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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1年正月,小楼奠基时就有人注意他了。这是一冬最寒冷的时节。清晨的冷风“日日”地吹着大地,卷起一阵阵尘土和草屑。尽管风急,而冬日的阳光却是如此的欢快,灿烂。金黄色的霞光象细雨一样滴洒下来,溶满了整个元宝坑和坑边上的小屋和田畴。元宝坑东侧的一堆砖垛旁站着擦汗的刘玉清。他脚下的这块宝地,就是他准备盖楼房的地基。很早起来,刘玉清就走到这里干些活儿。其实,这类活儿根本不用他干,可他偏要亲手干干,似乎只有真正洒下他的汗水,他才觉得盖起的楼是他自己的。他轻轻地站起身,脸对着元宝坑,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时,从元宝坑旁的小路上走来一个普通农民汉子,他穿一件破旧的军大衣,由于天冷,他走路时,从喉咙和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腾腾的哈气。  刘玉清一眼便认出这人是新上任的七街大队长张启。他隔老远就寒暄道:  “张启二哥,吃了吗?”  “吃啦。忙哪!”张启憨憨一笑。  刘玉清说:  “这么早,二哥去干啥呀?”“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刘玉清心一动。  “今天二哥找你商量个事儿。刚才我去了你家里,昕兄弟媳妇说你在这儿,就找来啦!”张启笑呵呵地说。  “二哥,只要你用的着我刘玉清的地方,你就尽管吩咐吧!”刘玉清爽快地说。  张启望着刘玉清坦诚的面孔,没有马上说心里事,而是走到房基地上左右看了一番,才说。  “玉清啊,盖楼的料都备齐啦?”  “嘿嘿,备齐啦!”“啥时盖呀?”  “开春儿就动工啦!”  “嗯……”张启陷入沉思。  刘玉清茫然地望着这位新上任的村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心里在猜测这位父母官找他要说的事。难道村长是来干涉他盖楼的事么!刘玉清心里忐忑不安,他喃喃地问:  “二哥,你找我是……”  张启猛地扭过头来,正色道:“玉清啊,二哥是来求你帮忙的。不知你肯不肯帮我这个忙啊!”“你尽管说,为村长办事我求之不得呢!”刘玉清诚恳地说。  张启摆摆手,说。  “不,不仅是为我张启,而是为咱七街二千来口子父老乡亲!”  刘玉清怔住了。张启又说:  “玉清啊,其实我这话在肚里憋了好些天啦!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把你的工厂变个体为集体!原来……队里干部冷落了你,没有支持你,现在你成功啦,赚钱啦……我来求你,真是不好意思呢!”他说话时,脸微微地涨红了。  刘玉清惊喜得呆愣了片刻。刹那间,他竟象一个被魔杖点过,变成了一个不会移动的石头人。几年来,他为之劳心伤神,拚搏奋斗的目的不就是等待、争取这样一句话吗?他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喜讯来得比他预料的要快。他的楼还没盖起来,村长就来找他了,这办法真灵。迟疑片刻,他一把抓住张启的手,激动地说。  “二哥来找我刘玉清,就是看得起我!其实,我早有这个心意。以前我找过队里的事就别提啦!也不能怪原来的队长,我没干出个样儿来,谁敢用咱?这回,二哥来了,我没有二话。只要队里信任我,我干定啦!走集体致富的路,才是我刘玉清苦苦追求的啊!”张启愣住了。以前他小看了刘玉清。他没有想到这个鬼头鬼脑的“小六子”,内心深处会是这样一个纯正高尚的世界。他使劲儿攥紧刘玉清的手,问:“这可是兄弟的真心话?”  刘玉清一拍胸脯儿,豪爽地说:“二哥,我刘玉清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士为知己者死!我说的话,句句是从心里掏出来的!二哥,听说你当了队长,我看咱七街算是有了希望!”  “唉,玉清啊,我相信你!”张启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不知内情啊!我在小队里劲头儿还算凑和,可这大队长的差使,我可真觉着吃力呀!