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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着露水微润的石级,披着蒙蒙晨雾,我登上友谊关挺拔雄奇的关楼,向东、西眺望。深沉的记忆薄雾般萦绕在心头,驱使我痴心地寻找着昔日中越友谊的信物。曾记得,西面的金鸡山下敷设着四根粗大的输油管,在越南抗美救国战争期间,浓黑的石油——不,中华民族的血液啊,汩汩地流向危亡中的越南国土。曾记得,东面的大青山下有我们的烈士陵园,埋葬着援越抗美斗争中牺牲者的遗骨。可是啊,群峰连绵的大青山,只在白雾中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危岩壁立的金鸡山,也昂首怒目,默默无言……突然,浓雾中传来粗厉的爆炸声。我的心受了重重的一击,立即意识到,这是越南当局埋在我边境上的地雷,又使我和平的边民伤亡。半年来,这样的消息接连不断。  今日的惨剧,又发生在哪一块地方?爆炸声拖着重重的尾音,在空谷中奔突、冲撞,此呼彼应,首尾交叠,渐渐变得难以分辨……一时间,万千感慨涌上我的心头,同那山谷的固声一样,一阵阵撞击着我的胸膛…。循着嗡嗡的回声,我看到了关楼东侧闪亮的铁轨,莫非是越南当局埋在那里的地雷炸响?可那里本应是汽笛悠悠、车轮铿锵的地方!当年,这条铁路是多么紧密地联结着中越两国呵!它北抵北京,南经河内,并象独弦琴的丝弦一样纵贯越南狭长的版图,直达南端的胡志明城;而友谊关正如一只高耸的琴码,托起这友谊的琴弦。一九六五年,越南人民抗美救国的炮声将琴码的南端拨动,立刻在它北端——广袤的中国大地上激起了强烈的轰鸣;于是,通过这条铁路,中国人民送去了源源不绝的武器、弹药、粮食、被服,以至无所不包的生活日用品。这一切,有谁比我友谊关的军民记得更清!他们曾亲手把堆积如山的援越物资扛上车厢,他们曾不分昼夜地护送一列接一列的援越列车过境。那年月,这条弦上奏的是多么深挚的中越友谊的旋律,多么高亢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颂歌呵!  谁知,战争剐刚结束,越南当局就露出了叛逆的嘴脸,利令智昏,一头扎进霸权主义的怀抱,一手砍断了中越友谊的琴弦。看吧,这条国际铁路的接轨点上,镌刻着中,越、法三国文字的界石,被他们偷偷地拔掉了,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大片的中国领土划入他们的版图。他们一再蛮横地阻挠、殴打我巡逻战士和维护铁路的工人,制造流血事件。一九七七年五月四日凌晨,越南当局竟出动几百名军警和流氓打手,将我方刚刚砌好的路基护坡撬毁,将片石推进山沟,并操起早已准备好的钢钎、木棒、砍刀和石头,对我前来劝阻的战士和工人大打出手,使我二十九人流血负伤。路旁的探照灯被作贼心虚的越南暴徒砸烂了,我战士宿舍的玻璃窗被打碎了,那米黄色的墙壁上,至今还留着越方用石块袭击的二百八十多处创伤。  这次流血事件的负伤者中间,有我边防部队的翻译苏树森同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被砸扁的五星帽徽,告诉我说:“这就是越南暴徒的罪证!我要永远留着它。”看得出,此时他心里翻腾着怎样难言的愤慨啊。援越抗美期间,他曾两次随同我工程技术人员,去帮助越南人民维护铁路和排除水雷。为了这条铁路,我援越军民曾多少次冒着敌机的威胁,去填平深深的弹坑,去排除丝丝作响的定时炸弹。多少好同志为此献出了生命!帝国主义的炸弹未能使这条铁路中断;而今天,越南当局的强盗行径,却使我铁路员工无法进行正常维修,迫使这条国际铁路陷于瘫痪。  循着山谷的回声,我的目光又移向友谊关下蜿蜒的公路。当年,这里曾是一条汽车的河流,友谊的河流,一队接一队的解放牌卡车,送出了多少援越物资!可今天,公路两侧随时可能有越南当局埋设的地雷炸响。去年,他们屠杀、驱赶华侨的“八·二五”血案,不就发生在这块地方?越南当局将大批华侨赶到边境,却不许他们到河内办理正当的出境归国手续,迫使两千多名难侨,不得不拖儿带女,风餐露宿,滞留在公路两旁的山坡上。八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左右,正当我方为难侨送饭的卡车驶达“0公里”边界,难侨们聚集起来准备吃饭的时候,越南军警突然窜上山坡,强行拆毁难侨们遮避风雨的茅棚,把他们向中国境内驱赶。难侨们稍加抗争,他们便借机大砍大杀。  我执勤战士们亲眼看见,一名暴徒用砍刀砍倒了一位华侨妇女,又饿狼一样追赶她的几个四散惊逃的孩子。暴徒抓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提起他的头发,就一刀砍下去……另一处山坡上,几名手执匕首、木棒的越南暴徒,围打着一位华侨老人,老人背上流着血,被推进鱼塘,暴徒们又用长长的竹竿,将他戳打致死……四处的山坡上、公路旁,到处都有疯狗一样的越南军警追击、砍杀着华侨妇女老幼,当场使几十名难侨死伤。