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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在深夜悄然落下,很快就将山腰的兵营实实地覆盖了。这时候,兵们睡得正酣,整个黑山哨所只有哨兵睁大眼睛瞅着黑黢黢的天空,在雪地上焦虑地走动,嘴里时不时骂一句“狗日的雪”。  “狗日的雪”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潇潇洒洒地飘着。哨兵就沉不住气了,几次走到连长的窗前,想把这个突然而来的情况报告给连长。但是,他知道连长醒来之后,就甭想再睡了——这场雪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呀。按照往年的惯例,落雪的天气至少应该在两个月之后,今年却提前到七月末了,有点儿跟谁过不去似的。  如果不是嫂子要来队的话,这场雪再提前两个月都无所谓,反正黑山哨所的兵们也无处可去,对于他们来说下雪和下雨的天气没什么两样。但是,整个哨所的兵们谁都知道嫂子要来了,他们为此已经准备了半个多月。嫂子还是第一次来哨所,过去因为孩子小,丢在家里不放心,后来又因为与连长闹得别别扭扭的,压根儿不想来了。再说这地方也实在太难走,嫂子从老家来一次,往返的路途就半个月,占去假期的一半。现在的企业也不似从前了,对军属没有什么特殊关照,所以嫂子接到连长的邀请信,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才给连长回了信,说“就按你的意思办”。连长接到嫂子“批复”回来的信,竟激动起来。他心里说这回好了,你亲自上山来看看,就知道我为什么四年没有回去探亲,就知道你男人是不是个男人。过去嫂子总是埋怨连长的家庭观念不强等等,有一段时间干脆不给连长写信了,夫妻感情比家庭的经济危机还危机。连长很早就希望嫂子能来哨所一次,让哨所的兵们感动感动她。于是,连长见了兵就说:“知道吗?你嫂子要来了。”  当然,兵们也很激动,他们说虽然嫂子是来看望连长的,其实也是来看望我们的。兵们都知道嫂子前一阶段和连长闹离婚。一会儿刮风,一会儿下雨,闹得连长还挺紧张。这个消息,兵们是从通信员嘴里得到的。通信员是个新兵,经不住老兵们的三两句夸奖,就把自己知道的那点儿东西都吐出来了。据通信员说,嫂子怀疑连长在部队驻地有了“那个”,否则连长不会四年不回家,有什么事情比儿子出生更重要?有什么事情比老爹去世更着急?这些事情连长都不回家,他的心不是已经移花接木了嘛。兵们听了这些后,当时的想法竟和连长一样,摇着头,说嫂子真的不了解黑山哨所,如果嫂子能来一次就好了,她就知道了黑山哨所,她就知道在黑山哨所想见到个外来人是多么困难。其实不仅是连长几年没有探家了,就是当了三年兵的战士也没有人探过家,这儿每年大雪封山总有半年左右,哪有机会回去呀。  黑山哨所也从没来过兵们的家属,更不要说女性了。这并不是因为路途遥远的缘故,而是高山缺氧造成的。一般的人到黑山哨所,没有个一年半载适应不了这儿的环境,有的兵到复员的时候,还头脑发昏,似乎没醒过来呢。连长是经过再三权衡,才决定让嫂子来队的,原因不说大家也清楚。嫂子来队的事情无疑成为黑山哨所一件鼓舞人心的大事,兵们都急急地追问连长,嫂子啥时能来,并帮助连长选定日子,最关键的是要嫂子在大雪封山之前度完探亲假,顺利出山。  嫂子来队的日子选定后,兵们就行动起来,把兵营四周刻意打扮了一番,把氧气瓶早早搬进了连长的宿舍。黑山哨所氧气稀薄,连树木都不长,山上常年是皑皑白雪,见不到丁点儿绿色——连队曾经有个老兵步行走了两天到山下,就是为了去看一看一丝绿色生机,总不能是满眼的黑土和白雪,可是去哪寻找绿色呢?一个天真的新兵就建议用纸扎一棵树,立在连队的院子里。这个非常浪漫的想法竞得到了兵们的一致通过,他们在院子里栽了一根木桩,用粗细不均的铁丝结构出了一个枝权茂盛的树冠,然后把已经废旧的军装扯成布条,缠在铁丝上,再用裁剪的绿纸条挂满了枝枝权权,一棵柳树就在高原的风里舞动起来。