没办法,开始领导让我当支书,我推啦,这次让我当队长,再也推不掉啦!唉,干吧,咱是党的人,就得干党的事儿。可是你也知道,我是受命于危难之际呀!咱七街是镇上人口最多的队,又是土地最少的队。我这些天琢磨来琢磨去,咱们光靠土里刨食,是没法翻身的!我看你这条路走得对!咱七街要甩掉落后帽子,就得大力发展集体企业!”  “二哥好眼力!你跟我心里想的一样!”刘玉清赞叹道。  张启又说:  “瞎,啥眼力不眼力的,在其位就得谋其政。二哥的脾气你知道,干啥事都要个好儿,往后就靠你给我稠车啦!”“没问题,没问题。”刘玉清频频点头。  张启又说:  “玉清,我今天只是向你讨讨底儿。这里还涉及许多问题。你跟家里上年纪人和兄弟媳妇商量商量,都有啥条件,回头给我个话儿,我好开支委会定下来!”刘玉清果断地说。  “二哥,你看着办,我没条件!”  张启愕然地瞪大眼睛:“你……那是关系到你以后收入问题的大事,怎么能没个条件呢?买白菜还自个要价还价儿呢!你那一大堆固定财产可不是大白菜呀!你还是慎重一点吧,尽量做好家属工作,有困难也别着急,咱们慢慢儿来!”  “二哥,我说没条件就没条件!不是兄弟同你吹牛,这个问题,我爸我妈和我们那口子谁也拦不住我!我说哪儿做娜儿,不信你走着瞧!”刘玉清胸有成竹地说。张启激动地说。  “玉清,咱七街要多几个你这样敢闯敢干的小伙子,就啥也不愁啦!”“二哥,你就吩咐吧!”刘玉清说,“别的我不敢吹,领着大伙儿齐干,为大队赚点几经费,是没有问题的!”  张启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了,朗声道。  “那好,你看这么办行不?”  “你说吧。”刘玉清望着张启。  张启说。  “我有个设想,但还不很成熟,也没经支委会研究讨论,你听听咋样。如果你同意将你的电气焊加工厂改为七街大队的电气焊加工门市部,那么队里为你准备几间旧房子,就是咱街胥各庄供销社饭店旁边那三间没盖儿的破房子,翻修翻修,做个门市部。队里穷,你也清楚,眼下无法为你们投资。就将你现在的固定资产划价当做投资,等赚了钱,队里再还你。至于你的报酬么,队里也决不会委屈你的。”“我个人得多少都没关系。”刘玉清只说这一句。  “那好。你们门市部每年交队里2000块钱!你看有啥困难吗?”张启问。  “可以。”刘玉清朗声答道。  日头升起一竿子高了,刘玉清和张启才分了手。张启从刘玉清那里讨了底儿,心里兴奋极了,连走路也充满了劲头儿。这一天,他才算对刘玉清有了新的正有的认识和评价。  云母不是金子,金子也不是云母,是金子总要发光的。刘玉清这个难得的实干家,终于被七街父母官所理解,所看重,所启用。张启暗暗下定了决心,不论出现什么阻力,他都要坚持干下去,还要不拘一格用能人口能人,也是人,不是神。能人也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做为新时代的农村最基层的父母官,如何启用能人,如何战胜世俗偏见启用一个有争议的能人,是干好工作的关键。张启这样想。  然而,事情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在支委会上,多数人对这个问题提出异议。有人说。“刘玉清不行。他干不了大事儿!”有人说:“刘玉清是个愣头青,准得捅娄子!”也有人说。“小六子是个只顾脑袋不顾屁股的主儿,门市部准会搞得乱七八糟!”总而言之,有些人还是不信任刘玉清。张启听了众人的意见,不气不恼,而是用事实说话,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张启说:“刘玉清的电气焊加工厂搞得红红火火,只那么几个人,就赚了大钱!它说明刘玉清干这一行有门道儿。现在,那小厂子发展前景十分可观。在这种情况下,刘玉清能欣然答应我们收归集体,这说明刘玉清不是光想着自己发财,而想着的是七街父老!人家没有提任何条件,就够意思啦!我们……我们都是七街的领路人,又有什么理由对刘玉清横加指责呢?”张启激动地说得涨红了脸。  听了张启的这一番话,人们哑口无言,但还是没有同意。第一次支委会没有统一起意见来,只好不欢而散。可张启并不灰心,他在会下又做了个别同志的思想工作。经过一个月的努力,原来坚持反对意见的人,这时也只好说出“试试看”的话来。张启趁热打铁,又找到胥各庄镇党委书记唐惠民。  他得到了唐书记的大力支持。唐书记并亲自来到七街,找七街支委们谈心。