一时间,呼儿唤女、呻哈惊叫之声,混成一片,惨不忍闻。难侨们不得不遗弃行李财物,涌入我方境内。这天,蒙难华侨血迹未干,越南当局又出动几百名武装人员,明目张胆地侵占了公路西侧的我国领土!  站在关楼,可以清晰地看见左前方馗郎岭上的十九号界碑。界碑北面的山窝里,有我友谊公社卡防生产队的四亩稻田。多好的一丘稻子啊!却为什么让它倒伏在地下,被雨水沤烂?啊,是因为越南军警在稻田里埋下了地雷和浸毒的竹签!  公路已被越南当局设置的路障、铁丝网隔断。路西我鎏谂岭上,那茵茵草毯已被掀开一道赭黄色的口子,侵略者的战壕、地堡,癞疮似地破坏了它的容颜。看看那些野狗般在山头上游荡的越南军警吧!他们的肩上斜挎着中国的五六式冲锋枪,屁股上挂着中国的五四式手枪——邪是我们送给他们打击侵略者的呀,如今,枪口却对着友谊关的胸膛!  起伏的回声越传越远,将我的思绪引向那千丘万壑中的无数边寨。世世代代居住在那里的两国边民,同饮一江水,同烧一山柴,语言相通,血缘相联。月色融融的夜晚,青年男女们隔界相望,用优美的山歌倾吐彼此的爱慕,唱着唱着,两支火把合成了一支,恋人们双双坐在竹林下,小溪边,共对月老,山盟海誓。每逢年节或农闲,常有成双成对的青年夫妇,到边界的这边或那边,回娘家,走亲戚。就是越南当局一再制造紧张局势的一九七八年一月,单是经友谊关一带取道探亲的两国边民就有一千余人。在战争和灾荒年月,边民们即使非亲非故,也常互相接济。若逢圩日,越南边民便挑着担子,挎着篮子,成群结伙地到中国赶集。越南边寨遇有危重病人,也总喜欢送到中国求医,我们的医生不论昼夜,一律免费接诊。  如今,那迷人的恋歌听不到了,圩市上充满友情的喧笑声听不到了。越南当局的倒行逆施,生生把两国人民的骨肉情谊隔断了。有人告诉我一个令人愤慨而又动情的故事。那是去年夏季的一天,我方某村的山坡上,过来了一位越南农妇。她装作割草,躲过越南公安人员的眼睛,悄悄对我放牛的社员说:“再别到边界上放牛了,我们的公安已经在那里埋了地雷。我不进村了,你回去告诉村里的人,就是遇着红白喜事,也别过去串门了。他们要抓你们的人……”  多么卑鄙的越南当局!多么可敬的越南人民!  果不其然。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四日,我边寨青年吴志雄新婚后,按传统习俗,在亲友吴老三陪同下,持边民出境的合法证件,偕新娘黄亚音到越南回门探亲。万恶的越南武装军警竟于深夜包围了黄家,开枪将我边民吴老三当场打死……近年来,漫长的边境线上,有多少我方边民,在越南当局的地雷、枪弹、匕首下惨遭伤亡!  友谊关的山水啊,山山有知,水水含情。每块石头,每片竹林,每条小路,都是中越人民友谊的丰碑,又都是越南当局反华暴行的见证。  中越人民之间曾经流传过这样一句名言:“越中情义深,同志加兄弟。”是的,兄弟情义,不可谓不深;唯其如此,“兄弟”的背叛比任何背叛都更难容忍!  我不能不深深敬佩我们的边防军民。尽管越南当局得寸进尺,百般挑衅,我方军民仍坚持以理相争,一忍再忍。但我知道,这忍耐同时也是仇恨的积累,力量的集聚。大海越深,其海面越平;山谷越静,越能激起巨大的回声!  当着地雷爆炸声传来的瞬间,我眼底曾闪过一张年轻人的可爱的脸。他是隘口大队的民兵排长余贵东。这位二十三岁的高中毕业生,有一双明亮而充满自信的眼睛,有一副修长而匀称的身材。可今天他的左腿仅剩下了一只空空的裤管儿。这条腿,已于去年十月三十日——被越南的地雷夺去了。出事后,他的父亲和亲密女友赶到医院去看他。在场的领导同志想要安慰几句,父亲却摆摆手,象是对昏迷中的儿子,又象对自己说:“没什么一一他要我一条腿,我要他三条命!”  有一位外国记者,在驶往友谊关的路上,突然让车停下,要到路旁的农舍找群众谈谈。他遇到了七十二岁的老人黄金梅,邻人们都喊她“六婶”。六婶指着她的房子告诉记者:“你看,我的前门对着公路,后门对着铁路。要说中国送给越南的东西,谁也没我见得多!可他们是人吗?  他们有良心吗?那是一群‘娄番狗’一一得吃就好,不得吃就咬!那是一帮‘反骨崽’,养不得!你把他喂肥了,他倒转来向你开火了……”  记者间她:要是他们敢打过来,你怎么办呢?  “咋办?”她向记者指着门前那些修路用的石头,“让他们来吧,我拿不得枪,我还有这些石头!”  巍巍大青山,傲岸的金鸡山,如两个高大的卫士侍立在友谊关左右。庄严的关楼,飞檐翘首,城门洞开,正拭目以待。我听那往还迭宕的山谷回声里,有六婶的声音,有受伤民兵的父亲和女友的声音,有千万归国难侨们愤怒的呼喊……万千种感情,万千种声音,汇聚、熔铸在一起,在干山万壑间震荡、回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一九七九年元旦于凭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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