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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里的收音机仍旧发出“吱吱啦啦”的声音,太山阻隔电波信号,一个台也收不到。新兵张直终于明白了,但是明白了有什么用呢?他抬眼望了望苍苍莽莽、烟雾空蒙的大娄山,感觉自己就像被丢进大娄山的一粒绿豆,心里立即生出一丝空落和寂寞感。  其实新兵连结束的时候,班长得知张直被分到凉风垭哨所,就说:“张直,把你的收音机留给我吧,凉风垭的兵从来不用收音机。”张直没舍得给班长,班长就笑了,笑得张直莫名其妙。班长笑的时候,几个老是还围着张直瞅来瞅去,似乎被分到凉风垭的兵,一定有什么与众不同,看得张直很不舒服。现在想起老兵们的目光,张直满心的委屈,怎么偏偏就把我分到凉风垭呢!  他把收音机举起来,想摔个粉碎,但是手颤抖了一下,叹息着瞅了瞅收音机,还是把它放在床头,作为一种摆设了。  凉风垭哨所只有二十个兵,看守着一条十里长的铁路隧道。隧道是川黔铁路的交通要道,二十个兵分两个班,严守着隧道的南口和北口。张直在北口,十个兵住着两间小平房,平房距火车道只有十五步,大约十分钟左右,就有一列火车通过隧道。火车通过时,整个平房都颤动起来。平房的砖墙已经震裂了几条缝隙,用水泥抹着。张直刚到凉风垭的那天,就要求上哨,班长只淡淡地说:“先休息,休息好才能上哨。”张直从新兵连到凉风垭,坐着越野车在大娄山上转上转下,走了五个小时,他以为班长担心他路上走累了,就说:“我不累,班长,让我替老同志上哨吧。”班长说:“你别急,这不是累不累的问题,毛主席他老人家都说: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张直才知道自己眼下最大的任务,是学会如何在火车的咣当声里睡觉。他用棉花塞着耳孔,但是仍睡不着,整个晚上就一直睁着眼睛。  一天又一天,他的眼睛熬得红肿。  半个月的一个晚上,他实在熬不住了,终于睡过去。班长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对一个老兵说:“明天让他接你的哨吧。”  张直第一次上哨,难免有些激动,心里反复地想着班长和老兵的嘱咐。班长说哨位就是咱凉风垭的窗口,每列火车上的乘客都通过这个窗口注视着我们。于是,当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后,张直的身子就挺了又挺,想尽量把自己挺成一个“窗口”,准备接受旅客的检阅。但是,张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列火车是从他的老家重庆开往广州的,并且火车通过隧道的时候速度放慢。因此熟悉的乡音一拨又一拨地飘到他的耳朵里,他竟像触电般抖动了一下身子,几乎被乡音击倒——那是满满的一火车乡音呀!哨位距火车轨道只有五步,他清晰地看到他们的面孔,嗅到了家乡泥土的气息。他的眼神一下子乱了,身子也失去了平衡,伸脖子探头的,恨不得钻进火车里。  火车通过隧道很久,“隆隆”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张直还傻愣着盯住隧道口。在一边观察他的班长气愤地走到他面前,问道:“张直,你的身子晃动什么?”  张直忙站直了身子,小声说:“从我们老家开来的火车……”  班长朝火车消失的方向瞅了眼,说:“就你这个熊样,不给老家人丢脸?”  班长走后,张直的脸真的烧热起来,心里为自己的举动后悔了半天。后来,他知道眼前的铁路,北上重庆,南下广州。每天都有一来一往的两火车乡音从他耳边飘过。听到了乡音,他开始想家了,有时看着开往重庆的火车,竟产生要爬上火车的念头。“这趟火车能到我们家呢。”他心里常常这样对自己说。  班长知道张直想家后,并设有批评他,说:“设事的,你慢慢就会习惯了。“班长刚来的时候也想家,因为这里闲静的时候实在无事可做,无事可做自然就想家了。班长为了不让张直想家,就想办法带着他搞一些娱乐活动。打篮球没有一块平整的场地,班长就把一块木板绑在树叉上,和他一起投篮,蓝球砸到了木板上就算得分,可是张直玩了几次就没有兴趣了。班长又和他比赛甩石子,两个人站在一条直线上,捏着自己挑选的石子朝山上甩,看谁投得远。这项活动也没坚持几天,张直同样感到无聊了。班长有些不耐心了,直截了当地问他说:“你说怎么样你才不想家?”  