之后,他们就开始推算嫂子来队的日期。  按照兵们的推算,嫂子应该在明天到达山下的团部招待所,然后坐半天的长途车进入黑山哨所。  当哨兵发现落雪的时候,心急如焚是难免的。哨兵不敢去惊动连长,只好跑回班里推了推万班长,紧张地说:“班长,下雪了。”  万班长翻了个身子,说:“下岗了就睡觉你咋呼什么。”哨兵就又推了推万班长,说:“不是下岗是下雪了。”这回万班长听清楚了,就坐起来,用略带训斥的口气说:“下雪?你瞎说吧,才几月份……”  万班长没有说完就裹着衣服冲出门去,他已经看到了窗外白花花的一片。万班长在门外用脚踩了踩白花花的东西,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仍有些疑心,又弯下腰抓了一把,说道:“真是雪呀,怎么说下就下了呢?”万班长抓过笤帚发疯一般扫着路上的雪,扫到山路的时候,他就丢开了笤帚,叹息一声说:“完了。”  兵们都被惊醒了,站在院子里瞅天、瞅路、瞅你我,一副委屈的样子。很久,他们背后传来了连长的声音:“都站在外面卖什么呆?快回来,当心感冒。”兵们回头,发现连长站在宿舍门前,头顶上已经落了一层白白的雪,显然他在雪地里也站了些时候了。  当晚,连长宿舍的灯光一直亮到天明。嫂子已经住进了山下部队的招待所,山下的团领导热情地接待了她。但是,当嫂子得知黑山哨所已经被大雪封锁之后,就准备立即返回去,团领导怎么劝说都不行,她就是一句话:“我不想等,孩子在家没有人照料呢。”团领导急忙通过电台呼叫连长,让连长与她通话。尽管电台的声音杂乱,但是连长仍听得出她的声音夹带着不满情绪。她说:“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来接我?我跑这么远来,就在这儿干闷着?”连长急忙告诉嫂子不要焦急,这场提前而来的雪可能很快就化开了。连长诚恳地说:“只要有一线希望,你就要等下去呀。”  嫂子就在电台里气呼呼地说:“我没有这个耐心,再过几天上不去,我就回去了,孩子还丢在老家,你不惦他,我心里可不放心。”连长口气软软地说:“再等等、再等等,你来一次也不容易,我估计不会太久。”  连长叹了口气离开了电台,他知道山路短时间内很难通车,究竟多长时间他也说不准,只能等下去了。本来他是计划利用嫂子这次探亲,解决两个人之间的一些误会,没想到反而节外生枝了。嫂子似乎以为连长把她扔在山下不管了,可是怎么管她呀?连长又没长翅膀能飞下山去。当时在电台旁的兵们都听到了连长的叹息,他们和连长一样无奈地离开电台,走到雪地上看灰沉沉的天空,骂“狗日的雪”太不是东西了。  万班长站在雪地上,发现兵们折腾的那棵柳树,已经没有了模样,绿纸剪成的柳叶被风雪弄得凌乱不堪。他的目光就越过了颓败的柳树,盯住对面山上的皑皑白雪。万班长想起了去年母亲去世的时候,正是大雪封山的季节,电报只送到了山下的团部。万班长通过电台知道电报的内容后,伤心地痛哭,因为他要等到山路通车的时候才能回家,而那时他连母亲的骨灰都看不到了。哭完之后,他就向连长请假回家,说拼死也要走下山去。据说,对面的山上有条小路,大约走一天一夜的路就可以下山,但是危险性很大,尤其山顶的天气变幻莫测,如果在天黑之前翻不过山顶去,就会被冻死在山上。连长没有同意万班长去冒险,万班长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说:“在这个鬼地方当兵有啥意思呀,我老娘死了都不能回去看一眼,这个兵我不当了。”其实万班长再过些日子就到了复员期,但是他说自己实在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他背着行李就朝对面山上的小路走,几个兵费力地拽住他。连长看着执意要走的万班长,没有多说什么话,万班长想回去看一眼母亲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他就站到万班长对面,说道:“好吧,我送你走。”