经过一番努力,终于攻下了这个“堡垒”。就在张启在队里做工作的同时,刘玉清也在做家里人的工作。他怀着一种献身七街集体的精神,强迫家人服从了他。可当刘玉清攻下家庭“堡垒”的当口,外界的一些议论和闲言,却冷风一般灌进了他的耳朵,于是使他又从脚底升起一股湿润而裸露的悲凉。他眼里那灼热的光焰冷却了,消散了,渐渐溢出一丝困惑和失望。是进是退?刘玉清走到了事业的十字路口。晚上,刘玉清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厂里回到家。吃饭时,妻子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就说:“你呀,撅嘴的骡子卖个驴钱!人家不信任你,你还往脸上抓挠个啥?”  刘玉清心里一阵紧缩。没吱声。  妻子又唠叨,说:  “你放着大爷不当,非要当孙子!你自己干的好好儿的,何苦受人家摆布?人家希罕你还中;人家对你又二不心甜!你听我一句,别跟队里扯那个蛋啦!”“烦死人啦!唠叨个啥?”刘玉清不耐烦地瞪了妻子一眼。  “嫌我烦,就别回这个家!”  刘玉清放下碗筷,身子斜靠在被垛旁,眼睛盯着房顶,久久不说一句话。他在想,那天清晨与张启谈话的情景。他尽管也听到了许多人议论他的小厂收归集体的事,但也听到了一些村干部不信任他的冷言冷语。他心凉过,气馁过。但是,当他想起张启二哥,心里就激动不已。他佩服张启村长。他早就听说过张启的为人和工作魄力。张启理解他,支持他,信任他。难得村长一番苦心,他听说张启为说服那些支委,几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就凭张启二哥这份心,他就不应该退。只要这事儿还有一线希望,他就应忍辱负重,坚持到底。他对妻子说:“你妇道人家,别管爷们儿家的事儿。关于加工厂的事,我自有主张。收过去,我能为七街办事,不收也是一样!别听几句闲话,就坐不住啦!”妻子撇撇嘴,揶揄地道:  “瞎,小六子啥空儿变成了大将军,肚里能撑船啦?”  刘玉清又说:  “别说笑话,咱们得抓紧把楼盖起来!”  妻子点头。  过了一会儿,张启来找刘玉清。刘玉清见张启进屋来,就一个鲤鱼打挺儿从炕上爬下来,笑道。“呵,是张启二哥,快坐快坐。”  张启坐在炕沿儿上,望了刘玉清一眼,点燃一支烟,说:  “玉清啊,这些夭听了好多闲话儿吧?”  刘玉清没有答话。张启又说:  “你可别往心里去。光听蜊蜊蛄叫唤,就别种地啦!咱七街就有那么一些人,自己没啥本事,遇事还挑三说四的!那些人跟你刘玉清压根儿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说哪儿去啦,二哥?”刘玉清讷讷地说道,“我……过去就听惯了闲话,这都无所谓!”  “那就好,那就好!俗话说,好事多磨嘛!哈哈哈……”  张启朗声笑了,“今天我来找你,就是告诉你,关于成立七街电气焊加工门市部的事,大队没变想法!开始是有些分歧意见,后来经过摆事实,讲道理,加上镇里唐书记的支持,现在基本上统一认识啦!我还要告诉你,你的才干和能力,还得到了唐书记的赞扬哩!他让我捎话给你!让刘玉清也帮七街父老脱脱虱子袄吧!我就把这次支委会情况,跟唐书记说了,唐书记亲自来咱七街做某些人的思想工作。当我把你。的态度端出后,唐书记直称赞你呢!他说,不管外界风云如何变幻,我们都要走集体致富的大道!否则,我们当父母官的就无颜去见江东父老!”  刘玉清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搬掉了。他望着张启,喉节抽动了一下,说:  “二哥,就凭你和唐书记,我也没有别的说啦!还是那句话,士为知己者死!我这一百多斤就由你调遣吧!”  “好。其实呀,应该二哥感激你哩!”张启笑呵呵地说,“那么,就这样定下来了。为了避免有人说闲话,交接手做价的事,就由老支书与你接洽吧。你看行吗?”  “怎么都行。”  张启与刘玉清又谈了一气关于门市部今后发展规划的事。夜深人静的时候,张启才离开了刘玉清的家。刘玉清一直把张启送出小院儿。当张启的身影溶进暗夜里时,刘玉清仍久久呆立着不动,陷入了深沉而绵长的思索之中。夜是幽暗的,但遥远的天幕上仍时隐时现出无数颗清新闪亮的小星星。望着这迷宫一样的苍穹,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又一下攫住了他。