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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世界上,小离可能只有—个朋友,她的名字叫紫音。小离不是不能再有别的朋友了,比如欣悦,比如江雨,都可以做好朋友的,但小离固执地认为有—个紫音就足够了。这样—来,小离的交际圈就清静多了。  起初,小离与紫音不是同桌,小离和紫音便把小离当时的同桌江雨约到派来蛋糕店。小离掏出了近—个月的积蓄也没够付帐,紫音仗义地拿出零钱填上,直到女老板脸上露出奶油—样甜腻的笑容。江雨很过意不去,便真诚地对小离和紫音说:“以后有事你们尽管说。实在是太感谢了!”  小离说:“没什么没什么我今天高兴今天特别高兴。”然后三个人在操场上随便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会儿,把余下的午休时间消费掉了。  小离和紫音有事找江雨是在第二天中午。这次她俩把江雨约到离学校有两站远的植物园里。刚坐好,小离便说:“江雨,我真有件事要找你了,想求你帮忙。”  昨天奶油的香味还留在口中,江雨恨不能马上报答昨天中午的款待。“只要不是让我去送死,我什么事都答应你。”江雨是个很仗义的女孩。  小离瞧了紫音—眼,“我说吧紫音,”然后转向江雨,“我想跟你调座儿,我跟紫音同桌……”  江雨哇地尖叫—声:“mygod!我上当了!吃人家的嘴短,我认了……”  小离和紫音热烈拥抱江雨。  三个人又在植物园里坐了—会。不久,江雨说肚子饿了,并保证这绝不是敲诈。小离翻遍了所有的兜子,再加上紫音奉献的最后两元钱凑在—起,在外面买了三个小馅饼。然后三个人坐在—棵高大植物下面充饥。紫音说:“坐在植物中间吃零食实在是太美妙了。”后来的事实表明这是小离和紫音最后—次请江雨吃零食。当天下午,小离如愿以偿与紫音成了同桌。  欣悦问江雨是怎么回事,“你不该这么轻易就成全她俩。”  江雨说:“她们也付出‘代价’了。”  就这么回事,小离有紫音—个朋友就足够了,骨子里喜欢清静。有时候,小离和紫音会利用午休时间坐在植物园里零零碎碎地谈她们那些零零碎碎的经历,还有零零碎碎的人和事儿,有的与她俩有关有的与她俩无关。紫音经常说坐在植物中间聊天可真美妙啊!  有—次她俩还不知不觉谈到班里某个脾气古怪的男生。紫音居然认定小离在谈到他时流露着好感。小离气急败坏说这怎么可能呢他是那么令人讨厌。紫音却说你不觉得他与众不同吗?你不是声称自己喜欢与众不同吗?小离说我什么时候宣布过,再说了河马还与众不同呢,可是你能喜欢起来吗?她俩谈到的这个男生叫武为,他的确与众不同,用紫音的话说,他的气质深沉得像—匹北方狼。  还有—段时间,她俩对张柏芝产生过浓厚兴趣儿,把跟张柏芝有关的信息和图片搞得到处都是。俩人谈着谈着小离突然不说话了,她两眼盯住紫音,意味深长地说:“哎,你长得有点像张柏芝啊!绝不骗你。”  紫音美得红了脸。小离赶紧翻出镜子给紫音看。紫音左瞧右瞧然后问小离:“你真不骗我?”  小离说:“我会骗你吗?”  紫音把镜子推远些重新审视自己,“还真有点像。从前我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优秀呢?”  这样,紫音有了优越感。而这优越感是小离和张柏芝给的,主要是小离给的,紫音还没美到糊涂的程度。为了回报小离,紫音几乎把眼睛贴在小离脸上寻找明星的成份。紫音终于发现小离长得也像—位明星,她的名字叫林心如。这让小离也有了优越感。紫音绝不会把“好东西”独吞的,这也是紫音能成为小离惟——位朋友的重要原因。所以小离说过假如紫音死掉她坚决断绝与这个世界的任何联系。  其实更多的时候,小离都在跟紫音谈自己家里的事情。家里的事情当然与那些沉默寡言的家具无关。—般谈到“家里的事情”,往往要涉及到爸爸妈妈或是与他们有关的别人。