月,大冯自己也不知道写了多少东西,又亲手毁掉多少“作品”……当时,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无效劳动……不过,天赋的记忆力使这些故事都库存到他的大脑皮层底下。只有到今天,他才领悟到当时的那些生而复灭的笔墨并非无用,而是在给自己垒砌着走向文学殿堂的一级级台阶……  人生的欲望,迫使大冯又勇敢地拿起笔来。他通过朋友偷偷弄来了一叠叠义和团史料,翻阅,做笔记,并搜集了天津市及附近的地方风俗录,进行构思写作,开始了一个浩繁的脑力劳动工程……  大冯原是一个很有文学底子的年轻人。在从事绘画职业的时候,他对中国文学,尤其历代诗词的钻研,是那么刻苦,认真,虚心,富有成效。有一回,他去拜访周总理的老同学、著名书法家吴玉如先生。吴老的案头上正放着一首诗。吴老让大冯过目一遍后,问道:“这是什么时期谁的作品?”  “抗日期间画家陈少梅所作。诗作抒发了画家忧国忧民的情思……”大冯对答如流,并准确地把诗歌背诵了下来。  水湾容与又山湾,景物萧疏天地宽,今日相思复明日,清明只从画中看。  吴玉如先生高兴地收下大冯为学生。  诗书绘画是一家。吴老的诗词造诣甚深。在吴老的指点下,大冯学书画,也学诗词。他熟读四书五经、孟子、论语、古文观止、唐诗,宋词……几乎一一都能背诵了下来。他对外国文学作品也广泛涉猎,从荷马史诗到古印度长诗;从十八、九世纪的西欧名著到西方现代各流派的文学佳作,他都爱读。他崇拜雨果、巴尔扎克、契诃夫、杰克·伦敦等文学大师……同时深深喜爱肖邦、贝多芬等音乐大师的名曲……  大冯优异的文学素质、艺术素质和勤奋的耕耘精神,使他走上了成功的文学道路。在祖国结束了严冬的冰冻,迎来和煦春风的日子里,大冯发表了他的第一部著作——长达五十五万字的长篇历史小说《义和拳》,开始登上了天津文坛。  文坛虎将  夜已经很深了。同屋的作家张贤亮、何士光外出归来,大冯同我的深谈中断了一下,又继续下去。  此刻,不知怎的,大冯侃侃而谈的口才,如同长流的山泉突然枯竭一般,顿时消失了。是疲倦?是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不,他是有些怕摆自己的成果了。于是,我不得不采用“答记者问”的形式,迫他说下去。从1978年发表第一部长篇后,他又连续发表了长篇历史小说《神鞭》(后改为电影);六部中篇小说:《铺花的歧路》、《啊!》、《雾中人》、《斗寒图》、《爱之上》、《走进暴风雨》;三十多篇短篇小说,收成三个集子:《雕花烟斗》、《意大利小提琴》、《高女人与他的矮丈夫》;一个散文集《雾里看伦敦》;还有不少文学评论、剧本讨论、创作谈、杂文、报告文学、特写、民间故事、甚至美术评论……他的所有作品,共达近二百万字,平均每年发表几十万字。他的不少作品正在改编为电视尉,或已被译为英文等外国文字,在世界各国流传。他真可列为一位高产而优秀的作家了。  近年来,大冯身兼天津市文联、作协、民间文学的副主席,天津青年文学创作委员会主任等职务,还是天津美协会员。社会工作繁多,但创作力依旧十分旺盛。  大冯说:“我每写完一部小说,从没有如释重负那样轻松地大出一口气,也没有象盖好一栋大楼那样大功告成的喜悦,而是陷入了一种新的不安,新的追求……一篇小说的末尾是结束了,可生活没有结束。新的人物活动,人物之间的纠葛,依然和我缠绕不休,使我无法解脱……”  创作的欲望无时无刻不包围冲撞着大冯,虽然他也力求想摆脱一下。有时,他随手拍两下桌子,仿佛这样就能压制住涌动的心潮;随手推开窗扇,似乎可以把纷乱如烟的思绪放散出去。可是,他没有能做到。他感到沉重,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自嘲般笑了笑,说道:“由他去吧!”  “你在说谁?”妻子的声音闯进他的梦幻。  ……  大冯好象整日站在生活和作品中间。面前是生活,后面是作品,他是一个过滤器,朝朝夕夕不停地把耳濡目染的、千变万化的、丰富庞杂的生活吸了进来,经过一个十分特殊而繁杂的过程,铸成了一部部作品。  一天清晨,他在阳台上做操,偶尔俯瞰楼下的街道,看见一对老夫妻在寂静的胡同里踽踽相伴而行。他们是他的邻居,没有子女,相依为命地过了将近一辈子。平日,大冯常常碰见他们,不过是打个招呼,说笑几句,对他们从没有着意观察和细细的体味过什么。此时此刻,胡同里老夫妻的行影,却重重地敲动了大冯的心弦,弹出了一支莫名其妙的缭乱纷纭的、苦辣酸甜的曲子,触发起一种对人生的爱的冲动……他撂下了正在进行的《爱之上》的创作,只用半天时间,一气呵成了一个短篇《老夫老妻》。  