此刻,他眼前仿佛是晃动着无数个金灿灿的太阳。当太阳底影渐渐变淡的时候,他的眼前又幻化出唐书记和张启的身影。这都是些他敬佩的党的干部呀!多年的良好教育,使他对党有着无比深厚的感情。他觉得这些干部就是党的形象,党的代盲人,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好象是党对他这个普通农民说的。想起这些,他能不激动吗?党支持他,理解他。他在梦幻中憧憬的,等待的不就是今天吗?可见,干部所做的政治思想工作是多么的神圣,多么重要啊!刘玉清久久凝望着夜空,浑身也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鼓舞着他。星星在小镇上空闪烁,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轨迹。那么,我刘玉清在生活中的位置和轨迹在哪里呢?他今天终于找到了。寻找,是多么艰难!寻找,又是多么幸涵啊!刘玉清内心深处真挚地呼唤着,告诫着自己:  “跟党走,不回头!”  于是,刘玉清和他的小厂,便毅然决然地投入了集体的怀抱。  尽管在刘玉清建楼前,镇里和队里的领导就请他出山了,但他在七街人或小镇人眼里真正树起能人形象的,还是在他的楼房落成之后。刘玉清家的小楼建成后,街里和镇上的许多人都来了。镇里和县里的领导也来了。刘玉清以一把焊枪,打出了北方农民的雄风,为农民致富树起了一面大旗。  那天,镇里唐惠民书记来到刘玉清家的小楼上。唐惠民是小镇的父母官,是党在农民基层不可多得的领导干部。他于1978年冬天才来到胥各庄镇任镇党委书记。也许人们已经忘却,那年冬天的一个集日,唐惠民推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驮着简单的行李,出现在小镇的街道上。那时小镇还是一片废墟,在不规整的街道两旁,几乎都是断墙残壁、破屋矮棚。面对着这片废墟,唐惠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改造好这个小镇,使贫困的小镇走上集体致富的道路。也许,是唐惠民与这个古朴的小镇有着某种缘分和感情。当他告别了养育了他的滦河畔,第一次踏上丰南这片多情土地的时候。  他就把这座古朴娟秀的小镇深深地印在了心里。人妖颠倒,腥风血雨的动乱年代,他的心也曾为倍受摧残的小镇而痛心忧虑。没想到,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走笼罩在小镇上空阴霾的时候,他就成了这小镇的父母官。他的心在为小镇的兴衰而焦灼,并苦苦地求索着。小镇土地极少,人均还不到一亩,近万人守着三家时常断炊停产的手工业作坊,全部家当还不足70万元。在这样的基础上,小镇如何完成一个惊人的飞跃?他徘徊在煤河岸边,踟蹰在小镇的街道、土地和废墟上,他的足迹几乎走遍了小镇的每一寸土地。经过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唐惠民终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胥各庄镇人多地少,但靠近津唐二市,又毗邻铁路线,交通发达,信息灵通,要摆脱贫穷,振兴胥各庄镇,必须大力发展集体企业。”然而,小镇现有的三家企业,厂房破败,设备陈旧,管理落后。振兴企业,又谈何容易?  唐惠民没有被,困难吓倒。他启用各种人才,筹建轧钢厂。他重用小镇能人张继国,董济歧、王佑林和高喜江等人,发挥群众智慧,进行了一场创业大会战。轧钢厂是胥各庄镇经济腾飞的一个起点。但是需要投资29万元,这对于当时仅有25000元的胥各庄镇来谎,它不亚于是一个天文数字。  怎么办?“干,就是剥裤子当袄穿也要拔掉这穷根!”唐惠民铁了心。  小镇的夏日象个热腾腾的大蒸笼,炙烤得人们灼热难挨。唐惠民顶着炎炎烈日,骑着自行车,从东村到西村,象老和尚化缘一样,把胥各庄镇附近几个村子的铁路占地费,几乎全部拿到了手。于是,用这笔资金和群众集资建起了轧钢厂。1982年2月,轧钢厂投产了,年底实现利润30万元。  这是唐惠民为小镇创下的第一份家业。同时,他还在村办企业上想办法。他抛洒汗水,真诚奉献,赢得了小镇人的尊敬,在小镇人心中树立起了党的高大形象。