这时候,有一个排长和几个老兵都主动请缨,说要陪连长一起下山。连长就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对排长说,“这不是靠人多能解决的问题,万班长一定要走,我没有什么理由能说服他,你在连队把兵们带好,如果我三天后还没有回来,我可能就那个了,你立即用电台通知团部,按私自离队处理我。”黑山哨所只有连长和排长两名干部,排长看到连长一脸的严肃,就不敢多言了。他们都明白连长是私自离队去送万班长,会有什么后果谁也说不清楚,于是兵们一个个紧张地看着连长,希望连长的话只是说说而已。但是,连长却是真的要下山了,万班长还发愣的时候,连长已经朝山上的小路走去。这时候,万班长突然丢下了背包,结巴着喊道:“连长,我不、不走了。”连长仍旧朝前走,头也不回地说:“走吧,走到哪里是哪里,我不是怕死的人,咱黑山哨所没有孬种!”万班长拖着哭腔又说:“连长,我不走了还不行吗——”连长叹口气走回来,万班长就一下子抱住连长大哭。连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轻轻地拍着万班长颤抖的后背。在场的兵们都跟着落泪……  当万班长看到连长无奈地离开电台之后,他又一次想到了对面山上的那条小路。如果嫂子这次来不了黑山哨所,整个的探亲假在招待所耗费完之后,怨恨地离去,那将是多么的遗憾,而她和连长之间的距离,又会拉远了一步,并且很可能由此造成令人痛惜的结局。万班长心想,这一次就是下山去背,也要把嫂子背上山。于是,万班长就去请示连长,希望连长批准他带着几个战士下山去。连长一皱眉头,说道:“你说得简单,如果能走下山去,我还用你去背?”  万班长就说,“那么好吧,咱们等,看等到什么时候。”万班长带着兵们把柳树的叶子又换成了新纸,但是第二天起床一看,风雪又把绿纸弄得一塌糊涂。万班长就指挥兵们再换新的。就这样折腾了一个星期,天始终阴着脸,雪飘得兵们心里又乱又烦。兵们的情绪开始骚动起来,都说嫂子是上不来山了,让这“狗日的雪”给搅和了,兵们的士气明显低落下去,早晨扫雪的兵越来越少。万班长沉不住气了,就对兵们说自己要到对面的山路上试探一下究竟能不能通车,一会儿就回来。万班长走了很久,一个兵才突然意识到什么,说:“万班长怎么还没有回来,不对吧,是不是……”这个兵没有说完话,就急忙跑出屋,朝对面的山上嘹望,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就说了一声“糟糕”,慌慌张张去向连长报告。但是已经晚了,连长带领兵们去小路上寻找,连个脚印也没有发现,只看到山风夹着碎雪从山坡上漫过。连长悔恨得狠捶自己的大腿,说:“小万呀小万,小万呀小万……”连长知道这回黑山哨所十有八九要出事了。  住在山下招待所里的嫂子,等待了一个星期之后终于失去了耐性,坚决要打道回府。团首长劝了半天没有效果,也只好叹几口气,为黑山哨所的兵们遗憾着。正在这时候,首长们接到了黑山哨所的报告,得知万班长私自下山,他们的心情异常沉重。这种鬼天气连飞机都飞不进山去,怎么寻找万班长呀!一位首长觉得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嫂子,万班长是为她铤而走险的,她就是走也要走个明白,不是我们部队不努力,也不是黑山哨所不欢迎她,确确实实是这“狗日的雪”太不够意思。于是,这位首长就站在已经准备动身的嫂子面前,平淡地介绍了发生的事情,说道:“万班长生还的可能性很小了,我们正在尽力寻找。”  有波浪式的颤抖从嫂子的心尖尖上划过,她慢慢地放下了自己的包裹。万班长是为了下山接自己而失踪的,现在不知凶吉,自己怎么能走呢,嫂子想。嫂子留了下来,并且和大家一样为万班长悬着一颗心。到了傍晚时分,万班长仍没有消息,嫂子的晚饭就没有吃,一直坐在房间里等。