生活,积累作家的素材,触发作家的灵感。1979年,大冯到战火方熄的云南边境,听到战争中的一个细节,某排战士于开战前夜吃过晚饭后,一起将饭碗砸得粉碎,发誓决一死战!这一幕,半年后,竟然不自觉地跳进了作家的长篇小说《神鞭》中去。这部作品是描写1870年的天津教案。大冯塑造一位义士即将上断头台时,把砸饭碗的细节演化进这位义士与乡亲朋友诀别的情景中去。大冯的那支笔如同一根银线,而他大脑皮层下库存的生活细节象是一颗颗珍珠,当进入创作的时候,银线便会自如地把颗颗闪光的珍珠串了起来。《啊!》中老右派秦泉喝水时咽水的声音分外地响,这是大冯外婆的一个特别的习惯;爱抽烟的秦泉“有时烟缕钻进他花花的头发丝里,半天散不尽”,那是大冯对一位老同事的印象……  十数年来,也许迫于无奈,也许为了寻找安静,大冯先后搬了七次家。当然,如同孙悟空难以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一样,他再搬家也不过是从一个“鸽笼”换进另一个“鸽笼”。宽敞的住房,他们只有在梦中才遇到过……不过,小小斗室,却容纳着一个海洋般的心胸,这里源源不绝地生产出众多的作品……  有人说,大冯是文学上的“幸运儿”、“福将”。他回答道:“谁是生活的不幸者,谁饱受生活的祸水和清泉一遍遍地冲刷过,谁也就有可能成为文学的幸运儿。文学是生活的产儿,生活是文学的源头。是生活把有些不幸者推上文学的路。就我所知,相当一部分搞文学创作的人,都曾经是生活的弃儿……有人问我:‘为什么大学不能培养出作家’?怎么说呢?大学可能出现作家,但唯有生活能够哺育培养作家,这是毋庸置疑的……”  大冯是一位很有个性、很有气质的作家,他宽容、热情、开朗、爽直、坦荡,冲动,容易怜悯和同情。因此,很自然地会把这些情感融进他的作品中去。他写《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时,本来想写得幽默一些,但最后却不自禁地落出了一个伤感的结尾。不过,从他的《哈哈镜》、《酒的魔力》、《BOOKBOOK!》等佳作中,可以透视出他乐观的、喜欢嘲弄的天性;从他的《义和拳》、《神鞭》、《爱之上》里,流泄出了他的坚韧和激情;他的《鹰拳》、《逛娘娘宫》,抒发了他对乡土的浓烈情爱;而他的《雾中人》等,则充满了他敏锐的天资与聪智……  大冯确是一位颇有抱负,勇于闯关的文坛虎将。在初踏上文学之路时,他的心灵深处就呼喊出了一个铿锵震撼人心的声音。  人们自己走自己的路,谁也不管谁,我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  一条时而欢欣,时而痛苦的路,一条充满荆棘、布满沟堑的路,一条宽起来无边、窄起来惊心的路,一条爬上去艰难、滑下去危险的路,一条没有尽头、没有归宿的路,一条没有路标、无处询问的路,一条时时中断的路,一条看不见的路……  但我决意走这条路,因为它是一条真实的路……  我的没有结束的尾声  告别大冯,匆匆步下那一百多级锃亮的楼梯台阶时,已过午夜时刻。每层楼走廊的灯光,早已熄灭,大楼和人们都一起沉睡了。而我却分外地亢奋。  匆促分手,忘了让大冯在会客单上签名。门警耽搁了我好一阵子时间,与大冯通了电话后,才把我放行。但麻烦却没能冲淡我内心的激动!  夜沉沉。路上一片寂静。骑车行走在如水的街灯光流中,仿佛在静静流淌的河水中行舟,一股富有诗意的清新舒适之感,充溢我的胸同,引动起阵阵翻滚的思潮……  也许许多读者仅仅知道冯骥才是一位著名的作家,而很少知道他从事过三种职业,而今仍然保持着两个职业:文学创作和绘画。大冯告诉我,这次回津,还有几幅美术作品在等着他去创作。他的生活中有一个单纯朴实而可敬可爱的信念——这是一个任何外界侵蚀力所无法染污和摧毁的信念:当中锋,就要成为出色的中锋;当画家,就要成为出色的画家;当作家,就要成为出色的作家。他的足迹,他的成就,证实他实现了他的这个信念!  冯骥才过去曾经是篮球场上的“巨人”;现在是文坛上新出现的一名虎将;将来呢?他的充满信念的眼睛在告诉我:将来,他会更努力地把自己雕塑成文坛上成就更大的一员,尽管前面的路比过去的路将更艰难,更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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