到1982年,全镇集体企业已经发展到37摊儿,固定资产达到300万元,农业生产也基本实现了现代化,小镇宛如一只亮开翅膀的雏鹰,奋力地搏击着长空,开始艰难地起飞了。  然而,这一年也是不平静的。神州大地,春潮涌动。改革的大潮,以势不可挡之势击荡着社会的旧垒,给神州大地带来了无限生机和活力。可是,改革大潮也夹带着泥沙和浊流。一些地方,车分了,马分了,库房和厂房也被分了,砖头,檩条、椽子、机床……分不了的则变卖分钱。几十年来的家业,一夜之间被分得七零八落,集体这棵大树则枯萎了。唐惠民面对着这纷繁复杂的迷乱世界,在沉思。有人就找他咋呼:“唐书记,改革呀,别处都分了,咱们也分吧!”也有人说:“那几个厂子也分掉算啦,谁有本事谁承包。”“怎么办?怎么办?”小镇上有千万双迷惑、焦灼和困惑的眼睛都在盯着唐惠民。唐惠民一时也茫然了。他也不是神仙,在这瞬息万变的风云时代,他也不可能信口生出一个锦囊妙计来。他一夜夜捧着“红头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在思索,在探究。他主持召开了镇党委扩大会议。烟雾缭绕,气氛严肃。会议连续进行了两天两夜。人们在发言,辩论和争吵。但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小镇向何处去。第三天,会议继续举行。做为小镇领路人的唐惠民,终于在迷乱的十字路口,找到了照耀人间的太阳神。太阳的辉煌神力,为他和小镇也找到了得以繁荣发展的“魂”。唐惠民斩钉截铁地说。“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当然要执行党中央的政策。可党中央并没有让我们搞一刀切!理论联系实际和实事求是的工作作风,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就目前胥各庄镇的具体现状看,也不一样,各地方都有各地方的特殊性。我想,我们不能搞一刀切,该分的一定要分下去,调动群众的积极性嘛,可是不该分的一点也不能动,那是胥各庄镇的家业,是我们几千口子人辛辛苦苦聚攒起来的,决不允许极少数人拿它去自己发财。你们看,是不是这个理儿?”在场的多数党员怔住了。他们虽然不敢肯定,但也觉得在理儿。中国农民吃够了“极左”路线的苦,更不愿“右”到斜路上去。他们盼望着走一条真正的富国强民的社会主义道路。可惜,在中国,象唐惠民这样的基层领导者毕竟不是太多。他能吃透上级精神,又能创造性地执行党的路线、方针和政策。唐惠民接着又激动地说:“下面我宣布镇党委决定。全镇所有的集体厂房和库房的农机具一律不许分,更不许卖掉分钱,这是第一,第二,镇里的六摊儿企业坚决不能分,生产队的企业也要上交到大队统一管理,条件允许的要扩大规模或上新项目,镇里会在资金方面尽力支持第三,土地可以分下去,六街想搞专业队承包,镇里支持,可以提倡一些探索嘛!”话音刚落,人声鼎沸。他留住了集体的那片绿地,双手擎起了落日。他在编织一个废墟上的蓝色的梦。就在唐惠民潜心编织蓝色梦幻的时候,小镇的上空出现了几朵灾云,镇上少数人经不住金钱的诱惑,丢下大多数人的事业,仗着花大多数人的钱买下的关系,去千自己的买卖,一下子腰缠万贯,财气亨通。比如镇上一位自恃“才华”横溢的人,不辞而剔投靠了“京兆公司”,也有的人被外地高薪聘走,还有人跃跃欲试。唐惠民再也不能沉默了,他多次召开镇党委扩大会议。他激动地说:“现在外边正刮什么风,大家也都清楚。我们今天聚在一起,就是让大家站稳脚根,为党和人民办事。在坐的各位都是胥各庄镇的精英,也都有一技之长,如果各自抛开党的事业,各拉一套人马,出不了半年就会成为万元户,甚至十万元户的!可是,不行啊,同志们!我们是党的人。现在我想让各位重温一下自己的入党志愿书,想一想当初是怎样在党旗下宣誓的。”会场鸦雀无声。人们被打动了心。唐惠民又说:“是党的好政策,给了我们今天的繁荣。可是现在有人竟破口大骂共产党了。我听了十分痛心。我们是胥各庄镇的共产党员,应当把人民奉为上帝。不要只想着个人富,要把实现全镇人民共同富裕作为我们的神圣职责,让全镇人都过上富足殷实的好日子,让他们重新感到党的温暖,要在他们心中重新树起党的形象!”唐惠民顿了一顿,又好象蓦地想起了什么,接下去说。“我向大家推荐一个人,他叫刘玉清,是七街土生土长的一个普通农民。他凭着自己的汗水盖起了一栋小楼。