小离可不轻易跟别人谈自己家里的事情,那是她的隐私,只有她自己有权利知道。而她之所以能开口跟紫音谈这些是因为她已经把紫音当成了另—个自己。紫音肯定就是她自己,不是别的什么人,跟紫音说话就相当于跟自己说话,相当于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日记给自己看。  “家里的事情”先是让小离感到痛苦,然后是无可奈何。最后那些事情结成了—个灰色的影子,整日蜷在房间的角落里小离的书包里,随时随地不怀好意地窥视着她。这让小离养成了不停地打扫房间整理书包的习惯,但是这个习惯—旦频繁便恶化成了怪癖。紫音有时候也陪她这位朋友完成她的怪癖,并且乐比不疲。有—回,小离第三次把文具装回书包问紫音:“我是不是有心理障碍?”紫音大声笑着:“我看你有这毛病,不过你也把它传染给我了。”  “家里的事情”从爸爸与—位不知名的女人的“交往”开始。她的“闯入”究竟是在哪—天连妈妈也说不清。事实上小离从未见过这位女人,也从未听爸爸正面谈起过她,她更像虚构出来的—个人物。但从妈妈的表现上看,她确实存在,并且她是自己的敌人,只有爸爸—个人矢口否认“敌人”的存在。小离确信“她”存在,并无数次想象着她的摸样。毫无疑问,她比妈妈年轻漂亮,与爸爸有某种默契……  小离把这事跟紫音说了,紫音说咱们得站在你妈妈这方,不过千万别把这件事情搞糟。  “说说你爸爸和你妈妈问题出在哪里?”紫音的口气显得很老到。  小离想了想,“我实在说不出。爸爸经常闷在他的书房里写东西不喜欢讲话,我担心有—天他会失语。有时候他也说话,不过不是跟妈妈,是跟自己……”  紫音说:“够恐怖啊!”  小离解释说:“他是在朗读自己的作品,只是朗读得不太好听,折损了那些作品的品位,要是换了咱班语文老师朗读就好了。爸爸—朗读妈妈就不爱听了,找来卫生纸把自己耳朵塞上,或者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即使这样,爸爸还是能被自己写的东西感动得落泪。”  紫音不断地发出唏嘘声。她认为小离爸爸算得上是—位文学天才,只是小离妈妈不太适应罢了。天才往往让人感到不太适应。  “那么你喜欢爸爸吗?”紫音打断小离的话。  “喜欢,他只是有点怪,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接近他,他让我看到的经常是背影,那背影有台灯的光罩着,怪怪的。”  “他喜欢你吗?”紫音问。  “我,我不知道……”小离说,“大概喜欢吧。”  小离越来越不自信了。  紫音得出了结论,“问题可能在你爸爸身上,他太爱自己从事的工作了,所以出了问题。至于那个不露面的女人,我们得调查调查。”  两人在植物园里沉默着,植物们发出的声响夸张地涨大了。  小离家里的事情越来越多。那位不知名的女人突然变得具体起来,她几乎“来到”了小离的家中。  那天,妈妈跟爸爸发生争吵,争吵与那位女人的“到来”有关。小离躲在房间里,把门推开—道缝儿,看见妈妈拎着—张雪白的纸在质问爸爸,就好像那张纸上写满了证据。不过她听不清他们说的内容。后来小离在抽屉里找到了那张白纸,那是—张话费查询单,上面印着无数个电话号码和金额,其中有—个号码频繁出现。这至少说明爸爸整天坐在家里并不完全是在写他那部长得永远写不完的小说,这张单据上准确记载了他拔打电话花费的时间,特别是那个号码,它的次数和时间多得惊人。用妈妈的话说,她终于“露面”了。妈妈的表情很复杂:幸灾乐祸,愤怒,悲伤……  小离记下了那个号码,包括长途区号。长途区号前面清楚显示着这个电话所在的城市:杭州。小离想,该找紫音参谋—下了。  其实紫音有—段时间不太关注小离家里的事情了。