等到了半夜,她就承受不住这种紧张和恐慌,一个人独自流泪,并且恨起了连长,后悔自己不该来部队,如果万班长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这辈子别想安心了。  到了第三天的中午,当嫂子已经彻底失望了的时候,一名部队干部匆匆忙忙来到招待所,让嫂子速去医院。这名干部简单地告诉嫂子,说万班长经过了两天两夜的滚爬,竟然走到了山下。他的一只鞋不知掉到了哪里,这只脚也已经冻去了大半,幸好被一名群众发现,及时送到了医院。他在医院刚暖和过来,就急急地说道:“我是替连长来接嫂子的,我要见嫂子。”  嫂子慌张地去了医院,一路上听到自己的心咚咚地跳,想了许多要说的话,但是见了万班长却只说:“你们连长呢?他为什么不来?”  万班长仔细地看了看嫂子,突然笑了,他觉得嫂子的模样和他想像的一样。他就对嫂子说道:“嫂子,我们连长走不开,大家派我来接你,咱们走吧。”万班长说着就要下床,被身边的一个干部按住了,说:“你还走哩,你看看你的脚哪里去了?私自离队,部队的纪律哪里去了?”  嫂子急忙说:“你别动,你看你……”  嫂子抚摸着万班长缠了白布的脚,眼泪扑簌簌落下。万班长有些不知所措地动了动身子,说道:“你放心嫂子,我一定能把你背上山,我们一个连的兵都在等着欢迎你,你去看看连长带领我们坚守的黑山哨所,以后就不会再责怪我们连长了。”  嫂子就哭出了声音。嫂子说,“你放心万班长,这次没有上去,明年我还来,明年上不去,我后年再来,你能等我吗?“尽管万班长已经是第四年的兵了,但是他仍旧用力点点头,把眼窝里的泪水擦了又擦。  由于大雪封山十几天了,黑山哨所的供给已经跟不上去,上级决定用小型运输飞机给他们空投物资。考虑到嫂子的特殊情况,就破例让她跟随飞机从高空去看看黑山哨所。这个消息通过电台通知黑山哨所后,兵们兴奋地大叫起来,他们都换了新军装,早早地等候在一块平坦的空地上,仰望灰沉沉的天空。  飞机越过黑山哨所上空的时候,兵们顾不得去料理空投的物资,他们把连长高高举起来,想让连长离飞机更近一些。飞机在哨所上空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坐在嫂子身边的人焦急地问嫂子,说:“看到连长了吗?看到了吗?”  嫂子从机舱探出头,看到矮矮的两排房子前有一群兵,他们的衣服都是绿色的,由于俯视的缘故,他们的个子也一样高,根本辨别不了连长的身影,但是嫂子仍旧点了点头,并兴奋地说:“我看到了,看到了……”后来嫂子就说不下去了,泪水把她所有的语言都淹没了。  而下面的兵高举着连长,也在一个劲儿地问:“连长,看到嫂子了吗?再看看,看仔细呀。”连长的确在仔细地看,却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飞机转了一圈又一圈,但是连长很肯定地说:“是她,看到了,她在向我们招手呢。”  飞机旋转着远去了,黑山哨所一时问极静,好半天兵们才嘘了了一口气,都表示自己看到嫂子了,说:“嫂子真漂亮呀。“后来兵们就给嫂子塑一尊雪像,虽然嫂子没有在黑山哨所走一走,但是她却是第一个看到黑山哨所的家属。于是兵们就堆积起高高的雪,然后用铁锹拍结实,开始描眉勾唇。由于兵们都没有看到嫂子是啥模样却又都说看到了,因此常常为一笔一画争论不休。其实,兵们是各自按照心中想像的嫂子的模样去塑造的,塑造出来之后有点男不男女不女的,有的兵说怎么像唱歌的刘欢,有的兵说很像《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  兵们就把连长拉到雪人前,问连长像谁,连长眼睛湿润着说:“像万班长。”  兵们的目光一齐瞟向山下。  (原载于《解放军文艺》2000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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