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盖这栋楼吗?现在关于他的传闻很多,但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盖楼是为了让人们承认他,相信他的能力。过去人们有实是瞧不起他。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让人们承认,相信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想为集体办点事。前不久,他不带一丝附加条件,带着自己价值7200元的设备,办起了七街电气焊加工门市部。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呢?我们小镇多一些这样的同志,事业何愁不兴旺?”在场的人纷纷点头称是。其实,唐书记表扬刘玉清这番话时,他还没有见过刘玉清,更没来过这栋漂亮典雅的小楼。今天,唐惠民来到了刘玉清的家。他首先在楼下的小院里转了一圈儿,然后又在楼上各室绕了个遍。  “唐书记,到客厅喝口茶水吧!”刘玉清的妻子说。  唐惠民与刘玉清相继来到客厅。唐惠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笑呵呵地说。  “玉清啊,这楼盖的不错!县委书记,县长也比不上你的条件啊!哈哈哈……”  “咳,您说哪儿去啦!”刘玉清不好意思地说。  “玉清啊,我很赞赏你干事业的这股闯劲儿!你为七街两千口子人闯出了一条摆脱贫困的路子。”唐惠民说。  “您过奖啦,咱一个老百姓,不拚不闯,啥是个出路?”刘玉清说。  唐惠民望了刘玉清一眼,喝了一日茶水,接着说:  “你积极把个体小厂献给集体的举动,我就更赞成啦!现在风儿不对,一些人光想着个人富。一这些人就从不想想,自己吃饱了还有饿肚子的父老乡亲。玉清,你们的门市部还只是个开端,把劲儿都使出来,脑子活一些,真正赚大钱,壮大集体家业!”  刘玉清说。  “您说的对!报答乡亲们的想法在我心中酝酿很久啦!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是个庄稼人,不懂啥大道理,只记着当年我家最困难的时候,是乡亲们向我们伸出了热情的手!我结婚没房,乡亲们借给我,家里揭不开锅,是乡亲们偷偷地把省下来的粮食送到我们家去的。那个年月,沾我家边儿是要担风险的。那可真叫雪里送炭呐!现在,我富了,如果忘了大伙儿,那还叫人吗?”  唐惠民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着头。过了片刻,刘玉清又说:  “唐书记,现在的门市部可不比我原来的加工厂啦!以前,赚点就行,干点就不少,可现在呢,就大不相同啦,得为队里出大力!”唐惠民眼一亮。“你又有啥新的想法吗?”  刘玉清狡黠地一笑,道:  “当然有,不过,现在还得保密。”  唐惠民欣慰地笑了,刘玉清说:“等有希望了,我就向领导汇报!”唐惠民站起身,拍拍刘玉清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干吧!”言外之意,似乎是说他会成为自己手下一员强将的。  刘玉清是多么盼望自己能成为唐书记手下的一员强将呵。会的,唐惠民这员威风凛凛的大将手下是无弱兵的。他激动地站在楼前的月亮门下,目送着唐书记远去的背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等唐书记骑着车子拐了弯以后,他才回到楼里。他背着手在地板上来回踱着步子,竟暗自笑了起来。  也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的支使,他信步登上二楼,站在楼顶上瞭望着七街和整个小镇。妻子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丈夫有个习惯,凡是最高兴或是最痛苦的时候都去站在楼顶上,任强劲的风来梳理他的思绪。今天,阳光很好,连风儿也是柔柔的,轻轻的,天蓝蓝,云白白。楼下亮得晃眼的元宝坑的水面上,有一群燕子在自由自在地点水翻飞。忽然,他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哦,燕子,元宝坑的燕子。