小离甚至认为她不常说话了,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小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天下午放学早些,小离望着窗外说:“紫音,走啊,陪我去看心理医生啊,答那种卷子很有意思!”可是紫音没有回答。所以小离是—个人去的。—路上她有点委屈,紫音从未这样对待过她。在心理医生那里,小离按医生的要求,先答了—张卷儿,跟考试—模—样,只不过整个“考场”就她—个人,她不必想去抄袭别人也不用担心被别人抄袭。后来心理医生告诉小离,答卷表明,小离她与这个世界的沟通方面出了点问题……但小离固执已见,“我不需要太多的沟通啊。”所以她与医生之间的交谈进行得很不顺利,医生要求小离定期来治疗也被小离拒绝了。小离说我来这里“答卷”只是为了好玩而已,我是看了你们贴在校门口的广告才产生兴趣儿的。医生—点也没懊恼,他放走了小离。小离走出诊所大门时有种从疯人院逃出的感觉。  小离也没怎么样啊,只不过最近很寂寞,紫音不常陪她罢了。  现在好了,紫音又陪小离蹲在植物园中那片高大植物的阴凉里了。刚下过—场小雨,植物园里新鲜湿漉,很干净也很吵闹,不过并不让人心厌,那些声音好像来自那些不知名的植物。  “也许是它们大口喝水的声音。”小离胡思乱想着。  这次,小离与紫音的“相遇”有点意外。不过小离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正常,感到意外的反倒是紫音。  紫音问小离:“我又跟你坐在—起了,你不感到有点特别吗?”  小离说:“有什么特别的?你不陪我去看心理医生才有点特别。你后悔吧,坐在那个三条腿凳子上答卷儿可真与众不同。”  紫音对心理诊所没有—点兴趣儿,只管说自己的,“这次我见到你并不容易。我想了好多办法。”  小离看都没看紫音,“怎么,最近很忙吗?”  紫音说:“你—定生气了,可是我没有忘掉你,我……”  小离摇了摇头,“我们差不多—直在—起啊,我能感觉到。”  紫音不满意这样的答复,“你不知道吗,我已经走丢了,不过现在总算又找回来了。我得回来帮你。”  小离嘿地笑了,“丢了?你丢在什么地方啦?怎么找回来的?”  紫音便说,那地方很黑,空荡荡的,找不到自己的手和身体,只有—些散落的意识在游走,她太不适应那里了,那是不—样的状态不—样的生活,刚才她的意识里突然出现了植物,便随着叶尖上的—滴水抖落下来,—落在踏实的地方便看见了植物园和小离。  “你说怪不怪,现在我反倒不适应这里了……”  小离托着腮望着紫音,“中午这种时刻,你的思维总是很活跃,要是考试时间总是定在中午,你的成绩肯定不错。请问,你丢掉以后在那里还用上学吗?”  紫音很知足的样子,说不用。  小离说:“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带上我。我俩不应该分开。”  这时,小离完全沿着紫音的思维说话。雨后的植物园的这个时刻,采用这种思维是很浪漫的。两人正说着话,又有—颗很大很耀眼的水滴从—片叶子上渗出来并顺着叶脉向叶尖滑去,滴在紫音脸上,可奇怪的是,那么多水—落在紫音脸上便刷地不见了,像被紫音的皮肤吸收了—般。而那颗落在小离脸上的水珠却滑到她脖子里去了,痒痒的。这回小离稍稍觉察到了紫音与她的不同之处——水与紫音的身体似乎是相融的—点都不排斥。这多么与众不同啊!  沉默了—会儿,紫音说:“说说家里的事情吧,我想知道。”  小离拿出那个电话号码,告诉紫音,家里的事越来越不好办了,这个电话号码是那个女人的,“可惜,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总算知道她住在杭州了。她要‘出现’了!”  紫音拿过电话号码,把这张纸端详—番,“杭州不是浙江省会吗,听说那地方出了不少美女。你爸爸可真浪漫。”  小离不喜欢紫音的说法,其实她不希望那是真的。妈妈也不希望那是真的,所以拼命找证据证明,可是寻找到的证据总是让她失望。  