张直低着头没有回答班长的话,但是他心里却在说:“如果没有从我们家乡开来的火车就好了。”  后来,班长在班务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张直,说:“个别新同志整天想家,连精神都提不起来,怎么能干好工作呢?我们当兵的,应该以队为家,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如果你总是想着家里那二亩三分地,会有什么出息!”班里只有张直一个新兵,“个别”就是指着他了,所以几个兵都斜眼看他。张直的脸立即红了,心里也恨自己设出息,暗暗鼓励自己以后别想家了,想家也回不去,想啥呀想!  然而,每当张直站在哨上,看到从重庆开来的火车时,浑身就激动得打颤,身子歪、屁股扭,恨不得拉长脖子把头钻进车厢内,去细听熟悉的乡音。班长发现后,自然很气愤,说:“你张直啥形象?你的身子还能拧成个麻花?!”  张直不知该对班长说点儿什么,于是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叫一声:“班长——”  张直又失眠了,整晚上睡不着了,眼睛熬得红红的。这样折腾了几天,他便鼓起勇气找班长谈心了。班长好半天才听明白张直的话,瞪大眼睛问:“怎么?你不愿站哨了?哪你想干啥?”  张直低着头小声说:“干啥都行,只要不站哨。”  班长显然很生气。他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围着张直转了一圈。边转边打量,说:“你行呀张直,当了两天半兵就够了,凉风垭哨所的兵不站哨干什么?”  在凉风垭除去站哨,只剩下两种工作,那就是做饭和放羊。虽然做饭和放羊也是必要的工作,但毕竟不是凉风垭的主要任务,所以兵们都不愿做饭或放羊,觉得很设有出息。当张直主动提出要去放羊的时候,班长的头立即摇得象货郎鼓,说:“张直呀张直,你怎么不求上进呢。”其实放羊的那个老兵早就要求班长去站哨,他从当新兵时就放羊,已经放了两年了,“当兵有几个两年?你总不能让我当三年兵放三年羊吧?”老兵对班长这样说。  班长似乎不想再看一眼张直了,背过身子说:“好吧,就让你去放羊。”  起初,张直放羊总是用鞭子抽羊,把羊群赶得尽量离火车道远一些,但是却总心不在焉,估计家乡的火车快到了,他就不由自主地从山坡上站起身子,朝远处张望,听着火车由远而近开来,又由近而远地消失。第一个星期,他放羊的位置离火车轨道有三里多路,第二个星期,羊群离火车轨道只有二里路,第三个星期,羊群就到了火车轨道旁的小山坡上,只要张直一纵身,就能跨进车厢内。  班长发现羊群后,就喊:“张直——快把羊群赶开!”  羊群在山坡上是很危险的,如果羊们一起冲向火车道,就出大乱子了,所以班长的喊叫声是那样愤怒。张直在班长愤怒的喊叫中举着鞭子用力去抽羊,羊群却纹丝不动,他就无力垂下了鞭子,坐在山坡上哭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兵们得知张直被调到中队部。中队部在山外,距凉风垭有百余里。据说,是张直自己给中队干部写了封信要求调离凉风垭的,信里究竟还写了些什么,兵们不知道,只知道中队干部对这封信非常重视,还专门派中队文书赶到凉风垭接张直。  凉风垭的兵们很是惊讶,都默默地瞅着张直不吭气,那目光里分明流露出鄙视。尽管兵们也希望能够远离凉风垭的艰苦和寂寞,但是自己怎么能向组织提出要求呢!凉风垭的隧道总要有兵看守,你张直走了,不是把艰苦和寂寞都抛给了战友们吗?  于是,张直在文书的带领下离开凉风垭时。凉风垭的兵们竟没有一个出来送行的,只有班长站在通往凉风垭山外的路口处,礼节性地对张直挥了挥手。班长挥完手之后,张直却站着不动,文书说:“走呀,还等谁能来送你?”张直像没有听到文书的话一样,仍旧站着不动。这时候,远处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张直急忙挺了挺身子,朝身后的哨所眺望。  火车鸣叫声渐远渐淡,最后消失在凉风垭诺大的一团幽静里。  文书发现张直的眼窝里有泪花闪烁,文书就闭上了嘴,也随着张直的目光,去看云雾缭绕中的哨所。文书定神去看了两眼哨所,再一回头,却发现张直已经埋头走出了很远。  (原载于《西南军事文学》200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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