望着元宝坑那空旷水面上飞舞的燕子,刘玉清一双清亮的眼睛犹如水雾里的寒星。刚才那美好的情境倏然飘逝了,一种朦胧的不安和痛苦笼罩过来。他再也无法观赏元宝坑水面上仙境般的画面。他只觉得一阵隐痛,窒息、恼恨,心里沉甸甸的,而后便是难以忍受的屈辱感。他还记得,1977年初秋,他因被人诬陷、迫害,无法在七街安身,便把户口迁到了小镇东边的小村四王庄。他离开故土前,就望着这古老的元宝坑。那次,在空空旷旷的水面上,也飞着这样几只燕子。当时,他曾把自己与燕子做以比较,于是他悲哀了。他竟不如那几只燕子可以欢快自由地在七街的土地上和天空中生存。他无法忘记那段难熬的岁月。这是刘玉清一段屈辱的岁月——当然也是刘玉清走向成熟的岁月——70年代初,刘玉清爱上了电工这一行。他文化不高,但十分刻苦好学。因他的技术好,1972年被安排在丰南铸造厂工作。他的弟弟刘玉杰在县土产公司工作。当时,他父亲的冤案还没有平反。有那么多“根红苗壮”的贫下中农子弟都没小工做,象他们这样的“黑五类”就都当工人了,有些人嫉妒得不行。镇里有的领导多次找到铸造厂,说刘玉清家庭有重大历史问题,不能重用。让厂方辞他们回家劳动改造,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铸造厂的党支部书记刘友,比较爱惜人才,挺喜欢勤劳精干的刘玉清,硬顶着镇里的压力,继续让刘玉清在厂里安心工作。气得镇里的个别领导竟然蹲在铸造厂的门口,企图亲手把刘玉清抓回七街,进行劳动改造。因为这位领导根本不认识刘玉清是哪一个,也就没能如愿。事隔不久,刘玉清他父亲的问题就要落实平反政策的时候,反击右倾翻案风又开始了。被“左”的毒水浸泡多年的小镇,就又开始了骚动,红旗,口号满天飞。一有风吹草动,一些“黑线”人物自然就成为活靶子。刘玉清的父亲也“在劫难逃”。在一次全镇万人批斗大会上,刘玉清的父亲又。一次挨了批斗。会后,镇里责令刘玉清和刘玉杰哥俩必,须回七街劳动改造。刘玉清的心凉了。他怕父亲再挨折腾,就来找铸造厂的刘友书记说:“刘书记,谢谢您以前对我的关照和帮助!您是我的恩人。这年月象您这样的领导不多呀!不过,您也别为难岁我得回去啦。”刘友诚挚地说:  “只要你愿意留下,我还照样顶他们。”“别别……您的心意我领啦!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我,认命啦。”刘友看了一眼刘玉清沮丧的脸,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来说:“这是县计委的信。关于你的事,你们镇里劲儿挺大,在上面批了?此人出身为重大历史问题,不可重用。他们还三番五次找我……唉,这年头的事呀!”刘玉清的眼睛里蒙起一层阴影,说。  “刘书记,谢谢您啦,我走啦!”刘玉清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洒过汗水的工厂,回到七街,又下地去做农活儿了。到了1977年,也就是震后第二年,队里让刘玉清当了电工。队长比较来比较去,还是刘玉清懂门道儿,只好让他干。刘玉清本来就爱好这一行,又加上在工厂里的锻炼,电工活儿做的很顺手。一来二去,他渐渐地与县供电局有了联系。因七街八小队基本上都是菜农,刘玉清就出面找八小队长,说要为供电局的食堂弄点菜,以增进友谊。但八小队没给,他觉得刘玉清没有资格与他对话。刘玉清虽然很失望,但很快就过去了。  事儿也凑巧,没几天,七街突然停电了。刘玉清十分焦急,急忙检查两项电,并把保险闸拉了之后,就去找供电局。他拉闸是怕电机烧毁。当时有个规定,保险以下出故障由用户自己维修,保险以上出问题由供电局负责维修。在供电局的人还没到来之前,八小队长知道了这个“阶级斗争”新动向,就气呼呼地找到正在七街“蹲点儿”的工委武装部长,说。“刘玉清这个没有改造好的‘狗崽子’,破坏农业学大寨!”武装部长吃惊地问:“到底出了啥事?”八小队长说。“刘玉清在这农忙季节,竟把电给掐啦!地里浇不上水去,我们队的八亩杂交高粱都他娘的得干死!”武装部长一听就火了,吼道;“马上查明问题,做严肃处理!真是啊,阶级敌人不甘心他们的失败,每时每刻都在向我们发出进攻!我们绝不能心慈手软,对待阶级敌人要找着斗,跟着斗,追着斗。”于是,他们马上与供电局取得了联系。  供电局马上来了许多电工。事儿又有一巧,刘玉清的姐夫是市供电局的,正好来县里帮助工作。