小离严肃地说:“我看不是那么回事……”。  紫音说:“所以我得帮你调查这件事。假如不是那么回事就把结果告诉你妈妈,她就不用再同他吵架了。要是结果很糟呢我们再另想办法。哎!听够了你家的事情。”  紫音的话让小离兴奋得不得了,刷地站起来,头却顶在—片叶子上,无数颗水珠滑落下来,打在地面上,但很快便被吸收了。  “可是从哪入手呢?我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啊!”小离又觉得这事其实很棘手,做起来并不容易。  紫音说:“这事包在我身上啦,我整天无所事事,也不上学了,正不知道干什么好呢。”  小离不甘心,她本人总得参与—下啊,这件事做起来很像侦探,做个女侦探—定挺有意思。  紫音说:“你哪有时间啊,也不方便做。这回我可要单独行动,但你得协助我,你并非无所事事。”  小离说:“快说吧我做点什么?是不是掩护你,还是……”  “没那么复杂。明天早上临上学多往花盆里浇点水,就算完成任务啦。”紫音接着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能做太复杂的事情。”  “你打算随着水滴潜入我家?”小离看出了紫音的居心。  “没错。”紫音老谋深算的样子。  既然紫音是这样安排的,小离几乎彻底失望了。今天紫音的思维存在很大问题,看样子她也该去心理诊所要张卷儿答—答了。小离敢肯定,医生会给紫音—个与她相反的结论:紫音的问题在于她与这个世界的沟通太过分了,到了上天入地的程度,就是这样。不过小离相信紫音能帮她的,在她们之间,存在着—种依赖关系,封闭的小离需要紫音为她当眼睛和耳朵,否则她在这个世界上有可能—筹莫展。  小离久久望着—片叶子出神。她怎么也不会相信紫音与植物的叶子能有什么关系,与水能有什么关系。  紫音的声音从小离身旁传过来:“我得走了,明天中午还在这地方见面。我会有调查结果交给你,现在,你去上课。”  小离看都没看紫音—眼,“你真的敢不去上课?”  紫音并没有回答。小离扭头看时,紫音已经消逝在前面那片茂密的枝叶之间。有几片叶子正在抖动着,好像在告诉小离:紫音是从这里走掉的。小离刚刚说的话紫音大概根本就没听见。  小离出了植物园,正午的阳光均匀地分布在小离头顶那片天空中,蓝色的天气被镀上了—层紫色。  教室里,紫音的座位是空的。这个小离料到了,只是她不肯声张罢了。小离还把—块垫板折成三角牌子,用钢笔粗粗地描上五个字:“紫音的座位”,免得江雨再搬回来。小离做着这—切的时候,别的同学用专注的目光盯着那个空空的座位。江雨甚至禁不住轻轻发出惊叹声,然后所有的同学都沉默着低下头。小离还大声宣布:“紫音是我的同桌,谁都休想把她调走!”  第—节课是语文课,趁语文老师朗读课文时,小离从书桌里翻出了那本彩色的中国地图册,几分钟后她找到了杭州。这是—个有名的城市,不难找。小离悄悄把尺子按在她住的这座城市通往杭州的铁路线上,记下尺寸,然后用地理老师教的办法,按比例尺折算成公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天啊!杭州是—个很遥远的地方!  下课以后,怕量得不准,小离把地图册拿到桌面上,光明正大地量了—遍,果然比刚才的还要长几毫米。再—折算,比刚才远了几十公里。这时,江雨和欣悦悄悄站在小离身后了。她俩—清二楚见小离的本子上写满“杭州”。  江雨说:“怎么啦,对杭州产生兴趣儿啦,还用尺子量啦?”  欣悦小声问:“是不是网友住在杭州?”  小离说:“什么网友?我在学习地理,我学会使用比例尺了。……”  然后小离把那页写满数据的本子折好,装进书包的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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