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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钵子  他弯着腰,站在古窑院的崖背上,指着悬于崖上的老灌木丛,对他的朋友说:  “你见过没?茶钵子。”  朋友摇摇头。  他凝视着这不称其为树的老灌木。根,是从垂直角度的立崖上长出的;然后,隆起的枝干作一个曲折的环旋,歪歪扭扭地将枝条伸向天空了。干部不过对把粗细,杈枝密而短促。粗看去,那细碎的叶片是从干上直接生出来的。干如变形的铁锭,枝如刺一般的铁钉,叶片则似指甲掐它不透的小勺儿。色调黑黝黝的,不易迎风舞弄,显得有点儿呆头呆脑。  “一棵铁质的树!”他叹道。  小时候,他光着尻蛋子在茶钵子下的窑院里滚爬,那黄土地便是床榻、摇篮。妈忙活一大家子的吃喝穿戴,老祖父充当了他的保姆。他常要去抓老祖父嘴上的黄铜烟袋,猛不防,抓在了烟锅上,被烫得吱哩哇啦嚎哭。他去捡茶钵子失落的叶片玩,老祖父便将叶片在舌头上舐一下,贴到他额头上。他也学样,将叶片贴了老祖父一脸,乐得咯咯笑。秋天了,有茶钵子的小果儿红艳红艳的,落满了窑院。他捡着吃,却苦得舌头发涩发麻。  “结的果儿不能当果子吃。据说是名贵药材,先早耀州东原药王山有个老中医年年赶来采摘,老中医死了,药方就失传了。”他说着,感到了茶钵子的狐独。  朋友点点头。  “叶子也苦,是一种苦茶。老祖父在世时,吃烟喝茶,是唯一的嗜好,或者说是信仰。烟劲大,很呛,生人吃一口就天昏地暗。那旱烟自个种,自个采,叶、籽、干、根一起晒得响干了,用铁钳似的茧手揉搓得粉碎,装进陶罐里缓缓受用。茶呢,来自茶钵子,采了蒸了晒了,同样一陶罐,常用八字壶架火熬了,吸溜吸溜象饮酒。那茶汁黄铜液一样亮,生人却喝不得。”他说着,那茶味似乎正泛于唾液中,鼻息里也似有老祖父宽敞的怀里那股旱烟味。  “记得有个夏夜,从茶钵子上掉下来一条蛇。别人都怕得要死,老祖父却用锄压了蛇尾,朝着顺锄把卷上来的蛇头“呸呸呸”唾了三口。蛇便僵死过去了。”  朋友惊骇道:“莫非唾沫里有药性?”  “可不!苦烟苦茶的味儿。”  茶钵子似乎在聆听着这些记忆,千万片叶子象仄着的耳轮,作一个肃然的静态。风从窑院前的深沟里吹来,桐树在响,椿树在摇,它却不理不睬,使人难以窥探到它颤栗的表情。无论如何,却有几片叶子坠落下去,掉到深深的古窑院里去了。  他和朋友离开崖背,顺着长满索草的小径踏去。  他说:“一棵铁树。”  朋友说:“是一棵铁树。”  在他和朋友回首时,有一只小鸟儿投石般飞到茶钵子上,即刻化入密密的叶片了。”继尔,有几声鸟鸣传过来。  香椿  古窑院里,有过棵香椿树。  当我花三毛钱买得一把香椿时,以为眼前的卖香椿人是我的故知,手中的香椿是自古窑院里的那一棵树上采得的。  紫紫的嫩茎,柔软的叶子,一股袭人的带着苦味的奇香。那棵香椿树上的芽子是这般的,或许颜色更深一层,味气更薰烈一些。它长在那里,旗杆一样高过了崖背,却不过水桶般粗细。离地面的一丈来高的树干,笔直笔直,可想见幼树时代就有过如何好的腰条。再往上瞅去,曲曲弯弯,但从未分杈,一直钻到蓝天里去。分过枝校,一次次地被掰掉了。直至顶端,终于拥有了一顶树冠,三杈鼎立,托着一个喜鹊的家族。那是一棵怎样飘逸若仙的香椿树呢!每年春上,香椿芽儿发,在颀长的树干上密密地缚了绣了一圈又一圈。村人望见了,便你也采,我也采,想为平日的粗茶淡饭添点味道。娃娃爬上去折,老翁用夹杆勾,喊喊叫叫,呼呼应应,好不欢闹。这便数天里,有香椿的气息在厨间、在筷子头上飘忽。秃秃的树干,在一场雨后,又鲜活活地发出密密的嫩芽来。直至不属于它发芽的季候,才怅怅地掩了绿的旗子。它似乎不是树干,而是一片畸形的土地,会一茬茬长出山野苦菜似的香椿芽儿,供村人作度春荒日子的珍肴。靠根部的笔直笔直的树干,不知何故,被剥去了半边树皮,裸露出细致的内部皮肤来。这种体形,正好做了剖解木头的靠柱。那些圆木,同它捆在了一起,似乎成了它本体的一个组成部分。那是些槐、杨、桐、柏、榆等等,无其不有,也有它的同宗同族的香椿。圆木被剥光了表皮,抛上了墨黑的纬线,就任凭那钢质的锯齿去切割了。香椿呢,便作了屠场的“陪桩”,看着锯沫儿象凝固的泪珠般滚落,听着锯齿的干涩的响声,感着圆木的颤栗与痉挛,一同与之受折腾了。这当儿,香椿象抱着一个受难的灵魂。愈抱愈紧,然而也愈是抱不住了,直至失落殆尽了事。噢,它的半拉树皮,原是被磨损掉的啊。终于,那古老的香椿树,枯枯荣荣的香椿树,三杈鼎立地托着鹊巢的香椿树,在一个黄昏里,同正在剖解的圆木一起轰轰躺倒了。它也同样未能逃脱被剖解的结局,切割成了弧形的极薄的小木板,制作水桶之用。据说,香椿木质柔韧,有耐性,且有拒腐效能。然而,村上十多对香椿木的水桶,终是人老数辈的最后一代水桶,取代它的是锃光闪亮的白铁桶了。  十余年后,门前沟里抚育了一茬香椿树,蓬蓬勃勃的,使深沟变浅了。村人却不去采摘香椿芽子吃,说是香椿与臭椿的变种,吃不得。品种是与古香椿树不一,叶大,枝茂,没有那萎缩的绣成一团的可亲的样子,味儿也不及老树上的香冽。无人攀折,新树便因人嫌弃而得福,几年间长成了材。却也是因福得祸,木质松软,且脆,经历与身世简单了,落个不值钱。古窑院里,曾有过棵香椿树。  《人民文学》一九八七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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