他听到这一紧急情况后,就拉来很多电工进行检查。当场检查结果,发现高压,保险给烧了。事情真相搞清了,刘玉清这才舒了一口气。可是八小队队长和武装部长仍不放过刘玉清。他们已做好了斗争刘玉清的准备!这样的人和事太难找了!就这样平平安安地放过去实在是不甘心。他们强硬地说:高压保险是刘玉清给掐断的他们的诬陷实在是令入啼笑皆非。这高压线路是一万伏的强电压,即使是变压后的220伏电压线路的保险都没法掐,何况这是高出几倍的电压线路保险了!这是任何人也无法做到的。只要学过一点电工原理的人,都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再者说,刘玉清是本村的电工,他如果想搞破坏,是不会在“电”上做手脚的,谁也不会干这样的蠢事。况且刘玉清此时正一心一意地接受改造呢!他们的诬陷,刘玉清不服气,因为这太冤枉了。可那些热衷于搞阶级斗争的人,对刘玉清却咬住不放,他们上报刘玉清为现行反革命。报到镇里后,没批下来。因为罪行无证据,而且漏洞百出。没批就没批吧,刘玉清仍未逃脱迫害。因为他们得找个台阶下,可刘玉清就是不给。他们让刘玉清在群众大会上做检查,并且要承认破坏农业学大寨。刘玉清是一条宁折不弯的汉子,就是不肯低这个头,气得他跟那些“革命力量”打了起来,而且动了手。自然吃亏的是他。可他虽然皮肉吃苦了,但始终设有低下他高贵的头颅。最后,出于无奈,他们只好把刘玉清的电工给撤了。这还不算完,他们把刘玉清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仍想找茬儿整治他。而且,还借着这件事告刘玉清的姐,夫。恰巧,刘玉清的姐夫出身也不好,上告信寄到市供电局,刘玉清的姐姐和姐夫可有些吃不住劲儿了。他姐姐没办法,只好把户口迁到了六街。看着姐姐、姐夫因他而受株连,心里十分难过,可又干着急,没办法。他也整日不得安宁。那年月,他斗不过他们,他一想,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当时,小镇东边的小村四王庄正缺电工,一提,对方十分欢迎他,他就把户口迁到了四壬庄。刘玉清是家乡故土观念很重的人,这次被迫离乡出走,他的心都碎了,身上的热血也几乎化成为悲凉的血水。他并不情愿在外地漂泊,但愿能叶落归根,他是盼望能早日回来的。他曾气愤地对七街整他的那些人说。“只要你们有下台的那一天,我刘玉清还会回到七街的!我这次出走,是你们逼的,不是情愿。因为七街才是真正养育我成人的故土!走着瞧吧,我会回来的!”他的铮铮铁骨没有被磨难击软,也同样没有被后来的富裕生活所奢化。  小小四王庄,是刘玉清的第二故乡。那里的人民没有歧视他,而是真诚地欢迎他。他永远不会忘记四王庄的老支书王印成。他象铸造厂的刘友书记一样的信任他,关心他,他曾被感动得落下了热泪。可是,外边再好,刘玉清的心始终是破碎的,总是带着一种屈辱的感觉。一年后,七街主要头目下台了。新上任的领导同意刘玉清“回家”。任凭四王庄的王印成书记如何挽留,他都没动心。他要回去了!“再见了,四王庄的父老乡亲!我刘玉清心里永远感激你们。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们向我敞开了博大的胸怀。”刘玉清时常向人们提起四王庄父老的恩德。刘玉清又回到小镇七街了。又是一年芳草绿。天还是那方天,地还是那片地,元宝坑也还是那个元宝坑。可这一切,在刚刚归来的刘玉清眼里却大不一样了。天、地和元宝坑都是那么清新,亲切。就连元宝坑旁的歪脖子老树也象饱经风霜的老人,在呼唤着他这个流落他乡的儿子。元宝坑那碧绿水面上的飞燕,正在清脆的鸣叫,似乎也在欢迎刘玉清的归来…这段历史恍如一梦,是一场恶梦。梦醒了,刘玉清也成熟了。昨夜的悲剧虽然不能再重演了,但刘玉清心里总有一种异常的沉重感。现实生活的胚胎,已没有恶性的隐患,那些历史的纷扰与理性的困惑已经远远地离去。“刘玉清,你所以有今天,都是因为党的政策好。你可要大干,要多奉献哪!千万别辜负了七街人民,别辜负了生你养你的这片土地呀!”刘玉清的脑海里,不断的这样想着。小楼在阳光下默立。  他在小楼上沉思。  他的眼前阳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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